孔明又详细授予退兵时的路线与阵法,最后殷切叮嘱道:“该说的我已说完,望你们精诚团结,为报效国家各自恪尽职守。”
诸将听罢痛哭流涕,发誓绝不违背孔明的遗嘱。
傍晚时分,孔明又一次昏厥过去,医师以湿巾润拭其嘴唇,才让他渐渐恢复神智。只见他微微张开眼睛,指着窗外北斗星中的一颗,喃喃说道:“你们看,那颗闪闪发亮的将星,便是我的星宿,它在发出熄灭前的最后光芒。看啊,它不久便要坠落了……”
话刚说完,孔明的脸色突然变得苍白如蜡,只有双眼闭上后那两道睫毛,显得比平日更为浓黑。
狂风吹过,北斗星被掩在一片惨云背后,刚才灿烂的星光不见了,窗外一片黑暗,只听得到凄厉的风声。
* * *
《三国志通俗演义》原著对于孔明逝世前后的描写极为细腻,从某种意义上说,它对孔明这一旷世奇才的死亡,从各种角度进行了诗化讴歌。
中国某种认为生命不死的观念,与此后日本诗歌中感伤的生死观,有着相当大的差异。诸葛孔明死后,在当时来说,无论是蜀人还是敌国的魏人,都为这一伟大奇才的离世感到震撼,连《三国志通俗演义》原著作者似乎都不忍让他就此死去,这种情怀在《三国志通俗演义》中随处可见。
例如,原著中有这样一段内容:孔明最后仰望北斗,指着自己的星宿,说完自己将要死去之后,本已昏厥过去,但当他一听到敕使李福已从成都来到五丈原的消息,竟然又睁开眼睛,与他进行了许多对话。这种不合情理的描写,自然是原著作者对他偏爱的产物,然而阅读这段内容,对于理解中国的民族心理不无裨益,因为他们一千七百年来都热爱孔明其人,热爱《三国志通俗演义》这本书,并将此书一直流传到了今天。现将这段不合情理的内容照录如下:……听说敕使来了,孔明又睁开眼睛,望着李福说道:“我不幸中道丧亡,虚废国家大事,得罪于天下。”
后来听李福问他:“福奉天子命,问丞相百年后,谁可任大事?”
他答道:“我死之后,可任大事者,蒋琬其宜也。”
李福又问道:“蒋琬之后,谁可继之?”
孔明回答:“费祎可继之。”
李福接着追问:“费祎之后,谁当继者?”
孔明再也没有回答,众将近前视之,已薨矣。
时为建兴十二年秋八月二十三日也,寿五十四岁。
各种史书与演义小说对于孔明的描述大不相同,唯有对他的忌日与寿数极为一致。人活到五十余岁,或许已不能称之为短寿,但对于孔明这样的人物而言,却不能不使人对其逝去有过早夭折之感。
对蜀国来说,他的死不仅使蜀军无功返回故土,也使此后的蜀国不得不改变以往的国策。对个人而言,他的离去对某些人更造成了巨大的震撼。
蜀国的长水校尉廖立一贯恃才自傲,曾频频对同僚放言声称:“我不得孔明重用,是因为他有眼无珠,无知人之明。”
其实孔明将其贬到汶山这个穷乡僻壤去,是因为他过于自负蛮横,孔明是要他在那里抚躬自问,修养德行。
廖立一听到孔明的死讯,立刻感到前途一片渺茫,仰天嗟叹道:“我将终老于此,再无出头之日了!”
还有那位被流放到梓潼郡的李严,他听到孔明辞世的消息,也失望地说道:“只要孔明在世,终有一日会将我召回成都;他如今既已成为故人,我活在世上还有何意义?”
李严感到已无东山再起之日,不觉积郁成疾,过不多久,也一命呜呼了。
孔明辞世以后,天地似乎也显得比以往寂寥,蜀军营中更是令人感到天愁地悲,日月星辰仿佛也变得黯淡无光。
言归正传,却说姜维、杨仪遵从孔明遗命,秘不发丧,对外封锁孔明死讯,并令各营暗中准备撤军。
八十一 死孔明吓走活仲达
一天晚上,司马懿观望天象以后,惊喜地大声叫道:“孔明死了!”
他召来两个儿子与左右大将,极为兴奋地说道:“我刚才观察北斗七星,见七颗星中最大的那颗星光较以往昏暗,七星的位置已乱,今晚我确实不曾看错,孔明肯定已经死了!”
众人听得屏息噤声。孔明虽是他们的宿敌,然而一旦听到他已不复存在,反而使人骤然感到莫名的惆怅。司马懿尽管也对孔明的死感到寂寥,但反观自己身体尚堪称硬朗,又想起多年来梦寐以求击败蜀军的夙愿,不觉越发斗志昂扬,他奋力一拍剑柄,大声喝道:“传令各营,准备发动总攻,此番定要将蜀军一举歼灭!”
司马师、司马昭见父亲如此兴奋,反而有些犹豫不决,“父亲!请等一等。”
“你们为何阻拦我?”
