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已经死过一次的赵高来说,他对于人世间的一切纲常伦理、生命道德已经无所顾忌。他渴求的只是权力,权力在手,可以复仇;权力在手,可以为所欲为。死裡逃生以后,深层裡面的赵高,是执著于权力、不惜铤而走险的亡命之徒。赵高游说李斯到最后,已经摆出了鱼死网破的胁迫,年迈的李斯,不得不听从。赵高说动了胡亥,将要说李斯之前,曾经忍不住出声喊道:「时机时机,迫在眉睫,整装出击,唯恐延误。」他之所以如此深刻地感到时间和事情的紧迫,是因为正好在这个时候,一直跟随在始皇帝身边未曾离开过的蒙毅,临时受始皇帝委託,外出祭祀尚未归来,留下了千载难逢的机会。
七、帝国继承人扶苏之死
〈前言〉如果扶苏不自杀,不管是再请复核,还是抗命拖延,秦帝国的命运将完全改观,历史将转向不同方向。
赵高说动李斯以后,兴高采烈来见胡亥。他向胡亥汇报说:「臣下奉太子之明命通报丞相,丞相岂敢有不奉命之心。」胡亥大为高兴,三头政治同盟结成。
三头政治同盟结成以后,胡亥、赵高、李斯联手,开始夺权的政治行动。夺权的首要,在于消灭最大的竞争对手扶苏。扶苏的背后有蒙氏和三十万秦北部军,不可力取,只能谋夺。李斯是老练的政治家,赵高是宫廷政治的高手,他们迅速销毁始皇帝赐送扶苏的书信,另外制定遗诏,以丞相李斯承受皇帝遗言的方式,立胡亥为太子,同时赐书扶苏、蒙恬,谴责赐死。伪造的遗诏具文如下:「朕巡游天下,祷祀名山众神,以求延年益寿。今扶苏与将军蒙恬领军数十万屯驻边疆,十馀年间,不能前进,士卒多耗,无尺寸之功,反而多次上书诽谤朕之所为,因为不能回归京城为太子,日夜怨望。扶苏身为人子不孝,赐剑自裁。将军蒙恬辅佐扶苏居外,知其谋而不能匡正,为人臣不忠,赐死。属下军队,交由副将王离统领。」文书封口加盖皇帝玺印后,由李斯手下的亲信舍人和胡亥手下的门客共同持送上郡。
送走使者后,李斯和赵高宣称始皇帝继续巡游,北上视察帝国北部边防。沙丘在钜鹿郡南部,巡幸车马由沙丘出发,东北向进入恒山郡(今河北石家庄一带),由井陉关进入太原郡(今山西太原西南一带),再由太原郡北上,经过雁门郡(今山西大同西部一带)进入云中郡(今内蒙呼和浩特西南一带),一直往九原郡(今内蒙古包头一带)方向西去。当时,扶苏与蒙恬统领三十万大军防卫北疆,九原、云中、雁门以东一直到辽东,都是北部军的防区。北部军司令部设在上郡(今陕西榆林南部一带),北部军统帅蒙恬本职为内史,即首都地区的最高军政长官,同时负有防卫首都地区的重任。李斯、赵高和胡亥,用轀輬车密载始皇帝遗体,瞒天下巡游千里,大体上围绕上郡环行,其用意,乃是配合遗书的发送,製造皇帝出巡北疆的行动,镇抚北部军队,威慑在上郡的扶苏和蒙恬。始皇帝死时,正值夏天,驱尸巡行,遗体腐烂发臭,于是命令车载百斤咸鱼,以扰乱尸体的臭味。死人为活人服务,独裁者死不得安宁。可怜千古一帝秦始皇,晚年苦求长生不得,死后的遗尸亡魂,还要为政治服务,不也是人生的悲哀?
