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平民的一家
〈前言〉大凡人发了迹,周围都是利害,真心难见,性情的流露,往往显现在对往事的回忆和对应当中。刘邦对于微时的旧事,是一一记了帐的,一顿饭的恩怨,他要报回来,当年难堪受的气,如今要还回去,倒是很有一点天真的人情。
汉帝国的创建者,汉高祖刘邦生于西元前二五六年。他的出生地属于楚国的沛县丰邑中阳里,也就是现在的江苏省丰县一带。
刘邦本名刘季,出生于一个富裕的下层平民家庭。他的父亲被称为刘太公,母亲被称为刘媪。刘太公就是刘大爷,刘媪就是刘大妈,都不是名字,而是下层社会俗用的通称。想来,当年都是随便起的名,一、二、三、四排行,鸡、狗、猪、羊别名,或许刘太公和刘媪本来另有不太雅驯的名字,到了儿子刘季发达做了皇帝,旧名难免丢人现眼,上不得桌面,反不如刘大爷、刘大妈来得洒脱亲切,上上下下挑不出毛病,于是就此沿袭下来,被载入史册,写进了正史之中。
刘太公兼顾农商,长于理财置业,在丰邑乡镇上算得上是家境殷实、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为人豁达,睦邻乡里,对于沽酒卖饼、斗鸡蹴球的市井生活情有独锺,日子过得滋润有味,用当时社会的话来说,算是地方上父老一类的人物,用我们今天的话来说,算是生活小康的平民。刘太公有四个儿子,大儿子叫刘伯,二儿子叫刘仲,刘季是老三,另有一位小儿子叫刘交,与三位哥哥不同母,家庭和文化背景也有所不同。伯、仲、季,本是兄弟排行的通称,刘伯、刘仲、刘季,用我们今天的话来说,就是刘大、刘二、刘三,俗气是俗气了一点,与刘大爷、刘大妈的家庭背景倒是协调一致。刘大妈去世得早,刘太公则一直活到高帝十年才去世,沾儿子的光,被加了太上皇的封号,很享了些晚年的清福。
大哥刘伯是老实本分的人,勤劳耕作而家境不乏,很得刘太公的喜爱和厚望。刘伯死得早,留下了大嫂和儿子刘信单独生活。青年时代的刘季,游荡厮混,不务正业,常常带领一帮狐朋狗友到大嫂家混饭寄食。事多人杂,次数频繁了,难免惹得大嫂讨厌心烦。于是某天,当刘季一帮人又咬三喝四地跨进大嫂家的院门时,只听得一阵洗锅声传了出来,宾客朋友们于是纷纷散去。刘季扫兴,进屋一看,锅中尚有饭菜,知道是大嫂使的坏,从此怨恨大嫂,不再往来。刘季发迹做了皇帝以后,对于其他兄弟亲戚都有王侯的封赏,唯独对大哥家没有表示。
后来,刘太公直接向刘邦提及此事,刘邦怏怏说道:「并不是我忘记了,实在是大嫂当年不地道。」经太公一再地说情,刘邦终于碍不过一荣俱荣的亲情,追封大哥刘伯为武哀侯,以其子刘信继封为侯,不过,侯名很特别,叫作羹颉侯。羹者,锅中饭菜也;颉者,用勺刮锅也。羹颉侯,就是饭菜刷锅侯,光亮亮的行头,偏要给你撕个露丑的口子,安了心糊弄人。大凡人发了迹,周围都是利害,真心难见,性情的流露,往往显现在对往事的回忆和对应当中。刘邦对于微时的旧事,是一一记了帐的,一顿饭的恩怨,他要报回来,当年难堪受的气,如今也要还回去,倒是很有一点天真的性情。
二哥刘仲同大哥刘伯是同一类型的人,也是勤苦耕耘,小康殷实。刘伯死后,太公将刘家的希望,自己未来的依託,寄望在刘仲身上。刘季起兵后,刘仲没有跟随出去,一直留在老家侍候供养刘太公,大概后来也同太公、吕后等一同被项羽扣押于军中做了人质,很是受了些苦,直到高帝五年,楚汉和谈成功,才被释放。刘邦当上了皇帝之后,刘仲改名刘喜,被封为代王,酬谢他看家养老的功劳。
刘喜生产持家是个本分人,实在不是做国王的料。代国在现今的山西省北部,邻近匈奴。刘喜做了代王不到一年,匈奴兵打来,他就弃国逃到首都洛阳。虽说没有被深究定罪,但做国王是不合适了,经过赦免,降级封为郃阳侯,衣食租税不虞匮乏,安安稳稳地在领地上过日子。刘喜于惠帝二年死去,比刘邦多活了两年。刘喜碌碌一生,没什麽可以值得多说的事儿,然而他的儿子刘濞,则是景帝时期掀动七国叛乱的吴王,在历史上却是声名昭著,但这已经是后话了,我们将来再细谈。
幼弟刘交,有字称游。刘交与刘伯、刘仲、刘季不同母。他的母亲,大概是刘媪死后太公续娶的妻子,比刘大妈有文化,人也年轻得多。或许是母方的因素使然,刘交名字不俗,也有字号,他在务农置产上虽然没有值得称道之事,却是好书法,多才艺,兴趣和才能都表现在文化艺术上。
刘交年轻的时候,广泛交游,与后来成为著名学者的穆生、白生、申公等人,一同在大学者浮丘伯的门下学习,直到秦始皇焚书时方才散去。浮丘伯,是战国末年大名鼎鼎的学者荀子的门人,学识渊博,尤其精于《诗经》之学,在学术史上也是很有地位的人物。刘交比刘邦要年少得多,他死于汉文帝元年,已经是刘邦死后的十六年。他大概要比刘邦小十岁以上。
四兄弟中,刘交与刘季的习性也最相近。刘季起兵后,刘交一直跟随身旁,在这个三哥身边进进出出,充当联络内外的机要祕书,最为亲密。刘邦当了皇帝后,刘交被封为楚王,延续青年时代的喜好,以礼贤下士、奖励学术著称,这已是后话。
二、出生的神话
〈前言〉刘邦出生的神话,应该是司马迁在当地採访时听来的民间传说。在表面荒唐的传说后面,是否也隐含著未知的历史真实,留待后来的历史学家去解读?
