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沛县归了秦国
〈前言〉刘邦回归正道,由游侠出任地方小吏,是迫于时局的变动。西元前二二四年,楚国的淮北之地全部被秦军占领,刘邦的家乡沛县也在其中。
刘邦作为楚国人,在楚国的沛县生活了三十二年,度过了他的前半生。其中,在楚考烈王治下度过了十八年,在楚幽王治下度过了十年,最后四年,是在楚王负刍治下度过的。三十二年的楚国楚人生活,刘邦无缘于仕途,没有从军打仗,没有出任过乡官小吏,也不曾致力于农耕商贩,殖产置业。读书写字计算,刘邦是从小学过的,不过,也只是能读能写能算而已,至于进一步师从学者求学上进,如同异母少弟刘交一样,也不是他的喜好。成年以后的刘邦,以游侠自任,无职无业,他外出浪荡游历,上下结交豪杰,不为父兄所喜爱,也不为乡里社会称道认可,完全游离于主流正道之外,被视为无赖。无赖无赖,滑头而不成材。
俗话说,浪子回头金不换。浪子并非都能回头,回头的浪子,各有各的原由。刘邦回归正道,由游侠出任地方小吏,是迫于时局的变动。西元前二二四年,也就是秦王政二十三年,楚王负刍四年,秦将王翦、蒙武统领六十万大军进攻楚国,楚将项燕兵败,楚国的淮北之地全部被秦军占领,刘邦的家乡沛县也在其中。亡楚归秦,对于沛县地方丰邑乡里来说,算是一次重大的政治革命;对于游侠刘邦来说,也是人生中的一次重大转折。
秦是法治国家,严密的法律和高效率的官僚机构是其战胜六国、统一天下的法宝。秦军占领淮北以后,依照多年来推行的政策,摧毁旧有的楚国地方政府,设置泗水郡统领淮北。沛县作为泗水郡属县的编制,也开始于这个时候。新的郡县政府,迅速按照秦的户籍什伍制度重新编制乡里社会,五家一伍,十家一什,与军队的什伍编制连动,将集权政府的行政控制彻底落实到家户人头上。秦的户籍什伍制度,以小家庭为单位,登记人口财产,徵收赋税和兵役劳役,人人固定在户籍所在的土地上,邻里之间互相监督连坐,不得随意脱籍流动。在这种新制度的实行过程中,受影响最大的,就是无业游民了,特别是作为无业游民之代表的游侠,几乎是失去了生存的馀地。
秦国法治的理论基础是法家思想。法家以游侠为流民之雄,视之为扰乱国家制度的害虫,明令严加取缔。沛县所在的楚魏交界地区,历来是吏治鬆弛、游侠盛行的老大难地区,新政权建立以后,对于管区内的游侠不法之徒厉行镇压打击,自是当然的事情。刘邦跟从过的名侠张耳,就曾经长期活跃在魏国大梁外黄一带,秦军攻占魏国后,马上就成了秦政府通缉的对象,隐身逃亡,不知去向。时局变迁之下,游侠刘邦面临重大选择,要麽纳入新的体制当中,固定居所职业,重新做人,要麽逃亡流徒,成为帝国法外的亡命罪人。
法治国家的秦国,事事处处以法律章程办事。法律章程,虽然冷酷无情,对于不同地域、不同阶层、有不同社会关系的人来说,又是一视同仁而公平的。沛县归属于秦以后,按照秦国的官制,新来的县令以及县的主要官僚,由秦国政府直接任命,不用当地人,属下的官吏,则在当地人中推举考选任命。秦国郡县小吏的选任,有多种途径,可以由军队的军吏转任,可以由地方依据一定的财产和行为标准推荐,也可以通过考试选拔。沛县是新占领的地区,秦军是外来的军队,军吏的转任有限,似乎比不上推荐和考试便于施行。通过推荐和考试来选拔小吏,为当地人参与当地政权打开了门户,也为一般的编户齐民进入政权开通了机会。
孔老夫子有教导说,三十而立。沛县亡楚归秦时,刘邦已经过了三十。年过三十的刘邦,游侠的路被堵死,务农又无兴趣,推荐出仕,需要德行和乡里的称誉,刘邦别无出路,他选择了考试出仕。秦选考小吏,分文武两途,文吏主要考读写计算,武吏则须会剑术武艺。读写计算,刘邦是从小就学过的,虽说后来丢生了,重新捡起来并不困难;剑术武艺,是游侠的立身之本,刘邦更是绰绰有馀。大概在秦王政二十四年(前二二三)左右,在诸种因素交错之下,刘邦参加了地方小吏的选考,考试合格,被任命为沛县下属的泗水亭亭长。这一年,刘邦三十四岁。
政权交替,社会动盪的时候,正是鱼龙混杂、牛鬼蛇神出没的时机。那些旧日不为社会所称道认同的流氓无赖,正好得到新生出头的机会。毕竟是改朝换代了,旧帐一笔勾销,弟兄们皆可借革命重新再来一回。亡楚属秦,对于楚国的贵族官僚来说,是国破家亡的不幸和耻辱;对于市井小民的刘邦来说,只是换了一种生计。由游侠到小吏,对于刘邦的人生来说,意义非同寻常,他由体制外进入到体制内,对于对抗和统治两方都有了切身的体验。这种正反两面的体验,从他的未来来看,可谓是受益不尽的财富。
二、泗水亭长和他的哥们儿
〈前言〉秦末随同刘邦起兵,后来成为汉帝国开国功臣的一大批人物,多是刘邦在泗水亭长任上结识的沛县中下级官吏。