“父亲不要忘了前车之鉴。孔明懂得八门遁甲之法,又善用六丁六甲之神,难说他不会使天象也显出奇变。”
“胡言乱语!他即便能用呼风唤雨、颠倒昼夜之术来欺瞒世人,岂能将那天上明晃晃的星象移动!”
“倘若孔明真的已经死去,打败蜀军则为早晚之事,何须如此匆忙?不如先派夏侯霸去五丈原探探敌阵动静更为稳妥。”
诸将也都觉得二人言之有理,司马懿本来就认为自己的儿子不同凡响,对他们的据理反驳反而觉得高兴,于是欣然应允道:“嗯,你们说得也有道理。夏侯霸,你且去看看蜀营中有何动静,小心不要惊动敌人。”
夏侯霸领命出帐,只带了二十余骑随从,便飞马踏着旷野上的露水,向秋夜中的五丈原疾驰而去。
蜀营的外围防线由魏延负责防守,但此时包括魏延在内,这支担任前锋的人马中尚无一人知晓孔明已经辞世。
只是魏延昨夜做了一个怪梦,使他今天整日感到惴惴不安。午后,他邂逅偶然前来的行军司马赵直,谈及此事,赵直笑着答道:“此梦是个大吉之兆,你何须烦心,倒是应该庆祝才是。”
魏延听说是个吉梦,心中顿时转忧为喜。
他所说的怪梦,是梦见自己头上忽然生了两只角。赵直听说之后,立刻爽快地为他解梦道:“麒麟头上有角,苍龙头上亦有角,凡俗之人若做此梦乃是凶兆,但像将军这般大智大勇之人,梦见头生双角则是大吉。因为依卦象而言,麒麟、苍龙皆为变化升腾之象。如此看来,将军今后必会飞黄腾达,位极人臣!”
赵直辞别魏延回营途中,正巧遇到了费祎。费祎问他从哪里来,他如实回答道:“我方才去魏延阵中,见他愁眉不展,便问他为何心中不快。他说梦见自己头上长出了双角,我于是为他解梦化愁。”
费祎听完他对魏延解的梦,紧紧追问道:“你对他解的梦可是实话?”
“哪里!魏延做的其实是个凶梦,此人前途堪忧。但我恐直言相告,反会招他见怪,故信口编造麒麟、苍龙变化升腾之说,虚与委蛇而已。”
“你何以知晓此梦不是吉兆?”
“‘角’之字形,乃刀下用也。他梦见头上长角,实为头上用刀,岂非大凶之兆!”
赵直说完,微微一笑,辞别费祎,向自己营中走去。
赵直刚走出几步,费祎又急忙追赶上来,郑重地叮嘱他道:“此事拜托你不要再对任何人说起。”
“啊?何事不可对人说?”
“就是方才你说的魏延那个梦。”
“放心吧,绝不乱说。”
费祎当晚来到魏延营中,只字不提自己午后遇见赵直之事。他对魏延说道:“我今日来此,非为他事,乃是要将一件大事告诉你:丞相昨夜三更已经辞世。”
“啊?是真的吗?”
魏延尽管一直对孔明怀恨在心,突然听到这个消息,也不免愕然失色。待他定下神来,立即问道:“何时发丧?”
“丞相特意留下遗嘱,嘱我们暂不发丧。”
“丞相走后,军权谁来执掌?”
“杨仪受丞相之命,现已接掌军权。至于用兵秘法,丞相已在生前全都传授给了姜维。”
“传给那个黄口小儿?好吧,此事暂且不提,可那杨仪本为长史,不过是个文官,现在即便孔明死了,还有我魏延在,那杨仪只需为丞相扶柩回国择地安葬足矣。我自会统率五丈原的大军打败司马懿,岂可因死了丞相一人而懈怠国家大事!”
魏延气焰甚为嚣张,见费祎对他并不反驳,越发猖狂得口无遮拦,“想当初,孔明若是一开始就采纳我献的计策,蜀军现在早已攻入长安了。但他向来容不得我,葫芦谷一战,我险些被烧成焦炭。如今他既已故去,陈年旧事我也不想再提。然而我魏延官任前将军、征西大将军、南郑侯,那杨仪不过是个长史,岂能让我对他俯首听命?”
“言之有理,将军的心情在下颇能体味。”
“那你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费祎愿鼎力相助。”
“有你相扶,胜似助我百万之众。不知你可愿立誓书为凭?”
“当然可以。”
费祎提笔写就誓书,将其交与魏延。魏延大喜,拿出酒来,邀费祎共饮庆贺,“干杯!”
