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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孙皓晖 当前章节:15084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3:36

这里的最大问题是,司马迁完全抛开了历史实践的基本面,而只就细节行为评价历史人物。即或是这些细节,也几乎是全部站不住脚的。

其一,商鞅三说秦孝公,前两次未尝说出自己真实的治国主张,这就是“挟持浮说”吗?那么,究竟商鞅的法家主张是“浮说”,还是商鞅先说的王道、仁政、道家无为是“浮说”?抑或商鞅的所有说法都是“浮说”?这种囫囵指责是矛盾的,也是轻率的。

其二,商鞅经由景监推荐而得见秦孝公,究竟有何不妥?即或景监是一个被秦孝公宠信的、有内侍嫌疑的人物,又有何妨?历史上,不乏正直有为的太监人物。果然景监不好,也得列举事实。一个身份便抹煞一切,显然是主观过分了。

其三,刑治公子虔,是商鞅法治精神的典型。此举作为罪责,并无道理。

其四,公子卬是魏国将军,商鞅是秦国统帅。战场交兵,欺敌乃天经地义,正是商鞅才能与职业品格的表现。如果公子卬是商鞅曾经的朋友,则更见商鞅之国家精神,何错之有?

其五,赵良说商鞅之辞,是一篇充满明哲保身萎缩心态的言论,商鞅不听再自然不过。

其六,商鞅的《商君书》,《开塞》、《农战》均是变法名篇,自然与其人行事相类。激励民众,刺激生产,如何便是“刻薄少恩”?

总体上说,司马迁对商鞅的评价,本质上是以绝对精神的标尺在衡量丰富的历史实践,与高端文明视野的历史主义理念,有着很大的距离。关于这一点,我们当然不能苛求于古人。可贵的是,司马迁留下了商鞅变法的实践记载。作为司马迁个人对商鞅的评价,虽然体现了明显的局限性,但是,从根本上说,它不影响我们对历史人物的评判尺度。

以吴起、商鞅为典型,变法家在战国的悲剧命运放射出悲壮绚烂的历史光芒。

后来的法家理论大师韩非,曾经在《孤愤》名篇中,对战国变法人物的普遍命运作出过非常深刻精辟的描述与概括,让我们看看他是怎样说的——

首先,变法家的政治秉性与现实使命,决定了他们必然与旧势力不共戴天。

韩非子这样说:“智术之士,必远见而明察;不明察,不能烛私。能法之士,必强毅而劲直;不劲直,不能矫奸。智术之士明察,听用(一旦任职),则烛重人(当道权臣)之阴情。能法之士劲直,听用,则烛重人之奸行。故智术能法之士用,则贵重之臣必在绳(朝纲)之外矣!如是,智法之士与当道之人,不可两存之仇也!”

其次,变法之士必然被旧势力视为政敌,必欲除之而后快。

韩非子这样说:“资(根基)必不胜,而势不两存,法术之士焉得不危?其可以罪过诬陷者,以公法诛之!其不可以被以罪过者,以私剑(刺客)穷之!是故明法而逆主上者,不戮于吏诛,必死于私剑矣!”

这是最为冷酷的预言:变法志士只要违背传统势力的利益要求,只可能有两种结局——不死于公法,必死于私剑!

再次,变法之士多坐牺牲;但变法之士死不旋踵,代有人出。

韩非子这样说:“与死人同病者,不可生也!与亡国同事者,不可存也!沿袭旧途而存国,不可得也!”

这就是说,变法不会止息,变法家不会畏缩不前。这就是说,凡变法之士,宁变法而死,也不愿为腐朽将亡之邦殉葬!战国法家不是悲观主义者。他们清醒地、深刻地看到了推行变法的残酷性,也清醒深刻地看到了变法所以残酷的根本原因——社会利益结构的深刻冲突。但是,他们从来没有停止过勇敢地投身于变法的无畏实践中。

