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威王驺忌变法
1 田氏齐国的治国理念
齐国变法,是第二波变法浪潮的显赫点之一。
齐国的这次变法,发生在齐威王时期。这时,距离齐国被周王室正式承认为诸侯的公元前386年,已经过去了三十余年,齐国已经是一个殷实强盛的东方海滨大国了。这时的齐国,是新齐国,也就是田氏齐国。由于地域关系,也由于新齐国诞生成长的历史道路,新兴的齐国,有特殊的国情与政情。这种特殊的国情与政情,必然形成特殊的治国理念。
在春秋变革大潮中,齐国的田氏集团一直是推动新的私田经济的代表性力量。其规模之大,其成效之显著,在当时是超过了晋国“六卿”集团的。依据历史的标志,在公元前476年,田氏集团以封地为根基的全面实力,已经超过了齐国公室,成为齐国的主导性力量。虽无诸侯之名,却已经有了国家力量之实。此时,距离韩赵魏吞灭知氏集团而三分晋国,还有二十余年。距离韩赵魏三家成为正式诸侯,还有七十余年。
田氏集团的历史崛起,虽比不上中原各大集团崛起过程中的残酷性、戏剧性与复杂性,以及巨大的政治声势和天下冲击力,但在变革实践的意义上,田氏在齐国的推进,却具有不间断攀高发展的特点。也就是说,田氏实力不断地快速壮大,其根本点,是其一直对私田经济的着力推进,是其一直对经济制度的着力改革。如果从田氏的田厘子在齐景公时期的赋税变革开始计算,到田常集团的综合实力超过齐国公室,田氏集团的私田经济变革与权力变革,一直持续了将近一百年。
也就是说,田氏集团的崛起是小步快走式的,是社会改良式的。这样的集团,这样的历史,在其建政立国之后,必然形成特殊的政治理念。
依据史料与后来的历史实践,我们可以推定,齐国政治理念的基本点是,尊奉田氏集团长期形成的政治经验,在国家治理上遵循渐进式变革的方略,有什么问题解决什么问题,避免楚国吴起那样的全面变法与激烈震荡。
据《史记·田敬仲完世家》记载:“威王初即位以来,不治,委政卿大夫;九年之间,诸侯并伐,国人不治。”这一事实说明,齐国进入战国中期之初,已经开始有了惰性,已经出现了“诸侯并伐,国人不治”的全面危机。齐威王所以在九年之内“不治”——无所作为,显然是认定齐国没有什么大事值得去做。
齐威王田因齐,是一个很矛盾的人物——既有杰出的人才理念,又有用人不能彻底的弊端,同时还有早期曾经的惰性。从齐威王开始的战国时代的齐国变法,也具有这样的矛盾性。其深刻的历史原因,应该隐藏在上述根基之中。
2 齐威王田因齐的人才理念
从人才认识论上说,齐威王是很值得称道的一个战国雄主。
(1)一次不朽的“人才国宝”谈话
战国初期,魏齐两国曾经有过一次逢泽(中原地区已经消失了湖泊)会盟。在会盟之后的大猎场狩猎中,两国君主的车队马队不期而遇了。在大臣与军士们的欢呼期待中,魏惠王提出要与齐威王比一比两国财宝。魏惠王的本来用意,很可能是借比宝之机展示魏国的国家实力以震慑齐国。所以,魏惠王亮出的国宝,是一辆镶嵌了可以在夜间大放光明的海珠王的大车,赢得了魏国将士大臣们久久的欢呼。可是,在魏惠王催逼下亮宝的齐威王田因齐,却平静地说出了一番惊人的话,大意是,国家之宝是人才。齐国没有这样的珍宝,纵然有,也应该用之于民,藏于府库的财宝绝不是真正的财宝。可是,齐国有镇守边陲与都城的四大能才,他们使齐国平安,使君主无忧,这才是真正的国宝。
这是一则铭刻青史的不朽对话,也是战国人才理念的最出色总结。齐国所以能兴办稷下学宫,其根基正在于这样的人才理念。可是,令人困惑的是,稷下学宫人才济济,被田氏齐国任用为政的却很少。同时,齐国出现的大政治家也极少发挥主导作用。纵览田氏齐国历史,后世熟悉的四个大政治家,王族大臣孟尝君田文,纵横家苏秦,始终以民间身份活动的纵横家鲁仲连,从战争中打出来的安平君田单,这四个大才,在齐国却都没有发挥真正的作用。在齐国,推动变法的主导者往往是国君本人,而不是著名大臣。一个历史的悖论,有待我们深入地探讨原因。
(2)齐威王任用驺忌为丞相
在九年无所作为之后,齐威王任用了一个非常特殊的音乐家丞相。
当时的齐国,有一个琴师驺忌,善于琴技,请见齐威王。齐威王听了驺忌的弹奏,很高兴,就将这个琴师安置在了王宫右手边的庭院,作了王城的高级奏琴师。一日,齐威王自己操琴演奏,驺忌闻之,从右室破门而入,大赞:“善哉鼓琴!”齐威王勃然发怒,拔出王剑厉声呵斥:“夫子见容未察(刚进来还没听),何以知其善也!”驺忌没有恐惧,还侃侃讲出了一番道理:“夫大弦浊以春温者,君也。小弦廉折以清者,相也。攫之深,醳之愉者,政令也。钧谐以鸣,大小相益,回邪而不相害者,四时也。吾是以知其善也!”齐威王仍然不悦,说:“善语者(一个能说的家伙罢了)。”驺忌回答说:“何独语音,夫治国家而弭人民,皆在其中。”齐威王又不高兴了,“治国家而弭人民,又何为乎丝桐之间?”于是,驺忌又说了一番方才的比喻,最后说:“复而不乱者,所以治昌也。连而径者,所以存亡也。故曰琴音调而天下治。治国家而弭人民,无若乎五音者。”
由此,齐威王激赏驺忌。三个月后,驺忌便成了齐国丞相。
之后,稷下学宫的名士淳于髡求见驺忌,大赞驺忌:“善说哉!”同时,淳于髡以“微言”的神秘方式,对驺忌提出了自己的为政之道。当时的“微言”,就是只说出谜语一般的比喻句子,要求听者悟出真正的行动方式。驺忌聪明异常,即说即答,全部悟出了淳于髡的五点意见。其一,要紧随君主,不离开都城王宫;其二,谨慎对待君主的左右亲信;其三,要自附于万民,处置好民治,树立民众威望;其四,要在同僚中谨慎结交,不能交小人;其五,要明修法律,督责奸吏。淳于髡说罢立即就走,并在门口对驺忌的仆人预言:“是人者,吾语之微言五,其应我若响之应声,是人必封不久矣!”
