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石公与张良的故事,是司马迁採访收集的传说。司马迁不是迷信鬼神的人,但他以为人世间的怪异神奇是有的。张良本身就是一位神奇的人物,他早年刺杀秦始皇,后来辅佐刘邦平定天下,晚年超脱人世辟穀求仙,一生不同凡响,为人行事,宛若有仙人指引。司马迁以为,张良见黄石公的事,怪异是怪异,也在人间的情理变异之中,所以特别详细地记录下来。
历史不仅是往事的记录,也是对于往事的解读。作为一种历史学的解读,张良是信奉黄老道家的人,黄老道家是假託黄帝和老子为始祖的新道家学派。假託黄石现身的老者,大概是战国末年黄老道家的一位智慧的传人。黄石公当是齐国济北縠城人,齐亡以后,避难迁居下邳,虽说是隐居,却密切关注天下形势。张良来到下邳,他的身世来由、一举一动,都在黄石公的眼目中。张良是韩国贵胄后裔,韩灭以后,他主谋刺杀秦始皇,惊天动地。在秦政府眼裡,张良是死罪要犯,宛若今天美国政府眼裡的宾拉登;而在六国旧人的眼裡,张良是天地英雄。以黄老智者的黄石公看,英雄张良,宛若璞玉尚需雕琢。刺杀秦始皇,不过是恩怨发于个人的匹夫之勇,而为祖国复仇的大业,其根本在于推翻暴秦,恢复故国。行事偏离根本,逞意气于一搏,正是年轻气盛、少年方刚的血气。若要成就大事,尚需要加以打造磨练。就性情而言,强权暴政之下,首先要能够韬晦隐忍,等待时机;就行事而言,复国灭秦,一定是有组织的军政大事,需要相当的智慧谋略,兵法政略的学习正是眼下的要事。黄石公自感年事已高,有意将自己密藏多年的兵书託付于张良。他用忍耐试探,一而再再而三地委屈张良,良苦用心,意在磨练英才。
黄石公交付给张良的《太公兵法》,就是假託姜太公名义的古代兵书系列,至今流传于世的,有《黄石公三略》、《阴符经》和《六韬》。我通读三部太公书,感歎有加,张良后来辅佐刘邦平定天下,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他的智慧谋略,正是渊源于《太公兵法》。据说张良修得《太公兵法》以后,说与别人听,都没有反应,说与刘邦听,刘邦马上觉得好,当即一一实行。由不得张良感慨:「沛公殆天授。」从此不愿意离去。天授天授,上天所授与也。张良的聪明智慧,是上天所授;刘邦的英断决行,也是上天所授。上天又假手黄石公和《太公兵法》将二人连接在一起,打造出君主和帝师、主帅和谋臣的天作之合。
我读《六韬》之〈文韬‧文师篇〉:「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也。同天下之利者,则得天下;擅天下之利者,则失天下。」〈武韬‧发启篇〉:「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也。取天下者,若逐野兽,而天下皆有分肉之心;若同舟共济,济则皆同其利,败则皆同其害。」大有豁然开朗之感。多年以前,我在考察刘邦集团的时候,曾经提出「共天下」的理念,即共同所有、公平分配天下权益的意识,是刘邦集团的原则和共识;刘邦集团之所以能够取得天下,新建的西汉王朝之所以能够克服秦始皇的绝对专制皇权,发展出一种新型的有限皇权,其思想根源就在这裡。
刘邦集团「共天下」的理念,是由张良提出来的。西元前二○二年,刘邦和项羽决战孩下,张良正式向刘邦提出,只有君主能够与诸侯臣下「共天下」,才能上下内外协力,击败项羽,取得胜利。刘邦接受了张良的建议,与各国约定共同分配天下权益,终于集结诸侯国联军,一举击败项羽。当时我考察这段历史时,致力于共天下理念对汉王朝政权影响的追究,未遑探索共天下思想的来源。眼下如今,当我为黄石公赐书张良再次通读《太公兵法》时,意外寻迹到共天下理念的思想来源,释然之馀,得到一种由人及书、由书及人、思想推动历史、历史启发思想的融通关联。
