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邯投降了项羽
〈前言〉项羽与章邯约降于洹水南岸的殷墟。章邯面见项羽痛哭失声,既有往日对战厮杀的恩怨,也有当今赵高逼迫的无奈,更有愧对先帝故国的羞辱。
钜鹿之战惨败,章邯军退守漳河一带,以河内郡为基地,西以河东郡为依託,南以三川郡为靠背,利用黄河漕运,就食敖仓,顽强抗击诸侯国联军的进攻。从二世三年一月到七月,一直与联军反覆拉锯作战,战事异常艰苦。
项羽歼灭王离军,在钜鹿稍作休整以后,统领诸侯国联军,开始向漳河一带步步紧逼过来。自章邯夷平邯郸城后,漳河以北已无据点可守,章邯军一部沿河内一线漳河南岸设防,利用漳河天险,作坚守河内的准备。章邯认为,只要保住河内,战局就有逆转的希望。
漳河与黄河之间的棘原一带(今河北大名),章邯军曾经筑有甬道为王离军输送粮食,后来被楚军英布军和蒲将军军切断。王离军被歼灭以后,章邯军停止对英布军和蒲将军军的反扑,转入收缩防御,以棘原为中心,在漳河和黄河之间高壁深垒,构筑起坚固的防御工事,集结兵力,阻止联军部队由东北方向迂迴包抄河内。胜利后的项羽军在棘原以北渡过漳河,仍然以英布军和蒲将军军为前锋,布阵寻求与章邯军主力决战。章邯军坚守不应,项羽军开始向章邯军的壁垒发起进攻,攻坚作战。项羽军攻势猛烈,章邯军不利,步步为营,有序地向河内郡安阳县方向收缩。
安阳县在河内郡北部,就在今天的河南省安阳市。古往今来,南北贯通华北平原的交通大道多经过这裡。秦帝国时代,河内广阳道由河内经安阳到邯郸,走钜鹿到广阳,一直通达右北平,大体上沿著今天的京广铁道线,是燕赵地区最主要的交通要道。河内郡曾经是魏国的领土,地在黄河以北,上党郡和邯郸郡以南,东接河东郡,南隔黄河与三川郡相望,为连接河北地区和河南地区的枢纽要地,也是秦帝国进出关东地区的生命线洛阳─成皋─荥阳─敖仓一线的北部屏障。秦末之乱以来,河内一直为秦军坚守,未曾失过手,成为尔后秦军反攻的基地。章邯东阿战败,退守濮阳,依靠河内方向的支援,得以先守后攻,最终击败项梁。章邯渡河北上,攻克邯郸,迁徒邯郸民人到河内,置于河内郡府的监控使用之下。王离围攻钜鹿,章邯以河内为后方,屯重兵、筑粮道供应王离军。王离军被歼灭,章邯收缩于河内郡。所有这一切行动,依恃的正是河内局势的稳固,背靠三川郡、就食敖仓粮的有利地势。
然而,自从左丞相李斯、右丞相冯去疾、将军冯劫等先帝老臣被诛杀,赵高出任丞相当政以后,章邯在朝廷上已经失去了内援。钜鹿战败,王离军被歼灭,身为秦军总帅、统领中部军掩护王离围攻钜鹿的章邯,已经受到朝廷方面严厉的责问,感受到巨大的压力;尔后连连退守,朝廷方面责让促战的使者,接二连三抵达军中,更使章邯陷于内外交困的苦境。
四月,赵国将领司马仰统领一支赵国军队由上党郡南下,突入河内郡西部,抵达黄河孟津北岸,大有渡过黄河、进入三川郡的动向。司马仰军进入孟津北,切断了河内郡与河东郡的联繫,如果司马仰军渡孟津攻占三川郡,河内的章邯军将被彻底包围,粮道也将被断绝。然而,也就在这个时候,已经进入颍川郡的刘邦军突然进入三川郡攻占孟津,迫使司马仰军放弃了南渡的意图。尔后,刘邦军由孟津攻击洛阳失利,被迫又退回颍川,三川郡再次回到秦军的控制当中。
刘邦军攻占孟津,是不愿意看到攻取关中的功业被司马仰夺去,使自己失去奉怀王之约作秦王的机会。刘邦军和司马仰军的龃龉失算,使章邯军一时转危为安,免于被彻底包围的命运。不过,司马仰军的这次行动使章邯深感后方不稳,前后失据。他派遣长史司马欣专程前往咸阳,向朝廷说明情况,请求增援。司马欣抵达咸阳以后,迳往咸阳宫求见二世皇帝,求见的请谒递进去以后,天天到宫廷外门即司马门外等候召见。第一天没有消息,第二天还没有消息,到了第三天,还没有召见的消息。司马欣害怕了,军情不利,皇帝不见,是不祥的预兆。当今朝政,由丞相赵高当政,宫殿内廷由赵高的弟弟赵成掌控,等待三日而无回音,必定是丞相有意阻断章将军和皇帝的联繫。狐疑失望之馀,恐惧有变,司马欣决定返回军中。返程时留了心眼,不敢走来时的大路。果然,赵高得到司马欣返回的消息后,紧急派人追捕,司马欣已经绕小道返回章邯军大营。