果然,一年后,驺忌便封了成侯。
3 整肃吏治:齐威王驺忌变法
驺忌封侯,是因协助齐威王进行了齐国的吏治大整肃。齐国的这次吏治大整肃,直接起因于内政乱象与外敌攻伐的危机。但是,这次被后世史家视为战国中期变法之一的“整肃国治”,其全面性与深刻性,都与真正解决齐国危机的本质要求,有着较大的距离。这次大整肃,是以齐威王对人的认识开始的,全过程充满了那个时代特有的铁血性与诗一般的哲理性。
让我们对这次大整肃中最典型的一次铁血行动,做一次情景再现——临淄王宫前。市人潮水般涌进。广场中央立一口一丈多高的大鼎,鼎下熊熊火焰,热气蒸腾。鼎内沸水翻滚。王宫廊柱下站满矛戈甲士。大将田忌抱着红色令旗,伫立在中央王案之前。午时刚到,王宫东廊的大铜钟轰然撞响。内侍长喝:“齐王驾到——!”长声方落,齐威王与丞相驺忌从王宫大殿从容走出,肃然站立在平台中央。左右亲信吏员与内宠、侍臣在齐威王身后站成两排,兴奋地望着场中大鼎。大臣们在平台下方的两侧列队等候,惴惴不安地望着国君。驺忌对齐威王微微一点头。
齐威王大袖一摆,走到王案前,“宣阿城令、即墨令。”随即,内侍尖锐悠长的声音响彻广场:“阿城令、即墨令晋见——!”阶下大臣的队列中走出一个大红长袍、高高玉冠的白皙中年大臣。大臣疾步走上高台,长躬及地:“臣,阿城令田榫参见我王——!”随后的即墨令,一身布衣面色黝黑且风尘仆仆:“臣,即墨令晏舛参见我王。”齐威王面无表情地说:“二位站过,本王自有发落。”
齐威王走到王案前,开始高声演说:“齐国臣民们,朝野皆知,在齐国二百余名大臣中,有两个最为人瞩目。一个是阿城令田榫,王族大臣。寡人之亲信宠臣与诸多臣子,都说他政绩卓著,勤政爱民,阿城富庶,万民受惠。”广场上人群骚动起来,纷纷叫喊,声若潮音。吏员队伍中许多人点头微笑。齐威王身后的亲信宠臣们嘴角抽搐,眼睛放光。田忌令旗挥动,高声道命令:“切勿喧哗,听我王宣示——!”终于,场中平息下来。
齐威王依旧面无表情:“另一个,即墨令晏舛。寡人之亲信、朝臣,都说他不理民事,残苛庶民,贪赃枉法,民众深受其荼毒!”场中再次骚动,轰轰嗡嗡,愈显怒色。田忌再次挥动令旗,人群又渐渐平息了。
齐威王高声道:“为此,寡人派出正直士子秘密查访,本欲晋升阿城令为上卿,欲治即墨令死罪。然则,查访实情正好相反。阿城令,用国库钱财大行贿赂,博取政绩,致令田野荒芜,庶民怨恨。即墨令则勤政爱民,田野开辟,民众富庶,东方以宁!”
广场人海鸦雀无声。齐威王继续高声宣示:“齐国有阿城令此等奸吏,有公然蒙骗国府之朝中吏员,寡人深感痛心!为重整吏治,广开言路,本王晓谕:封即墨令万户,自即日起晋升为齐国司寇!”
广场民众欢腾,纷纷脱下衣衫摇动欢呼。即墨令双泪长流,深深拜谢。
阿城令和齐威王身后的亲信们吓得瑟瑟发抖,嘴角真正地抽搐了起来。
台下吏员大汗淋漓,惶惶不安。
齐威王冷冰冰下令:“为惩治恶吏,根除口舌杀人之歪风,将阿城令投鼎烹杀!”