亭是秦汉时代政府的末端组织之一,遍布全国,主要设置于交通要津,大致每十里(相当于今天的三公里)设置一亭。亭本来是为军事交通设置的机构,后来逐渐演变为兼具军事交通和治安行政的基层政府机构。就亭的交通职能而言,亭有亭舍,负责接待往来的交通使者停留住宿,政府邮件的收发传递也由亭传系统担当。就亭的地方行政职能而言,亭所在地区,称为亭部,亭负责亭部地区的治安,担当维持秩序、追捕盗贼的责任。用我们今天的话来说,亭是邮政交通站兼派出所。亭一般设有亭长一人,下属有求盗一人,负责治安;有亭父一人,负责亭舍的开闭扫除管理等杂务。亭是准军事机构,弓弩、戟盾、刀剑、甲铠等武器是日常配备的。亭长是武职,或者由退役军人担任,或者由选考合格的武吏出任。因为是派出机构,由县主吏掾,也就是县政府办公室直接统辖。
泗水亭在沛县的东部,地处县城东郊的要道,故址靠近现在的微山湖。不过,微山湖是后来才有的湖泊,秦汉时代,这裡是多湿地沼泽的低洼地带。刘邦的生地是在丰邑,丰邑在沛县的西部,与泗水亭东西相隔百十里路。被任命为泗水亭长以后,刘邦一个人离开老家,晃晃悠悠单身赴任去了。
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人在青少年时期形成的个性习惯,大概一生都难以改变。入仕为吏以前的刘邦,是乡里游侠。游侠的基本是云游四方,结交朋友,讲究哥们儿义气。如今做了官府小吏,得受为吏之道、官吏之法的诸多管束,宛若美猴王做了弼马温,不得再胡作非为。政府法令严密,为吏公务在身,四处浪荡是不行了;不过,酒还是要喝,朋友还是要交的。
游侠时代的交友,多是民间的兄弟哥们儿,如沛县的大哥王陵、丰邑的跟班卢绾之类。自从做了泗水亭长,大小算是一地之长,佩印著冠,披甲带剑,一手持竹简命令,一手持捆人绳索,手下还有两三名下属丁卒供使唤,宛如美国西部电影中的乡警保安官,实在是有些威风得起来。水涨船高,其势使然。刘邦的往来圈子,自然地由地痞流氓扩展到沛县政府的末端属吏。这些人际关系,又成了他的一大财富。秦末随同刘邦起兵,后来成为汉帝国开国功臣的一大批人物,多是刘邦在泗水亭长任上结识的沛县中下级官吏。
在沛县官吏中,与刘邦交往最早的,当数萧何。萧何,沛县丰邑人,与刘邦同县同乡。刘邦与萧何的结识交往,可以一直追溯到楚国时代刘姓与萧姓的乡里往来。萧何大概比刘邦年纪稍大,与刘邦是完全不同性格、不同类型的人。萧姓为丰邑大姓,有宗族数十家,是本地古来的旧族。萧何是丰邑萧姓一族的模范人物,为人谨慎有法,办事干练,长于管理行政。乡里内外、上上下下的关系事务,他都一五一十打点得井井有条。
入秦以来,萧何出仕为吏,由于善于文法吏事,一路受上级主管赏识,升任沛县主吏掾,也就是县政府的办公室主任,负责县府事务,主持人事,县下属吏的考核升迁进退,都在管辖之中。秦帝国政府,对于政府官吏有严格的考核制度,年年评定业绩,决定奖惩位次。萧何曾经考核评定为全郡第一,大受泗水郡的监察长官(郡御史)的赏识,以为人才难得,准备推荐萧何到中央政府供职。后来,经萧何再三推辞,此事方才作罢。能吏萧何的定评,沛县时代就已经成型。
刘邦还没有做泗水亭长时,多次不法犯事,萧何看在同乡的面上,都替他遮掩过去了。刘邦做了泗水亭长,仍然是不时越轨,触法犯事。萧何是主吏掾,正是他的顶头上司,好多事情,又在县裡替他说情化解。年轻时的刘邦是浪荡游侠,不为乡里所喜,泗水亭长的刘邦也完全没有循吏上进的趋向,依然是好酒好色,桀骜无礼,狂言妄为。萧何虽然是看不惯刘邦的这些行为,但是,以萧何之明,他也欣赏刘邦敢做敢为、有事能够担当的个性。他能感觉得到,刘邦有一种独特的魅力,下能够仗气使人,深入三教九流,在身边聚集一帮铁杆哥们儿,上能够折节低首,远从张耳,兄事王陵,入仕为吏以来,虽然不循规矩,但却有力,在沛县吏卒当中,也是忽视不得的一方人物。在偶然的几次同席交谈中,萧何发现刘邦表面上虽然傲慢无礼,但是内慧有肚量,哪怕在酩酊醉饮、狂言妄语中,对于有理切中的话几乎马上就能省悟,或者默然,或者陈谢请从,断然变成了另一个人。
在众多沛县吏民人物中,萧何对刘邦是另眼相看的。始皇三十五年(西元前二一二),泗水亭长任上的刘邦去首都咸阳服徭役一年,远行久在外,有所交际往来的沛县属吏纷纷前来送行。按照惯例,大家都以铜钱三百封一红包赠送,刘邦打开萧何的红包,裡面却整整齐齐地装了五百铜钱。秦汉时代,官吏都是按月领取工资,叫作月俸。亭长一类的基层小吏,月俸只有几百铜钱,多少年难得一次加薪,加十五钱就是皇帝亲自下诏书的大恩典了。人送三百钱,已经是与工资匹敌的重礼,萧何是上司,破例送五百,是特别有所表示。这件事,刘邦终身未曾忘却,后来打下天下论功行赏时,他特别为萧何增加二千户的封邑,明言就是为了报答这二百钱,颇有些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侠风。