司马欣是内史栎阳人,始皇帝时曾经做过栎阳县的狱掾,相当于今天的县司法局长,在县令之下负责司法刑狱。项梁曾经在关中犯法,被逮捕关押在栎阳县狱中。后来,通过关系,由泗水郡蕲县狱掾曹咎修书一封,带到栎阳交与司马欣。古往今来,人情世故常在。司马欣与曹咎交往不薄,领情买帐,了结官司,释放了项梁,从此与项氏家族有了交情。司马欣后来从军,徵集关中军支援章邯,做了章邯的长史,也就是秘书长,负责将军幕府的日常事务,深得信任,成为章邯的心腹。有意思的是,司马欣的旧友曹咎也从军跟随项梁,如今是楚军的主要将领之一,深得项羽信任。司马欣受章邯重托,一方面到咸阳求见请援;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观察京中政情。当司马欣被拒于司马门外、不得已返回军中时,对于秦帝国政府失望已深;赵高派人追捕,更促使他增生投降项羽之意。司马欣回到章邯军大营,回报章邯说:「朝廷中赵高专权用事,政府裡已经没有可以担当国政的人。如今战若能胜利,赵高必定妒嫉将军的功劳;战若不能取胜,将军更逃脱不了一死。何去何从,愿将军深思而后定。」
也就在这个时候,章邯收到了陈馀派人送来的书信,信中举事说理,分析形势,劝说章邯叛秦与诸侯各国联手。陈馀在信中说道:「白起为秦将,南征楚国,攻克楚都鄢郢地区,北伐赵国,坑灭赵括四十万大军,此外攻城略地,不可胜数,结果被赐剑自裁。蒙恬为秦将,北逐匈奴,开闢榆中数千里疆土,结果被斩首阳周。二人为什麽会有这样的结果?是因为功高而秦不能尽封,只有设法诛灭。如今将军统帅秦军已有三年,亡失的将士以十万计算,而战事每况愈下,对战的诸侯国军风起云涌,军势愈盛,这是外部的不利。就内部而言,赵高擅国已久,当政以来,形势愈发恶化,害怕二世诛杀自己,正打算网罗罪名,用法诛杀将军以转嫁责任,委派新人取代将军以脱逃祸患。将军久在关外作战,朝廷内多有变动,关系疏远而生嫌隙,如今有功也诛,无功也诛,可谓进退两难。当今形势之下,上天亡秦之意,人无愚智皆清楚明白,将军内不能尽忠劝谏皇上,外只能违天意作亡国之将,内外孤立而独特求存,岂不哀哉!将军何不考虑与诸侯合纵联盟,共同攻秦,分秦地而称王,据南面而称孤;以此比况身陷囹吾受刑戮,妻子儿女被株连,岂可同日而语?」
李斯等被诛杀以来,作为李斯信赖的老臣章邯,内失后援,痛感孤立。如今战况不利,朝廷谴责日甚,皇帝不见使者,赵高追捕长史,希望得到新政府信任和支援的愿望落空,真真是举步维艰。心腹司马欣的劝谏,是秦军内部的动摇;陈馀的来信,是诸侯各国的诱导。章邯开始犹豫,开始疑虑,因不安而动摇。他试探作合纵联盟的尝试,派遣心腹部下军侯始成秘密前往项羽军中谈判。
章邯是坚忍不拔的人,身为秦国老臣,受先帝旧恩多年,对秦国的山河人民,执著甚深。对于联手诸侯的事,他始终狐疑不定。自出任秦军统帅以来,亡失的秦军将士虽说以十万数,诛杀的反秦军将士更是以数十万计,楚王陈胜、齐王田儋、魏王魏咎,都是自己的刀下鬼,楚国大将,项羽的叔父项梁,也死在自己手下,背秦降楚,纵使项羽及诸侯能容,上苍岂能无声,英烈岂能止泣?章邯大营和项羽大营之间,使者续续又断断,中止又复来。
打打谈谈,谈谈打打。拉锯苦战、和战交错之间,项羽出奇兵,派遣勇将蒲将军领军西向迂迴,由漳水上游的三户津(今河北磁县西南)强行渡过漳水,突破秦军的防线,在漳水南岸抢滩建立壁垒,迫使秦军出战争夺。争夺战中,蒲将军击败秦军,在漳南稳住阵脚,扎下营寨来。得到蒲将军得利的消息,项羽统领大军迅速向西运动,在漳水支流的污水一带(今河北临漳西)大破秦军。秦军被迫放弃漳河防线,退守洹水,安阳岌岌可危。
就在这个时候,与司马仰一同进入河内郡西部的赵国将军瑕丘人申阳,统领赵军别部由孟津强行渡过黄河进入三川郡,攻占了洛阳和新安之间的河南县,切断了章邯军往来黄河走山阳东海道连接关中的唯一通道,完成了对于章邯军的战略包围。
申阳军攻克河南,具有极为重要的战略意义。河南县失守,秦帝国宛如被一把尖刀切断了主动脉,关中与关东的交通大道断绝,部署在河内的章邯军主力以及固守洛阳、荥阳一带的秦军支援部队陷入诸侯国联军的包围。当时形势下,章邯军的北部正面是项羽所统领的诸侯国联军,数十万大军由邯郸郡南下,渡过漳河,逼近洹水展开,包围安阳。上党郡已经被赵国占领,赵军司马仰部队由上党进入河内郡西部,切断了河内郡与河东郡的联繫。洛阳、荥阳东南是韩王成所统领的韩军出没的颍川,西南是刘邦军正在攻击的南阳,东部的砀郡和东郡分别是楚国和魏国的地盘,魏王魏豹所统领的魏军在这一带活动。
形势急转直下,章邯已经没有犹豫迴旋的馀地,他再次派遣使者到项羽军大营,正式表示谈和约降的诚意。项羽召集各路将领集会,议论是否接受秦军有条件投降。会议上项羽表示,我军粮草日渐短缺,准备接受章邯的请求,约盟受降。项羽一言定乾坤,诸将皆表示听从上将军决断。