田忌令旗一挥。四名力士大步上前,叉起面如死灰的阿城令,一声号子,骤然发力。一道红光,阿城令被抛向广场大鼎之内。一声尖利的惨呼,顷刻之间,大鼎翻滚蒸腾的沸水中泛起了白骨一具。场中骤然欢腾雀跃:“万岁——!”内侍、宠臣与官员们,吓得软成了一堆肉泥,黑压压一片瘫跪在地,哀求饶恕。
齐威王冷笑:“寡人将尔等视为亲信耳目,尔等却将本王视作木偶。若饶恕尔等,天理何在,国法何在!本王划定之人,一律烹杀!”
田忌左手一张羊皮纸名单,右手挥动令旗。田忌喊出一个名字,力士便向沸腾翻滚的大鼎发力抛进一个……片刻之间,连续烹杀二十余名侍臣官员。烈火浓烟,热气蒸腾,大鼎内白骨翻翻滚滚。
次日清晨。临淄城大街两旁,张挂起了《许民诽谤令》。
齐国郊野的道路两侧,树立起与人等高的谤木。谤木之下,民众纷纷写画。
旁边吏员高声宣示:“但有国事建言,俱可书画于谤木,我等进之也!”
据《史记·田敬仲完世家》记载:这次由大鼎烹杀阿城令及连带官员开始的整肃吏治,使得“齐国震惧,人人不敢饰非,务尽其诚。齐国大治。诸侯闻之,莫敢致兵于齐二十余年”。虽然,这一说法很可能有夸大嫌疑。但是,齐国经由这次吏治大整肃之后,面貌焕然一新,国力大为振作,则是真实的。否则,后来的齐国多次战胜超强魏国,并最终由齐国摧毁了魏国从战国初中期以来的霸主地位,就是不可想像的。
但是,齐国变法具有历史缺陷,主要在于两个基本方面。
其一,齐国一直停留于局部变革的水平。对通行于庶民的土地制度,虽然基于历来推动私田经济的传统,已经基本得到了解决;但是,对于构成新兴国家最实质性障碍的贵族封地制度与封地治权,齐国却始终没有触动,而是一直推行实封制,治权也相对完整。这样,新贵族又重新变成了旧贵族,封地与国府的治权矛盾便处于周而复始的恶性循环之中。
一个典型的对比是,孟尝君田文两次被罢黜丞相后,都匿居在封地薛邑以拖待变,齐国王室无可奈何。但是秦国的商鞅变法之后,商鞅在老世族与秦惠王势力的双重逼迫下,也曾一度进入封地商於郡,据说也曾经准备造反;但是,不久又很快出了封地,被秦国国府逮捕车裂。两种结局所以不同,便在于大臣在封地的根基不同:孟尝君封地拥有以自己的赋税建立的职业军队;商君封地却既无军队,又无征发赋税的权力。由此,秦国变法后能最大限度地凝聚国力,齐国却无法做到国力的长期凝聚。
其二,齐国变法,始终具有鲜明的人治色彩。法家的早期大师慎到,很长时间里一直在齐国的稷下学宫,是齐国法家最重要的人物。齐国变法,不可能不受到慎到“势治”学说的影响。而法家的“势治”学说,其本质走向就是君主集权,最终趋于人治。
战国变法的实践证明,这两个历史缺陷是普遍性的。
秦国商鞅变法
1 秦国变法大出天下意料
在韩齐两国变法的同时,西部秦国开始了悄无声息的裂变。
秦国变法,是当时华夏世界最没有想到的一件事。当时的天下目光,都关注着几个实力雄厚的大国,都关注着长期领先天下潮流的中原诸侯群。对发生在中原腹心地带的韩国变法,对东海之滨田氏齐国的吏治变法,天下诸侯既不感到意外,同时又有着高度地警觉。因为,中原诸侯群与几个强大战国的动向,历来是天下变化的第一征兆,也是当时华夏世界剧烈变化的焦点所在。这一点,已经被无数的历史事实所证明。
进入战国,第一个开变法先河的,也是中原的魏国。跟进变法的大国,则是长期与中原争雄的楚国。目下的第二波变法浪潮,则是韩国、齐国。接踵而来的会是谁,人们很自然地会想到赵国与燕国。对于西部的秦国,天下漠视已久,谁也不会想到,变法这样的新思潮会在这里爆发。
春秋时代一度的霸主荣耀,早已在秦穆公之后的长期内乱中销蚀了。在天下的记忆中,秦国曾经的荣耀与功业,在连绵激荡的历史大潮中,已经被冲刷得几乎没有了踪迹。战国初期,除了魏国对秦国了解稍多之外,大国与中小诸侯以及天下的士人阶层对秦国的认识,大多是知道而已,不甚了了。在东方诸侯群的政治意识中,秦国依然是一个与戎狄没有多少差别的穷邦大国,有武无文,治情混乱,习俗野蛮落后。无论是国家实力,还是风华文明,秦国与中原大国都不能同日而语。聚集生发天下思潮的士人阶层,则更是对秦国因为不了解而保持着疏远。所谓“天下士子不入秦”,所谓“孔子西行不入秦”等,都是这种疏远的表现。