费祎也虚应故事,一饮而尽,遂又劝魏延道:“将军与我均须小心谨慎,若轻举妄动,则难免被魏营司马懿有机可乘。”
“所言甚是,但那杨仪恐将不服于我。”
“杨仪处可待我去设法说服。”
“那我就全都倚仗足下了。”
“将军放心,一有结果,我当立即奉告。”
费祎回营之后,迅速召集诸将,与他们一同商议如何应对当前局面:“丞相预言果然应验,魏延忘乎所以,以为夺取大权时机已到,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他既然心怀叵测,我等须遵照丞相遗言,由姜维断后,大军依既定之法开始撤退。”
诸将仍在为孔明辞世悲愁不已,听到魏延已有反意,自然对费祎的主张没有异议。商议已定,诸将各回营中秘密集合士兵,做好退兵准备,第二天深夜便开始全线撤军。
却说魏延还在翘首以待费祎的佳音,见他久久不来回复,又不遣人来送音信,禁不住心中焦急不安起来,“费祎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突然看到马岱从身旁走过,便索性将心中所想对其和盘托出,马岱听罢说道:“不好!此事看来有些蹊跷。昨天早晨我见他回去时神态慌张,刚跨上马,便扬鞭催马急急忙忙赶回去了。”
“真有此事?”
“我不会看错,看来这其中有诈。”
正在这时,哨兵前来报告,说中军大营昨夜已开始撤军,现已走了过半人马,殿后的姜维也已开始退兵。魏延一听报告,不禁着慌起来。
倘若哨兵不来报告,魏延就会一直蒙在鼓里,被单独抛弃在五丈原前线了。他又惊又愤,挥着拳头恨恨地骂道:“费祎这只老狐狸,竟然出此阴招骗我,日后我定要让他首级落地。”
他急不可待地号令部下撤营退兵,抛下一应辎重装备,只携带了马具兵粮,便慌慌张张地去追赶大军。
却说魏军大将夏侯霸奉司马懿之命来到五丈原侦察,看到蜀营阵地出现异动,立即快马加鞭回营来报告。
司马懿早已在翘首以待,一见他回来,急忙问道:“蜀营有何动静?”
“好像有些奇怪。”
“奇怪在何处?”
“蜀军似乎正在准备悄悄撤退。”
司马懿一听蜀军要撤退,一双大眼高兴得放光,两手一拍,大声叫道:“好!机会来了!”
他环视了一眼帐内诸将,抬起一只脚踩在椅子上,豪迈地说道:“孔明死了!孔明真的死了!此番乃是全歼蜀军的最后一战,事不宜迟,马上出动去追击敌人,现在轮到我们的兵器戮肉见血了!苍天有眼,我终于时来运转!快去!快去!吹号擂鼓!全军出动!”
刹那间魏营里响起了震天的鼓号,一列列魏兵走出营房,旌旗翻滚,战马嘶鸣,各路人马犹如决堤的洪水奔出阵地,争先恐后地向五丈原驰去。
司马师与司马昭为年迈的父亲担心,一左一右不停地劝道:“父亲,且慢!您何必急着与这些青壮年士兵一同赶路?经得起颠簸吗?”
“看你们说的!有什么了不起?我司马懿还没老呢!”
“您向来行事慎之又慎,今天为何如此性急?”
“明知故问!孔明魂魄已散,五脏皆毁,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死而复生,再来挡我的路了。蜀军缺了孔明,那些将士的死活还不是由我来决定?我们何曾打过如此痛快的仗!”
夏侯霸从身后追上来劝道:“大都督,请您放缓速度,不要跑得太快,还是离先锋大军稍远些为好。”
司马懿回头斥责道:“你不懂兵法,不要多嘴!”
说着继续频频扬鞭催马向前疾驰,丝毫未放缓自己的速度。
魏军来到五丈原蜀军阵前,鼓噪呐喊着一拥而入,阵营内早已没有一个蜀兵。司马懿见蜀军已经退走,心中越发急不可耐,遂命令两个儿子:“敌人一定尚未退远,我带人赶上去断他们的后路,你们集结大军紧紧跟上来!”
说罢也不休息,立刻沿着蜀军退军路线紧追上去。
不多久,来到山脚下,望见蜀兵就在不远处,司马懿越发奋力追赶。忽然山后一声炮响,金鼓齐鸣,喊声大震。
“不好!蜀军有埋伏!”
魏军追兵有人惊叫起来,司马懿慌忙勒住马缰。不远处树影中冲出一彪军马,簇拥着蜀国中军大旗,上书一行大字:“汉丞相武乡侯诸葛亮”,前面几名武士推着一辆四轮车,正向自己逼近。
“啊?这是真的?”
司马懿大惊失色。他满心以为孔明已经死去,而今定睛一看,却见那端坐车上之人,羽扇纶巾,鹤氅皂绦,不是孔明又是何人?姜维等数十员将领各持大刀长枪护卫在两旁,士气旺盛,旌旗鲜艳,并无一丝哀伤之气。
“糟糕!又上当了,孔明竟然还安然无恙。我利令智昏,又中了他的诡计,赶快撤兵!”
司马懿顿时乱了方寸,急忙掉转马头,头也不回地狼狈逃去。
“司马懿休走!反贼,留下脑袋!”
大将姜维挺枪跃马,突然像箭一般地从孔明车旁猛冲上来。
魏军早已乱成一团,主帅司马懿大都督回马狂奔,几个前锋将领惊得目瞪口呆,随后争先恐后地逃窜。
“孔明还活着!”
“孔明没有死!”