信哉《太公兵法》,大哉共天下理念,其存在和影响,绵绵不绝于两千年后的今天。
七、刘邦见秦始皇
〈前言〉在秦末战国复活的大潮中,刘邦之所以不甘于为王,一心一意要做皇帝,其中的因素之一,就是因为秦始皇是早就建树于他心中的偶像。他要像秦始皇一样君临天下,在万人观瞻的车马出行中体验人生的满足。
在秦帝国时代,刘邦不过是区区泗水亭长,同帝国千万编户齐民、数以万计的小吏卒史一样默默无闻于世。秦始皇独尊于天下,他当然不曾知道刘邦是何许人也,刘邦的存在也不会对他有任何影响。不过,对于刘邦来说,他每天都生活在皇帝的威严权势之下,秦始皇无时无刻不在影响著他。值得历史学家格外注意的是,刘邦曾经在咸阳目睹过秦始皇的丰采。这次偶然相遇,不仅给刘邦留下了永远不曾磨灭的印象,而且深刻地影响了将来的历史进程。
始皇帝三十五年(前二一二),秦始皇嫌咸阳人口多,宫殿小,于是大兴土木,在首都咸阳南郊修建阿房宫。阿房宫工程巨大,秦政府大规模徵调帝国各地民工,到咸阳地区服徭役做工。依照秦政府的规定,年满十七岁的成年男子,都有为政府服劳役和兵役的义务,兵役和劳役不分,每年在本县服役一月,算是常年有的徭役。除此之外,一生当中,还有一年在本郡本县服役,一年在外地服役,外地或在首都,或在边郡,或在他郡。这两年集中的徭役,算是一生中的大役,特别是一年的外役,背井离乡,最是沉重。泗水亭长刘季,始皇帝三十五年派上了到咸阳修建阿房宫的徭役,为期一年。因为是长期外役,同僚友好都来送别,纷纷赠送盘缠,惯例人人三百钱,萧何例外送了五百钱,就是这一次的事情。
秦帝国时代,户籍制度严密,个人的迁移受到严格的限制,平民百姓的生活圈子,大都侷限于出身所在的乡县,不得随意流动外出。楚国游侠时代,刘邦曾经到过魏国的外黄县,在名士张耳的门下住过几个月,入秦以来,没有远出过。这次咸阳之行,虽然是差事徭役,对刘邦来说,也是大开了眼界。沛县东去咸阳二千馀里,走三川东海大道,出泗水入砀郡,横穿三川郡,由荥阳─成皋─洛阳一线西去,进入新安、渑池,过崤、函山间,由函谷关进入关中。这次旅行,以战国旧国论,由楚国出发,经过魏国、韩国到秦国,堪称是一次国际大旅行,沿途山川景色壮丽,各地风俗民情不同,处处使人感铭。帝国法制严密,交通整备,管理高效,也是令人印象深刻。特别是进入关中秦国本土以后,地势之形胜和经济之富庶,宫室建筑之辉煌壮丽,民风吏治之古朴清廉,更让关东乡县小民刘季感到耳目一新。
关东六国人初次入秦的感受,荀子在论著〈强国篇〉中有生动的叙述。荀子说:「秦国四面有边关防守之险要,关中山林茂盛,河川纵横,原野谷地肥美,物产丰富,是天然形胜之国。入境观其风俗,百姓纯朴,声乐雅正,服饰素淨,人人敬畏官府而顺从,保留著古代的民风。进入都邑官府,役吏严整肃然,人人恭俭敦敬,忠信尽职,毫无不良陋习,宛如古代的良吏。进入国都咸阳,士大夫忠于职守,出私门入公门,出公门归私门,不因私事行旁门他道,不拉帮结派,不朋党比周,办事为人无不明通而为公,可以说是古来的士风。观察秦国的朝廷,其朝议有序,听决百事无所滞留,运转井然宛若无治之治,真是古风的朝廷。可以说,秦四世取胜,并非一时侥倖,而是天时地利,政通人和之结果,是形势必然之定数也。」荀子大约生于西元前三一二年,死于西元前二三八年,虽然比刘邦年纪大,因为高寿,与刘邦在同一天地下生活过近二十年。荀子出生于赵国,后来周游列国,在楚国的兰陵县(今山东苍山西南)做过县令。兰陵县在楚国的东海郡,离刘邦的生地沛县很近。因此,他们初入秦的感觉,不会相去太远,特别是荀子对秦国山川形胜和民风吏治的讚美,完全可以作为刘邦此次入秦的切身感受。