这种漠视,是有理由的。
战国初期的秦国,陷入了一种亢奋而穷战的奇特困局,已经滑到了崩溃的边缘。
2 秦国在战国初期的内乱穷弱
三家分晋之时,天下已经在实际上进入了战国发端。
此时的秦国,正是秦厉公末期。秦厉公之后,秦躁公即位,执政14年后死去。这个秦躁公,大约没有儿子或儿子太平庸,将死之时立其弟弟继位,这就是秦怀公。这位新君刚刚即位4年,便发生了战国秦的第一次政治灾难——实权大臣庶长嬴晁发动政变,包围宫室,逼秦怀公自杀。接着,政变势力拥立了秦怀公已经死去的太子昭子的儿子,也就是秦怀公的孙子即位,就是秦灵公。这个秦灵公,即位10年就死了。此时,秦灵公的儿子嬴师隰尚在幼年。灵公的叔父悼子发动软性政变,放逐了嬴师隰及其母亲,自立为秦国君主,这就是秦简公。这是秦国进入战国后的第二次政变,形式虽然不甚激烈,但却埋下了巨大后患。
这位秦简公,执政15年便死了,其子即位,就是秦惠公。
13年后,惠公也死了,其子出子继位。出子的母亲,也就是我们通常说的太后,开始与闻政事。但是,这个出子即位的第二年,当时的实权大臣庶长嬴改第三次发动政变,将新君出子及其母亲杀死,并沉入水中,迎回了被流放30年的秦灵公的儿子嬴师隰继任秦国国君。这个嬴师隰,就是秦献公。
也就是说,自三晋分立而进入战国时代的公元前453年,至秦献公即位的公元前385年,在这将近70年里,秦国历经6次权力传承,发生了3次政变,国家一直处于疲弱涣散的骚动状态。这就是《秦本纪》所说的:“秦以往者数易君,君臣乘乱。”
从中国古典社会独有的谥法意义上看,战国初期秦国六任国君的谥号都很反常。
什么是谥号?就是国君死后由大臣们依据其生平作为而议定追认的一个称号。春秋战国之世,还没有后世无端逢迎的恶风。国君的谥号,还大体可以看出这个国君的政绩与性格作为。从这一角度看去,战国初期秦国六任国君的谥号分别是:躁公、怀公、灵公、简公、惠公、出子。其中,执政时间太短的出子,应该是本名,或是一种表示轻蔑的另类谥号。躁公、灵公两个谥号,是显然的贬义谥号,一为多言轻举,一为神秘无常。怀、简、惠三个谥号,则都是对平庸而又颇多缺陷的君主的谥号。也就是说,仅仅从谥号看,也没有出现后来秦国的孝公、惠文王、武王、昭襄王那样正面彰显其功业宏大的谥号。当然,谥号只是一个小小的折射角度,不能代替基于历史事实的评判。
(1)秦献公即位后,秦魏两国的战略与政策变化
秦献公即位时,魏国已经趁着秦国连年政变混乱,占领了秦国的整个河西高原,以及秦国关中的东部地区。正当魏国气盛之时,久经磨砺的嬴师隰即位为秦国君主。由此,两国的攻守态势很快地逆转过来。所以如此,是因为两国的内部情况都发生了很大变化。
秦国方面,这位秦献公大刀阔斧地进行了初步整肃,巩固了权力。之后又着手推行新政,进行了一定程度的改革。秦献公的实际目标,就是为收复河西失地的战争做准备,要以战争方式来振作秦国。秦献公推行的新政,主要有三个方面:
其一,秦献公元年,废除人殉制度,也就是史书说的“止从死”。人殉制度,曾经在春秋秦国长期存在,《诗经·秦风·黄鸟》就是秦国民众悼亡殉葬大臣,并宣泄对殉葬制度不满心绪的歌谣。当代发掘的陕西凤翔的秦公大墓群,其中的秦景公大墓,发现了大量被活体杀害的殉葬奴隶与殉葬贵族的尸骨。
这些残酷的殉葬事实,既说明秦国文明在当时的野蛮与落后,也说明秦国奴隶阶层的存在,要比当时的中原各国更为完整。废除人殉制度,在秦国是一件很重大的具有进步意义的社会改革事件。在一定程度上,它改变了秦国奴隶阶层的生存状况,也一举结束了人殉的野蛮政治制度,有利于凝聚国人,激发国人。