刘季的母亲刘媪去世得早,有人说是死于刘季起兵反秦的时候,我想是还要早得多,因为《史记》和《汉书》在秦末之乱的事情中完全没有提到她。高帝五年,刘邦即皇帝位,曾经下过诏书,追尊刘媪为昭灵夫人,除此以外,史书上就没有正儿八经的像样记载。不过,刘媪毕竟是高皇帝的生母,生母的一生可以不见经传,皇帝诞生的瞬间却是不能不加以渲染的。
俗话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打地洞。这种说法的本源,就是古来贵族社会的血统论。中国古来的贵族社会,从夏商周一直延续到春秋战国,到了刘邦的时代算是走到了尽头。刘邦出生于战国时代的平民阶层,龙凤血统论的说法,怎麽也和他的身世合不到一起。
前面已经说过,刘邦本名刘季,就是刘老三的意思,做了皇帝以后,这名字委实不雅,经过文人学士的精心推敲,改名刘邦。「邦」就是国,有经邦治国的大名,才可以不负皇帝统治天下的重任,这都是事后的追补。刘邦在世时,从来不文饰自己的出身,他言行质朴,每每提到何以成了真龙天子时,口口声声说老子提三尺剑取天下,这皇帝位子是骑在马上打下来的。到了儿子、孙子、重孙子的时候,都是依靠血统继承皇位,没人再有本事骑马打仗,马上天下的本源渐渐变质、神化,血统论的舆论不断被创新、加强。这时候再来回忆高祖、编撰刘邦的传记,难免要做些符合时代需要的添加,用现代的专业行话来说,历史总是不断地被重新解释和应时修正。
司马迁著《史记》的时候,已经是刘邦重孙武帝的时代,距离刘邦死去已经有一百多年了。司马迁撰写的〈高祖本纪〉说,刘邦出生时有非同寻常的奇事异相。刘邦的家乡丰邑地势低平,多湖泊沼泽、池塘水洼。据说有一天,刘邦的母亲刘媪在水塘边休息,困顿睡著了,梦见与神不期而遇,一时天色昏暗,雷电交加。刘太公匆匆跑去看,只见有条龙在刘媪身上盘旋显现。不久,刘媪有了身孕,生下来的男孩就是刘邦。
用我们今天眼光来看,人龙交配生子,当然是不可信的荒唐事。不过,有趣的是,如果我们查阅《史记》的记事,司马迁笔下开创王朝的先祖,其出生也多有类似的神话。殷的先祖叫作契,商王朝的兴起,奠基于契的功业。契的母亲叫简狄,传说她到野外林中沐浴洗澡,有玄鸟飞过掉下蛋来,简狄吞食了玄鸟蛋而受孕,生下了契。弃是周王朝的先祖,姜原是他的母亲。传说姜原到野外去,看见巨人的足迹,她十分兴奋,踩踏了巨人的足迹,因而受孕生下了弃。弃从小就继承了巨人的因子,与鸟兽友善,长于农耕,受帝舜的赏识,受封为周王朝的先祖,并成为农耕之神。秦的先祖叫大业,他的母亲叫女修。大业的出生,与殷的先祖契相通,说是女修纺纱织布,有玄鸟飞过掉下蛋来,女修吞了玄鸟蛋,受孕生了大业云云。
司马迁是个重事实跑调查的历史学家,基本上不太信怪力乱神的,他记叙殷、周、秦先祖出生的神话,所根据的是殷族、周族、秦族古来的记忆传说,有文献典籍的依凭。表面看来,这些记忆传说荒唐不经,留心推究,荒唐不经的裡面却包藏著历史的真实。科学地分析殷、周、秦先祖出生的神话,我们可以确认以下这样的事实:作为远古以来世代相传的氏族之殷族、周族和秦族,他们最初的男性祖先可以追溯到契、弃和大业,他们最后的女性祖先可以追溯到简狄、姜原和女修。在这个事实后面,我们更可以窥探到远古人类社会变革的资讯:女性当权的母系氏族社会,在殷族结束于简狄,在周族结束于姜原,在秦族结束于女修,与此相应,男性当权的父系社会,在殷族开始于契,在周族开始于弃,在秦族开始于大业。在母系氏族社会的群婚制度下,人人只知其母而不知其父,世系只能由母系确认。契、弃和大业,是殷、周、秦父系氏族社会的先祖,他们以后的世系,乃由男系确认和排列,他们自己的出生,是只知道母亲而不知道父亲的。
刘邦的家乡沛县丰邑一带,司马迁是亲自去看去听去查过的。司马迁在记叙沛县出生的几位西汉开国元老的生平时曾经说道:「我到丰沛一带采风,访问当地的遗老故旧,寻观萧何、曹参、樊哙、夏侯婴的故居,蒐求他们当年的逸闻往事,真是闻所未闻,大长见识。」刘邦出生的神话,应该是司马迁在当地採访时听来的民间传说。在表面荒唐的传说后面,是否也隐含著未知的历史真实以留待后来的历史学家去解读?