魏军方才还如惊涛一般貌似势不可当,此时被蜀军迎头打得仓皇后退,马撞马,人踩人,战马嘶叫与士兵哀号不绝于耳,转眼间已经溃不成军。
蜀军将士杀得性起,越战越勇,姜维更是一马当先,只身突入溃散的敌军人流中,双腿猛夹鞍镫,一边紧追不舍,一边大声叫喊:“司马懿啊,司马懿,你还有何处可逃?既然难得出阵,岂有不交手就逃命的道理!”
司马懿不敢回头,只顾右手不停地扬鞭催马,从互相推挤踩踏的魏军乱兵中飞马逃窜。他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俯身在马背上,眼前形同一团漆黑,只有心中还在不停地祈求苍天保佑。
他马不停蹄地拼命奔逃,却总感到背后有人紧紧追赶。一直逃了五十余里,只跑得胯下那匹名驹口吐白沫、步履蹒跚,无论司马懿如何鞭笞,也只是原地打转,再也不向前行了。
“大都督,不必惊慌,我们跑了如此之远,蜀军想必不会来追了。”
司马懿惊魂未定,听到声音抬头一看,方知追上来的不是敌人,而是自己的部下夏侯霸、夏侯威两兄弟。
“噢,原来是你们啊……”
司马懿这才出了一口大气,老眼被汗水模糊得眼前犹如一团云雾,脸上许久看不到一点血色。
连堂堂三军统帅都被吓得魂不守舍、方寸大乱,所属将士如何狼狈自不待言,魏军此番的损失更是无法估量。
夏侯霸兄弟率先回过神来,对司马懿进言道:“蜀军与我军交战之后,似已快速退走,现在不如整顿人马,再去跟踪追击。”
然而,司马懿亲眼见到孔明并未死去,早已没有了交手的胆量,他无意再去追击,终于向全军发出撤兵命令,自己也选取一条近路,垂头丧气地返回渭水大营去了。
溃散的魏军将士陆续回营,也有逃难的百姓三三两两来到魏军阵门前,听了多人眼见亲历的情况,司马懿终于搞清了蜀军异动的情形。
原来,蜀国大军早已于一日之前离开五丈原,只有姜维一支人马留在不远处承担殿后任务。据目击蜀军撤离的百姓说:“那天蜀国大军从傍晚开始向西面的山谷集结,蜀兵列队打着白色吊旗与黑色丧旗,推着一辆灵车,悲切的哭声一直到天明都未间断过。”
甚至还有逃难的百姓说:“四轮车上坐着的虽然像是孔明,但那车子围着青纱,远远望去,总觉得那孔明像是个不会动的木头人。”
司马懿至此方才恍然大悟,孔明确实真的已经死去。他悔恨不已,立即又兴师动众急去追赶,但蜀军早已走远,茫茫旷野上只有一道云彩还留在原处。
追到赤岸坡,司马懿只得决定放弃追击。
“如今再追也为时已晚,不如且回长安,好好休整一番。”
他率领全军转身踏上归途,路上频频看到孔明留下的中军营地与各处阵垒,无一不是严严整整、排列有方。司马懿不禁沉思良久,回想起孔明生前与自己的多次交手,自言自语地嗟叹道:“孔明真乃天下奇才,只怕世上再也难见能与其比肩之人了!”
八十二 松无古今色
旌旗暗淡,人马失声,行走在蜀山羊肠小道上的,正是怅然向成都退去的蜀国远征军。他们满怀着离别五丈原的无奈,哀戚地推着孔明的灵车。
渐渐行至著名的栈道险阻,杨仪、姜维望着前方好生奇怪:“这山中无人居住,前面如何会有烟尘弥漫?须得先去看个究竟。”
他们下令大军停止前进,派出几个斥候前去侦察。
过不多久,斥候接连回来禀报,有一支人马已将去路阻断,并将栈道烧毁,领兵的将领却是魏延。
姜维愤愤然扼腕慨叹:“果然不出丞相所料!”
杨仪本是文官,一听魏延挡路,不禁惊慌失色。姜维却成竹在胸,淡然地对他说道:“不必担心。我们如果不去栈道,改走槎山小路,虽多花些时日,也可绕到魏延占据的南口背后。”
二人指挥大军翻山越岭,终于从险峻的小路迂回到了魏延人马的后侧。
途中,杨仪派人将奏表急送成都,向蜀帝陈述五丈原撤军与魏延作乱的原委。却不料在此之前,魏延已经抢先向后主上奏告状,他在奏章中倒打一耙,极尽诬蔑诽谤之能事:“丞相方才逝世,杨仪、姜维之流便强夺兵权,阴谋叛乱,臣已发兵征讨。”
紧接其后呈送来的杨仪奏表,却与魏延说的完全相反。
孔明辞世的讣告传来之后,成都王宫内外就已笼罩在哀戚悲愁的气氛之中。后主与王后日夜叹息,心绪不宁,收到这两份截然相反的奏表,顿时六神无主,不知如何裁决是好。
蒋琬安慰蜀帝道:“丞相开始远征时,便因魏延脑后有反骨,担心其日后反叛。丞相一贯深谋远虑,洞察秋毫,辞世前必会虑及其死后异变,留给杨仪因应之策。还望陛下宽心,且静观事态演变,再作定夺为好。”
蒋琬不愧为深知孔明之人,他对事态看得极为透彻。
却说魏延烧了栈道,带着数千人马守在南谷另一侧,严阵以待蜀军大队人马到来。
“这次定要打得杨仪、姜维呜呼哀哉!”