胡亥和李斯的使者抵达上郡,扶苏接旨受命,开封读始皇帝赐书落泪,入内舍准备自杀。蒙恬劝阻扶苏说:「陛下在外巡游,没有册立太子,遣派臣下统领三十万大军镇守边疆,委任公子为监军,关系到天下的安危,国本的稳定。眼下有使者携书前来,马上自杀,何以知道是真是假?望公子上书请求复核,复核无误后再自杀,为时不晚。」成败决定于一念之差,悔恨铸成于瞬间之误。对于身处高位、左右国政的人来说,瞬间的选择,往往决定了历史的动向。蒙恬受始皇帝信任重託,是多年统兵在外的大将,凭他对当前政治局势的了解,对皇帝赐书的真伪有相当的怀疑。当年信陵君窃符救赵,杀大将晋鄙夺军权,正是使用诈称使者王命的手段;如今皇帝高龄多病在外,突然有诏书使者来,要皇长子和大将自杀交出兵权,实在蹊跷。蒙恬的判断和劝告,合情合理而又明智。然而,我们永远难以理解的是,扶苏竟然没有因蒙恬的劝告而有所省悟,他当即自杀了,留下了一句「父赐子死,何能复请」的话。后人有称道他仁孝者,有批评他懦弱者,我想他可能是过于刚烈自负,不能曲折委婉。不管怎样说,他不是能够在政治上周旋驰骋的人物。
如果扶苏不自杀,不管是再请复核,还是抗命拖延,秦帝国的命运将完全改观,历史将转向不同方向。扶苏自杀,蒙恬失去依託,被置于极为被动的境地。他无奈之下,只得将兵权交与副将王离,但拒绝自杀,被软禁在上郡阳周县。李斯手下舍人出任护军都尉,代替扶苏,监控北部军。
扶苏自杀的消息传到九原,紧张不安的胡亥、李斯、赵高大喜。他们马上由九原连接咸阳的直道急速南下,进入首都咸阳,发丧,公布遗诏,立胡亥为太子,继位,遵始皇帝生前旨意,号称二世皇帝。李斯继任丞相,主持政事。赵高升任郎中令,跻身于政府主要大臣之列,负责宫廷警卫。三头执政的二世新政权,正式成立。
八、蒙恬与蒙毅
〈前言〉二世有意释放蒙氏兄弟,继续起用。然而,蒙恬与李斯是政敌,蒙毅与赵高有私仇,在消灭蒙氏的问题上,李斯、赵高二人利害一致。
二世皇帝即位以后,对于扶苏的旧党,首先是蒙氏的处置,成了政治上的首要课题。
蒙氏祖上是齐国人。蒙恬祖父蒙骜,由齐国来到秦国,走客卿入仕的路,官至上卿,先后仕于秦始皇的高祖父秦昭王、祖父孝文王、父亲庄襄王。蒙骜富有军事才能,统领秦军征讨各国,军功卓著。秦昭王时伐齐,庄襄王时攻韩、击赵、侵魏,他都是主要将领之一。秦王嬴政即位,蒙骜以四朝老臣宿将,继续活跃在秦军东进侵攻韩、魏的战场上,死于秦王政七年。蒙武是蒙骜的儿子,仕于秦王嬴政时代,在攻灭楚国的战争中,蒙武先配合青年将军李信攻楚;秦王政二十三年,出任老将王翦的副将,随王翦击杀楚军大将项燕,平定楚国,继续南下,略定百越,战功赫赫。
蒙恬与蒙毅兄弟,是蒙武的儿子。蒙氏兄弟,如同当时欲走仕宦道路的官宦子弟一样,从小学习识字书法、法律章程,以文法之吏步入仕途。秦代是全能官吏的时代,文职武职之间并无截然的界限,文法吏要从军作战,军功吏也可转任文法吏。秦王嬴政二十六年,王贲被任命为大将,率领秦军由燕南地区进军,攻取齐国。秦王嬴政考虑到蒙氏家族由齐入秦,世代为将,在齐国有影响,于是任命蒙恬为将军,协助王贲攻齐。灭齐以后,蒙恬被任命为内史,出任帝国首都地区的军政长官,成为政坛上的新星。