三、访丰县龙雾桥
〈前言〉在远古的氏族传说中,母亲与神怪相结合而诞生英雄,是父系不明的古代婚姻关系的遗绪;在近古的民间传说中,母亲与神怪相结合所诞生的英雄,或许就是婚外野合的结果。
未去沛县以前,我结识几位徐州的朋友,都是好古的同行,见面不时议论起刘邦在沛县的事情。徐州师范学院的王云度先生在徐州多年,对沛县山川人物瞭若指掌。他告诉我,沛县民间,男女风气开放,野合外妇,是古往今来的常事。刘邦的大儿子刘肥,就是外妇曹氏所生。外妇就是婚外的情妇,刘肥是刘邦与情妇的私生子。刘邦当上皇帝以后,堂堂正正地封刘肥做了齐国的国王,当时当地,没有人忌讳这种事情,甚至流传以为美谈。以此推想,司马迁所采录的刘邦出生的神话传说后面,可能也藏有刘邦是野合私生的隐事。有道理的见解,动了我去当地的念头。
二○○五年三月间,我循先人故旧的足迹,到丰沛访古问旧。丰县县城东北两公里的古泡水上,现今的新沙河畔,有龙雾桥遗址,据说就是刘邦的母亲与龙相交合的地方。龙雾桥早年建有庙宇,已然毁失,现建有两座碑亭,为丰县政府所指定的保护文物。一九八一年,遗址近处的梁楼村出土两块石碑,一块是明代宗景泰二年(一四五一)所刻的《重修丰县龙雾桥庙记》,一块是清朝康熙五十九年(一七二○)所刻的〈丰县重修龙雾桥碑记〉,现都已被重刻,立于龙雾桥碑亭。
〈丰县重修龙雾桥碑记〉碑的刻主,是景泰年间的丰县县令侯孙。他为了求雨而重修龙雾桥庙,在桥旁掘得一宋代石碑,是北宋哲宗绍圣三年(一○九六)的丰县令杜某所立。惺惺惜惺惺,侯孙由此而生「物事建筑有终穷,神灵精气不衰灭」的感慨,特撰文刻碑,彰显汉高祖生于人龙相遇的旧事:「嗟乎!桥祠一物,固有终穷,而其有云气者,锺于神物,虽久而不衰。况其龙也雾也,乃天地阴阳之全,变化聚散,皆不可测,是以龙兴雾嗡,理势必然,而取以为斯桥之名,断自汉高初生,母遇交龙而得,后基四百年之帝业,岂偶然哉!」「龙也雾也」,龙就是雾,龙雾桥得名的由来,在于龙、雾的混吨,水气所聚的天象雾气,演化为灵气所锺的神怪龙景。
龙雾桥,失去灵气就是浓雾桥。
我到龙雾桥时,已是夕阳晚照,河畔寂寥,碑亭残破,有船牵动水波缓缓驶过。身临其境,睹物生情,感沛县之风土,诚如王先生所言。当年秦始皇东巡,对于楚地男女苟合的淫风,多有指责。如今沛县地区发现的汉代画像石上,有男女野合的图像,视儿女间的情事,为人生美豔。想像当年,浓雾瀰漫,雷阵雨骤然袭来,有一女一男避雨水塘边,大树下草棚裡,天昏地暗,一时天雷勾动地火,情由雷电点燃,野合随云雨翻转。也许是巧合,也许是太公早有风闻,赶来撞个正著,瞧了个明白,遂留下了后世龙雾的话题。
据说,私生子往往聪明强健,因为授精于父母生命激情之时。古今中外的大人物,孔夫子出于私生,秦始皇有私生之嫌。刘邦个性完全不同于大哥、二哥,刘邦发迹以前一直不为父亲太公所爱,这些或许都与刘邦的出生暧昧不无关系。刘邦好酒好色,青年时浪荡乡里,胆大妄为,活脱脱是个流氓无赖,这种天性的由来,或许不在太公,而在于与刘媪野合的精壮汉子的基因当中?