他自信满满,守株待兔,却未曾留意到,杨仪、姜维已经领着人马,循小路迂回到了他的背后。
两军交战的结果不言而喻,魏延过于傲慢自负,在突如其来的攻击面前一败涂地。大半士兵被追杀得跌入深不见底的山谷,只有少数部下跟着他九死一生,保住了性命。
混战之中,始终不慌不乱跟随着他的,只有马岱率领的一支精兵。
魏延似乎已经忘记了自己曾对马岱的无礼羞辱,此时他只能来找马岱商议今后的进路:“事已至此,如何是好?我等不如投降曹睿,逃到魏国去吧。”
“将军切不可说丧气话。孔明死后,东西两川之人均视将军为唯一可承担蜀中大任者。将军若无这等自信,也不会将那栈道烧毁了吧?”
“实不相瞒,我也早有此雄心。”
“那为何将军现在又要改变初衷?即便眼下兵马不多,至少还有我马岱跟随左右!”
“你愿与我共进退?”
“马岱定与将军在同一杆战旗下出生入死,断然不会撇下将军。”
“太好了!既然有你鼎力相助,我们就一同去攻南郑吧。”
魏延于是重整兵马,又与马岱向南郑急进。
再说杨仪、姜维在南谷痛击魏延之后,已经率先抵达南郑城内。他们安顿好孔明灵车,一俟殿后军马进城,便一同商议抵御魏延的对策。
“魏延正向南郑猛攻过来。他的人马虽然不多,却是蜀中最为彪悍的一支精锐。加之还有马岱为其助阵,千万不可疏忽大意。”
听完姜维的告诫,杨仪心中忽然一亮,他想起了孔明临终前交给自己的锦囊,那锦囊里面有应对魏延反叛的计策。
杨仪打开锦囊一看,只见里面藏着一封密笺,封面上孔明亲笔写着:“魏延反叛之后,对其讨伐之时,方可拆此密笺。”
杨仪、姜维遂按照孔明密笺中所授计策,立即改变作战计划,重新打开原已紧紧关上的城门,姜维身披银铠,脚蹬金鞍,横枪跃马,率领两千亲兵,雄赳赳地唱着战歌开出城来。
魏延远远望见姜维阵势,也令人擂动战鼓,摆开进攻阵势,向前逼近。他身着朱铠绿带,手提龙牙刀,骑着一匹漆黑骏马走在阵前。
以往一同对外作战时,魏延并不显得如何出众,如今成了与自己人对垒的敌方,看上去却格外彪悍勇猛。姜维深知今日的对手绝非等闲之辈,一边心中祈祷孔明在天之灵保佑,一边指着魏延喝道:“丞相尸骨未寒,你便阴谋叛乱。蜀国岂容得你这等逆贼!你此番前来,想必是痛悔平日作恶多端,要将自己的脑袋祭在丞相灵前吧。”
“笑话!”魏延鄙夷地啐了一口,“姜维!你先将杨仪交出来,待我将他收拾了,再来与你理论。”
魏延话刚说完,杨仪立刻从蜀军后阵中策马走到阵前来。
“魏延!你口气倒是不小,但做人须知不能自不量力,若以为自己的斗瓶也能装得百斛之水,岂非天大的傻瓜?”
“杨仪匹夫听着!我取你首级,易如探囊取物。还不过来受死!”
“休得如此嚣张!你已死到临头了!如若不信,可敢问问苍天:‘有谁杀得了我?’”
“什么?”
“你若敢连呼三声:‘有谁杀得了我?’我便将整个汉中拱手相让。如何?我谅你也无那个胆量。”
“住口!若是孔明在日,我尚且惧他三分;现今他早已死去,天下之人谁敢敌我!休道连呼三声,就是连呼三万声,亦有何难!”
魏延在马上挺起胸膛,仰天大声叫道:“有谁杀得了我!有谁杀得了我!敢杀我的就出来……”
第三声“有谁杀得了我”尚未喊出口,便听其背后有人大喝一声:“有眼不识泰山!杀你之人便在此处!”
“啊?”