二世三年七月,二十万秦军放下武器,停止抵抗。项羽率领楚军及诸侯国联军将领,与章邯率领的秦军各部将领相会于洹水南岸的殷墟,筑坛结盟,砍血起誓,签订约降协定。章邯面见项羽痛哭失声,既有往日对战厮杀的恩怨,也有当今赵高逼迫的无奈,更有愧对先帝故国的羞辱。项羽许诺破关中后以章邯为雍王治秦,将章邯安置于楚军大营随同行动,任命司马欣为上将军,统领秦军。
秦末之乱以来,秦军主力共有三支,其一在北疆,为王离所统领的北部军;其一在南疆,为任嚣和赵陀所统领的南部军;其一为章邯统领的中部军。南部军独立建国,长江以南,反秦后尽归楚国;北部军被项羽歼灭,黄河以北,都是赵、燕旗帜;章邯约降,中部军归属项羽,江河之间,都是楚、齐、魏、韩的地方。此时的秦帝国,除蜀汉关中本土以外,已经没有国土可以依託守卫,没有军队可以调动使用。此时的秦帝国,宛若梁柱毁坏殆尽的大楼,摇摇欲坠,只待最后一击的摧折。
二、情繫殷墟梦邯郸
〈前言〉历史学使用倒向的时间,重现往日的影像。建筑于地下的殷墟博物馆,用标志历代王朝的地下通道,将现在到过去的时间,转换为由地表到地中的空间;又用无数神秘的出土遗物,带你进入历史的梦境。
战争的胜负,左右国家的兴亡。秦帝国的命运,决定于钜鹿之战。
我整理钜鹿之战前后的历史,书中纸上,模糊不清的事情比比皆是。既有古代史家记叙的晦涩缺漏,也有历代传布注释的歧异误失。最感不安的,还是欠缺现场情景的实感,无法交汇古今,不能神通往事,始终有隔靴搔痒之感。
二○○六年三月,我寻项羽统帅联军与章邯、王离两军鏖战的故迹,由北京南下,经邯郸、磁县到安阳,又走临漳,过成安,再回邯郸返京。来去之间,两渡漳河,弔殷墟,望邺城,登金凤台,信步于赵王城,世上方三日,历史已千年。
西元前三八六年,赵敬侯带领赵人西出太行,建都邯郸,经八代国君,历一百五十八年,在赵武灵王时,最为灿烂辉煌。西元前二二八年,王离的祖父王翦统领秦军攻破邯郸,邯郸城经历了第一次劫难。在邯郸城的这次劫难中,秦始皇亲自前来推波助澜。秦始皇出生于邯郸,母亲是赵国的舞女,他的童年时代,是与母亲一同在邯郸度过的,受尽了赵人的白眼苦头,多次几乎被杀。破邯郸城后,秦始皇专程由咸阳赶往邯郸,一一清点当年的仇家,杀了个乾淨痛快,算是一段无情报复的插曲。邯郸城的彻底毁灭,是在钜鹿之战前。二世二年后九月,击杀了项梁的章邯渡过黄河,大破赵、齐联军,乘胜攻陷了邯郸。破城后,章邯下令撤毁邯郸城牆建筑,将当地的住民强行迁移到河内郡,杜绝他们再次据城反抗的可能。
我到邯郸,先登丛台远眺,想见当年赵武灵王胡服骑射、整军备战的盛况;再到赵王城遗址寻觅,荒草土台尘埃中,彷彿有秦军毁城的身影,有赵人离乡的哭泣。邯郸在河北,古来属赵国;安阳在河南,古来属魏国。由邯郸到安阳,距离不过百馀里,(北)京深(圳)国道两旁,都是一望无边的平原,无天险可以凭守,无地貌可以标界。唯有漳河,西出太行山浩浩荡荡而来,分断赵魏,阻隔冀豫,成为邯郸和安阳之间的屏障天堑。赵魏之间,沿漳河筑有城壁设防。秦之邯郸郡,在漳河北,西傍太行山,南面和东面为漳河所环绕,钜鹿城东邻漳水,西南靠近邯郸城,相距也不过百馀里。项羽由平原津渡过黄河进入钜鹿,先渡洹水,再渡漳河,演出了破釜沉舟的壮举。
钜鹿大战,王离军被歼灭,部署在安阳─邯郸一带,支援王离的二十万秦军,在章邯的统领下向河内郡方向收缩退却。河内郡大致在今河南省北部的安阳、鹤壁、新乡、济源一带,西面太行山,北界漳水,南临黄河,地处晋东、冀南、豫北、鲁西之间的咽喉地带,古来为交通要道、军事重地。殷商时代,河内一带是商王朝的京畿地区,魏晋南北朝时代,曹魏、后赵、冉魏、前燕、东魏、北齐先后建都于这裡,河内地区再次成为北部中国的政治中心。
项羽歼灭王离军,解除钜鹿之围,是在二世三年十二月。章邯统领秦军投降项羽,是在同年七月,其间将近八个月的时间,两军在河内、邯郸间拉锯作战。从钜鹿到邯郸不过百馀里,从邯郸到安阳也不过百馀里,强于攻击、乘胜南进的项羽联军,八个月竟然不能前进二百里地,可以想见战事之艰苦,秦军抵抗之顽强。章邯撤毁邯郸城,邯郸不能防守,秦军步步为营南撤。唯一能够据守的天险,就是漳水;漳水南岸的安阳,成为秦军的大本营。由邯郸南下磁县过漳河大桥,由车窗望去,河道西来东去,辽阔宽广,秦楚两军夹河对阵的情景,隐然可以想像。
又驱车由安阳北上,沿漳河南岸东走临漳,堤下村落田园,想来当年都是秦军驻地。到三元,漫步邺镇漳河大桥,经过数百米河道,林木掩映的北岸河堤间,项羽联军的旗帜身影,彷彿依稀隐现。邺城故址就在桥边,六朝古都的繁华往昔,如今只有金凤台遗址尚存。登高远望,诵王粲名章:「朝发邺都桥,暮济白马津。逍遥河堤上,左右望我军。连舫逾万艘,带甲千万人。率彼东南路,将定一举勳……」王粲是建安七子之一,〈从军诗〉咏歎的是曹魏东征。国破山河在,人去江海流,触景生情,借题生感,我依然想见项羽和章邯。