往事迷茫,古代的事情不得不多多借助于推想。在对刘邦诞生神话的各种解说中,浓雾野合的推断合于民俗学的研究,容易被有科学观念的现代人接受。在远古的氏族传说中,母亲与神怪相结合而诞生英雄,是父系不明的古代婚姻关系的遗绪;在近古的民间传说中,母亲与神怪结合所诞生的英雄,或许就是婚外野合的结果。
溯源历史,追述先祖,明瞭今我的由来,是植根于人类本性的思路。古代社会,先祖与神明一体,是今我的保护人和精神的归依。子孙后代追踪回忆过去,战战兢兢,敬敬畏畏,当触及到与当今的道德意识相逆相悖的往事时,本能无意识地会作委婉的掩饰。曲折的表达,为后代留下需要解说的梦呓。近古以来,文化发展规范本能,为尊者讳,为长者讳,成为文化避免道德尴尬的传统。伟人英雄的不雅情事,往往不是被隐去,就是被改造。
野合的旧闻演化为神合的美谈,司马迁也许心裡明白,只是不好点破,毕竟是本朝的开国皇帝,说话得留点分寸,叙事需要含蓄。不比两千年后的历史学家说起话来自由自在,可以在追究史事的心思上发千古之覆,用科学历史的方式开启帝王的隐私,逼近历史的真实。
四、西元前二五六年前后的战国世界
〈前言〉西元前二五六年前后的战国世界,是一强六弱的天下。秦国一强在西,无日或休地东进蚕食,秦国灭亡六国、统一天下的大势已经成形……
西元前二五六年,是刘邦的生年。这一年,以刘邦的祖国楚国的曆法计算的话,是楚考烈王七年,以天子所在的周朝的曆法计算的话,是周赧王五十九年,如果以后来统一天下的秦国的曆法计算的话,是秦昭王五十一年。就在这一年,秦国灭掉了西周国,天下失去了挂名的天子。这一年,秦始皇刚刚满三岁,与母亲一道躲藏在赵国的首都邯郸。
当时的中国,正处在战国时代的晚期。战国时代,顾名思义,就是列国混战的时代。当时参加混战的国家,主要有七个大国,秦国、楚国、齐国、魏国、韩国、赵国、燕国,史称战国七雄。
战国时代,虽说是列国混战的时代,不过,看来像是杂乱不清的混战,也是有其来龙去脉的,各国间的离合走向,也并非无章可寻。大体说来,当时混战中的列国,有一个基本的离合关系,叫作合纵连横。合纵连横的纵,是指南北方向;横,是指东西方向。合纵,就是南北联合,连横,就是东西串连。合纵连横,就是南北联合以割断东西,东西串连以分化南北,讲的是列国间多极外交上的战略谋略。合纵连横的关系,千头万绪,人事纷纭,绝非三言两语说得清楚,不过,如果我们打开当时的中国地图来看的话,由合纵连横所表达的天下形势大致是可以一目了然的。
秦国:首都在咸阳(今陕西咸阳),以关中地区为中心,兼有四川盆地和甘肃、宁夏部分地区,位于战国世界的西边。秦国经过商鞅变法,国势日益强大。到了秦昭王的时候,秦国已经成为列国中最强大的国家,咄咄逼人,持续不断地侵攻周边国家,步步向东蚕食扩张,是天下的西极,列国中的超级大国。
楚国:以淮河流域和长江中下游为中心,是战国世界的南极。楚国曾经强大一时,将势力一直扩张到淮北和河南一带。不过,到了楚怀王的时候,楚国内乱纷争不已,国势日渐衰落。西元前二七八年,秦将白起领军攻破楚国的首都鄢郢地区(今湖北宜都、江陵一带),占领了楚国西部和南部的大片领土,楚国被迫将首都向东北方向迁移到了陈(今河南淮阳)。从此以后,楚国日渐削弱,失去了扩张的势头。
齐国:以山东半岛为中心,首都在临淄(今山东淄博),地理上与秦东西相望,算是战国世界的东极。齐国也曾经强大一时,与秦国东西呼应,各自称霸称帝。西元前二八四年,燕国、秦国、赵国、韩国、魏国五国联军攻破齐国,齐国国势衰退,从此一蹶不振,基本上退出了列国间的争斗,力求自保。
燕国:以河北北部为中心,兼有辽宁南部,首都在蓟(今北京),是战国世界的北极。燕国在地理上偏处中原的东北,在七国中力量最为弱小。不过,正因为燕国弱小,单独成事困难,更多地需要利用外交手段保卫自己的利益,倡导合纵连横的游士说客,常常汇集到这裡来。当时最有名的纵横家苏秦,就是在燕国发的迹,齐国被五国联军攻破,就是他为燕国施展谋略的结果。
赵国:在西秦、东齐、南楚、北燕之间,有韩、赵、魏三个王国。韩、赵、魏三国,都是从原来的晋国分离出来的,又被称为三晋。赵国以邯郸(今河北邯郸)为首都,领土北及于陕西东北部,兼有山西大部、河北东南部,山东西部和河南北部的部分地区,也在其领土内。赵国在三晋当中最为强大。有名的赵武灵王胡服骑射,在赵国率先引进游牧民族的骑兵技术和装备服饰,赵国的军事力量由此称冠各国,长期与秦国抗衡,势均力敌。西元前二六○年,秦国和赵国在长平(今山西高平西北)展开大战,结果赵军惨败,四十万赵军投降秦国,被秦将白起活埋。从此以后,赵国衰弱,再也没有力量和秦国争夺天下了。
魏国:魏国的首都在大梁(今河南开封),领土主要在今山西省西南部的河东地区和河南省北部的河内地区。魏国国土分散,西接秦,东南接楚,东接齐,北接赵,中间与韩国犬牙交错,为四战之国。魏文侯的时候,魏国率先进行改革,国势一度非常强大。然而,西元前三四二年,魏军在马陵之战中大败于齐国,从此一蹶不振。西元前二九三年,魏韩联军被秦将白起击败,二十四万将士阵亡。尔后魏国的命运,就是不断地被秦国攻击蚕食。