其二,秦献公二年,都城东迁。秦国将都城从关中西部的雍城,迁到了关中中部偏东的栎阳(今西安市阎良区内)。迁都之举,不仅仅是一次转移权力中心的政治变革,就实际作用而言,更是秦献公最为重大的战争准备行动。因为,当时的关中东部,事实上已经成为魏国的军事控制区。新都栎阳,距离东部魏军控制的华山地带,只有百余公里路程。距离魏军建立的河西重镇少梁邑,也只有两百余公里路程。
在如此态势之下,秦国这座匆忙修建的新都城,显然是对魏国战争的前沿阵地。从政治意义上看,秦献公迁都东部,既昭示秦国死战之志,借以凝聚已经涣散的秦人族群。同时,又借权力中心转移之机,成功摆脱了雍城老世族阶层的种种掣肘。一举两得,显示了秦献公作为政治家出色的应变才能。
其三,秦献公七年,“初行为市”。这是秦国在秦简公时期的“初租禾”之后,推行的第二次经济变革。不过,三十年前的“初租禾”,是对农耕人口的减税政策。这次的“初行为市”,却是秦国的第一次商业改革。
在整个春秋时代,以管仲在齐国的商业改革为先导,东方诸侯国大体都已经先后完成了商业的私营化。也就是说,东方诸侯国大体都实现了官营商业与私营商业并举的商品贸易形态。只有秦国,还处于相对的经济封闭状态,还相对完整地保留着官营市场制度,规模很小的商品市场仍然由官府统一经营。
所谓“初行为市”,就是第一次打破了商品市场的国营垄断制度,开放商旅,开放市场,既允许外邦私营商人进入秦国市场经营,也允许本国庶民经营商品交易,以私商身份进入市场。这样,既往由官府垄断的“官市”,就不再是惟一的市场形式了。
上述新政举措,无疑凝聚了秦国族群,扭转了秦国物资严重匮乏的状态,使秦国的政治、经济有了新的生机,国人士气也很快蓬勃了起来。
在魏国,则由于魏武侯病逝,魏惠王即位,魏国内外政策发生了另一种变化。
魏国新君魏惠王,是战国时代在位最长的君主之一。纵观其一生,魏国由盛转衰的要害转折,全部发生在魏惠王执政的51年之内。这个人物,除了夺取最高政权时期在内战中短暂的英雄时段之外,从一开始执掌最高权力,魏惠王就暴露出志大才疏、外宽内狭、虚荣心极强又刚愎自用的缺陷。
魏武侯死后的第一个变化,就是魏惠王在事实上放弃了魏文侯、魏武侯两代所坚持的连续进攻河西高原,并蚕食秦国关中,最终吞灭秦国的战略。魏惠王认定的急务是什么呢?首先,是报复赵韩两国曾经支持自己政敌的积怨;其次,是东方霸权。如果说魏惠王君臣还有战略的话,那么战略就是两个方面:一是对赵韩发动挑衅战争,以实现报复愿望;二是对东方其他国家作战,以争夺天下丰腴之地。对秦国的战争,魏惠王在事实上已经大大淡化了,至少,已经将对秦战争置于次要的位置了。
魏武侯死后的第二个变化,就是魏惠王开始了率先破坏三晋国家集团传统的同盟关系,实际搁置了对秦战事,首先发起了对韩国的攻势。从此,魏赵韩三国进入了长期的相互攻伐,天下最强大的轴心集团不复存在。
可以说,假如没有这样一个魏国君主的出现,假如魏国的对秦战略没有发生改变,秦献公时期的对魏国战争肯定不会取得哪怕一次的胜利。即或延续到后来,秦孝公初期力图避战的种种妥协与邦交周旋,也同样是都是无济于事的。
历史不能假设,魏国偏偏就出了一个魏惠王,魏国的战略偏偏就改变了。
这就是历史的偶然性——大国对峙的夹缝,变成了敌对国家崛起的历史机遇。
(2)秦献公发动的狂热的对魏国的复仇战争
魏韩战端一开,秦献公立即对魏国展开了大举反攻。
秦献公二十一年(公元前364年),魏惠王六年,秦国数十万大军突破了魏军的秦东防线,一直将魏军压迫到石门战场决战。石门,在今日山西运城西南地带,已经很接近当时的魏国都城安邑了。是役,秦献公亲率秦军大破魏军,仅斩首就达六万之众。在魏国突然面临危机的时刻,赵国出兵救援,秦军才撤兵西归了。这是进入战国之世后,秦国对东方的第一次大胜利。当时,仍然保持着天子名义的周王室都被惊动了,周天子以对待地区诸侯首领的礼节,派出了特使,向秦献公颁赐了一件华丽精美的战袍,表示了祝贺。
次年,秦献公又亲率大军,大举进攻魏军在黄河西岸修建的军事重镇少梁邑,也就是今日陕西韩城地带。此战对魏国压迫极大。紧急时刻又是赵国救援魏军,秦军再度撤退了。