漳河西出太行山东流,至安阳和临漳一带,河道宽广,水势浩荡,项羽军漳北,章邯军漳南,就是在这一线。漳河过临漳以后往东北流去,在成安、广平、魏县、大名、馆陶一带的漳河、洹水和黄河之间,章邯军以棘原为中心,筑有坚固的防御壁垒,连接安阳、临漳防线,阻止项羽军由东北方向对安阳的迂迴包抄。这条防线以北,项羽军已经控制漳河两岸。
这个时候,二十万秦军,背靠黄河,由水运就食荥阳敖仓,南有三川郡可以依託,通过三川东海道连接关中,西有太行山道连接河东,三郡联成一完整的战区,只要守住漳河,保全河内,秦王朝尚有半壁江山可以延续。然而,就在两军对峙期间,赵国将领司马仰由上党郡南下抵达黄河边,将河内与河东的联繫切断。受司马仰顺利进军的鼓舞和启示,项羽派遣猛将蒲将军隐秘夜行到漳河上游,实行西线迂迴包抄,在磁县西南的三户津渡过漳水,一举突破秦军的防线。于是项羽引大军运动到临漳西部,在临漳和磁县之间的污水大败秦军,将章邯军压缩到洹水南岸。逼迫章邯投降的最后一击,乃是赵国将军申阳渡过黄河,占领河南县,三川东海道被切断,联军对河内郡的战略包围形成,章邯军已成瓮中之鳖。
自司马迁以来,历代关注钜鹿之战的史家,都没有特别注意到司马仰和申阳在迫使章邯投降中的巨大作用。我们知道,司马仰和申阳,后来都被项羽封王。司马仰被封为殷王,封地为河内郡;申阳被封为河南王,封地为三川郡。项羽封王建国,严格依照军功原则,司马仰和申阳之所以在联军无数将领中脱颖而出被授与王位,正是为了酬谢他们首先突入河内、进入三川,完成了对于章邯军的包围,最终迫使章邯投降的卓越军功。
洹水绕安阳城北流过,殷墟跨洹水两岸,是殷王朝都城的遗址。自殷王盘庚迁都于此,直到纣王为周所灭,二百七十三年间十二世王,代代营筑宗庙宫室于此,其繁华富丽,堪称古代第一。殷亡以后,国都残破,殷人迁徒流离,殷都渐渐成为废墟,遂有殷墟之名,演没于历史长河之中。二世三年七月,陷于联军包围的二十万秦军投降,项羽引领各国将领与章邯盟誓约降于洹水南岸。殷墟八百年后重登历史舞台,宣告秦帝国大势已去,灭亡已是不可避免。章邯在洹上放声痛哭,哀泣人生,哀泣国运,哀泣亡魂。曾几何时,亡国之废墟,又成国亡之判决地。秦人原本在东方,辗转迁徒到西陲,与殷人共有玄鸟图腾的先祖。此时此刻,冥冥之中的亡灵,又共集于洹水否?
常言道,时间不可倒流,历史不可重演。历史学有悖常理,使用倒向的时间,重现往日的影像。邯郸河内,安阳临漳,数千年来,漳河易流,黄河改道,古昔旧迹,都已经深埋于黄土之下。新近落成的殷墟博物馆建筑在地下,由地面筑通道盘桓下行,通道两旁路牌,都以历代王朝之名标识,半米处先去民国清朝,深入再去明元两宋,两米三米走下去,跨入五代唐隋,尔后是南北朝晋魏三国,东汉西汉秦,五米以下,走近战国春秋,再由西周下去,抵达地下七米的殷商。你所经过的地下通道,将现在到过去的时间,转换为由地表到地中的空间。进入辉煌的展厅,青铜器、甲骨文、妇好三联甗、司母戊大方鼎……无数神秘的出土遗物,带你进入历史的梦境。
司马迁说,项羽与章邯盟于洹水南殷墟上。《安阳县志》说:「会盟亭在府城北洹水之上,楚项羽与章邯会盟于此,后人置亭表其处。」据当地人说,实地在今安阳市西北的柴库村一带。我有意前往,却被告知车道不通,地上已无任何遗留。来来去去匆匆,真真假假都是邯郸一梦,于是断念留待将来。
三、赵高与刘邦的密谋
〈前言〉刘邦与赵高密约:赵高杀二世开武关共同灭秦,刘邦军入关以后,分割旧秦领土为两国,由赵高与刘邦分别称王统治。
就在项羽与章邯约降于殷墟的二世三年七月,一位使者进入武关,行色匆匆往秦都咸阳而去。使者是刘邦的密使,魏国人,名叫宁昌。他肩负重要的使命,到咸阳面见秦丞相赵高。
刘邦军抵达关中的南大门武关之外、章邯军投降的消息传来,秦王朝瓦解之势已定,项羽许诺封章邯为雍王,以秦军为先导入关的意图也很明白。尽早进入关中,占领咸阳,实现怀王之约做秦王,是刘邦念念不忘的政治目的。为了抢时间,刘邦与张良等谋士协商,决定派宁昌火速到咸阳面见赵高,说服赵高背秦降楚。比照项羽与章邯约降、许诺封章邯为王的事例,刘邦开出的约降条件是:赵高杀二世开武关共同灭秦,刘邦军入关以后,分割旧秦领土为两国,由赵高与刘邦分别称王统治。