韩国:韩国的首都在郑(今河南新郑),领土主要在今山西省东南部和河南省中部,国土西接秦国,南接楚国,西北东三面与魏国交错相连。韩国在三晋中领土最小,国力也最弱,一直困处于周边大国之间。西元前二九三年魏韩联军败于秦将白起后,韩国基本上沦为秦国的属国。
总的来说,西元前二五八年前后的战国世界,是一强六弱的天下。秦国一强在西,无日或休地东进蚕食,秦国灭亡六国、统一天下的大势已经成形。为了便于东进,分断六国,秦国分别与六国各个联盟,对处于守势的六国实施又拉又打的策略,这就是当时连横之策的基本方向。六弱之楚国、齐国、燕国、赵国、魏国、韩国在关东,都没有力量单独抗衡秦国,为了阻止秦国无厌无止的侵攻,六国组织南北同盟共同抵抗秦国,这就是当时合纵之策的基本方向。当然,各国之间利害关系交错複杂,合中有分,分中有合,因人成事,因事及人,更使当时的列国关系中增添了无量的变数,常常使人眼花缭乱。
五、沛县山川地理
〈前言〉以泗水郡为中心的这一地区,古称淮泗地区,就是我们今天所说的黄淮平原一带。这一地区,古来常是战场,历史上决定中国命运的大战,多次在这裡进行。
刘邦出生的沛县丰邑中阳里,就是今天江苏省北部的丰县一带。沛县丰邑中阳里,是秦始皇统一天下后的地名。刘邦出生时,沛县属于楚国,刘邦是楚国的臣民。
沛县地区,本来是宋国的领土。宋国是殷代遗民的国家,西元前十一世纪,周灭掉了殷,为了安定殷的遗民,周王朝分封殷纣王的庶兄微子为诸侯,建立宋国,奉祀殷代的先祖,领土在淮北的睢水和泗水一带。到了战国后期,宋国与诸多小国一样,奄奄一息,苟延残喘于大国的争夺之间。西元前二八六年,东方的大国齐国将宋国灭掉,宋国的领土併入了齐国。齐国的势力扩张,引起其他大国的不满,两年后,燕、秦、韩、赵、魏五国联合进攻齐国,齐国首都临淄失守,几乎亡了国。齐国所吞併的宋国领土,一部分被西方邻国魏国攻占,一部分被北上趁火打劫的楚国兼併。沛县,几经反覆易手,被併入楚国,直到西元前二二四年,秦军攻取淮北,沛县入秦,成为秦泗水郡的属县。沛县归属于秦的时候,刘邦已经三十二岁了。他的前半生,都是在楚国的沛县,作为楚国的国民度过的。
沛县在淮河之北,古泗水之西,地处黄淮平原的中部,境内地势平坦,西南高东北低,古来多沼泽湿地。刘邦出生的丰邑,是沛县所属的乡,为城镇型聚落。他的生地中阳里,是丰邑城镇内众多的居住区之一。丰邑在沛县的西北,是沛县内的大邑,有城牆环绕,能够设防自守。刘邦生于丰邑,以沛县为根基取得天下,他做了皇帝以后,将丰邑从沛县分离出来,设置了丰县。为了满足父亲刘太公思念故里的乡情,在首都长安东部,现在的西安市临潼区一带,另外修建了一个丰邑,完全如同旧丰邑的原貌,称为新丰,并将旧丰邑的居民一齐迁徒到新丰,与刘太公重作邻居。刘邦自己偏爱沛县,将沛县作为自己的私人奉养地,世世代代免除沛县人的徭役租税,又将秦时沛县所属的泗水郡改名为沛郡。所以,到了汉代,丰县、沛县,都成了沛郡的属县,首都长安附近,另有一个新丰县。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楚国时代丰沛地区的政区情况,由于史书的失载,我们不大清楚。不过,依据秦帝国时代的状况来作理解的话,大致上是不会相差太远的。
秦始皇统一天下,帝国郡县的设置,基本框架是比照六国的区划。打开秦帝国的政区地图,泗水郡的北部是薛郡,东部是东海郡,南部是九江郡,西南部是陈郡,西北部是砀郡。战国末年,泗水郡是楚国的地方,陈郡、九江郡和东海郡也在楚国领域内。薛郡本是鲁国的所在,孔子的家乡,西元前二五六年,也就是刘邦出生的这一年,楚国趁秦国和赵国相持于长平大战时,将鲁国吞併,归了楚国。西北方向的砀郡,则是魏国的属地。
统而言之,以泗水郡为中心的这一地区,古称淮泗地区,就是我们今天所说的黄淮平原一带。这一地区,古来常是战场,历史上决定中国命运的大战,多次在这裡进行,著名的有楚汉彭城之战、垓下之战,秦晋淝水之战,到了现代,决定国民党和共产党胜负的淮海战役,也发生在这个地区。战场出英雄,英雄出帝王。秦末叛乱纷起,楚汉相争持续,其中心地区,就在淮泗一带,秦末汉初的风云人物,多出生于这裡。一千六百多年后,在元末群雄中掘起的另一位英雄──建立明朝的朱元璋,他的祖籍在沛县,后来迁徒到豪州(今安徽凤阳),也在这个地区,算是刘邦的同乡。
六、从模范少年到浪荡游侠
〈前言〉刘邦的这种压抑,也许与他出生的传闻有关,也许与他早年被老师过于管教有关?他后来一生蔑视儒生,公然在大庭广众之下解下儒生的帽子撒尿,若说他早年没有受过什麽压抑,是很难理解的;而儒生高冠,正是师道的象徵。
刘邦的幼年时代是怎麽度过的,我们几乎一无所知。他大概也如当时万万千千的家境优裕的乡镇少年一样,在游戏玩耍、朋友打闹中成长。