秦始皇三十二年(前二一五),蒙恬被任命为大将,统领三十万秦军攻击匈奴,夺取河套地区,设置了九原郡,进而连接战国时期秦国、赵国、燕国的长城,修筑从九原直达首都咸阳的军用高速公路──直道,将整个秦帝国的北部边防牢固地统括起来,首都咸阳也由此而解除了北骑胡马长驱南下的安全之患。蒙恬的弟弟蒙毅,精通法律章程,行政干练有能,深得始皇帝赏识信任,一直在始皇帝身边协理政务,位至上卿。始皇帝出行,蒙毅常常随车骖乘;始皇帝入宫,蒙毅每每在御前听事,集宠信尊贵于一身。对于蒙毅的官职,史书失载,由他身为上卿,多年在宫中侍候于始皇帝身边的情况来看,我推想他出任郎中令,多年来是始皇帝的内廷总管和侍卫大臣。蒙氏名族,三世功臣宿将,蒙恬拥重兵威震北疆,蒙毅怀帝宠参谋机要,兄弟文韬武略,忠信历代传家。在始皇帝时期的政坛上,没有可与蒙氏兄弟比况争锋者。
始皇帝遣派皇长子扶苏到上郡,事情固然起因于扶苏劝谏迕意,多嘴烦心,不过,上郡在内史北面,离咸阳不远,是帝国最重要的军事基地,北部军的总部所在,也是拱卫首都的要地。扶苏到上郡监军,与大将蒙恬共事,直接参与军政,掌握军事,得蒙氏兄弟内外相助,形成不可动摇的接班态势,又未尝不是始皇帝苦心安排继嗣的布局。扶苏自杀后,蒙恬被囚禁于上郡阳周县。蒙毅在巡游途中,受始皇帝委託外出祭祀,被就地囚禁于出使地代县(今河北蔚县)
二世与蒙氏兄弟间并无嫌猜。扶苏自杀后,二世有意释放蒙氏兄弟,继续起用。然而,蒙恬与李斯是政敌,蒙毅与赵高有私仇,在消灭蒙氏的问题上,李斯、赵高二人利害一致。李斯和赵高担心蒙氏一旦复权,将会威胁自己的权力地位,对二世的继承问题也会留下隐患,所以他们极力反对此事。赵高进言二世说:「臣下听说先帝早就有意举贤立陛下为太子,而蒙毅反对。蒙毅知贤而阻断,使太子经久不得立,是为臣不忠而惑乱主上。以臣下之见,对于这样的乱臣,不如诛杀,以免将来生乱。」二世不得不打消起用蒙氏的念头,继续囚禁蒙氏兄弟。
二世正式即位以后,安葬始皇帝,大赦天下。蒙氏兄弟的处置,再一次成为二世政权施政的焦点。在郎中令赵高和丞相李斯的极力主张下,二世皇帝终于决定蒙氏兄弟不在赦免之列,予以诛杀。就在这个时候,一位神秘而重要的历史人物,二世的从兄嬴婴站了出来。
嬴婴私下面见二世劝谏说:「臣下听说,赵王迁诛杀良将李牧而起用颜聚为将,燕王喜私用荆轲之谋而背弃和秦之约,齐王建杀戮旧臣而用佞幸后胜,这些耳熟能详的事情,皆是骤然变更人事,导致国家灭亡、主上身首异处的教训。蒙氏世代大臣,三世有功于秦,是国家的栋梁,主上刚刚即位就将他们无故诛杀,臣下窃以为不可。臣下有所耳闻,虑事轻率的人难以治理国政,一意孤行的人不可以辅佐主上。诛杀忠臣而重用无廉行节操的人,这是内使群臣怀疑而外使将帅离心的事情,望陛下熟虑。」但是,二世皇帝听不进这样的忠言。
九、最后一位秦王的神秘身世
〈前言〉「子婴」是始皇帝的弟弟长安君成的儿子,二世皇帝的从兄,他的名字应当叫作嬴婴。
嬴婴其人,一般人称「子婴」。他是秦末政局中重要的历史人物,最后一位秦王。
有关「子婴」的身世,二千年来一直困惑著史学界。有人说他是秦始皇帝的弟弟,有人说他是二世皇帝的哥哥,也有人说他是二世哥哥的儿子,莫衷一是。实际上,这些都是站不住脚的说法。「子婴」应当是始皇帝的弟弟长安君成蟜的儿子,二世皇帝的从兄,就是堂兄。「子婴」的名字应当叫作嬴婴,「子婴」是误读,误将「儿子叫作婴」的写法连读为名字了。
始皇帝嬴政有兄弟四人。两位幼小的弟弟,是其亲母帝太后与面首嫪毒所生(为区别其他王太后起见,学界称始皇帝母为帝太后),秦王政九年,被嬴政下令扑杀处死。除此之外,始皇帝还有一位弟弟长安君成蟜,与嬴政同父异母,年龄相近。