章邯军投降,刘邦兵临武关,秦王朝大势已去的形势,除了深居宫中行督责、求享乐的二世皇帝外,咸阳城内,朝廷上下,人人心知肚明。赵高与宁昌接触以后,决定开始行动。当时,丞相赵高权重,一手掌握政府,弟弟赵成为郎中令,严密控制宫廷。为了万全起见,赵高设计试探皇帝左右近侍,检测人心顺逆与否。八月的某一天,赵高指使人到宫中献鹿于二世皇帝,自己故意指鹿说是马,二世笑话赵高说:「丞相怕弄错了,怎麽把鹿说成是马?」赵高继续持论,于是二世问左右近侍。左右近侍们知道赵高别有算计,或者沉默不语,或者顺从赵高说是马,也有个别不识相的,说是鹿。二世大为吃惊,以为自己中邪失神,当晚恶梦不断,梦见车驾出行遇白虎袭击,左骖马被咬死。连续的怪事,让二世心中久久不怿,召来太卜解梦算卦。太卜算卦说,陛下奉宗庙鬼神,斋戒不明,现泾水之神作祟,所以有此不祥预兆。赵高趁机劝谏二世说:「鬼神不享,天且降殃,应当远离咸阳宫以禳息灾难。」于是二世皇帝离开咸阳宫,移居到咸阳北郊的望夷宫,就近泾水,准备沉四匹白马祭祀泾水之神。
秦都咸阳,在渭水之北。咸阳内外,关中八百里,三百离宫别馆相望属。咸阳宫是秦王朝的正宫,在咸阳北原上(今陕西咸阳窑店牛羊村一带),是皇帝的日常居所,国政朝议的所在。望夷宫是咸阳北郊的离宫(今陕西泾阳东南蒋家乡与咸阳东北寒家乡交界的咸阳原边),临泾水修建,可以遥望北方夷翟,所以得名望夷宫。赵高诱使二世到望夷宫,使二世离开首都,离开朝廷,离开政治和权力的中心,将二世孤立和封闭起来。指鹿为马,是赵高以算计测试人心,以权势强制舆论的手法。事后,赵高用法,将敢于称鹿者清洗下狱,对于沉默者示以颜色,逆我者亡,顺我者昌,进一步收紧了二世周围的消息通道,彻底地掌控了朝政和大臣。
二世移居望夷宫,一方面远离都城朝廷,被孤立封闭起来;另一方面,他也终于离开了赵老师的直接监护,得到了解脱和自由。大概就在这个时候,有人将前方不利,赵高与楚军使者有往来的消息,传送到了二世耳中。二世不安,派遣使者到咸阳询问赵高。赵高知道事情紧急,箭已在弦上,不得不发,决定立即发动政变,诛杀二世。
赵高迅速召集弟弟赵成、女婿阎乐密谋大事,说:「皇帝不听劝谏,如今形势紧急,有意归咎于我赵氏宗族。我准备易置皇上,更立公子嬴婴。公子嬴婴仁爱俭朴,他的话百姓皆会听从。」赵成是郎中令,掌管皇帝的侍从内卫,赵高安排赵成作为内应,在望夷宫内稳住部下的郎官们待命。然而,望夷宫的宫城进出警卫,由卫尉掌管,赵高不能控制。赵高的女婿阎乐是咸阳县令,掌握咸阳县兵,望夷宫正在咸阳县所辖境内。赵高命令阎乐诈称咸阳境内有盗贼,徵发本部所辖咸阳县兵开赴望夷宫,强行攻入宫中与赵成会合,一举占领望夷宫,诛杀二世。为了万全起见,他将自己的亲家、女婿阎乐的母亲,移居到丞相府内暂住,既取安全的名目,也得人质的实在。
咸阳令阎乐以盗贼入境的名义,徵调咸阳县兵千馀人,急急来到望夷宫门前,利用门卫正副长官卫士令和卫士僕射前来交涉的时机,突然下令将二人逮捕捆绑。阎乐诈称指责说:「有盗贼进入望夷宫内,为什麽不制止?」卫士令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厉声反问:「皇宫周围,卫士营帐环绕,宫门警卫森严,盗贼怎麽可能侵入?」阎乐不由分说,下令斩杀卫士令,带领部队强行攻入宫中。事出突然,郎官宦者大为吃惊,或者奔走,或者抵抗,抵抗者皆被杀死,死者有数十人之多。
阎乐与赵成会合,用弓箭攻击二世的居所。二世大怒,召集左右抵抗,左右皆惶恐逃避。二世逃入禁中内室,身旁始终有一宦者跟随不敢离去,二世无奈说:「你为何不早将真情告诉我,以至于事态剧变至此?」宦者回答说:「臣下不敢说话,因而得以保全。假若臣下有所进言,已经早早被诛杀,等不到今天了。」阎乐带领士兵来到二世面前,数落二世说:「足下骄奢淫逸,放纵咨肆,诛杀无辜,暴虐无道,今天下同起反叛足下,足下自己决定去向。」二世说:「能否见丞相一面?」阎乐回答说:「不可以。」二世说:「希望得到一郡之地为王。」阎乐回答不可以。二世又说:「请求得到一万户的封地为侯。」又被拒绝。二世尚存一线希望说:「愿意与妻子一道作庶人百姓,待遇比况诸位公子。」阎乐无意再听下去,说道:「臣下接受丞相的命令,为天下诛除足下。无论足下如何多说,臣下也不敢答应。」阎乐持剑逼近二世,迫使二世自杀。
二世皇帝胡亥二十岁即位,从始皇三十七年八月主政到二世三年八月自杀,刚好整整三年,享年二十三岁。二世死后,以庶人之葬仪,草草掩埋于杜县南部的宜春苑中,至今坟丘尚存,在西安市雁塔区曲江乡江池村。
四、秦帝国的落幕
〈前言〉刘邦领军进入咸阳,再次惊歎秦都宫室的富丽繁华,回忆起当初作徭夫来咸阳,外观宫室路遇始皇帝的往事,感慨兴奋,大有筋骨酥鬆、身心舒畅之感,准备就在咸阳宫中留驻下来,好好轻鬆享受一番。