赵国武灵王变法

1 赵国的内忧外患空前加剧

赵国大改革,是被严重的内忧外患逼出来的,是夹缝求生的大爆发。

战国初期的赵国,也曾经有过公仲连的第一次浅层变法,但仅仅局限于吏治整肃、用贤任能的人事层面,并没有给赵国带来根本性变化。战国中期的商鞅变法之后,秦国崛起,已经明显地居于超强地位,大国格局由此改变。此时的魏、楚、齐,已经先后经过较大变法,成为三个山东强国,是事实上的第二强国集团。赵、燕、韩三国明显处于山东弱国的地位,可以看做第三集团。

当时的赵国,正处于内忧与外患都很严重的困境中。

赵国内部的基本情形是,贵族以各自封地的经济实力、军事实力为根基,各大板块之间争夺激烈,导致赵国君主直领的土地、人口、军力相对弱化,国家整体力量分散于贵族封地,不能凝聚为一。反映于国家权力架构,是赵国的君主权力受到多方面掣肘,无法形成强有力的高层轴心集团。同时,潜在的政变危机时时都有爆发的可能,赵国政权一直呈现出不稳定状态。

赵国外患的基本情形,是四个方向的夹击。第一是迅速强大的秦国威胁;第二是好战邻邦中山国的腹地威胁;第三是整个北方的林胡、楼烦、匈奴等游牧族群的强大威胁;第四是北部邻邦燕国时不时发动的战争威胁;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不确定威胁,就是魏赵韩三晋集团之间,自魏惠王时期开始公开冲突,时不时就会有相互攻伐。可以说,赵国是当时最为典型的四战之国——威胁多发,没有一面稳定的安全地带。

武灵王赵雍即位之时,赵国的内忧外患已经达到了空前严重的程度。赵国的君主权力不稳定,赵国的土地正在日渐缩小,人口正在日渐减少。赵国若不思变革,肯定没有出路。但是,当时的赵国新君与大臣,对赵国的内外困境还都没有清醒的认识。赵雍即位初期就遭遇了失败。

公元前326年,赵肃侯病逝,尚未到加冠之年的赵雍登上了赵国君主之位。

肃侯赵语,是赵国历史上比较有为的君主之一。他在临终之前为了保持赵国稳定,在身后设立了一个7人摄政机构,以丞相阳文君为首,下设博闻师3人、左右司过3人,在一定时段内实行摄政权。也就是说,年轻的赵雍虽然是国君,但却没有政令权。根据赵国史专家沈长云等对《史记》的考证判定:赵雍亲政,在即位3年之后。

据此判定,即位时的赵雍,年龄应当在18岁上下;亲政时的年龄,应该在21岁上下。赵雍亲政后的第一个姿态,就是尊崇实力老臣,对国中三位80岁以上的元老,实行每月拜望致礼,而标志事件,是提高了正当盛年的实力大臣肥义的实际待遇,并向肥义请教政事。由此,赵雍开始了执政初期很有勇气的一连串作为,要为赵国困境打开局面。

可是,近二十年的努力,赵雍的梦想却屡屡破灭。

其一,赵雍亲政当年(前323年),立即响应魏国倡议,参与了“五国相王”会盟。其实际意义,就是魏、赵、韩、燕、中山五国,相互承认对方君主称王,承认对方为王国。早已称王但却呈现衰落之势的魏国,所以发动此次会盟,其目的是成为五国轴心,借以与秦、齐、楚三大国平衡。从赵国方面看,赵雍所以欣然会盟,首先是自认赵国已经是实力大国,可以由此顺理成章地称王,从而提高赵国的天下地位。后来的事实迅速证明,这一场徒有虚名的邦交盟约,因为与合纵抗秦的整体战略格格不入,引起齐国的强烈不满与干预,不仅没有给五国的任何一国带来好处,反而引起了诸多实际麻烦,很快就宣告流产了。

其二,赵武灵王四年,也就是亲政第二年,娶韩国公主为妻,主动与韩国修好结盟。这件事,表明了赵雍要在中原组建赵国实力集团的强烈愿望。但是,韩国太弱,在战国邦交中又素来摇摆不定,几乎对赵国没有起到相互援助的作用。

其三,赵武灵王八年,赵国出兵与魏、楚、燕、韩组成五国联军,发动攻秦战争。可是,却在战场遭到了重大失败。由此,赵雍深感耻辱,宣布不再参与“五国相王”会盟,也断然取消了自己的王号,下令赵国臣民称自己为“君”。按照当时残存的诸侯名义等级,各国君主的名号主要是王、公、侯、君四等。“君”的名号,通常是百里之内的最小诸侯,譬如战国末期的安陵君,大约只有50里封地。赵雍下令称“君”,实际是将自己的名号贬到了最低等。当时,赵雍有一句著名话语:“无其实,敢处其名乎!”