夏侯婴是刘邦在泗水亭长任上新结识的兄弟伙。夏侯婴也是沛县人,刘邦任泗水亭长时,夏侯婴为沛县的厩司御,就是沛县政府马车队的车夫,经常驾驶马车接送使者客人、传递文书邮件经过泗水亭。往来多了,夏侯婴颇感与刘邦意气相投,每当送完客人经过泗水亭,总是停车下马,与刘邦欢谈长语,忘了时间。夏侯婴后来也上进,通过了县吏的任用选拔,正式做了县政府的小吏,与刘邦的关系更加亲密。
有一次,刘邦与夏侯婴对剑游戏,不慎失手伤了夏侯婴,被人告发了。按照秦王朝的法律,身为官吏伤人,要严厉追究刑事责任,加重定罪。为了避免重罪,刘邦否认自己伤害了夏侯婴,夏侯婴也作证不是受到刘邦的伤害。此事涉嫌官吏互相包庇,狼狈为奸,被上面深究严查,夏侯婴为此入狱将近一年,被拷问鞭笞达数百次,始终咬紧牙关,拒不供认。由于没有证据口供,夏侯婴最终被释放,刘邦也逃脱了追究定罪。从此以后,二人成为生死之交。刘邦起兵的时候,夏侯婴以沛县令史随同起兵,一直跟随在刘邦左右,长年为刘邦驾驭马车。汉帝国建立以后,夏侯婴做了汉帝国的交通部长──太僕,侧身于中央大臣之列。不过,他仍然喜欢亲自为皇帝刘邦驾驭马车,一如从前,备感亲切荣耀。
刘邦在泗水亭长任上有深交的另一位兄弟伙是任敖。任敖也是沛县人,年轻时在沛县监狱作小吏。任敖讲义气,为朋友两肋插刀。二世初年,刘邦弃职亡命,受到官府的追究,夫人吕稚被牵连逮捕,狱中受到不善待遇,任敖大怒,出手击伤主持吕稚狱事的官吏,保护大哥的夫人少吃苦头。任敖后来也随刘邦起兵,爵封广阿侯,官拜上党郡守。吕后当政后,念及往日旧事,任命任敖为御史大夫,以副首相主管汉帝国的司法政务。泗水亭长任上的旧日恩怨,到了汉帝国皇帝的时代,似乎都有所回报。
在刘邦早年的交友关系中,我们可以看出几种不同的类型来。刘邦与张耳、王陵的交往,是下对上的归心低首,以宾客后进从之游,这种交往关系,是小弟对大哥的仰慕和敬畏,互相之间是从和主。刘邦入仕前与卢绾,入仕后与夏侯婴、任敖间的交往,则是上对下的,在这种关系中,刘邦是团伙的中心,纠结一帮意气相投的小弟兄,相互之间是主和从。刘邦与萧何之间,则是另外一种关系。刘邦和萧何,家庭教育不同,品味性情迥异,二人之间,私下没有杯酒交结之欢,即使有事同席共饮,彼此间也是有礼有节。他们之间始终保持有一定的距离,互相欣赏,互相戒备,也互相协作。他们彼此欣赏对方所有而自己没有的长处,他们彼此对对方的毛病看得清楚,也不以为然,他们之间都感觉得到互补的需要。刘邦和萧何之间的交往关系,是对等的士人之间的礼尚往来,颇有一点淡淡如水的明澈。刘邦早年的这种人际交往关系,影响了他一生,因而也影响到汉帝国建立以后的君臣关系。
三、酒色婚配新生活
〈前言〉刘邦的时代,华夏古风尚存,男儿血气方刚,轻生重义,尚武豪侠,至于好色贪杯,使酒任气,也是丈夫之习性自然,绝无魏晋以来敏感文弱、玄学贪生、精气为文化所消磨的蔫萎气。
刘邦好酒好色,被称为酒色之徒。好酒好色的人,往往是激情高产,天性使然,成不成就,就看你遭不遭遇,如何遭遇了。
刘邦的时代,华夏古风尚存,男儿血气方刚,轻生重义,尚武豪侠,至于好色贪杯,使酒任气,也是丈夫之习性自然,绝无魏晋以来敏感文弱、玄学贪生、精气为文化所消磨的蔫萎气。泗水亭长任上的刘邦,喝酒有两个常去处,都在泗水亭舍的附近,一家是王大娘酒馆,一家是武大妈酒店。都是乡镇场上的小酒肆,几样家常小菜,自酿的乡间米酒,常来喝酒的顾客,多是泗水亭附近的熟人。都是乡里近邻,知根知底,常来常往,只要进得酒店来,都是座上客,酒醉饭饱起身,有钱付钱了结,无钱就记下帐来,月末年终再来结算。
刘邦在王大娘和武大妈酒店喝酒从来是记帐的。据说,他曾经酒醉横卧店裡,店裡有种种怪异显现,王大娘和武大妈都惊喜见过。究竟是什麽怪异,谁都说不清楚,大概都是刘邦发了迹以后的民间传说。不过,据说每当刘邦到店裡赊酒留饮,两家酒店的酒菜就特别好卖,销售额增加数倍,让王大娘、武大妈格外欢喜,到了年终,都将记录刘邦酒帐的竹片折断销帐。
想来这倒是不假。刘邦是泗水亭长,在泗水亭一带算是头面人物,他肯到店裡来,乃是求之不得的好事,怠慢不得的主顾。刘亭长醉卧小店,于王大娘、武大妈,于泗水亭地方,都是实实在在的利益,值得宣传的美谈,经好事者转述,添加些附会当属自然。