魏延惊得正待回头,忽地一道寒光闪过,他尚未来得及躲避,项上人头便随着血沫飞了出去。
“哇……”
对峙的双方人马一阵骚动,马岱早已倒提着血淋淋的大刀,策马来到杨仪、姜维面前致意,原来他斩魏延乃是遵照孔明生前所授秘策行事。
魏延的部下本无谋反之意,自然也随马岱一同回归蜀营。
众将护卫着孔明灵车,安然返抵成都。蜀中此时已经入冬,蜀宫之上悲云低垂欲泪,成都城中寒风萧瑟似泣。后主亲率文武百官,一律身着丧服,出城二十里迎接孔明灵柩。
蜀廷的丧仪与民间的吊丧极为隆重,依照孔明的遗言,其遗骸安葬于汉中定军山。墓冢占地不多,遗体入殓石棺时,也仅着一身当季冬装。以当时的习俗惯例而言,已属极为俭朴。
“身死不忘守汉中,毅魄千载定中原。”想来,这必定是孔明的遗志。
后主赐孔明谥号忠武侯,令建庙于沔阳,四时享祭。因其生前常于军中抚琴,庙中特置一架石雕古琴,一直传至今日。据说那古琴仍可发出清越音韵,每当闻此琴声,人们或许会想起当年茫茫沙场上的干戈剑戟,想起千军万马中那位清心儒雅的诸葛丞相。
渺渺一千七百余年转瞬即逝,历史留给今人的,又岂止是定军山上那架石雕古琴?有道是“松无古今色”,当我们超脱世俗的爱恨情仇,回眸古往今来的朝代更替时,便不难发现,世间的一切盛衰兴亡均在天道的无限轮回之中。
诸葛菜
三国鼎立的大势,虽说是中国当时治乱兴亡风暴下的自然结果,但不可否认,与诸葛孔明其人独有的创见也不无关系。当时孔明尚是年仅二十七岁的青年,农耕之余,在草庐中便抱有远大的理想,三国鼎立乃是其理想的产物。当他被刘玄德三顾茅庐竭诚相邀,终于愿意走出茅庐助其与群雄争霸时,曾如是说:“应以三分天下为当今之大计,舍此无法在中原重兴汉室。”
这其实是他为了一展宏图迈出的第一步。
三分天下的理想终于得以实现,刘玄德占据西蜀,与北方的曹操、东吴的孙权共同开创了三足鼎立的时代。
然而这并非孔明的终极目的,他提出的三分天下构想,只是实现刘玄德一统汉室夙愿的必然过程。
由于刘玄德壮志未酬便撒手人寰,不得不将幼帝的前途与未竟的遗业全部托付给孔明。可以说,孔明的生涯从此时起,才真正展现出其过人的才智与对事业的无限忠诚。
辅助遗孤,完成大业,孔明朝思夜想的是如何不负先帝遗诏。这一信念始终贯穿在他的全部生活中,也充分体现出了他伟大的人格。
因此,当《三国志通俗演义》原著写到孔明死去时,便自然会给人一种故事已近尾声的感觉,使人觉得三国争霸本身,似也该到此为止。
或许本书的读者也会与笔者同感,当情节发展到孔明逝世以后,笔者下笔的兴趣与欲望已大不如前。似乎不论读者还是笔者,自古以来,人们对于《三国志通俗演义》的故事都抱有同样的感觉。
笔者自“桃园结义”开始,一直以原著为基本蓝本,唯独结尾未依从原著,而是以孔明之死就此打住,作为本书的结尾。
按照《三国志通俗演义》原著的故事演绎发展,在五丈原蜀军撤退、魏延南谷烧栈道、孔明遗计斩魏延的情节之后,尚有魏帝曹睿恣意奢华、司马父子功高震主、东吴国力衰败、蜀国政权破灭,最后晋统一三国的治乱兴亡的详细经过。然而,由于这个时代的代表性人物已经逝去,事件的影响并不深远,原著的笔触也更无前期精彩,故难免使读者产生虎头蛇尾的乏味观感。有鉴于此,笔者不想将其后的内容全部写出来。
考虑到或许有不少读者仍想获知孔明死后的历史推移,笔者拟在《篇外余录》的后一章节《后蜀三十载》中对这段历史加以概述。
我深深感到,关于孔明的个人品格,原著中的描写较为粗糙,有必要对此加以补充。因而除了《三国志通俗演义》之外,我还参考诸书,特别是将更具史料价值的《孔明遗事》及后世的评论归纳整理,我相信这项工作绝非毫无意义。以此来弥补《三国志通俗演义》的“蛇尾”,方能使整篇小说的结构更加趋于完整。
希望读者能本着同样的理念来阅读以下章节。
当年的布衣青年孔明,是作为一个堪与曹操匹敌的新秀走上历史舞台的。
曹操当时席卷了中国的八成天下,整个荆山楚水亦被收在他的囊中。“东吴这种势力只能恃一水长江明哲保身,四处流窜的刘玄德之辈更不足挂齿。”这番直白的得意之语,或可瞥见他不可一世的豪迈心境。
正是孔明犹如彗星一般横空出世,使曹操遭到了突如其来的挫折,此后孔明更脚踏实地地稳步实施了其三分天下的战略。
《鲁肃传》中记载着一段有名的逸话:曹操引以为豪的魏国大队兵船大败于乌林、赤壁,仓皇北归之后,紧接着又传来了刘玄德占领荆州的噩耗。当时曹操正在挥毫书写,一听到消息,他惊愕得手中的笔都跌落在地上,他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从这段描写中可以窥见自恃天下无敌的曹操是何等自负。而自他心中开始顾忌刘备麾下那个青年孔明之后,便事事不顺,至死也未能再领兵踏入江汉一步。