其四,赵武灵王九年,赵国与魏、韩组成三国盟军攻秦,再次遭遇重大失败,赵国战死将士多达八万。同年,赵国、魏国又与齐国发生战事,在观泽地带被齐军击败。

其五,赵武灵王十年,秦军攻赵,夺取中都、西阳、安邑。

其六,赵武灵王十一年,秦军再度攻赵,击败赵国将军英的军队。

其七,赵武灵王十二年,中山国攻赵,败赵军于长子地带。

其八,赵武灵王十三年,秦军三度攻赵,夺取蔺地(今山西离石西),俘虏将军赵庄。

其九,赵武灵王十六年,开始深入草原游牧族群与中山国边境地带,秘密踏勘两年。

其十,赵武灵王十九年,反击中山国,夺取房子地带(今河北赵州),取得小战胜利。

总体上说,赵雍在即位之后的19年里,也就是亲政的16年里,赵国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军事与邦交两方面的连续失败。虽然,其间也有几次像样的邦交周旋,譬如对严重内乱之后的燕国新君(燕昭王)即位的支持,对秦国公子稷(秦昭王)从燕国返回秦国的支持等。但是,从总格局上看,赵雍执政的前19年里,赵国屡战屡败,无论是国家实力,还是邦交声望,都已经只能与燕国、韩国同处第三集团了。正是这种谷底困境,激发了赵雍决然变法的雄心。

2 赵国高层的变法大论战

赵国变法国策的确立,几与秦国如出一辙,历经了艰难而激烈的论争。

在《战国策》与《史记》中,都较为详尽地记载了赵国发动变法时的激烈论争。其基本方面与秦国发动变法时相同,都是究竟要不要变法。但是,赵国的论争又有自己的特殊方面,这就是从围绕是否改变传统服装为切入,引起关于国家发展、文明存亡的深刻争论。在中国古典文明史上,对服饰制度与民风民俗的变革进行如此深刻的争论,是史无前例的。

让我们来看看赵国发动变法的历史脉络,听听赵国上层的深刻论争。

公元前307年春,赵雍秘密视察赵国北方的代郡,召见大将楼缓,第一次秘密商议变法。赵雍的基本想法是,赵国早期所以壮大,正在于“因世求变”的进取性。如今,赵国要避免“无强兵,亡社稷”的艰危之局,就必须推行胡服。赵雍的“欲胡服”,其实际所指就是军事变革,仿效胡人,创建赵国剽悍灵动的轻骑兵队伍。

赵雍的想法,得到了楼缓的坚定支持。

回到邯郸,赵雍立即召见实力大臣肥义秘密商议。这次,赵雍更为深入地说明了赵国的危机,第一次明确提出了“胡服骑射”的变法主张,也说出了自己对世族反对的担心。肥义的态度,一是鲜明支持,二是激励赵雍打消疑虑。肥义用历代圣王的变革业绩,说明变法的必要性,其基本思想与商鞅支持秦孝公变法完全一致。这一事实说明,赵国发动变法的思想基础,受到了秦国变法的深刻影响。

在楼缓、肥义的坚定支持下,赵雍作出了第一个惊人决定——亲自改穿胡服,以胡服之身主持召开朝会。事先,赵雍将这一决定告知了最有实力的世族大臣——自己的叔父公子成,也就是赵成。赵雍的告知方法,是书信说明理由,实则是劝告与试探。赵雍的书信阐发了三点希望与理由:其一,希望赵成能在朝会上改穿胡服;其二,希望赵成不以家族长辈态度对待胡服之变,而能以国家大局为重,遵从“古今之公行”,率先响应胡服改制,使国家能做到“行政先信于贵”;其三,说明胡服改制的目的不是“养欲乐志”,而是“利国强兵”,恳切希望赵成辅助自己,以成胡服之功。