我们已经多次谈到过,刘邦是往事不忘、恩怨必报的人。游侠时代,大嫂洗锅使坏,不让刘邦与兄弟伙们混饭,刘邦终身耿耿于怀,做了皇帝以后,他迟迟不封大哥家,实在是挨不过太公的说情,怏怏封大哥的儿子做了羹颉侯。他用饭菜刷锅侯的恶名,出当年的怨气。刘邦入秦服役,沛县役吏出钱饯别,众人皆出三百钱,唯独萧何出了五百,他在心裡记了帐,做了皇帝封功臣时,特别多封萧何二千户,明言就是报答当年的二百钱。秦末之乱中,刘邦首先领军攻入关中,他约法三章,安抚秦民,晓谕关中各地,保留原有政府机构,亲自与关中父老对话,对秦国吏民有格外亲切的表示。其中的理由,首先要举的当然是政治上的考虑,他要为做秦王拉拢民心。不过,刘邦也是性情中人,他初入秦有好感,在关中没有受虐待吃苦头,也是不可忽视的情感因素。刘邦击败项羽后,曾经一度定都洛阳,很是投合了关东出身的老兵宿将们的乡情。不过,戍卒娄敬晓喻以关中形胜,秦人可用,立即唤起他西去的思绪;经张良鼓动,刘邦即日起驾迁都前往关中,如此乾脆俐落的行动,除了种种战略的、理性的考虑之外,初入秦时留下的关中情结,使他在情感上对于迁都毫无抵抗。
刘邦在关中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咸阳郊外的工地上度过的,虽然辛苦,却也兴趣盎然。也就在此期间,刘邦遭遇了对他的一生有重大影响的一次事件:他亲眼目睹了秦始皇的丰采。
关于未来的汉高祖与在位的秦始皇的这次相遇,司马迁在《史记‧高祖本纪》裡如此写道:当时,秦始皇出行,允许百姓道旁观瞻,刘邦有幸挤进观瞻的行列当中,目睹了盛大的车马仪仗,精锐的步骑警卫,远远地仰望到了秦始皇的身影。对于咸阳徭夫、沛县乡佬的泗水亭长刘季来说,秦始皇宛若天上的太阳,灿烂辉煌,感光受彩之下,刘邦身心受到极大的震动,他久久迈不动脚步,感慨至于极点:「嗟乎,大丈夫当如此也!」
「嗟乎,大丈夫当如此也!」反反覆覆,只有这一句话。就是这一句话所传送的感慨,几乎概括了刘邦一生的政治走向。在秦末战国复活的大潮中,刘邦之所以不甘于为王,一心一意要做皇帝,其中的因素之一,就是因为秦始皇是早就建树于他心中的偶像,他要像秦始皇一样君临天下,在万人观瞻的车马出行中体验人生的满足。
八、亭长做了亡命徒
〈前言〉从此以后,刘邦等人就在芒砀山隐藏下来,成为秦政府通缉追捕的盗贼团伙。就沛县官方而言,刘邦是知法犯法的首犯;就沛县地方乡亲父老而言,刘邦是脱民于难的好汉。
秦始皇三十七年(前二一○),刘邦已经四十六岁了,一直在泗水亭长任上混著。刘邦结婚晚,虽说早年与外妇曹氏有一儿子,毕竟是非婚的私生子,登录在曹氏家的户籍上,名不正言不顺,上不得檯面,不得不藏著隐著。与吕稚结婚后,先生了一个女儿,就是后来的鲁元公主。这一年,吕稚生下一个儿子,刘邦好生高兴,中年得子,又是正妻所生,虽说是平民人家,扯不上什麽爵位产业嫡子继承之类,户籍上总算是有了子男,不至于绝了刘季的香火。近五十的人了,亭长任上已经多年,再过十年,五十六岁就该退休了。也不愿去多想,能生子,说明我刘季精气还旺,撞上勾人的夫人,看我不给你生出十个八个来。虽然只能是想想说说而已,刘季心中还是火气未灭。
这年九月,诏令传达下来,说是皇帝过世,小儿子胡亥继承了皇位,称二世皇帝。二世皇帝诏令天下,称颂始皇帝功德,昭明承继大统的惶恐,赦免罪人,减免赋税,安定民心云云。毕竟是山高皇帝远的事情,沛县城裡,还有些默哀的动向议论,到了泗水亭上,大家还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虽说是换了皇帝,日子还是老样子。