然而,曹操的秉性,似可称之为典型的英豪性格。不仅是其外貌,就连他疾如闪电的行动与多愁善感的激情,也同时表现英雄性格的长处与短处。如果将《三国志通俗演义》比作一首交响巨作,说他领奏了序曲与第一乐章,相信也并非是言过其实。
虽然从形式上来看,原著通过戏剧性的刘备、关羽、张飞桃园结义,揭开了《三国志通俗演义》的序幕,但从真正的三国史与事件看点的意义上来说,自从扮演事件主动角色的曹操出现之后,方可说是三国志的开始。
然而以曹操的全盛期为分水岭,一旦孔明走上书中的舞台,曹操的存在感便迅速淡化,他不得不将主角角色,拱手让给了这个来自襄阳郊外的布衣青年。
简而言之,《三国志通俗演义》始于曹操,终于孔明,描述的就是这两大英豪争夺成败的始末。
若就文学成就而言,曹操可以说是个诗人,而孔明堪称文豪。
曹操生性痴愚,有时近乎狂躁。作为一个有诸多缺点的英雄,这种多彩的人物远比孔明更让读者感兴趣,然而论及后世受人敬仰的程度,曹操却无法与孔明相比。
一千余年的时光已经流逝,不论是当年现实作战的胜负,还是永恒的生命价值,曹操的名字一直都被后人远置于孔明之下。在人世间,经历过漫长岁月的评判是最为公正的。
而一旦言及孔明的人格,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让人感到过于缥缈,很难捉摸。倘若将他视为战略家、武将,人们自然能获得他真实的存在感;然而若是将他作为政治家来进行审视,似乎又感到那才是他的精髓所在,他同样是思想家、道德家。如果说他是文豪,他也当之无愧。
当然,孔明既然是人,自然也找得出一些他性格上的缺点,但像他这种无所不能、备受刘玄德敬重的雄才,的确堪称古今罕见的最佳统帅。
只有孔明这种集上述诸多才能于一身的人物,才配得上最佳统帅这个称呼,而真正的最佳统帅也必须是孔明这种人物。
尽管如此,孔明绝不是所谓的圣人式的人物。虽然他是以孔孟学说为自己处世的基本理念,但他本质上仍是一个无比普通的平常人。
孔明性喜平实无华,这从他简朴的生活可窥见其一斑。他曾在呈送后主刘禅的奏表中,如此阐述自己日常的生活态度:“臣家成都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顷,子弟衣食,自有余饶。至于臣在外任,别无调度,随身衣食,悉仰于官,不别治生,以长尺寸。臣死之日,不使内有余帛,外有盈财,以负陛下也。”孔明虽然身为国之重臣,却抱有这种不求奢华的生活理念,并将其实践于自己的现实生活中。
武臣贪财的弊风,自后汉一直延续至三国,仍未绝迹。孔明尽管生活于这种世风之中,却始终身体力行,他想以自己的忠贞清廉为众臣表率的心情溢于言表。
他不仅生活清廉,而且为人处世正直。虽然用兵时神出鬼没,对敌人极尽欺瞒诡诈之能事,但抛开战场上的尔虞我诈,生活中的孔明一贯诚恳正直,有时甚至显得迂腐迟钝。
他挥泪将爱如子嗣的马谡斩首,可谓是这种处事态度的表现。还有一例,刘玄德临终前,曾对他留下遗言:“遗孤之身与国之后事,一切托付与你。如刘禅有帝王之才,望你尽力辅佐;如其无才,非帝王之器,请丞相自己为帝,以安万民……”
尽管如此,但孔明丝毫不曾萌生野心,因此当他晚年连连北伐远征时,虽然众多随他远行的将士丧身他乡无缘返回故土,但留守蜀中的战死者遗属无人对其有任何埋怨。
不仅如此,孔明辞世后,蜀中百姓为其筑庙立碑,但凡他休息过的地方,拴过马的大树,哪怕与他有关的一木一石,当地都会建造小祠,四时对其祭祀不绝。
无论是在朝堂之上还是在战场上,孔明的赏罚均非常严明。被他降职、放逐的人为数不少,但这些人对他的“无私之心”并无怨言。他辞世之后,这些人甚至哀叹不已,谓今后不会再有他那样贤明之人会对自己重新起用。
然而,对他的评论也并非全为溢美之词,有人就批评他道:“身居一国丞相之位,却夜深方寝,鸡鸣即起,执掌时务军政,竟要对琐碎人事赏罚一一劳心费神。此非真有宏图大量者之所为,貌似忠蜀,实非忠也。”
除此之外,后世的史家亦对其缺点多有指摘,然而孔明是因为忧国忧民,才致使羸弱的身躯更显瘦骨嶙峋,他尽管积劳成疾,仍本着一片赤胆忠心,夜以继日率军鏖战于疆场。那些暖衣饱食的后世文人与理论家,未曾经过战乱之苦,他们对孔明的评论,充其量不过是茶余酒后的文字游戏。更何况孔明晚年数度挥师远征,与魏军长期对垒于祁山旷野,不仅苦于面对强大的外敌,还须不断忧心于蜀国内部潜藏的各种危机。想来孔明一定希望自己生有三头六臂,抑或企盼再延长十年自己的寿命。