赵成的回复书简,却是明确反对的,也是三点:其一,老臣有病,不能参与朝会,也无法改穿胡服;其二,“中国”是文明仁义之邦,是四方蛮夷效法的楷模,今赵王舍中国文明而仿效蛮夷,是“变古之教,易古之道,逆人之心”,不能学;其三,赵王想背离中国文明,要慎重考虑。

赵成的反对,不是一个人的反对。赵成的威胁,也不是一个人的威胁。

赵雍并没有知难而退,反倒是勇敢地走进了赵成府邸。

这次君臣对话,赵雍以商鞅变法的基本理念为基础,论说了历代风俗服饰变异带来的利国利民的好处。更重要的,是赵雍这次详实论说了赵国的四面危机,点出了一个要害事实:赵国东面与齐国、中山国共同濒临几条大河,但却没有水上交通,没有水军;赵国胡患严重,却没有强大的骑兵;没有水军,不能保证水域居民的生产;没有强大骑兵,不能抵御胡患,也无法拓展中原。如果赵国不思变革,不建立水军与骑兵,一定无法洗雪赵国几代人的耻辱。在这一番痛彻分析的基础上,赵雍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依从古老传统与忽视国耻,厌恶变服之名与忘记国仇,究竟哪个更为根本?

这次,在强大的国家存亡压力下,赵成屈服了,答应追随赵雍的胡服改制。

于是,赵雍在第二天立即举行了“胡服朝会”,向全国臣民发出了“胡服令”。

但是,事情并没有就此完结。一大批世族大臣在“胡服令”发出之后,还是来阻止赵雍,劝谏取消胡服改制,理由自然是“敬天法祖,如故法便”的一套。赵雍没有客气,结结实实地对这批世族老臣一番训诫。这次,赵雍有了更进一步的深刻说法——

反古未可非,而循礼未足多也!且服奇者志淫,则是邹、鲁无奇行也;俗辟者民易,则是吴、越无秀士也。且圣人利身谓之服,便事谓之礼。夫进退之节,衣服之制者,所以齐常民也,非所以论贤者也。故齐民与俗流,贤者与变俱。故谚曰:“以书御者,不尽马之情;以古制今者,不达事之变。”循法之功,不足以高世;法古之学,不足以制今。子不及也!

赵雍发出了最后警告——你等不要再反对胡服改制了!

老世族们终于沉默了。胡服骑射在赵国全面推行了。

3 军制改革:赵国变法的核心点

赵雍发动的空前大变法,是以军事改革为突破点的。

胡服骑射的实际目标,是创建剽悍强劲的骑兵,是全面推行新军制。与此同时,推行政治经济方面的相应变革,而不是停留在“服饰变易”的表层上。就变法的战略而言,军事改革既是突破点,也是核心点。军事改革不成功,连带进行的全面改革也必然失败。军事改革若一举成功,则既能为全面改革创造安定的社会条件,又能有效消除全面改革的阻力。

在军事改革中,军制变革是最大难点。成功的军事改革,其第一要素就是军制改革。军制要改革,旧的队伍就要被打散,旧的军事地盘也要被重新改组,旧军队与封地旧领主的依附关系更要被废除。还有兵员征召的改变,训练方式的改变,后勤支援的改变等全面变革。总之,面对军制改革,军界巨头们的反对声音是很鲜明的。

据《战国策·赵策二》记载,赵雍下令,取消赵国北部原阳城旧有的步兵编制,将原阳建立为新骑兵的训练基地,创建强大的骑兵部队。原阳大将牛赞却坚决反对,理由是两大方面。

其一,“国有固籍,兵有常经。变籍则乱,失经则弱。今王破原阳,以为骑邑,是变籍而弃经也!”牛赞这第一条反对意见,就直指军队与封地领主附属关系这一根本问题。所谓“国有固籍,兵有常经”,其实际意思就是说,国人有固定的户籍地,兵员有经常的来源地,这些法度传统是不能变的。

其二,牛赞从兵士作战的实际方面提出反对,认为固有兵器战士熟悉,才能勇敢作战;传统军制实行日久,很难改变;放弃成型的军制,熟悉的兵器,会“损君弱国”。最后,牛赞的结论是,“今王破卒散兵,以奉骑射,臣恐其攻获之利,不如所失之费也!”也就是说,废除了旧编制,解散了旧军队,只怕带来的作战利益,远不如流失的利益大。显然,这已经带有隐隐的威胁意味了。