刘邦单身赴任,好交结朋友。泗水亭正当交通要道,刘邦是邮政站长,南来北往,公的私的交往,一连串通通带到爱去的酒店,两家酒店的买卖,怎能不因刘邦的到来而增加数倍?开酒店的人,最怕的是横人闹事,没有黑白两道上的关照保护,店是开不顺当的。刘亭长又是派出所长,他进出的店面,哪个王八乌龟敢来捣乱?时间久了,熟悉的人都知道刘亭长常常泡在两家酒店裡,若有事有求,自然是店裡酒饭之间好说好谈,又是绝好的生意。王大娘、武大妈虽然不知年方多少,容貌如何,不过,乡镇要道上开酒店的老板娘,虽然不敢说都是梁山泊的孙二娘、沙家滨的阿庆嫂,至少都是见过世面、八面玲珑的人物,刘邦这样的主顾,只怕是八乘大轿都请不来的财神爷,平日记帐算个意思,到了年终,送酒送菜唯恐不及,趁刘亭长兴头,将记在竹简上的帐单折断,最是心照不宣,大家都高兴的好事情。
刘邦虽说好色,结婚生子却都很晚。刘邦的大儿子叫刘肥,后来封作汉王朝的第一代齐王。刘肥庶出,是刘邦尚未发迹以前和外妇曹夫人所生。外妇,外遇之妇人,婚妻之外,私通的女人。关于曹夫人,我们几乎是一无所知,刘邦与曹夫人的交际往来,是在刘邦结婚以前。曹夫人或许是有夫之妇,与刘邦私下有染,生下了刘肥,刘肥是户口登记在曹家,在曹家长大的。刘邦发迹以后,曹夫人大概已经不在人世了,他将刘肥恢复了刘姓,又为刘肥的母亲,追加了曹夫人的称号,将旧日情缘,完满续结。
刘邦在泗水亭长任上,完成了他一生中的一件大事,就是结婚。嫁给刘邦,成为刘邦正妻的女性,姓吕名稚,史称吕后,后来成了中国历史上事实上的第一位女皇。关于吕后的事情,我们将来还要一一谈到。
吕稚的父亲称为吕公,吕公膝下有四个儿女,长子吕泽,次子吕释之,三女吕稚,四女吕嬃。吕泽和吕释之,后来起兵跟随刘邦,立功封侯,吕嬃嫁给刘邦的老战友樊哙,都是了不得的人物。吕公是单父县人,单父是沛县东边的邻县,秦时属于砀郡,古来是宋国的领土,宋灭亡以后归了魏国。吕公在单父,大概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与沛县县令是朋友,相交甚深。后来,吕公在单父因事结了仇,为了躲避仇家的纠缠麻烦,举家迁徒到沛县来。吕公新来乍到,最初依附沛县令作暂时的客居。沛县令以上宾相待吕公,沛县风土人物也使吕公感到亲切,吕公遂决意在沛县定居下来。
吕公家居邸宅选定之后,在新邸大开酒宴,酬谢沛县令的关照,回报沛县父老的情意。沛县令亲自出席,让手下大吏即县主吏掾萧何主持酒会事务,于是一县惊动。沛县的头面人物,官吏豪杰,风闻传说,奔走相告,纷纷备礼持钱前去祝贺。当日,收支接待的管理,坐席位次的安排,一切由萧何打点。萧何吩咐手下人等说,坐席位次按照送礼多少分等,礼多者上席,礼少者下席,礼钱不满一千的人,在大堂外侧席就座。
刘邦闻说此事,也由泗水亭赶来凑热闹。自从做了泗水亭长以后,刘邦对于沛县属吏,大致有所接触,以他的感受而言,多是些提鞋倒水的料,没有自己服气的人物。他兴冲冲来到吕公新宅门前,眼见得来客送礼的金额一一写在名册上,又听得负责接待的谒者高声唱说礼钱多少、席位上下,想到自己空手而来,不由得鼻子裡哼了一声,大声喊道:「泗水亭长刘季贺钱一万。」话音未落,径直往大堂上席而去。一时,门前堂上,宾客谒者,无不目瞪口呆。吕公大吃一惊,当即从大堂上起身下来,亲自迎到门前。
以当时的金钱感觉而论,劳动一天的工资大概不满十钱。刘邦是亭长,月工资只有几百钱。郡县基层小吏间,婚丧嫁娶、饯别送迎的金钱往来,大致以百钱为单位。吕公是县令的贵宾,县令的级别为千石到六百石,月工资以千钱计数,贺礼过了一千钱,对于县令一级而言,算是上客重礼,贺礼以万钱计,已经是将相王侯间的往来数字,沛县地方,大概是闻所未闻。当时大吃一惊的,何止吕公,可谓满座皆惊。
吕公为人有城府,喜好看相,仔细打量刘邦相貌,见他高鼻宽脸,鬚髯飘逸,觉得不是等閒之辈,不由立时敬重起来,引刘邦登堂入上席就座。刘邦狂妄,萧何是主事,又是他的顶头上司,只好凑近吕公说道:「刘季这个人,大话多,成事少。当不得真,顶不得用。」力图缓解尴尬。吕公笑而不语,只是注意观察刘邦。刘邦虚报贺礼坐了上席,毫无自责不安之意,酒席间,意气自若,取笑客人,颐指气使,俨然一副上客主子情态。吕公心中暗暗称奇。
酒席将散,吕公以眼色示意刘邦留下。宾客散去,吕公留刘邦入内小坐,稍作深谈以后,吕公对刘邦说道:「我从小喜好看相,为人看相多了,相贵有如刘君的,我还没有见过,希望你自爱自重。我膝下有一小女,如刘君不嫌弃,请置于家内以作扫除。」刘邦是聪明人,戏言归戏言,正事归正事,对于吕公的看重和期许,他是感戴有加、认真回应的,当即应诺下来。刘邦道谢归去后,吕公夫人愤愤指责吕公说:「你自来看重小女,以为应当许配贵人。沛县令与你深交多年,一直想娶小女,你不应许,怎麽会枉自将小女许配给刘季这种人?」吕公回答道:「我行事自有讲究,这中间的道理不是你妇道人家所能懂得的。」在吕公的一手操持之下,刘邦娶了吕稚为妻,从此结束了独身生活。