嬴政生于赵国首都邯郸。他的父亲子异是秦昭王的孙子,王太子安国君嬴柱的儿子,长期在邯郸作人质,得到大商人吕不韦的资助,娶吕不韦家的舞姬为妻,生下了他,算是长子。嬴政刚刚出生,秦军进攻赵国,围困邯郸,子楚与吕不韦逃脱出城,赴秦军回到秦国,留下嬴政母子孤零零滞留赵国八年之久,吃尽了人世间的种种苦头。子异回到咸阳时,年方二十五岁,正式做了安国君的继承人,另外娶妻生下儿子,这就是二男长安君成蟜。八年后的西元前二五一年,做了五十六年秦王的昭王死去,王太子安国君继承王位,是为孝文王,子异成为孝文王的太子。此时,秦国与赵国和解,九岁的嬴政与母亲一道由邯郸回到咸阳,成为王太子子异的继承人。孝文王即位时,已经五十三岁,正式即位三天后死去,子异即位为秦王,是为庄襄王。庄襄王在位三年死去,只活了三十五岁。留下了嬴政和成蟜两个儿子。
西元前二四七年,嬴政十三岁即位,政权由母亲帝太后与丞相吕不韦摄管。嬴政长大成年,逐渐开始亲政掌权。围绕权力的争夺,秦国宫廷内发生一系列的政治变动。秦王政八年,王弟成蟜监领秦军进攻赵国,受国内政局骤变的影响,在前线叛秦降赵,史称成蟜之乱。翌年,秦国发生嫪毒之乱,嫪毒矫太后诏令起兵,发动政变,咸阳发生大规模内战。内战的结果,嫪毒被诛杀,帝太后被迁徒软禁,吕不韦被罢免,不久自杀,嬴政完全掌握了秦国政权。
成蟜之乱和嫪毒之乱,是秦国王室和宫廷内不同政治派系间争夺王权的政治斗争。这一段历史,过于曲折複杂,未曾解明的疑团很多,我准备留待将来再来一一论说。成蟜出生之时,嬴政母子在围城邯郸生死不明,成蟜从其出生之日开始,就是秦王嬴政作为嫡长子的威胁。他被卷入王位之争投降赵国以后,被赵国封为长安君,授与封地饶,就在现在的河北省饶县。从此以后,他就一直生活在赵国,再也没有回到秦国来。
成蟜投降赵国的时候,年纪不到二十岁,留下一位儿子在咸阳,年幼尚在襁褓中,被称为「婴」,就是初生儿的意思,当时大概只有一两岁。以婴生于秦王政七年(前二四○)计数,始皇帝统一天下时他二十岁。二世元年(西元前二○九),也就是他劝谏二世不要诛杀大臣时,他三十二岁,正是成熟稳重的年龄。成蟜嬴姓,他的儿子婴应当叫作嬴婴。史书上称嬴婴为「始皇帝弟子婴」,正确的读法,就是「始皇帝弟弟的儿子名字叫作婴」。
十、杀蒙氏兄弟
〈前言〉始皇帝统一天下以来,从未诛杀功臣,也不无端株连大臣。二世杀蒙氏,开无过诛杀大臣的先例,在咸阳朝廷的百官中,不安的情绪开始滋生。
秦二世以幼子杀长子抢班夺权,十几位兄长皆是帝位可能的威胁,自然成了猜忌诛除的对象。当时形势下,诸公子人人惴惧不安,保身唯恐不及,对于国政大事,不敢有隻言片语。嬴婴是旁系他支,不在帝位继承纷争之内。二世即位时,嬴婴年纪三十有馀,在非继承嫡系的宗室中,最为年长亲近。他忧虑国政,站出来劝谏二世,最是自然合理,不会引起意外的猜忌。由嬴婴的劝谏来看,他对赵高和李斯的做法与人品,都是颇为反感的。二世最终没有接受嬴婴的劝谏,决定依从李斯和赵高的意见,诛杀蒙氏。
二世派遣御史曲宫为使者,乘传车抵达代郡,宣诏蒙毅道:「先主欲立太子而你阻难其事,丞相参核你不忠,罪当诛灭宗族。朕不忍,准赐你一死,恩遇有幸,你自己决断。」蒙毅自感冤屈,不肯自杀,回覆使者说:「今指责臣下不能得先主之意,然而,臣下年少就仕宦于先主,多年蒙恩,幸得信任,直到先主去世,未曾有所逆迕,可以说是知晓先主之意了。今又指责臣下不知太子之能,然而,先主巡游,独有太子跟从,其亲近较诸公子绝远,臣下尽知而无所疑异。先主举用太子,不是一时之转念而是多年之积虑,臣下何曾敢有过劝谏,何曾敢有过谋虑!