二世皇帝自杀以后,阎乐回到咸阳向赵高禀报。赵高曾经有意自佩玺印称王,试探的结果,难以得到大臣和卫士们的支持。赵高于是在咸阳宫召见大臣百官、王族宗室,通报之所以诛杀二世皇帝的原由,宣告秦放弃皇帝称号,承认六国复国,立公子嬴婴为秦王,自己仍然为丞相辅佐国政。
嬴婴是二世的从兄,始皇帝的弟弟长安君成蟜的儿子,当时已经三十多岁,是宗室中的年长贤者。二世即位诛杀兄弟姐妹,嬴婴是非嫡系的旁支,没有受到牵连。二世受赵高怂恿准备诛杀蒙恬、蒙毅兄弟及其家族,嬴婴曾经挺身谏劝,虽然没有能够保全蒙氏,但在大臣和宗室裡,得到相当的尊重和声望。刘邦的使者宁昌到咸阳见赵高,以诛杀二世割裂关中分别称王为条件引诱赵高。赵高发动望夷宫政变逼迫二世自杀,秦放弃帝国回归王国,是应了约降的条件。不过,赵高得不到大臣和将士们的支持,不敢贸然称王。他没有多馀的选择,只有先立嬴婴为秦王以应急,稳定局势。
赵高依照王位继承的礼仪,让嬴婴在家斋戒五日,然后前往宗庙告祖祭祀,接受秦王的玺印,正式宣告即位。嬴婴是明白人,他不信任赵高。他与两位儿子及亲信侍从韩谈密谋说:「丞相赵高杀二世于望夷宫,害怕群臣诛杀他,假意以宗室近亲名分立我为王。我已经听说赵高与楚国有密约,灭秦宗室分王关中。如今让我斋戒后前往宗庙,无非是想在庙中杀我。我称病不去宗庙,丞相一定会亲自前来询问,来则杀之。」五天以后,嬴婴在斋宫称病不出,赵高数次派人前去催问,嬴婴都称病不应。赵高无法,只好亲自到斋宫面请嬴婴,说:「宗庙大事,王上为什麽不来?」话刚问完,被早有准备的韩谈刺死。
二世三年八月,嬴婴诛灭赵高宗族,即位为秦王。嬴婴即位以后,清除赵高党羽,重新组建政府,晓谕各地安定民情,急令前线坚守拒敌,力图挽救秦国脱于毁灭的命运。然而,一切为时已晚。
赵高逼迫二世自杀以后,迅速与武关外的刘邦交涉。刘邦拒绝如约与赵高分王关中,趁乱强行攻破武关,进入商洛道,沿丹水直趋蓝田。赵高被杀,秦王嬴婴得到刘邦军进入武关的消息,紧急命令戍卫京师的中尉军前往嶢关和蓝田一带设防,阻止刘邦军进入关中。刘邦军用张良的计谋,以重金实利引诱秦军将领言和,趁其鬆懈,突然展开攻击,将嶢关攻克,又在蓝田再破秦军,沿灞河而下,直奔咸阳而来。
十月,刘邦军抵达咸阳西南郊外的灞上地区,秦王嬴婴已经无兵可用,无险可守,为了保全咸阳军民,开城无条件投降。嬴婴乘白马牵引的丧车,颈繫天子绶带,手奉封存的皇帝玺印符节,带领百官出城到灞河西岸的轵道亭出降,迎接刘邦军入城,秦帝国灭亡。秦国自襄公八年开国以来,延续了五百七十一年的历史,至此结束。末代秦王嬴婴,总共在位四十六天。
受降以后,部下有人建议诛杀秦王嬴婴,刘邦拒绝了。刘邦说:「当初怀王派遣我奉约入关,是因为我能宽容待人。敌人已经降服而加以杀害,乃是不祥之事。」刘邦不杀嬴婴,也有别的考虑。依照怀王之约,刘邦当领有秦国作秦王,秦国将成为刘邦未来的国土,秦人将成为刘邦未来的臣民。从嬴婴开城投降起,刘邦已经自视为秦王,开始考虑统治秦国的战后政策和建国方略。嬴婴开城投降,代表了秦国官民的归附。对嬴婴的处置,也将表示新政权对秦国官民的态度。刘邦是关东楚国人,在秦国毫无根基,嬴婴是旁系新主,既无逼人之势,又得秦国官民的同情好感。对于刘邦来说,善待嬴婴,不仅有利于眼下安定秦国军心民心,而且今后统治秦国时,嬴婴也是大可以利用的人选。刘邦于是将嬴婴交与部下好生看管,对秦国的宗室大臣一律宽赦不诛,下令各级官吏各司旧职,维持现状,听从刘邦军的统一指挥。
刘邦领军进入咸阳,再次惊歎秦都宫室的富丽繁华,回忆起当初作徭夫来咸阳,外观宫室路遇始皇帝的往事,感慨兴奋,大有筋骨酥鬆、身心舒畅之感,准备就在咸阳宫中留驻下来,好好轻鬆享受一番。从关东跟随而来的部下们,多是乡下人,人人大开眼界,兴奋难抑之情,远远胜过刘邦。他们纷纷进入秦宫和仓库,掠取珠宝财物,寻找妇人美女。张良是清心寡欲的人,混乱当中,他清醒不乱。他说通刘邦的姻亲、心直口快的炮筒子樊哙,二人迅速来到秦宫面见刘邦,晓以利害,坚决劝阻,终于说服刘邦打消了入居秦宫的念头,下令查封所有的府库财物,全军退出咸阳,还军灞上。混乱当中,还有一位清醒不乱的人是萧何,他在刘邦军中作郡丞,负责文牍后勤。萧何有经邦治国的远见,独自领人进入秦丞相府和御史寺,将秦政府的律令文书、档案图录等文件全部取出,带回军中,早早地掌握了秦帝国据以统治天下的基本信息和数据。