我读《史记》到这裡,每每有所触动。刘邦「贺钱万」的大话,确是使人印象深刻,感到他与众不同。以一般人的品格而论,他打冒诈耍无赖,诚属厚颜无耻,活脱脱一混混流氓;以役吏的吏道而论,他无视上级不实虚报,实属不轨猾吏,该拖出去打三百屁股。不过,如果以政治家的素质而论,他实在是卓尔不凡。政治宛若舞台,政治家需要表演做戏,我们现在有个名词,叫作「作秀」,专门用来指称政治家的表演。政治家惯有的作秀之一,就是以空言虚语鼓舞士气,运动群众,所谓「伟大的空话」是也。空话虚语者需要大言不惭,明知是虚,要用虚以张扬声势,明知是虚,要用虚使他人信以为真。作秀的最高境界,就是自己吹嘘得自己也信以为实,物我一体,真假同一。从后来刘邦的政治生涯来看,他的政治作秀演技,堪称一流。吕公是政治人物,他选中刘邦为婿,确是能够相面识人。
说到慧眼识刘邦,除了萧何和吕公以外,后来还有一人,就是张良。
四、韩国贵族张良
〈前言〉张良是王室血统的贵族,聪明智慧的青年,经历国难家难以后,对于伟大先祖的怀念愈益深厚,对于破灭之祖国的爱恋愈益执著。他内心深藏对于秦国的仇恨,一心一意要为韩国复仇。
就在刘邦在泗水亭长任上厮混著时,张良迁居到了沛县附近。
张良是韩国贵族的后人,本姓韩,与韩国王室同姓。韩国的先祖出于周天子王室,是姬姓的一支,后代在晋国任官,受封于韩原(今陕西韩城),取封地韩原的韩字为氏,从此姓韩。西元前四五三年,晋国大臣赵氏、魏氏、韩氏三家瓜分晋国,韩国建国,成为后来的战国七雄之一。张良的祖父韩开地,在韩昭侯(前三六二─前三三三)、宣惠王(前三三二~前三一二)和襄哀王(前三一一─前二九六)的时候做过丞相,父亲韩平是韩釐王(前二九五─前二七三)和悼惠王(前二七二─前二三九)的丞相。
一家父祖两代辅佐五世韩王做丞相,虽说是古来世卿世禄的遗留,如此越代久任,毕竟是少有,足以见得张良一家与韩国关系的深厚。
张良的父亲韩平于悼惠王二十三年(前二五○)去世,当时,张良年纪还很小。悼惠王在位三十四年,前二三九年去世。次年,韩国最后一位国王韩王安即位,仅仅在位九年就成了秦军的俘虏。从张良的父亲韩平去世到韩国的灭亡,二十来年间,韩国年年岁岁笼罩在秦军蚕食攻击的威胁之中,风雨飘摇,苟延残喘。前二四九年,秦军攻取韩国的要塞成皋和荥阳,建立三川郡,将韩国拦腰截为南北两部。前二四六年,秦军再次攻取韩国北部领土上党郡。前二四四年,秦军夺取韩国十三座城池。前二三三年,在秦国的强大军事压力之下,韩王安被迫表示愿意成为秦国的藩臣,纳地缴玺,顺从秦王政的要求,送王室贵族、法家学者韩非到秦国见秦王。前二三一年,韩国南阳郡代理郡守腾投降秦国。次年,秦国任命腾为将军,统领秦军攻破韩国首都新郑,韩王安被俘,韩国灭亡。
秦军灭亡韩国以后,设立颍川郡,按照秦国的方针制度处置韩国的遗民。秦灭韩国,韩王安没有作殊死的抵抗,开城投降。秦对韩国的处置,比较宽容。首先,秦国将被俘的韩王安迁离韩国,移居到陈郡陈县附近。陈县在现在的河南省淮阳市,离韩国首都新郑不远,本来是楚国的旧都,此时已经被秦军攻占。秦迁徒韩王安到楚国旧地,目的当然是隔断韩王与本国间的联繫,迁徒之地离韩国旧都不远,又是向韩国遗民,以至向将要征服的其他五国君臣官民表示怀柔宽容。秦国对于韩国的贵族官僚,也没有作严厉的报复,容许他们在故乡居留,土地财产也予以保留。
然而,韩国人执著于故国、仇恨秦国的民情,始终根深蒂固。前二六二年,秦军第一次南北分断韩国,韩国被迫将北部领土上党郡割让与秦国时,上党军民誓死不愿作秦国人,在郡守冯亭的率领下归降赵国,引发秦赵之间的长平大战。三十六年后的前二二六年,也就是韩国灭亡以后六年,韩国旧都新郑爆发大规模的反秦叛乱。新郑的叛乱虽然被镇压,因为波及到韩王安的迁徒地陈县,进而引发了以陈县为中心的楚国地区爆发更大规模的反秦叛乱和秦楚之间的新战争。在以陈县为中心的反秦战争中,出现了两位著名的历史人物:一位是楚国公子昌平君,他长期居留在秦国,受秦王政信任被派遣到陈县主持当地军政,怀柔楚人;另一位是项羽的祖父项燕,他身为楚国抗秦的大将,策动昌平君反秦成功,在陈县大败秦军将领李信所指挥的二十万攻楚秦军,避免了楚国早早灭亡的命运。
韩国亡国时,张良已经二十多岁。二十多年间,天天的耳闻目睹,都是秦军攻城压境、国势一天天衰微的苦难和辛酸。他还没有进入韩国的政界,秦军已经攻入国都新郑,身不由己成为亡国遗民。张良是具有王室血统的贵族、聪明智慧的青年,经历国难家难以后,对于伟大先祖的怀念愈益深厚,对于破灭之祖国的爱恋愈益执著。他内心深藏对于秦国的仇恨,一心一意要为韩国复仇。