臣下非敢巧饰言辞、强辩夺理以避死,担心情事不实而羞累先主之令名罢了。恳愿使者大夫能够有所顾虑,使臣下死得明白。况且,顺情成全,为道所尊贵;不实刑杀,为道所弃绝。从前,秦穆公杀三位良臣以殉死,以不实之罪处罚大臣百里奚,死后有恶评,得了『缪公』的諡号。秦昭襄王杀武安君白起,楚平王杀武奢,吴王夫差杀伍子婿,皆为重大失政,招来天下的非议,而他们昏庸不明之恶名,狼藉流布于各国。所以说,『治国有道者,不杀无罪,不罚无辜。』希望使者大夫明察留心!」使者曲宫知道二世以及李斯、赵高的意图,并不听从蒙毅的辩解,于是诛杀蒙毅,而后覆命。
二世又派遣使者到上郡阳周,宣诏赐蒙恬自杀:「你的弟弟蒙毅有大罪,已经诛杀,你也有罪当伏法。」蒙恬道:「我蒙氏祖上父子,三代忠信,有功于秦。臣下将兵三十馀万,多年驻守北边,眼下虽然被囚禁,但势力仍在,足以举兵生乱。之所以自知必死而信守大义,是不敢辱没父祖之遗教,不敢忘怀先帝之恩遇。蒙氏宗族,世代忠贞而无贰心,竟然招致如此结果,定然是出于奸臣逆乱,谗佞倾轧。臣下之所以作如此之言,无意求活免咎,只是以死进谏,愿陛下为万民著想,治国以道,也愿使者大人传达上闻。」使者回答道:「臣下受诏令行法于将军,不敢以将军的话闻达于上。」蒙恬喟然长歎道:「上天明鑑,我有何罪,为何无过而死?」感歎之馀,慢慢说道:「我蒙恬也是罪有应得,西起临桃东至辽东,筑城万馀里,其间岂无截断地脉、断绝生命之根的事情?或许,这就是我蒙恬的罪过啊。」于是吞毒药自杀。
秦是重功劳阀阅的国家,将帅计功升迁,官吏积劳累进,法治之下,吏治赏罚分明,井然有序。始皇帝统一天下以来,从未诛杀功臣,也不无端株连大臣,吏治稳定,政权内部安稳。二世杀蒙氏,开无过诛杀大臣的先例。在咸阳朝廷的百官中,不安的情绪开始滋生。
十一、杀骨肉至亲
〈前言〉专制独裁政权之下,所有的人没有生存的制度性保障。至于罪名的罗织,从腹谤心诽到莫须有,不过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而已。
诛杀蒙氏,动力在于李斯和赵高。他们内外同心协力,施压说服二世皇帝,铲除了自己的政敌。三驾马车的二世新政权,外有丞相李斯主持政务,安抚群臣;内有郎中令赵高警卫宫廷,控制内卫;二世皇帝居中垂拱,中外若一,事无表裡,一时间也安定下来。待到始皇帝下葬完毕,宗庙祭祀大定,黔首安集,地方稳定以后,二世皇帝决定仿照始皇帝旧事故例,巡游天下。
二世元年春天,二世皇帝在以丞相李斯和郎中令赵高为核心的百官的陪同下,离开咸阳出关中东去,追寻始皇帝巡行刻石纪功的路线,由三川东海大道转而北上到碣石(今河北昌黎北),再到辽东,沿海返回,并走海道南下,经历泰山、之罘、琅邪、朐县(今江苏连云港南),渡过长江,抵达会稽郡。四月,走南阳武关道返回咸阳。
二世皇帝的这次巡游,顺利无事。即位之际,各地或者有隐隐不稳的消息,赖皇帝出巡镇抚,海内威服。不过,事无外忧,必有内患。胡亥以幼子行阴谋杀长兄抢班即位,宗室大臣之间颇有疑问。特别是十几位兄长的存在,潜藏著争位的隐患,使二世皇帝不得安宁,始终如芒在背。