还军灞上以后,刘邦迅速著手实施对于秦国的统治。在萧何的主持下,刘邦宣布暂时废止秦帝国繁杂苛刻的法律,以简洁的三章法约束军民,维持战后秩序:杀人者处死,伤人者受刑,盗窃者罚金。刘邦又亲自召集关中咸阳近处的父老豪杰,晓谕以除暴秦入关安民的旨意。他明确表示自己与诸侯各国有约定,先入关中者王关中,自己当作未来的秦王。他说,秦国法制严酷,秦中父老也久受其苦,「我之所以来到关中,是为父老兄弟们除害,绝不会有报复侵害,希望大家不要害怕。我之所以还军灞上,是为了等诸侯各国军到来后,共同确认怀王之约。」对于关中及蜀汉地区各郡县,刘邦派部下与秦的主管官吏一同前往,布告安民,一切维持原状不动。
秦灭六国,秦人与六国人结怨甚深。如今破国失王,最怕诸侯国军入关以后挟仇报复,得到刘邦的抚慰宽待,举国安定,人人喜乐,纷纷主动牵牛羊,齎酒食前来灞上慰问刘邦军。刘邦推辞不受说:「仓库粮食多,军队不缺粮,不希望父老乡亲破费。」秦国人益发喜悦,人人唯恐刘邦不做秦王。
五、项羽坑杀降卒
〈前言〉新安坑杀秦军降卒,使项羽失去了秦国,断绝了项羽入关以后在关中立足的可能。这次行动,是项羽一生中最大的政治失误,是项羽由盛而衰的转折,失败的起点。
项羽在殷墟接受了章邯军的投降后,解除章邯的军队指挥权,将其安置于楚军大营中随项羽行动;秦军的指挥,任命章邯幕府的长史司马欣为上将军负责。司马欣曾经救过项梁,也是劝谏章邯降楚的主要人物,又是楚将曹咎的旧交,项羽对他放心。
联军在河内稍作停留整编后,渡过黄河进入三川郡,与已经占据河南县一带的赵军申阳部队、活动于东郡一带魏军、活动于颍川郡一带的韩军汇合,浩浩荡荡,沿三川东海大道西进,往关中方向开拔过来。
西进的联军,除去项羽直接统领的主力楚军外,下有赵国丞相张耳、赵将司马仰、申阳所统领的三支赵军,齐将田间、田角兄弟,齐王建孙子田安以及另一名齐将田都所统领的三支齐军,燕国将军臧荼所统领的燕军,魏王魏豹所统领的魏军,韩王韩成所统领的韩军,加上新降的二十万秦军,一共约有六十万人,由七国军队组成。六十万七国联军中,秦军新降,与诸侯各国军间关系未能协调,纠纷不断。这种纠纷,由来久远。秦帝国时代,西北边境常年屯驻重兵,戍卒徵发,粮草转运,远及关东地区,关中大兴土木,修建宫室陵墓,更是年年徵发关东地区的徭夫到关中做工。当时,关中为秦国本土,关中秦人为胜利的征服者,关东六国人为亡国的被征服者,来到关中作苦工的徭夫,经过关中到边境服役的戍卒运夫,常常受到秦国官吏士卒的差别对待、侮辱欺负而不得不忍气吞声。如今天地翻转,秦军成了国破军败的降者,低人一等,诸侯国兵士报复秦军士卒的事情不断发生,引起秦军将士极大的不满。当联军接近关中,抵达新安县时(今河南渑池东),秦军士兵当中抱怨章邯等将领投降,担心父母妻子被诛杀的情绪蔓延开来,军心出现了动摇和不稳。
秦军的如此动向,被反映到联军统帅部,诸将请求项羽决断处置。以情理而言,秦军被诸侯军包围,又当朝廷昏乱,在内外交困的形势下,长史司马欣和都尉董翳说动章邯,下令全军投降。秦军之降,由上而下,是所谓将降而士卒未服。在诸侯国军与新降秦军间的关系尚未融合的情况下,驱使秦军为先导进攻自己的故乡关中,以未服之心攻击爱恋之地,难免不发生哗变和意外。面临如何处置新降秦军的问题,项羽找来两位部下协商,一位是英布,一位是蒲将军,就是钜鹿之战时作为先锋渡河抢占滩头的两位猛将。三人商议的结果是:「秦军吏卒数量大,心不服,到了关中如果不听从命令,事情就危险了。不如击杀消灭,只带章邯、司马欣与董翳等主要将领入关。」于是,由英布和蒲将军主持,楚军秘密行动,夜晚突然袭击秦军营帐,将二十万秦军降卒击杀,坑埋于新安县城的南部。
项羽坑杀二十万秦军降卒的事,由汉朝史官司马迁写入《史记》。千百年来,对于此事的真伪,史学家们多有所质疑:历史上究竟是实有其事,还是出于刘邦集团为了争取秦国人心的后来伪造?往事迷茫,已知的古史宛若无尽的黑暗中闪亮的点点烛光,微亮所及,仅仅隐约可以窥望疑似的痕迹踪影。由于现有的史料仅有如此一条记载,信由它,不信也由它,没有多馀的选择。我整理历史到这裡,对如此暴行难以置信之馀,无奈只有姑且从之而保留存疑,期待将来能有新的考古史料的出现。
项羽是伟大的军人、无敌的将军和勇猛的战士。他治军、用兵、作战的才能,天下无双,论及政治才能,却是无谋鲁莽而缺乏判断能力的三流人材。对秦军作战,他运用自己的军事才能,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对于降服秦军的处置,需要的是政治智慧,他却将其作为军事问题处理,谋于猛将而不议于谋臣;不考虑争取秦人之军心民心,为战后的未来作妥善的政治准备,而是只图眼前行动进军的单纯俐落,以报复顽抗之敌的手段残杀投降之敌。