第三年,秦献公第三次亲率大军,再度大举进攻魏军占据的少梁邑。是役,秦军一度大破魏军,俘获了魏军统帅公叔痤。可是,秦献公也在这次大战中身负重伤,救治无效,当年便死了。应该说,这是一场没有胜负的战争,从根本方面说,秦国损失更为惨重。
此时,秦献公的次子嬴渠梁即位,这就是历史上的秦孝公。
(3)少梁之战后,秦国陷入了严重困境
虽然,三次大战都获得了胜利。但是,对于国土相对狭小、人口相对稀少、经济规模也很小、农工商生产水平又很落后的秦国而言,这种不间断的进攻战,事实上是一场竭泽而渔的战争。魏国则不然,土地广阔,经济发达,财富雄厚,兵员基础广泛,军队装备精良,即或连续三次败于秦军,依然有着广阔的回旋余地,丝毫未见捉襟见肘之困境。
秦国陷入了困境,秦孝公也清醒地认识到了这一困境。
这是被秦孝公执政后的实际作为所证明了的——秦孝公元年,秦国又在陇西地带对西豲打了一仗。事实上,这是安定后方的一仗。此后八年,秦国再未对魏国开战。
奇怪的是,魏国连遭三次进攻,居然一直没有对秦国展开报复作战。这种令人迷惑的停战,一直延续到魏惠王二十年的魏军反攻定阳为止。定阳,就是今日陕北高原的延安地带。在战国时代,这是不可想像的异常停战。尤其是魏惠王,报复心极强,居然对一个显然弱小的敌人容忍了下来,实在是一个非同寻常的谜团。
虽然史料中没有关于这段谜团期的原因记载,但是,合理的战国历史逻辑还是有的。依据这一逻辑推定,只有一种可能:新君秦孝公全力周旋邦交,向魏国妥协割地,从而避免了魏国大规模的报复战争。秦国做了哪些妥协,也是一个谜团。依据中国史书纪事的传统,若有称臣、纳贡之类的政治屈服,一定会载入史册。史书没有记载,事实上就是没有称臣、纳贡之类的政治妥协。那么,实际的妥协必然只有一种方式——割地。基于魏秦之间的强弱态势,这次割地一定不会少。合理推定,应该是秦国全部退出了三次攻占的胜利成果,两国土地恢复到了战前状态,魏国重新占据了河西高原与秦国东部。对于秦国,这当然是巨大的损失。可是,如果不是如此巨大的土地人口补偿,魏国能停止战争吗?
据《史记·秦本纪》记载,秦孝公休战后的大局势,依然是非常险恶的。这种险恶的大环境,主要表现在三个方面。
其一,秦国僻处雍州,四面皆有强大的压力。当时,楚魏与秦接界,魏国占据了自洛水以北的河西高原,设立上郡,还在秦国边界修筑了魏长城,成为压在秦国东北部的一座大山。楚国,则在西南面占据了汉中、蜀地、巴地、黔中,对秦国西南部的商於之地,形成强大压力。秦国西部,则是汪洋大海般的戎狄世界。当时秦国的土地,只有陇西一部分、关中西部、西南商於三块,这三块土地连成了一条非常狭窄的通道。三块之中,除了关中西部稍好,陇西与商於都是贫瘠地域。在这种地理环境格局中,秦国几乎被挤压成了三点连成的一条细线。而且,三块地域之间的联系还很不稳固,随时都有被濒临的大国军力切断的可能。
其二,“诸侯力政,争相并”的大潮流,使秦国随时都可能面临突如其来的战争威胁,随时都有被吞灭的可能。所谓“诸侯力政,争相并”,是说各国都推行强力政策,争相扩张,争相吞并弱国。如此大环境下,即使秦国与魏国达成了妥协,也不能保证楚国等其余大国对秦国不发动战争。
其三,“诸侯鄙秦,不与秦国会盟”。历史证明,无论在和平年代还是战争年代,任何国家都会争取尽可能多的国家成为盟友。没有盟友的国家,便在事实上陷入了完全孤立的险境。当时的秦国,恰恰就是这样的。所谓“不与秦国会盟”,其实际涵义便是拒绝与秦国交往而结成同盟。如此,秦国的现实处境便是:没有一个国家可以作为危难之时相互援助的力量。而愿意与秦国交往的少数戎狄邦国,其实力又都是比秦国还要弱小的游牧族群,很分散,很难迅速聚集为有效的军事实力。
地理上被包围,政治上被孤立,战争的危险又随时可能袭来。
秦孝公承接的秦国,实在是狂涛巨浪中的一叶小舟。
那么,在这将近十年的休战时间里,秦国这一叶小舟是如何漂荡的呢?