刘邦得了儿子,依然常常泡在王大娘、武大妈的酒店裡,只是多了些得子的话题。不久,来往的客官渐渐带来些风闻,说是二世皇帝的即位有些蹊跷。大儿子扶苏是嫡长子,被不明不白赐死,受始皇帝命令辅佐扶苏、威震匈奴的将军蒙恬和他的弟弟,始皇帝的亲信大臣蒙毅,也受牵连被杀。始皇帝死在沙丘离宫,那是从前赵国的武灵王被害的地方;始皇帝的车马官赵高是赵国人,又是二世皇帝的老师,突然高升郎中令,其间怕是有些猫腻。不久,又有传说咸阳城裡大开杀戒,二世皇帝将自己的兄弟姐妹,十几位公子公主杀了个乾淨,先帝的老臣们,也人人自危,面临著一个个被肃清的命运云云。风闻是越来越多,无风不起浪,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刘邦感到,上面大概是有些不稳了。
不久,有命令下来,说是已经停工的阿房宫重新开工,始皇帝的郦山陵园也要加紧完成。沛县开始徵发长年外出的徭役,担当郦山工事的服役民工徵发完毕后,命令泗水亭长刘季押解奔赴咸阳,即日启程,快去快回。刘邦前年才在咸阳阿房宫工地服役一年,回到沛县家中来也就一年左右,儿子刚刚出生,家事正是繁忙,实在是不想远出,再去风餐露宿。不过,命令已经下来,刘邦不敢怠慢,只得告别妻子儿女,押解百十号人启程西行。
刘邦所押解的服役民工,都是沛县当地徵发的编户之民,多是农民,也杂有手艺人、商贩各色人等,沛县城裡杀狗挂卖的莽汉子樊哙,也在其中。同是本地人,出门在外是同乡,从军出战是同伍,同生共死,天然一种割不断的乡情。大都是有家有口的人,送别时妻子儿女哭泣,老父老母歎息,父老乡亲还口口声声拜託了。有什麽办法,死了的皇帝要修陵墓,活著的皇帝要修宫殿,劳民伤财,苦了的还不是细民百姓。也没有多说的话,自己也是服役刚刚归来,马上又是别妻离子,只有请大家放心了,我刘季也是沛县一方水土养大的,能担待的都会扛在肩上。
刘邦押解一行人出得沛县城西去,途中休息时就跑了几个,进入自己的生地丰邑一带,又跑了几个。到了丰邑西边的大水塘子,刘邦带领一行人歇宿于泽中亭亭舍,再一次清点人数,又少了几个。刘邦心中好生不快,直犯滴咕,照这样走下去,到不了咸阳,人都跑了个精光。当今刑法重,服役者逃脱,押解之吏罚作服役,不要说跑了个精光,就是跑了一个,自己都得被判严刑。押解的这一帮人,都是乡亲,大家都是莫奈何的苦难事,我刘季何必自苦苦人,乾脆图个乾淨利索。于是,当晚刘邦在亭舍备下酒菜,召集所押解的服役民工一同饮食,三杯酒下肚,刘邦对众人说道:「眼下的处境,我们彼此清楚,我刘季不为难诸位,大家各自散去,自谋出路,我也从此远走他乡,隐去逃亡。大家好自为之,后会有期。」众人好生感激,大多纷纷散去,樊哙等十几个没有家口拖累的年轻人,平日就听说刘季侠义,纷纷表示愿意跟随刘大哥走,有难同当,有福同享。
如此一来,刘邦心定下来,反而觉得爽气。日子是越来越过不下去了,官逼民反。鸟个泗水亭长,也不过手下两个兵丁,五六件刀枪,还得循章守法,上上下下受夹磨,痛快不起来。眼下十几个兄弟,愿意跟随我刘季,寻觅个官府管不到的去处落草下来,反而自在。刘邦与樊哙等人商量,如今事情犯在沛县境内,刘季是沛县吏,众人是沛县人,沛县境内是待不得了。由泽中亭往西,就进入砀郡境内,再往南去,在泗水郡和砀郡的邻近地区,有一片山地,叫作芒砀山。芒砀山区有大小十多座山岗,连绵数十里,虽说山不高,却林木茂盛,周围沼泽密布,是个落草避难的去处。事情紧急,没有多想的馀地,酒醉饭饱以后,刘邦等人连夜向芒砀山赶去,从沛县境内销声匿迹。
从此以后,刘邦等人就在芒砀山隐藏下来,成为秦政府通缉追捕的盗贼团伙。就沛县官方而言,刘邦是知法犯法的首犯;就沛县地方乡亲父老而言,刘邦是脱民于难的好汉。刘邦释众逃亡以后,妻子吕稚被拘捕,因为上有萧何等人庇护说情,下有任敖等兄弟伙死命维护,又是民心乡情所在,没有吃多大苦头,也就释放了。获释后的吕稚,暗暗与刘邦取得联繫,还曾经到芒砀山去见过夫君刘季。