刘邦的童年朋友,我们只知道一位,就是一生跟随刘邦的卢绾,他后来被封为燕王。有趣的是,秦始皇的童年朋友,我们也只知道一位,就是后来指使荆轲到咸阳行刺的姬丹,他是燕国的太子。
卢绾与刘邦是同乡同里的邻居。刘太公与卢绾的父亲卢太公意气相投,亲近友爱,两家日常往来,宛若一家人。事情也巧,刘媪有了身孕,卢媪也有了身孕,到了刘邦出生的那天,卢绾也出生了。古来结拜兄弟,对天起誓说,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视不能同生为友情的遗憾。刘邦与卢绾同年同月同日生,又同乡同里,父辈相亲相爱,里中父老乡亲都以为美事,纷纷牵羊持酒前来道贺,平添了许多乡党之情。刘邦和卢绾从小一块儿长大,到了十来岁左右,孩子们要开始学习认字写字了,两人又同在一起学,也是意气相投,相亲相爱。乡里更是以为值得讚美鼓励,再一次牵羊持酒前来道贺,一时传为美谈。据说今日丰县地方,尚有「马公书院」遗址,被视为刘邦少年时代与卢绾一道师从马维先生读书的地方,不妨算是后世为美谈添加的一点花絮。
大体说来,刘邦从出生到童年、少年,他的生活是优裕平常的,没有衣食困乏的忧虑,也没有天灾兵祸的苦愁。在这个时期,他与外面的世界似乎也没有什麽接触,乐陶陶和融融地生活在丰邑封闭的乡里社会中。就刘邦所生活的乡里社会而言,他是受到了尽可能好的教育,尊师向学,读书识字,亲情友爱,被家庭和社会所期待和规范著。在这个阶段,刘邦天性中叛逆不安、桀骜不驯的因子似乎尚未显现出来,被压抑著,被克制著,或者只是环境尚未成熟,宣洩的渠道尚未成形,宣洩的时机尚未来到而已。
我在整理刘邦的一生事蹟时,有一种姗姗来迟的感受。相对于他人而言,刘邦的一切都是太晚,出仕晚(三十四岁),结婚晚(三十七岁),生子晚(四十岁),起兵晚(四十七岁),做皇帝晚(五十岁),哪怕考虑到生年的误差,他也是典型的大器晚成。由此生发,我感觉刘邦可能是晚熟的人,他天性中的基本因子,是到成年以后才显露出来。在他平淡无奇、近乎模范少年的早年生活中,隐隐地承受著家庭和社会的压抑。这种压抑,也许与他出生的传闻有关,也许与他早年被老师的过于管教有关?他后来一生蔑视儒生,公然在大庭广众之下解下儒生的帽子撒尿,没有早年的压抑是很难理解的。儒生高冠,正是师道的象徵。
在刘邦生活的战国晚期,对于男子来说,十七岁是一生中的重要时点。以当时最强大的国家秦国而论,男子十七岁算是成年,要开始承担国家的赋税徭役,称为傅,也称傅籍,就是身为适龄的服役者登记于户籍的意思。入仕为吏,徵兵从军,都以十七岁为年龄标准。秦以外的国家,虽然情况不是很清楚,大致与秦不会有太大的差异。
楚考烈王二十三年,也就是西元前二四○年,刘邦上了十七岁,告别了顺顺当当、无忧无虑的童年和少年,进入了成年时代。这一年,在秦国,是秦王政七年,秦始皇做秦王已经八年了。以刘太公的心愿而言,大儿子刘伯和二儿子刘仲都是本分有成的人,结婚生子,成家立业,靠著勤劳耕耘,费心营运,都挣下一份家业,早早地独立门户了,老三刘季似乎对于务农经商置业没有兴趣,虽说有些不安分,却也向学友爱,识字读书,得到乡里的称誉,照此发展下去,通过乡里的推荐,再通过政府的选拔,如果能够入仕作乡县政府的小吏,倒也是一条不错的出路。乡里的推荐,首先要家境富裕,财产达到一定的标准;同时,被推荐人要品德优良,声誉良好。在刘太公看来,这两个条件,刘季都是具备的;政府的选拔考试,主要是读写会算,刘季是从小练就准备了的,也当不成问题。
不知道是什麽原因,十七岁以后进入成年期的刘邦,没有走上出仕为吏的道路。究竟是没有得到乡里的推荐,还是考试的失败,或者另有原因,我们已经无从考察。我们现在所知道的事实是:进入成年时代以后的刘邦,似乎完全变了一个人,从一个为父母所喜爱、为乡里所称誉嘉奖的向学友爱的模范少年,变成了一个游手浪荡、聚众生事的不良青年,为亲人所不喜,受乡里近邻白眼相看。用当时的话来说,进入成年期以后的刘邦,走上了任侠的道路。他从成年以后到三十多岁的历史,就是一部任侠的历史。
七、战国时代的游侠风尚
〈前言〉战国时代的任侠风气,根植于人性中个人的自由放任,不受社会群体约束的天性,是对于法治吏的反动。战国时代的游侠风气,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出现于自由的个人与个人间的友谊,是一种新的价值观念,一种新的生活方式。
政府法制,总是有力不可及的地方;统治的真空,一定有隐形的力量来填补。这种填补统治真空的隐形力量,就是民间的政治社会。民间的政治社会,是政府政治社会的对立统一体,二者既互相对立,又互相补充,也可以互相转化,一切取决于相互存在的条件之变化。用通俗的话来说,政府政治社会是庙堂,民间政治社会是江湖;政府政治势力是白道,民间政治势力是黑道;政府政治是明流,民间政治是暗潮,二者同质异体,本质上都是强制性的人间统治体系。