3 秦孝公集团力挽危局
面对如此险境,秦孝公轴心层并没有坐以待毙。
秦孝公轴心层的第一个作为,是推行新政以稳定危局。
依据《史记·秦本纪》记载,秦孝公初期推行的新政,主要方面是:“布惠,振孤寡,招战士,明功赏。”这四个方面政策的实际推行方式是:其一,布惠。实行普遍的惠民政策,减少赋税,赈济穷困等,使庶民从穷困的战争生活中稍有喘息。其二,振孤寡。对战争造成的孤儿、孤老、寡妇等弱势群体,由官府实行救助政策,以确保其生存与振作。其三,招战士。补充兵员,以防止不期而来的战争。其四,明功赏。对既往立功的将士给以爵位彰显,并实际赏赐。
如果不是后来的商鞅大变法,秦孝公的新政完全可以被视作一次变法。至少,它与齐威王的吏治变法比较,没有什么差距,甚或要更为全面深刻一些。后来的燕昭王、齐襄王等,都是因为仅仅如此这般的作为,成为了一时明君。我们要强调的是,秦孝公的初期新政,充分说明了当时秦国的领袖层已经有了强烈的变法欲望。这种欲望,不是凭空生出的个人主张,而是现实危难激发的深刻的社会需求。否则,无论后来商鞅的个人才具如何特出,秦国社会都不可能承受如此前无古人的剧烈变革震荡。
秦孝公的第二个大作为,是向天下发出“求贤令”,宣示浓烈的强国愿望。
从黄帝时期开始,中国远古政治中就产生了悠久的求贤传统。梦贤、访贤、遇贤、思贤、任贤、选贤、尊贤的传说故事与现实故事,不绝于中国史书。春秋战国之世,国家竞争剧烈化,对优秀人才的需求大为紧迫,各国君主都在或强或弱地强调着、彰显着自己对贤士的渴求。尤其是战国时代,无论各国实际使用人才的程度如何,都在高调宣扬“尊贤”。这一方面的思想与现实,《墨子》的《尚贤篇》有集中的论述。
战国君主中,大有实际不用贤士的君主,但几乎没有一个敢于在行动上、语言上不尊贤的君主。也就是说,各国至少都要在舆论上显示自己是重视人才的。譬如魏惠王,也称梁惠王,就是一个很喜欢大作“尚贤”文章,而实际上却很忌惮贤士的典型。所以,在那样的时代,国君“求贤”,并不是令人惊讶的举措。
但是,以“求贤令”这种特定方式搜求人才,却实在是空前之举。
什么是求贤令?就是向天下各国都发出文告,宣示自己搜求人才的决心,宣示自己的强国愿望,诚恳邀请列国士子进入秦国建功立业。关于这一“求贤令”的下达与发放范围,《史记·秦本纪》的记载是:“下令国中。”也就是说,这是对国内的文告。但是,商鞅能在魏国看到求贤令而进入秦国,这说明,它虽然在性质上是国内文告,但其发放范围却是面对天下诸侯的。这一方式本身,就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创举。
所谓创举,不仅仅在于它第一个开创了这种搜求人才的方式,更为根本的,是其思维方式的突破。它打破了此前两千余年有针对性的个体求贤的经验主义传统,第一次以文告征召的方式,最大限度地向社会普遍地搜求人才。此后两千余年,直到当代社会,这种面对社会征召政治人才的方式,依然是最主要、最通行的方式。由此可以看出,秦孝公嬴渠梁,一开始就显示出不同凡响的大政治家的创造性政治才华。
对于这篇引发历史裂变的千古雄文,我们全文录之如下:
昔我穆公,自岐雍之间,修德行武,东平晋乱,以河为界;西霸戎狄,广地千里;天子致伯,诸侯毕贺,为后世开业,甚光美!会往者,厉、躁、简公、出子之不宁,国家内忧,未遑外事;三晋攻夺我先君河西地,诸侯卑秦,丑莫大焉!献公即位,镇抚边境,徙治栎阳,且欲东伐,复穆公之故地,修穆公之政令。寡人思念先君之意,常痛于心!宾客群臣,有能出奇计强秦者,吾且尊官,与之分土!
这则求贤令,是一篇极富精神力度的空前文告。至少,它的几个基本方面,是此前任何一个大国君主的文告都不敢涉及的。
其一,它集中回忆了春秋秦国在秦穆公时期的功业高度。政治上东平晋国之乱,确立了秦国的天下影响力。疆域上确立了东部以黄河为界,西部兼并戎狄12国,成为地广千里的大国。这是此前秦国最辉煌的时期,“甚光美”——多么光荣多么美好的岁月啊!显然,这是秦孝公君臣此时的梦想——恢复穆公之世的“光美”伟业。在更深层的意义上,它也对天下贤士提出了一个邀约:秦国的目标就是如此,愿意入秦的贤士,就是要以强大的秦国为目标。
其二,它历数了秦国几代昏君的乱政。除灵公、惠公两人没有提及外,其他四个先代君主都提到了。《求贤令》对四任君主造成的危害,归纳了三点:一是导致政治动荡不宁;二是导致国家内忧重重;三是导致秦国长期对外封闭。在具有悠久的“尊天敬祖”传统的华夏族群领袖中,敢于如此痛陈先辈君主过失与罪责的,秦孝公此举实在算得是一个绝无仅有的个案了。
其三,明确宣示重赏功臣的政策——“有能出奇计强秦者,吾且尊官,与之分土。”尊官分土是什么?就是与强秦功臣分治秦国,使这个功臣,达到事实上拥有土地与民众的诸侯地位。这一重赏政策,在此前近三千年的历史上,是空前未见的。到了后世,“分土”于功臣更是一种明确的政治禁忌。西汉首任皇帝刘邦,在死前曾与功臣们约定,非刘氏不得封王。就是一则绝对禁止臣下拥有封地的强制性盟约。
如此目标,如此胸襟,如此政策,可见秦孝公“求贤令”的超越意义。
秦孝公的第三个大作为,直接推动了震撼天下的商鞅变法。