当时,不仅沛县一地,关东各地,形势都渐渐有些不稳。面对有增无减的徭役徵发,各郡县上上下下都感到困苦难办。上面催得紧,只有强徵,强徵民怨大,怨声载道,群情难抑,就难免政令不行,盗贼滋生。服役的民工,戍边的兵卒,不时有所逃亡,不少如同刘季团伙一样,聚集山林沼泽,武装出没,与官府对抗。砀郡昌邑县人彭越,聚集亡命,出没在砀郡、薛郡、东郡间的巨野泽。九江郡六县人英布,在郦山服役期间带领一帮刑徒民工逃亡,聚集徒党,出没于九江一带的江中湖泊。天下不安的境况,人人都感觉得到了。
面对如此时局,各级官吏也都上下两难,只好睁一隻眼闭一隻眼,过一天算一天,事到临头再说。刘邦一伙人,在泗水郡和砀郡间的芒砀山区避难躲藏,两不管的地方,没有闹大事,也没有受到官府的追剿,久而久之,聚集的人越来越多,成了走投无路者避难的去处。沛县及其周边地方的一些不安分的少年,也有慕名前来投奔的。不久,刘邦手下,竟然聚集了数十近百号人。
九、刘邦的梁山泊
〈前言〉刘邦率领部分服役徭夫到芒砀山落草,成为政府通缉的盗贼集团,首次建立起了反秦的组织。以此来说,刘邦在泗水亭长任上的活动,相当于宋江在郓城县吏上的经历。刘邦集团的梁山泊,是在芒砀山。
著名的秦史专家马非百先生对刘邦集团早年的活动曾经感慨非常。他以为,砀、泗之间,丰沛一带,对于起兵前的刘邦集团来说,宛若《水浒传》中的梁山泊,还在泗水亭长的时代,造反的形迹就已经明显,以沛县小吏为成员的组织雏形就已经出现。
刘邦起兵以后,其组织的基础,就是沛县吏民;未来汉帝国的组织核心,也在于此。不过,刘邦加入沛县小吏组织以前,长期是江湖上的游侠。游侠虽说是没有严密的组织,却有广泛的联繫网络,他由此在民间社会,早早地建立起了人际关系网。反秦前的沛县官吏组织,是政府组织。秦帝国建立以后,为了扩大政府的民间基础,沛县政府组织力图把刘邦这样的组织外破坏力量网罗进来,刘邦的种种不轨浪行,只是个人尚未适应组织的规范,不断出现不安定的碰撞而已,谈不上有组织的反抗。刘邦公然抗拒秦政府,开始于他在丰西泽中亭释放服役徭夫时。他率领部分服役徭夫到芒砀山落草,成为政府通缉的盗贼集团,首次建立起了反秦的组织。以此来说,刘邦在泗水亭长任上的活动,相当于宋江在郓城县吏上的经历。刘邦集团的梁山泊,是在芒砀山。
刘邦早年游侠,游侠用剑施暴,以武犯禁;后来作亭长,亭长行武捕盗,掌管兵卒武器。从以后的经历来看,刘邦是有武功擅兵器的人,他的组织才能和军事才能都是第一流。押送徭夫去咸阳,刘邦是带了武器的;他释放徭夫于丰西泽中亭舍,挥剑斩蛇开道,率领众人到芒砀山,从一开始就是武装起来的。跟随刘邦在芒砀山落草的人,都是青壮年男子,以沛县人为多,后来也加入了泗水、砀郡间的当地人。他们的数量,在秦末之乱爆发时达到近百人,能够武力围困沛县,内外合应,颠覆秦的沛县政权。由此可以想见,还在芒砀山时,以刘邦为首领的盗贼集团,武装已经相当强大,组织已经相当成形。
秦末各地出现盗贼集团,历史上有名的有芒砀山刘邦集团、巨野泽彭越集团、九江英布集团。以当时彭越集团的情况来作一般推测,刘邦集团成员之间,已经有号令刑法,按照军事组织的形式编制起来了。集团内上下统属管辖,有武器后勤、探听联络的种种职务分工。樊哙是刘邦芒砀山集团的知名成员,他往来于芒砀山和沛县之间,负责交通往来,传递消息,宛若情报员。刘邦落草芒砀山后,与丰邑乡里、沛县属吏间一直保持著密切的联繫。当沛县出现事变的时候,萧何就是通过樊哙与刘邦取得联繫,召唤刘邦带领部下出芒砀山来到沛县城的。芒砀山时代的刘邦,率领武装组织占山为盗,虽然没有公开树起反秦的旗帜,武力抗拒政府的行为却已经昭然若揭。用我们今天的话来说,芒砀山时代的刘邦集团,已经是聚众造反,武装割据。