新郑反秦叛乱,张良天生有参加的条件,他有什麽具体行动,我们已经无法考察。不过,他不可能不卷入其中,他深受此事的影响,也完全可以想像得到。张良后来离开韩国,到他乡游学任侠,他最重要的停留之地,就是陈县。我们前面已经谈到过,战国末年,陈县一直是反秦的热土,层累著楚国旧都、韩王迁地、昌平君和项燕的反秦据点等种种历史积淀。进入帝国以来,反秦的暗流也始终在陈县一带涌动。据我们有限的所知,魏国的游侠名士张耳和陈馀,被秦政府通缉后,是逃到陈县作里监门潜伏下来的;发动秦末起义的首事者之一的吴广,是陈县近邻阳夏县人,而陈胜、吴广在泗水郡大泽乡起义后,迅速西进,直趋陈县,得到陈县父老乡亲的热烈拥护,在陈县建国定都,都是出于陈县独特的地理和历史条件。张良在陈县一带活动,结交了不少反秦的豪侠英雄;陈县的反秦风土,也加深了他为韩国复仇的决心。
秦灭六国统一天下后,军事镇压和法制建设双管齐下,逐一平息各国的武装反叛,以郡县什伍户籍制为基础的帝国化政策在各地步步推行,政权日趋巩固,统治日趋强化。年轻气盛的张良,眼见复兴祖国的希望越来越渺茫,觉得别无选择,决心以个人之力,刺杀秦始皇以报秦国灭韩的深仇大恨。
古今中外,刺杀既是个人复仇的方式,也是政治斗争的手段。作为政治斗争的手段,刺杀在两种情况下是有效的选择,一是在弱小对抗强大,无法做有组织的对抗时;二是在强大敌人的权力运作集中于个人时。春秋末年,负气的名将伍子婿由楚国逃到吴国,将勇士专诸推荐给吴国的公子诸光,刺杀了吴王诸僚,使公子诸光做了吴王,出兵攻破楚国,报了楚王杀死自己父亲和哥哥的冤仇。战国年间,严仲子与韩国丞相侠累有仇,请动武侠聂政刺杀侠累,在历史上留下了严仲子得人、聂政聂荣姊弟刚烈侠义的千古英名。秦灭韩国后的第三年,燕国太子姬丹派遣荆轲刺杀秦王嬴政,虽然功亏一篑,「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情豪义,至今尚迴盪在人们的耳边。
亡国后的张良,从贵胄公子沦落为民间的游侠。当他的弟弟不幸早逝的时候,家中尚有家童三百馀人和大量的土地财产。张良草草埋葬了弟弟,将全部家产变卖出售,仗义疏财,广交天下豪杰,四处寻求可以刺杀秦始皇的勇士。张良先在陈县一带活动,后来继续东去。据说他曾经流落到朝鲜半岛,见过东夷君长仓海君。古来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秦攻取燕国首都蓟城,燕国举国东移到辽东,秦军东进辽东灭燕,燕人逃往朝鲜半岛的不在少数。也许,张良确是追寻燕人足迹到过朝鲜,也许,仓海君只是近海地区的豪士贤人,而张良是上穷碧落下黄泉,遍游天下,终于通过仓海君得到一名壮勇的武士,可以挥动一百二十斤的铁椎。张良开始实施刺杀秦始皇的计划。
五、博浪沙的一击
〈前言〉〈博浪沙考察记〉,我多次阅读,连接《史记》上张良与仓海力士刺杀始皇帝的只言片语,彷彿身临其境,触景生情之历史体验,油然而生。
秦始皇是不安分而好动的人。统一天下以后,在种种兴功作事之外,他开始大规模巡游天下,十二年间,五次出行,最后死在巡游的途中。秦始皇巡游天下,迷雾重重,牵扯到种种政治和个人的原因,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清楚的事情,笔者打算留待将来再来细说。
秦始皇第一次巡游,是在西元前二二○年,也就是统一天下后的第二年。他这次巡游,走的是西北方向,目的是寻根祭祖,追寻秦人先祖发达的足迹,向列祖列宗报告统一天下的大业已经完成。他由咸阳出发,顺著渭河一直向西抵达雍城(今陕西宝鸡)。雍城是秦国迁都咸阳以前的旧都,有孝公以前的多位秦公的墓葬和祖庙。秦始皇在雍城告祖祭祀以后,继续沿渭水西去,来到陇西郡西垂(今甘肃礼县),第一代秦公襄公和第二代秦公文公的墓葬祖庙,都在这裡。西垂祭祀完毕,秦始皇再折回前往犬丘(今甘肃天水地区)。秦人的先祖,曾经在这裡放牧养马,繁衍滋生。以喜庆告慰牧马的先灵以后,秦始皇又翻山越岭,进入汧水河谷地区,由汧水上游的回中(今陕西陇县西北)越过陇山,进入北地郡,抵达泾水源头的鸡头山(今甘肃省平凉市西)。这一带地方,是秦人被周王召唤、定居称秦的发祥之地,当然也是秦始皇寻根祭祖的必经之地。从地理上看,鸡头山是泾水的源头,秦始皇了结寻根祭祖的心愿后,由鸡头山返回,沿泾水河谷东南去,再南下回到咸阳。