让我们暂且抛开一些细节,先对这次变法的大阶段作一番历史情境的直击。
这次变法的正式开始,是秦国高层展开的关于秦国要不要变法的大论战。也就是说,统一认识是在序幕性的核心筹划之后,是秦国变法的真正起点。
请注意,秦国这次关于变法的论战,在战国时代的各国变法中是最为深刻、最有公开性的一次实质性论战。这次论战,涉及的基本问题有三个方面。参与论战的保守派与变法派,都提出了最具有历史经典性的理念。
其一,关于要不要变法的问题。
以甘龙为首的保守派提出的核心理念是:变法不利于国家。“不易民而教,不变法而治;利不百,不变法,功不十,不易器;法古无过,循礼无邪。”商鞅提出的理念是:国家强大的希望,只存在于变法之中。“三代不同礼而王,五霸不同法而霸;前世不同教,何古之法?帝王不相复,何礼之循?当时而立法,因事而制礼,礼法以时而定,制令各顺其宜;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
其二,关于对秦国旧法的作用评价,以及新法的作用与意义问题。
保守派的主张是:旧时秦法“因民而教,不劳而功成,不当改变;今若变法,不循秦国之故,更礼以教民,臣恐天下议君”。商鞅提出的主张是:“法者,所以爱民也;礼者,所以便事也;圣人苟可以强国,不法其故;苟可以利民,不循其礼。”也就是说,无论秦法曾经如何,为了强国,为了爱民,秦法都不应当因循旧法,而应当推行变法。
其三,关于如何对待天下舆论的问题。
依据史料,这场大论战发起的缘由,是秦孝公顾忌天下舆论而举行的。也就是说,这是秦孝公为了应对天下舆论,而主动发起的一场为变法正名的论战,既有对外宣传战的目标,也有对内统一认识的目标。这就是“虑世事之变,讨正法之本,求使民之道”。后来的《商君书》,将此次论战称作“孝公平画”——由秦孝公亲自策划的一场对变法风险的评估论证的高层会议。
显然,保守派充分估计到了寻常君主对身败名裂的畏惧,将“天下议君”当做变法的最大不利后果提了出来,并郑重警告:“愿(秦孝公)熟察之”,要达到阻止变法的目的。
商鞅则坚定地提出了两点主张:一是不怕天下的批评、攻击与议论;二是变法成功的事实可以改变舆论。“疑行无成,疑事无功;君亟定变法之虑,殆无顾天下之议也!”——这是不怕。“愚者暗于成事,智者见于未萌;民不可与虑始,而可与乐成”——这是舆论可变。最后的结果是,秦孝公拍案决断:“狂夫之乐,贤者丧焉;拘世以议,寡人之不疑矣!”——浅薄轻狂者高兴的事,有见识的人就要担忧了;拘泥于世俗偏见议论的事,我再也不因为它们疑虑了。
这次大论战取得了显然的成功。之后,商鞅任左庶长,立即开始推行变法。
4 商鞅第一次深度变法
秦国变法,是从秦孝公三年,也就是公元前359年正式开始的。
商鞅入秦之时,距离变法开始还有至少两年时间。作为一场君权制时代的变法,连同秦孝公自己即位初期的新政,酝酿了三年时间,应该是相对充分的准备了。商鞅受命担任左庶长,其所以能立即颁布第一批法令,其大量的准备工作当是在这两年之内完成的。
作为一场空前深彻的变法,秦国变法的整个过程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特殊性。就在第一批法令全部完成而即将颁布之前,商鞅作出了中国历史上一个空前绝后的行动——徙木立信,取信于民。
徙木立信的故事,深刻揭示了“大政在野不在朝”这样一个道理。
一场改变国民整体生存方式的深刻变革,如果不能取得民众的信任,无异于空中楼阁。历史的实践已经证明,秦国变法的全面性与彻底性,曾经在这个封闭的西部国家激起了普遍的不满,甚或某种形式的反抗。可是,秦国社会很快理解了变法,并最终心悦诚服地实现了举国再生。其根本原因,正在于商鞅变法在一开始立定的方针——“法以爱民”,变法以取信于民为本。假如一个国家的民众对官府抱有深刻的疑虑,任何社会变革都将是不可能达到预期目标的。
(1)商鞅第一次变法,颁布第一批法令
第一部法令:奖励军功法。
战国时代,各国都有奖励军功的法令。秦国奖励军功法的特殊之处,在于它的全面性与系统性。所谓全面性,第一,取缔了传统的爵位世袭制,确立了军功是获得国家爵位惟一来源的制度;第二,彻底打破了此前只有贵族与国人子弟才能获得军功爵位的传统,将军功爵位扩大为面对全体秦国人口的普遍制度。这两个方面的实际意义是:举凡入军子弟,无论其出身贵贱如何,皆以军功大小赏赐爵位;举凡贵族子弟,不能世袭爵位,同样得以军功立身;即或是国君宗亲子弟,若没有军功,也不能列入公族簿籍,不能享受宗族待遇。从总体上说,就是一个目标:“有功者显荣,无功者虽富无所芬华。”
所谓系统性,是确定军功与赏赐方式的系统性。
首先,是实行二十等爵位制。
这二十等爵位,由低到高分别是:公士、上造、簪袅、不更、大夫、官大夫、公大夫、公乘、五大夫、左庶长(十级)、右庶长、左更、中更、右更、少上造、大上造(大良造)、驷车庶长、大庶长、关内侯、列侯。
其次,规定授爵之法。以军士斩敌首级的多少为依据赏爵。开始阶段,这一规定是斩首一颗,赏爵一级。后来,随着战争规模的不断扩大,这一标准肯定有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