他真正的知己,是那些名不见经传的黎民百姓。今日中国各地的许多地名,诸如驻马塘、万里桥、武侯坡、乐山等处,相传或是他系马小憩过的塘堤,或是他挥别友人的去处,抑或是他吟咏诗歌的所在。他的形象早已超越时空,永久根植在民众对他的纯朴思念之中。
然而,民间对孔明太过敬仰,这种敬仰不断发展,甚至到了将其所有相关事物神化的地步。
且看以下几个例子:
——《朝真观记》:孔明之女乘云升天,百姓为其筑“葛女祠”,祭之不绝。
——《戎州志》:木牛流马乃神力之器械,不用人力便可自行驰走。
——《华夷考》:孔明自制时钟,此钟每更鸣鼓,到三更时,鸡声三唱。
——《丹铅杂录》:孔明所用之釜,今日注入清水,仍可即刻滚沸。
——《晋记》:定军山为孔明墓冢所在,而今每当浓云笼罩之时,仍会响起击鼓之声。汉中八卦阵遗址,每逢降雨,亦会传来声声呐喊。
褒扬孔明的类似传说在民间不胜枚举,故事中的孔明大都质朴可亲,有的甚至滑稽诙谐,《三国志通俗演义》原著作者熟知史实与各种传说,更将许多民间流传的孔明逸事融会运用于小说之中,使书中的孔明形象达到了栩栩如生的地步。《三国志通俗演义》中描写孔明作战使用的“六丁六甲之术”、“八门遁甲之术”,皆源于民间传说。关于天文星象的情节,则是依据中国阴阳五行与星历之说。
在中国这块黄土大陆上,阴阳五行与星宿学源远流长,既是庶民百姓长久以来根深蒂固信奉的宇宙观,也与他们的人生观不无关系。若否定这一点,则《三国志通俗演义》无从成立,三国的故事势必也不会在民间如此长盛不衰。正因为如此,笔者所著《三国》每当涉及这方面的内容,可谓煞费苦心,因为在现代读书人的眼中,这种描述不外乎是对怪力乱神的过度渲染。每逢此时,我只能以诗化的方法寻求化解,这种方法,在原著中似也被大量采用。我在写这本书时,自然也是抱定了描写一出民族史诗的宗旨,对其中的怪诞情节、时间背景一如原著,并未加以删节。
附带值得一提的是,随着时光的流逝,中国的民众不仅未将孔明淡化,反而对其越发神化,唐代以后,关于他的各种逸话流传得更为广泛。
《谈丛》一书中有这样的记载:“唐时有盗,掘先祖之坟。盗数名齐入,见坟中有人。两人于灯下对弈,十数名侍卫于侧。盗惊惧而拜,其时,座中一人顾盗曰:‘汝等能饮否?’遂各赠饮美酒一杯,又拿出玉带数条分颁。盗畏震而速出坑,相顾欲言,而唇皆漆闭不能开。再看手中玉带,已尽变为骇人巨蛇。后问里人,曰:此陵乃诸葛武侯所造之所也。”
既已谈及书籍,便再来纵览一下孔明的著作。相传他著述的兵书、经书、遗表等文章为数甚多,但毋庸置疑,其中不少或是后人假冒其名编纂、杜撰而成的。
其中在日本广为流传的代表性著作,是被称之为孔明派兵书的《诸葛亮兵法(五卷)》。该书虽与日本后期的楠木派军学及甲州派兵学的著作一同列为重要军事著作,但难以令人相信这是出自于孔明的手笔。
孔明因在军中常操琴弹奏,后世传有一本据称是他撰写的《琴经》,书中述及古琴的沿革,并载有七弦音谱。此书虽无法考证是否是其本人所撰,但孔明是一位兴味颇广的风流才子,这却是事实。
《历代名书谱》中有“诸葛武侯父子皆能画”的文字,这与其他书籍中关于孔明擅长作画的记载可以相互印证。可惜的是,其亲笔画作,一幅也未能保存下来。
事无巨细,一丝不苟,可说是孔明固有的性格。
相传他巡视驻屯军马的营垒后,对水井、炉灶、障壁、下水道逐一详加设计,使其整然规矩,井井有条。
对于官府、驿站、桥梁、道路等城市设施的管理,孔明首重卫生,兼顾市民便利与朝廷威严,就当时而言,这些设施堪称甚为科学合理。
孔明平素恪守三项行事准则:谨慎、忠诚、俭朴。意即谨慎奉公、忠于王室、俭朴持身,他的一生可以说始终以此三条在洁身自律。
具有此种风范之人,往往也有一个短处,便是律己虽然谨严,但责人时也多有过于苛刻的倾向。这种过度追求完美的性格,毋宁说是孔明处事的白璧微瑕。
不妨看看日本的丰臣秀吉,此人眼光犀利,思维敏锐,有时俨然是位严酷刚烈、无懈可击的英雄,但他性格上亦有无遮无拦的坦荡一面。若将其性格视作东西南北四扇门,其中一扇便往往会显露出他凡人般的痴愚迂拙。他身边的诸侯正是从那扇门乘虚而入,去向他示好邀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