古代中国,泰山是天下的圣山,登泰山封禅,是人世间伟业完成、告祭于天的大礼。秦始皇将统一天下的伟业,告祭了西方的列祖列宗后,登泰山封禅就成了他第二次出行的目的。西行巡游的第二年,始皇帝一行由咸阳出发,出函谷关,经过洛阳、荥阳、大梁、定陶,抵达薛郡邹县的峄山(今山东邹县南),刻石颂功,著手封禅的准备。准备就绪,秦始皇冒雨登泰山(今山东泰安北),行了封禅告天的大祭。由泰山下来,秦始皇兴致勃勃,走临淄,抵达胶东半岛的黄县(今山东黄县东),沿海经过捶县(今山东烟台西),登之罘山(今山东烟台北)刻石记功,东临成山角(今山东荣城)祭祀海神,继续沿海西南行,抵达琅邪(今山东胶南南)。秦始皇在琅邪乐而忘归,迁徒三万户人家移居琅邪,修筑离宫高台,停留长达三个月之久。
黄海的波涛,琅邪台的奇幻,给秦始皇带来了难以忘怀的欢愉。遥远而不可及的海上仙山,仙山上居住有不死的仙人,仙人们採食著不老的仙草,过著天长地久的生活,无忧无虑,无病无苦,何等迷人的极乐世界,谁人能不心醉?回到咸阳不到一年,始皇帝再次踏上了东去的行程,开始第三次巡游,时在秦始皇二十九年(前二一八)。第三次巡游东去时,始皇帝走了与第二次完全相同的线路,出函谷关,过洛阳、荥阳,奔大梁而去。想来,也许是希望重温第二次巡游时欢愉的旧梦,携故人走故道温故情,再见幻影。然而,冷酷的现实破坏了秦始皇的心情和梦想,浩浩荡荡的车马行列经过阳武县博浪沙(今河南中牟)时,突然遭到了刺客的狙击。
阳武县在三川郡的东部,博浪沙在阳武县南,正当由洛阳到大梁的东西大道上,战国时是韩国和魏国之间的地方。张良是韩国人,富于智慧,长于推算,对于韩魏间的交通要道,山川地形,瞭如指掌。他求得力士以后,密切注视著秦始皇的动向,当他得到秦始皇第三次出行的消息及其经过路线后,判断秦始皇必定再次经过博浪沙,于是与仓海力士潜伏于此,等候秦始皇车马行列的到来。
秦始皇一生,遭遇四次行刺。一次在秦王政二十年(前二二七),即有名的荆轲刺秦王事件。荆轲刺秦王,由濒临灭亡的燕国的太子姬丹主谋,以国使的名义送荆轲到秦王宫廷行刺,可以说是弱国对强国的国家恐怖行动。荆轲刺秦王之详情细节,由于有当事者御医夏无且的口述传承,《史记‧刺客列传》叙述得惊心动魄,不仅成为历史叙事的经典,更成为永恒的艺术题材。秦始皇第二次遇刺,是荆轲刺秦王的续篇延续。这次事件发生在秦始皇帝二十六年(前二二一)天下统一以后,刺客是荆轲的挚友高渐离。高渐离是击筑的名手,与荆轲是燕国蓟都时代的知音。荆轲刺秦王,高渐离送荆轲于易水上,那一首「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千古名曲,慷慨悲歌者是荆轲,抚筑伴奏者就是高渐离。荆轲死后,高渐离为完成荆轲的未竟之业,以筑艺入秦宫,失去双目得以接近秦始皇。他以重铅灌入筑中投掷行刺,失败被杀,以美丽的死回应了荆轲。
秦始皇最后一次遇刺,是在始皇帝三十一年(前二一六)。当时,秦始皇夜裡微服出行咸阳郊外,在兰池遇到刺客,情势非常危险,有赖随行四名武士的力量,终于将对方击杀。秦始皇恼怒至极,下令在关中搜捕刺客同党,闹了二十日,民间恐慌,物价飞涨,一石米的价钱涨到了一千六百钱。
博浪沙狙击,是始皇帝所遭遇的第三次刺杀。这次行刺,发生于秦始皇帝二十九年,完全出于张良的个人苦心谋划,是六国贵族亡国之恨淤积不散的宣洩。非常遗憾的是,由于没有当事人的证言,司马迁对于此事只做了如下的简单叙述:始皇帝到东方巡游,张良与仓海力士狙击始皇帝于博浪,风沙中铁椎误中乘舆副车。始皇帝大怒,严令天下搜捕刺客,闹了十日,情势急迫而紧张,都是为了张良的缘故。
古代史往往是挂一漏万。过于简单的叙述,为后人留下了种种疑问和无穷的想像空间。博浪沙其地,我尚未去过,两千年来,不知故地遗迹尚存否?秦史专家马元材先生曾于一九三○年代亲临博浪沙考察。马先生著〈博浪沙考察记〉说:
博浪沙在今河南省旧阳武县城东南隅。有邑令谢包京立古博浪沙碑尚存。一九三四年十二月,予至阳武,曾特往游观。当未至其地时,每疑所谓博浪沙者,必为深山大泽,茂林曲涧之地,可以薮匿埔逃;否则,发笱门,却笠居,凭力斗于穴,可倖免耳。不然,则张良何以必于此地狙击始皇帝?又何以狙击不中后,竟能大索十日而不可得?及亲莅兹土,始知除荒沙一大堆之外,殆全为无草木、无山涧溪谷之一大平原,牛羊散其间,可数而知也。……盖博浪乃当日一地名,其地必多风沙。……大概探知始皇东游,必经由此道,故与仓海力士预伏于此。又至天幸,始皇车马过此时适风沙大起,故遂乘此于风沙中狙击之。此种风沙起时,往往瀰漫空中,白昼如夜,对面不辨景物。不仅阳武如此,予在开封,即已遇有三四次之多。正惟其狙击系在风沙之中,故观察不确,致有误中副车之事。亦惟其系在风沙之中,故虽狙击未中,亦无法能从万人载道之内,将主犯明白认出。及至大索十日之时,则张良等已去之远矣!