商周以来的古代社会是世袭氏族社会,一切关系基于血缘氏族。天下是氏族国家的邦联体制,社会是世袭氏族的宗法社会,政治是分封氏族的世卿世禄,经济是氏族共同体的井田邑里,一切一切,都在氏族血缘的网络之中。庙堂与江湖同体,白道与黑道混淆,明流与暗潮共涌,人与人之间,无独立的个人间的交往关系,独立于血缘氏族的民间政治社会也不存在。
到了战国时代,由于列国间战争兼併的结果,古来的国家社会崩溃,政治经济关系瓦解,各国迫于战争的压力,纷纷实行变法改革,全民皆兵,建立官僚政治,以官制法制维繫国家和社会,重新规范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在社会的这种新旧交替之中,一部分从旧有的氏族血缘关系网中解脱出来的武士,由于种种缘故,没有被新的官制法制体系编入吸收,成为脱离于社会主流之外的游民,他们在新旧社会交替的缝隙间,以自身的行动,寻求新的个人与个人之间的连接关系,开始构筑新的民间社会。由此产生的新的人际关系,就是任侠风气;由此构筑成的新的民间社会,就是游侠社会。
所谓任侠,就是任气节、行侠义,个人与个人之间基于知遇,相互结托,行武用剑,轻生死,重然诺,以感恩图报相往来。用我们今天的话来说,任侠就是哥们儿义气,男子汉间的友谊,大丈夫间的情义。任侠者之间,并无严密的组织,合则留,不合则去,也无固定的章程约束,只是凭藉人和人间的交谊,形成广泛的社会关系,构筑起网络状的民间社会势力。在战国时代,任侠者往往是强项的游民,他们不事生产,崇尚武力,在主流的法制礼制、伦理道德之外,凭著放纵的生活、不顺从的精神,营造独自的精神和实力的世界。任侠者之间,有取必与,有恩必报,讲的是义;承诺的事,一定做到,救人之难,不避生死,讲的是信。对于任侠者来说,人生的目的不在金钱和享受,也不在伟业的实现,只求结成人情的关系,达到义气的境界而已。士为知己者死的名言,就是任侠者的理想极致。
战国时代的任侠风气,根植于人性中个人自由放任,不受社会群体约束的天性,是对于法制吏治的反动。战国时代的游侠风气,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出现于自由的个人与个人间的友谊,是一种新的价值观念,一种新的生活方式。战国时代的游侠风气,从上层社会一直渗透到民间下层,既包括许多不法亡命之徒,也不乏王公贵人。战国七雄当中,秦国法制严明,对于游侠明令禁止,严予镇压,关东六国行政相对宽鬆,游侠们在各国间奔走往来,纷纷寄託于贵族门下,促成了各国的养士之风。楚国的春申君,赵国的平原君,齐国的孟尝君,魏国的信陵君,是名重当时的四大公子,以养士著名;他们的府邸,是游侠们集聚的去处。
在刘邦的任侠生活中,对他有影响的游侠人物有三位,一位是沛县的王陵,一位是外黄的张耳,还有一位,就是魏国的信陵君。
八、信陵君窃符救赵
〈前言〉信陵君的交游,不问血缘世系,不问财富职位,看重的是个人的能力技艺,上至经邦治国,下至鸡鸣狗盗,都是有所用的一技之长。
信陵君姓魏名无忌,是魏昭王的小儿子,魏安釐王的弟弟。他的姊姊,就是赵国公子平原君的夫人。西元前二七六年,魏安釐王即位,封无忌为信陵君,食邑封土,成为魏国境内的一方诸侯。信陵君贵为公子,却不以贵胄傲慢待人,他大开侯门,礼贤下士,广泛结交天下英才。信陵君的交游,不问血缘世系,不问财富职位,看重的是个人的能力技艺,上至经邦治国,下至鸡鸣狗盗,都是有所用的一技之长。风闻传说之下,各国有能的人士,纷纷慕名前往,争投于门下。极盛时期,信陵君门下的食客,号称有三千之众。
在信陵君的一生中,最为脍炙人口的故事,也是对历史影响最大的事件,就是窃符救赵。西元前二六○年,秦国与赵国大战长平,赵国战败,四十万赵军投降,被秦将白起活埋。次年九月,秦军乘胜围困赵国首都邯郸,赵国危在旦夕。当时的赵王是年轻的孝成王,他的叔父就是赵国丞相、平原君赵胜。赵胜的夫人,就是信陵君无忌的姊姊。为了解救赵国,平原君亲自前往楚国求救,平原君夫人不断派遣使者前往魏国求援。魏国是平原君夫人的娘家,魏安釐王是她的哥哥,信陵君是她的弟弟,赵国与魏国,同出于晋,同样面对秦国的侵攻蚕食,是一脉相连、唇亡齿寒的邻国。魏安釐王派遣大将晋鄙领军救赵,十万魏军开拔出动,抵达邯郸南部的邺城,临漳水与秦军对峙。秦昭王派遣使者警告魏王:「赵国即将被攻灭,诸侯各国胆敢有救援赵国者,待我灭赵以后,马上移师攻击。」魏安釐王害怕了,迅速派人前往军中,命令晋鄙停驻邺城,观望秦赵间战事形势的发展。
邯郸被围困已经有八、九个月,赵国君臣上下,男女老幼,一体同心抗秦。平原君家的妻妾妇人,人人都在军中什伍之间,为士兵炊事缝补,同仇敌忾,无有贵贱之别。赵国军民之所以能够殊死撑持,是因为心中有援军到来的希望。魏军停止不前,平原君不断派遣使者催促,信陵君多次请求魏王,魏王始终惶恐犹豫,不愿进兵。信陵君度量魏王最终不会接受自己的请求,悲愤感慨之下,豪侠情义之中,不愿苟且偷生,坐看亲姊无助哭泣、赵国绝援灭亡,他决定尽个人的能力,领了门下宾客,发车骑百馀乘,誓死奔赴邯郸,与赵国共存亡。