胡亥深居宫中,与宗室大臣疏远,李斯年高在外,心事唯有赵高可以就近倾吐商谈。他将自己的不安心情说与赵高听。赵高说:「臣下早有同感,只是未敢先开口而已。现在陛下既然问到,请允许臣下一一道来。沙丘之谋,诸公子及大臣们都心存疑问。诸公子尽是陛下的兄长,大臣们都是先帝的老臣,陛下即位,诸公子面从心诽;臣赵高居中任事,大臣们怏怏不服。臣赵高宦事主上,日夜战战慄慄,无时不担心腋下生变。如此情况下,陛下哪裡能够有安宁可言?」二世问道:「怎麽办才好呢?」赵高回答说:「首先请陛下翦除先帝旧臣而提拔新人,使贫穷者富裕,使卑贱者高贵,如此一来,亲近臣下莫不是受陛下恩德之人,蓄谋旧奸无不被堵塞清洗。骨肉之间,逼近为敌。愿陛下疏远宗室,根绝觊觎帝位者。陛下再严法重刑,有罪者株连宗族,急迫兴狱事日日无所止息,使人人苦劳于忧死自救,无暇滋生为乱之谋。」赵高的建议,一是越级提拔新人,製造感恩的新贵取代居功的老臣,即所谓后来者居上的人事方针;二是无情地製造反罪冤狱,使人人自危,上上下下陷于表忠自救的恐惧中,自顾不及,无暇滋生谋乱的余念,即所谓连续不断地进行政治迫害运动。赵高不愧为权力斗争的高手,他的极权二术,不仅让二世连连称是,下令如是实行,而且千古流布,成为独裁者实施专制极权之通用伎俩。
于是赵高网罗罪名,将秦公子十二人戮死于咸阳,公主十人矺(分裂肢体而杀之)死于杜县,财产一律没收,亲近多所株连。公子将闾兄弟三人被软禁于宫内,最终被定以「不臣」之罪判处死刑。所谓「不臣」,就是失臣下之礼义,引申就是对主上的不敬,再引申就是妄图谋反了。公子将闾最是谨慎重礼的人,他实在是冤屈不服,对传达判决的使者申辩道:「朝廷的礼节,我从来不敢不服从;朝廷上的序位,我从来不敢不遵守;接受上命而有应对回答,我也从来不曾有过失辞欠礼,何以叫作不臣?只求明瞭自己的罪名而死。」使者只是说自己是奉诏书行事,催促将闾服罪。专制独裁政权,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一人之下,所有的人没有生存的制度性保障,至于罪名的罗织,从腹谤心诽到莫须有,不过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而已。可怜将闾兄弟三人呼天不应,含冤引剑自杀。
在杀戮的恐惧之中,公子高曾经打算逃亡,又担心株连他的家族,走投无路之下,上书二世请求让自己为始皇帝殉葬。二世准其奏,赐钱十万筑墓陪葬于始皇帝陵,就没有株连公子高的家族。史书所载公子高上二世皇帝书说:「先帝无恙的时候,臣下入内则被赐与饮食,出外则使乘坐车马;御府的衣物,中厩的宝马,臣下都有受领。先帝仙逝,臣下应当从死而未能速行,这是身为人子而不孝,身为人臣而不忠。不孝不忠,无以立名于世,臣下请求从死,愿意陪葬在骊山脚下。切切恳求,愿主上恩幸,哀怜淮许。」皇子王孙日暮途穷之哀鸣,至今读史尚迴盪耳边。
二世即位以来,恐怖和迫害像瘟疫一样扩散开来,群臣人人自危,百姓们也惊恐不安。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山雨欲来的气氛,已经瀰漫整个秦帝国。用星象家的话来说,大厦将倾,前兆显明。
十二、来自坟墓的远古消息
〈前言〉最不可思议的是遗物,实实在在地穿越时空出现在我们的眼前。这些遗物既属于当今,可以把玩触摸,又属于既往,可以牵连回想,传达给我们的信息,最为可靠而有实感。
西安是我游踪最多的古城,骊山始皇帝陵,比比多有流连的足迹。