〈博浪沙考察记〉,我多次阅读,连接《史记》上张良与仓海力士刺杀始皇帝的隻言片语,彷彿身临其境,触景生情之历史体验,油然而生。历史无可回转,但却可以体验,现场考察的实感,可以超越时空,再现历史的影像,诚然信矣!
六、黄石公传下了兵书
〈前言〉在秦政府眼裡,张良是死罪要犯,宛若今天美国政府眼裡的宾拉登;而在六国旧人的眼裡,张良是天地英雄。以黄老智者的黄石公看,英雄张良,宛若璞玉尚需雕琢。
刺杀秦王不果以后,秦政府的追查日益紧急,张良于是改名换姓,东迁到东海郡下邳县(今江苏睢宁西北)隐居下来。东海郡大致在现在的江苏省,过去是楚国的东边领土,远离秦的中心地关中地区,山高皇帝远,是秦王朝的统治相对薄弱的地方,也是违法不轨、牛鬼蛇神隐居聚集的乐土。秦末之乱中掘起的英雄豪杰,出于东海及其邻近地区的不在少数,如韩信是东海淮阴(今江苏清江西南)人,陈婴是东海东阳(今安徽天长西北)人。下邳县是东海郡邻接泗水郡的边县,紧邻下邳的泗水下相县(今江苏宿迁西南),是项氏一族的迁徒聚居地,张良与项氏一族的密切关系,由此生发;张良与刘邦的关系,也是因为东海与泗水相邻,下邳与沛县相距不远的地理牵连。
话说张良在下邳隐居已久,有一天,张良独自一人在城中漫游,经过流经下邳城的沂水桥头时,迎面走来一位身著布衣的老者。老者走到张良的近处,不知是不小心还是出于故意,鞋子掉到了桥下。老者回头看著张良说:「小子,到下面去把鞋给我捡上来。」张良是六国贵胄后裔,刺杀始皇帝的主谋,虽说是亡命在逃,也是年轻气盛、英雄一方的人物。听了老者的话,张良不禁愕然怒起,恨不得一拳打将过去。只是看在对方年老的份上,强忍下来,下得桥去,将鞋拾取上来。老者毫无感谢之意,伸出脚来吩咐张良道:「给我穿上。」张良心裡有些捣鼓了,既然已经捡上来了,那就穿上吧,于是跪下身来,为老者将鞋穿上。老者坦然让张良为自己穿上鞋后,站起身来,微笑而去,没有留下一句话。张良大吃一惊,目送老者远去。老者走出有五百来步远,转身又走了回来,指著张良说道:「你小子可以教得出来。五天以后的平明时分(天亮时),在这裡等我。」此时的张良,知道老者不是一般的人,于是跪下来施礼答道:「明白了。」
五天以后的平明,张良如约前往,不料老者已经等在沂水桥头。老者怒斥张良说:「与老人有约,反而后到,成何道理?」说完转身离去,只丢下一句话:「五天以后早早来。」
五天以后,张良早了一个时辰,鸡鸣时分就赶到桥头,老者又已经先到了,再次怒斥张良说:「为何还是晚到?五天后再来。」
又过了五天。这次张良不敢有稍许怠慢,未到半夜就出发前往桥头等待。不久,老者也来了。老者见了张良,高兴地说:「这回就对了。」从怀中取出一个丝绸包袱递给张良说:「这裡有帛书一部,读通了可以成为辅佐王者的师傅。十年以后兴事发迹,十三年后来济北相见,縠城山下的黄石就是我。」话说完,老者转身离去,再没有话,也从此不再出现。天亮以后,张良打开包袱,裡面是一部用墨写在丝绸上的兵书,篇题是「太公兵法」。太公者,周文王、周武王的军政导师姜子牙也。姜子牙善于兵法谋略,辅佐文王行政强兵,辅佐武王灭殷兴周,被尊称为姜太公,封地就在领有济北的齐国。《太公兵法》,据说是姜太公的著作,是他一生政治军事经验的总结。张良深感奇异,从此将这部书带在身边,随时翻阅揣摸。
赠书教导张良的这位老者,后来被称为黄石公。黄石公的得名,源于他留给张良的那句话,「十三年后来济北相见,縠城山下的黄石就是我」。据说,十三年后,张良跟随刘邦经过济北郡,果然在縠城县境内的縠城山下见到了一块黄色的石头,张良大为感铭,取下石头宝贵珍藏,奉时祭祀。张良死的时候,将这块石头放在自己的棺椁中一同埋葬,嘱咐后人,扫墓祭祀的时候,一定要供奉黄石,如同自己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