信陵君是重情义的人,虽然决断仓促,出发之前,他没有忘了去见多年深交的上客,自己视为师友的隐士侯生。信陵君见到侯生,将赴死秦军的事情原由详细相告,彼此朋友一场,如今离国赴死他乡,特来作最后的辞别。不料侯生淡淡无言,末了只有一句话:「公子勉为努力,恕老臣不能陪同从行。」信陵君心中好生不快。
侯生姓侯名嬴,本是魏国都城大梁东边的城门(即夷门)的看门人,儘管家境贫穷,在江湖社会,游侠民间,却有贤达之名。信陵君风闻侯生声名之际,侯生已经七十多岁了。信陵君以厚礼邀请侯生,被侯生婉言谢绝。于是信陵君在府邸置酒大宴宾客,待客人入席坐定以后,信陵君备马车,空座席,亲自执辔驾驭,由侍从骑士跟随,一行浩浩荡荡前往夷门迎接侯生。侯生闻到信陵君前来,著平常衣冠,也不谦让多礼,径直登车就坐,注意信陵君作何反应。信陵君宛若迎客的车御,奉客人就坐,执辔驾车越发恭敬小心。侯生看在眼裡,又对信陵君说道:「小臣有友人住在商街的屠宰场中,望车骑绕道经过稍作停留。」信陵君驾车引导,车骑一行进入商街闹市。侯生下车见其朋友屠户朱亥,二人亲密久谈,旁若无人,几乎不向等待的车骑方向瞧上一眼。当时,信陵君府上,魏国的将相大臣、宗室贵人,云集满座,只等信陵君回来举杯开筵;大梁商街屠市上,庶人商贩围观,稀奇魏公子车骑入市,执辔待客;跟随信陵君的侍从骑士,人人低声窃骂,只有信陵君始终和颜悦色,毫无焦急愠怒的表情。久等之后,侯生终于结束谈话,辞别朱亥坐上车来。
车骑回到信陵君府上,信陵君引侯生就坐高堂上席,向久等的宾客们一一做了介绍,满座惊奇,人人诧异。酒宴酣畅中,信陵君起身离座,到侯生座前敬酒祝寿。侯生这才对信陵君说道:「小臣侯嬴,今日羞辱公子也够了。侯嬴本是夷门看门人,公子驾车率骑,亲自迎接小臣于大庭广众之中,本来不应当再生枝节,却故意又去访问朋友。不过,小臣今天让公子车骑久在商街等待,是有意成就公子的名声。来往过客观望之下,小臣倨傲无礼,公子谦恭有度,人人皆以为侯嬴是小人,公子是长者,能够礼贤下士。」信陵君也豁然,与侯生举杯快饮。从此以后,信陵君奉侯生为上等宾客,尊为亲近师友。
话说信陵君告别侯生,已经走了几里地,始终闷闷不乐,若有所失,自言自语道:「我礼遇厚待侯生,可谓完备无虞,天下贵贱,家喻户晓,如今我赴死在即,而侯生没有一言半语相送,难道是我有所过失不成?」越想越觉得不安,于是命令掉转车头,再到侯生家中。侯生笑脸相迎,引信陵君入座说道:「小臣知道公子一定会回来的。」信陵君惊奇不解,侯生继续说道:「公子喜士好客,名闻天下,如今赵国有难,牵动魏国,公子不自量,无端引领您的宾客抵抗数十万秦军。如此行事,宛若以鲜肉投掷饿虎,会有什麽功用,如何对得起宾客?公子厚遇小臣,专程前来辞行,小臣失礼不送,知道公子一定会心裡不平而回来。」信陵君知道侯生对于时局已经有所考虑,再次施礼请教。
侯生示意信陵君让左右退出,低声凑近说道:「小臣听说,魏国的兵符存放在魏王的卧室裡面,如姬是魏王的宠妾,受到宠爱,经常出入卧室,窃取兵符最为便利。听说如姬的父亲被仇人杀害,如姬请求魏王,举国追究凶手三年,毫无结果。如姬无可奈何,涕泣请求公子,公子使手下宾客杀死仇人,将斩下的头颅献送如姬。如姬感恩图报,为公子不惜一死,只是没有机会而已。公子有所请求,如姬定会应诺。为天下大事计,请公子求如姬窃得兵符,公子持兵符矫王命夺晋鄙军,北向救赵,西向退秦,如此可以成就春秋五霸的功业。」
战国时代,军权掌握在国君手中。国君调兵遣将,用兵符作为凭证。兵符用铜製作,多铸成虎形,居中一分为二,左半符授与领兵出征的大将,右半符留在国君的宫中。国王调遣军队时,书拟王命,同右半符一道交付使者,使者至军中宣读王命,将所持右符与将军所持的左符合符,验证生效。侯生是通达社会上下的贤达,对于魏国的政情军情,以至王室隐私瞭如指掌,窃符救赵的办法,他自有精心的策划。信陵君接受了侯生的建议,请求如姬盗得魏王的兵符。
信陵君持兵符,引宾客再次到夷门与侯生辞行。侯生告诫信陵君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是便于国家的成例。公子至军合符,如果晋鄙不受命,再次遣使请求魏王复核,事情就危险了。小臣的友人,屠户朱亥是位力士,公子可请他一同前往。晋鄙听命,大好事;不听命,由朱亥击杀他。」信陵君当即潸然泪下。侯生问道:「公子为何哭泣,难道是怕死不成?」信陵君答道:「晋鄙是魏国元勳宿将,功高老成,怕是不会听从,不得不击杀了。我是为此痛心,岂有怕死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