新安坑杀降卒,使项羽失去了秦国人心,断绝了项羽入关以后在关中立足的可能。新安坑杀降卒,埋下秦国人民仇恨项羽的种子,使秦国军民从此敌对于项羽。二十万秦军被坑埋于新安地下,数百万敌对军民被製造于秦中地上。在尔后的楚汉战争中,秦国军民死心塌地跟随刘邦与项羽血战死斗,关中成为刘邦稳固的根据地,秦人秦军成为汉军的主力部队,归附刘邦的秦军将士们最后追击项羽至乌江岸边,将项羽分尸斩首,种种曲折历史的事由根源,都可以追溯到这裡。可以说,新安坑杀秦军降卒,是项羽一生中最大的政治失误,是项羽由盛而衰的转折、失败的起点。
章邯领秦军投降项羽是在二世三年七月,项羽统领联军渡过黄河抵达河南县一带是在次年十月,新安坑杀秦军降卒是在十一月。整整四个月时间,项羽军没有急速西进,而是在河内、三川一带徘徊停留,使人非常难以理解。或许秦军在三川一带的抵抗仍然非常激烈,或许是数十万大军的粮草后勤难以解决,或许真是新降秦军的问题使项羽无法顺利进军?往事越千年,已无法索解。就在项羽军停留徘徊期间,刘邦军于八月攻破武关,九月攻克嶢关及蓝田,十月进入咸阳,实现了先入关中灭秦的战略目标。
十二月,项羽统帅四十万诸侯国联军,携坑埋秦军之杀气,浩浩荡荡,由新安经渑池、陕县一路抵达函谷关下。函谷关关门紧闭,守军奉刘邦命令,拒绝项羽军入关。项羽得知刘邦军已经占领关中,接受了秦王嬴婴的投降,正在收编秦军扩大兵力,安抚秦人巩固地盘,所有进入关中的通道,都已经被封闭。项羽大怒,迅速部署军事,副将范增以积薪烧关威胁守军,函谷关不战而下。
项羽军入关以后,沿渭水南岸由函谷关到咸阳的大道西进,一路如过无人之境,至戏水西岸的鸿门一带停驻下来。项羽下令大军北临渭水,南靠骊山安营扎寨,军锋直指灞河方向。刘邦军十万人,北倚渭水,东面灞河布营,扼守在由鸿门通向咸阳的大道上,两军对峙,剑拔弩张,战事一触即发。
六、项伯救了刘邦
〈前言〉项羽年轻,只有二十七岁,他一方面是天生无敌的将军和勇猛的战士,另一方面却是一位受感情左右的人。新安坑杀秦军降卒,他不能控制内心深处对秦国的仇恨,铸成失去秦国人心的大错。听项伯为刘邦辩解,同是楚军将士、曾经同生共死的战友之情又左右了他的心胸,使他不能根据政治利益的需要决定行动。
灞上与鸿门间,相距不过数十里,冬日晴天,两军旌旗相望。鸿门坂上项羽军中,来了一位秘密使者,使者受刘邦部下司马曹无伤的派遣,前来通报刘邦军的情况。使者见到项羽以后,将刘邦闭关自守的实情,计划占据关中称王,以秦降王嬴婴为丞相,尽取秦王朝的宫室珍宝,独有秦国的土地臣民之种种行动和安排,一五一十地做了通报。项羽在函谷关被阻,武力强攻入关后,对刘邦已经满是敌意。得到曹无伤的通报,更如火上浇油。项羽当即下令军中,明日一早大飨士卒,大军出动,消灭刘邦军。
范增是项羽军的副将,足智多谋,长于战略策略,他在楚军中的地位和作用,相当于参谋总长。范增七十有馀,先前辅佐项梁,项梁战死后,又辅佐项羽,甚得项羽和军中的尊重,因为年纪大,被项羽视为长辈,尊称为亚父,即仅次于父亲的人。范增对刘邦的能力志向,一直有所警惕。刘邦闭关,他敏锐地察觉到刘邦独霸关中的意图。大军停驻鸿门,他早早派遣细作对刘邦军的情况做了侦察。他为项羽分析刘邦说:「刘邦在关东的时候,贪财好色。入关以后,听说他对于珍宝财物无所取,对于丽人美女无所幸,他是忍小求大,志在天下啊。我已经使人私下观望刘邦的风水气势,五色缤纷,交错成龙虎,是天子的气象。对于刘邦,务必马上攻击消灭,绝不可失掉时机。」
项伯是项羽的伯父。项梁和项羽起兵会稽,项伯在下相项氏老家聚集项氏一族,回应项梁。项梁军渡江北上,到下相会集项氏一族后,项伯就一直在项梁军中协助项梁,官任楚国的国相令尹。项梁战死后,项伯成为项氏一族的长者,是项羽最为尊重信赖的至亲。楚国时代,项氏一族的封地,先在相县,后迁下相。始皇帝统一天下,下相属于泗水郡,北与东海郡下邳县相邻,是泗水郡的东部边县。自楚国灭亡后,项氏一族,一直聚住在下相县。项伯与项梁一样,也不是安分的人,好游侠,结交豪杰,常犯法动武。项梁杀人,南走会稽吴县避祸;项伯也杀人,北去东海下邳躲藏。我们前面已经谈到过,张良在沙丘刺杀始皇帝失败,被秦政府通缉,亡命在下邳潜伏。项伯和张良之间,或许早就有所钦慕往来,邻近以后,自然是亲密无间。项伯亡命下邳,投奔的就是张良,依靠张良的掩护帮助,项伯活命逃脱法网,二人遂成生死之交。项伯是重义气的人,他知道张良在刘邦军中,不忍张良与刘邦一道送死,只带贴身亲信侍从,急急驱马来到灞上刘邦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