面对旧军界巨头的阻拦,赵雍的回答也是两个方面。

其一,变法是硬道理,军制一定要变。注重时俗,但不为时俗所制;建立军队,但不能被军队所制。赵雍的实质意思就是,国家不能受制于旧观念,更不能受制于旧军队,该变就要变!显然,这是不受任何威胁的明确表态。

其二,一切具体制度都得服从潮流,一切军制都得服从战争,该变的都得变。赵雍严厉批评了牛赞,说他就知道官府之籍,器械之利,兵甲之用,但却不知道阴阳之宜!“兵不当于用,何兵之不可易!教不便于事,何俗之不可变!”赵雍明确告知牛赞,今天以旧制扰乱军制变法,这不是你牛赞能承担的损失!

在赵雍鲜明果敢的压力下,旧军界的巨头们终于勉强改变了立场。

当时,改革军制的最基本问题,是军队能在多大程度上实现国家化。战国之世,保留封地制的各个国家,军队组建的基本路径都是以封地领主的人口、财力为根基的。因此,各地军队依附于封地是在所难免的。这就是军队的依附性。要破除军队的依附性,完成军队的国家化,必须涉及的根本制度,就是对封地制的保留或废除。当时,除了秦国的商鞅变法在实质上废除了封地制,实行了虚封制,从而在根本上完全实现了军队的国家化外,其余国家的变法,都只是相对地削弱了封地领主的权力,而没有从根本上废除封地制。

赵武灵王的军制改革也是这样,并没有废除封地制,也没有实行虚封制。

但是,赵国的这次军事制度大改革,其深度与全面性,仍然远远超过了山东任何一国。这一深度,从后来的“田部吏赵奢”强行进入平原君封地催缴赋税,并依法杀死平原君封地抗税官吏的故事可以看出,赵国的封地治权已经缩小了许多,距离军队的完全国家化已经没有多大距离了。因此,胡服骑射之后,赵国的精神面貌发生了巨大变化,军队战斗力得到了极大提升,迅速成为可以与秦国抗衡的超一流强国。

4 赵国军事改革大见成效

赵国军制改革推行迅猛,大约一年余,一支精锐灵动的骑兵成军了。

从公元前306年,也就是胡服骑射的第二年秋冬开始,赵国的军事实力便开始猛烈地爆炸了。让我们顺着历史编年,看看赵国的强大攻势吧——公元前306年,赵军同时向中山国与北胡发动两路攻势。中山国战役大胜,向北推进到宁葭(今石家庄市西北地带)。北部对胡战场也大获全胜,推进到河套北部的榆中。

公元前305年,赵国动员五路大军全面猛攻中山国。这五路大军是:步兵分为左、中、右三路,骑兵一路,归附赵国的北方胡族南下一路。战役发动后,连续夺取曲阳(巨鹿城)、丹丘(古邢州)、华阳(恒山要塞)、鸿上塞(古定州)四座军事要塞。赵雍与太子赵章亲自率领的中路军主力,则连下常山、恒山地带的鄗、石邑、封龙、东垣四座城池。中山国大为惊慌,连忙再献出四座城邑求和。赵武灵王适可而止,停止了攻势。

公元前303年,赵军第三次进攻中山国,获胜撤军。

公元前301年,赵军第四次大举攻陷中山国都城,中山国国君逃亡齐国。

公元前300年,赵军第五次进攻中山国,夺取全部中山国东部地区,中山国近于灭亡。

公元前296年,也就是赵雍改做“主父”的第四年,他第六次亲自率军对中山国展开了灭国大战。历经激战,攻克中山国都城,中山国最后一任君主被流放到肤施山地(今日陕北榆林地带)。自此,占地五百里,号称千乘之国,且一度称王的中山国宣告灭亡。

至此,赵国长期的心腹大患终于除去,赵国的土地与人口大幅度增长,成为名副其实的天下强国。据《战国策·秦策三》记载,以提出“远交近攻”而闻名天下的大战略家范雎,对赵国吞灭中山国的评价是:“中山之地,方五百里,赵独擅之;功成,名立,利附,则天下莫能害。”