始皇帝陵千古雄伟,兵马俑坑赫然惊世,在临潼的山原丛林之间,处处是历史的遗恨和隐秘。骊山脚下,始皇帝陵园内西北,有甲字形陪葬大墓一座,规模等同王侯级别,地角缔交靠近始皇帝陵封土,考古学者以为墓主当是皇室宗亲,可能就是公子高的墓,他被迫殉葬,得赐钱十万埋葬于此。由始皇帝陵封土东行里许,出陵园之外,有村落名上焦村,村外河道边,石榴杏柿果木下,有十七座甲字形陪葬墓,坐东向西,南北纵列,面向始皇帝陵展开。其中八座墓葬已经发掘,墓皆不大,均有棺椁壁龛,金、银、铜、铁、陶、玉、贝、骨的陪藏品中,有秦少府工官製作的御物,自然使人联想到墓主与皇室宫廷的关联。关于埋葬的墓主尸骨,考古学者有报告书如下:
第七号墓,墓主为男性,年龄在三十岁左右,头、身、四肢分离。
第十号墓,墓主为男性,年龄在三十岁左右,头、身、手、足骨分离,倒置于椁室头厢内。
第十一号墓,墓主为女性,年龄在三十岁左右,骨骼完整,仰身直肢,上下颌骨左右错动。
第十二号墓,墓主为男性,年龄在三十岁左右,头骨置于椁室头厢盖上,肋骨及其他骨骼置于头厢内。
第十五号墓,墓主为男性,年龄在三十岁左右,头、身、四肢分离,置于椁室头厢盖上,头骨在椁室外乱土中,头的右颞骨上插有铜镞一支。
第十六号墓,墓主为男性,年龄在三十岁左右,上半身尸骨在椁室内,头骨在椁室头厢的盖上,下肢骨在填土中。
第十七号墓,墓主为女性,年龄在二十岁左右,头、身、下肢分离,左脚与胫骨分离,两臂伸张作趴伏状。
第十八号墓,有铜剑一把,未见人骨。
八座墓中,出土七具尸骨,五男二女中,六人身首四肢分离,显然是被酷刑肢解而死,一人尸骨完整但上下颌骨错位,显然是被绳索缢死,不由不使人想起诸位秦公子和公主被二世戮死、矺死的那段悲惨往事。戮死,处死后陈尸示众;矺死,分裂肢体而死,都是秦的酷刑,正可以由七具尸骨的惨状验证。
著名考古学家袁仲一先生是八座墓葬的发掘者之一。他推断其事说,秦始皇生于西元前二五九年,死于西元前二一○年,享年五十岁,他的子女,年龄正当在二十到三十岁左右,与七具尸骨的年龄相符。诸位公子和公主,是在西元前二○九年同时被杀,也与十七座墓葬同时修筑埋葬的情况相合。诸公子和公主被杀的时令,是在二世元年春天,秦曆当在一至三月的寒冷时候,发掘中发现有修墓人烤火的炭迹,又是一条确凿的旁据。诸公子和公主都是二世的兄弟姐妹,属于宗室显贵,虽然被杀,仍然给予棺椁葬具,集中于始皇帝陵东侧陪葬,也是合乎情理。至于只有铜剑一把、未见人骨的第十八座墓葬,有人推断可能是长子扶苏的衣冠塚,他当年受遗诏赐剑,自杀于北疆上郡,所以只留下一座有剑的空墓,令人感到神奇而有无穷尽的回味。
历史是昔日往事,是在时间中过去了的存在。当今的我们之所以能够知道历史,是因为往事留下了信息,我们可以根据信息回忆和复原往事的映象。往事的信息有口述,有文献,有遗物。最不可思议的是遗物,实实在在地穿越时空出现在我们的眼前。这些遗物既属于当今,可以把玩触摸,又属于既往,可以牵连回想,传达给我们的信息,最为可靠而有实感。
我曾经为寻求历史的踪迹去过上焦村一带。落日黄昏之际,山阴地冷之时,飕飕然间彷彿有鬼哭神泣,不散的千年冤魂,浸染得月冷星寒。有诗人感慨得好:「奈何家天下,骨肉尚无恩。」天地人世间,对于生命来说,最紧密的莫过于亲情。人世间的统治,要由骨肉相残来维繫,当是何等的悲哀。亲情的沦丧,对个人而言,是人性的丧失;对家族而言,是承传的断绝;对团体而言,是内部的崩溃;对国家而言,是失序的毁灭。亲情尚且不能容忍,还能包容他人乎?亲情沦丧的统治,能不速亡乎?亲情沦丧的统治,宗庙祭祀能不断绝乎?亲情沦丧的统治,子孙后代能不绝灭乎?
秦帝国之灭亡,直接株连于远古以来的亲族亲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