自秦始皇统一天下以来,中国结束多国并争的列国时代,进入王朝交替的帝国时代。列国时代,政权交替的动力,多来自于外国,权力在统治阶层间平行移动。帝国时代的政权交替,动力主要出于国内民间社会的武装暴力,权力在统治阶层和被统治阶层间垂直移动,这就形成了两千年中华帝国政权交替的基本特点:王朝循环和农民战争。中国有句名言,叫作「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说的是燎原的大火,起于点点的火星。能够覆灭统一帝国的农民战争,必定是能够与统一帝国的力量相抗衡的大规模的民众暴乱。这种大规模民众暴乱的出现,绝非一时一地突然骤起,而是有一个由小到大、由弱到强的发展过程。在这种大规模的民众暴乱的发展过程中,星星点点散布在山间水泽的武装割据,往往成为一种初始阶段。
两千年来,聚众造反的武装割据,与王朝兴衰的历史逆向相随。王朝强大兴盛,割据造反消亡;王朝解体衰落,割据造反蜂起。二千年来,聚众造反的武装割据何止万万千千,最后成就了帝业者不过一二,绝大部分,或者被政府消灭,或者被政府招安,或者自然消亡。历史有动力,历史无必然,所谓被选择的成功者,其有幸的成功,当是何等的偶然!
芒砀山区在现在的河南省商丘地区永城市东北部,是一处由十多座小山头组成的山地,面积有十多平方公里。芒砀山山不在高,海拔最高处只有一百五十馀米。芒砀山之所以能够有名,成为武装割据之处,在于它突起于平野,横亘于行政界地的地理位置。二○○五年三月,我先去丰沛,寻访高祖龙兴故地,当晚回徐州住宿,第二天上午,流连于西楚霸王项羽的古都旧迹。下午,西出徐州,走连(连云港)霍(霍尔果斯)高速公路,出江苏省,经过安徽省萧县,进入河南省永城,两百馀里的行程,横跨三省三县,道路两旁,田畴平野,村落木树,一望无际,茫茫然在阳光下了无变化。在永城芒山镇下高速,出平地进入芒砀山旅游区,山地跃然横起,古庙藏绿阴,王墓依池塘,完全别是一番景象。
信步芒砀山间,揣度刘邦当年。丰西泽中亭舍犯法释众以后,沛县是不敢停留了。放眼周边,千里平畴,何处是藏身的去处?当时,事出突然,怕也是颇有一番踌躇。芒砀山有山有水有树林,便于藏身,地区偏僻,行政界于芒县和砀县、泗水郡与砀郡之间,属于统治薄弱的边缘。芒砀山与沛县间,虽说隔了郡又隔了县,距离却不过两百馀里,正是这种行政的分割和隔离,地理的有利和近便,使芒砀山中的刘邦集团,既能躲开沛县当局的追究,又始终和沛县吏民保持著联繫。当天下有事的时候,沛县吏民能够想到招他,他也能够迅速返回沛县,终于成就伟业大事。芒砀山武装割据,不仅是刘邦集团的起点,也可以说是汉帝国的起点。
历史以成败论英雄,历史学以源流论发展。统一帝国以来的两千年,第一位聚众造反、武装割据而成大业的英雄,是兴起于芒砀山的刘邦,以后接踵其足迹、成就武装割据之大成者,无疑是毛泽东的井冈山了。三十年前,我同学少年,赤子朝圣,步行两千五百里,出广东,进湖南,入江西,沿绵延三省间的罗霄山脉,直上井冈。井冈山山势险峻,起伏纵深,不愧为武装割据的天然良地。「黄羊界上炮声隆,报导敌军宵遁。」英雄割据的气势,至今尚在我心中迴盪。两千年历史,以山川地理而论,芒砀缓浅,岂能比况井冈高峻;以英雄足迹而论,井冈芒砀,都是龙腾虎跃前的消隐潜藏。一旦风云骤起,天下生变,芒砀山的武装集团,井冈山的红色部队,竟然能够席卷中国,山河历史,也有灵气相通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