在攻灭中山国的数年中,赵雍大军同时北上征战,连续吞灭了林胡、楼烦两国,设立了云中郡、雁门郡、代郡。同时,赵武灵王还发动修建了赵国的北部长城。当时,赵国的实际控制地区,已经远远达到了阴山以北,在很大程度上遏制了北方胡族与匈奴势力对整个华夏文明圈的压力。总体上说,在变法后的短短11年里,赵国连续取得了所有战场的巨大胜利,一跃成为山东第一强国。

5 赵武灵王末期的政治大悲剧

巅峰期的赵国,却突然埋葬了英雄的赵雍,给变法涂上了又一层浓艳的血色。

赵武灵王末期的悲剧,直接原因在于两个儿子的继承权争夺,根本原因却在于赵雍自己的政治幼稚病。这场深重的政治危机,是一步步累积演化而成的。

赵雍即位第四年,也就是亲政第二年,娶韩国公主为妻,生下嫡长子赵章。

公元前311年,也就是赵武灵王即位的第16年,发动变法的四年之前,赵雍巡视北部边境时,又娶了边地官员吴广的女儿孟姚,时人呼为“吴娃”。吴娃深得赵雍之心,很快被立为王后,名号为惠后。不久,吴娃生下了一个儿子,取名赵何。

赵武灵王的嫡长子赵章,很有将才,曾在赵武灵王二十一年全面进攻中山国的战役中,做赵武灵王的副手,实际担任中军统帅。因此,赵章很得父亲器重,被立为赵国太子。

赵武灵王二十五年,赵何的生母惠后(吴娃)病逝了。此时,太子赵章已经是年近三十岁的成人了。而此时的次子赵何,尚是十岁以内的童稚小儿。

赵武灵王二十七年五月,赵国召开盛大朝会,宣布了三个惊人的决定:其一,废黜旧太子,赵章被贬为边军守将。其二,正式立少年王子赵何为赵王,当即即位。同时,由实力权臣肥义为丞相,实际领政,同时兼领“傅王”重大职责,全面教习督导少年君主的成长。其三,赵雍退位,号称“主父”,专掌军事征伐大权,为赵国开疆拓土。

赵惠文王三年,也就是赵雍做主父的第四年,赵军攻灭中山国。主父赵雍在论功行赏时,又将随军作战的故太子赵章,封为代地的安阳君,并任谋臣田不礼做安阳君的丞相。

赵惠文王四年,邯郸大朝会。秘密观看朝礼的赵雍,看到长子赵章对弟弟赵何跪拜行礼,心生不忍。此后,赵武灵王作出了一个决定,要将赵国一分为二,赵章在代地称王,赵何在邯郸称王。这一决定刚刚提出,就遭到肥义等大臣的强烈反对,被搁置了下来。

朝会期结束,时值盛夏。主父赵雍与少年国王赵何、故太子赵章,一起到邯郸东北部濒临大湖的沙丘宫避暑。父子三人,各居一处宫殿。赵雍的本意,是想借此机会说服两个儿子精诚团结,共同壮大赵国。赵雍理想的状况,是小儿子赵何主动提出封赵章为北赵王。因为,此时的赵雍,仍然对两分赵国抱有信心。大约是得到了肥义等老臣的告诫,少年国王赵何始终没有提出这一动议。

此时,久有谋划的故太子赵章,急不可耐,抢先发动了军事政变。

赵章的政变实施方略是以“主父”的名义,派专使到赵何所住的宫殿下达命令,说主父正在赵章处议事,要赵何来赵章所居宫殿拜见主父。赵章的意图,是要以伏兵除掉少年国王赵何,而后由自己继承赵王,再逼迫主父赵雍承认。

也就是说,赵章也不想两分赵国,他要自己做惟一的赵王。可是,这一谋划,被辅佐赵何的丞相肥义看出了破绽。肥义提出,自己先行探看虚实,再做定夺。结果是,先行去察看的肥义被赵章、田不礼的伏兵杀死了。杀死肥义之后,赵章立即率兵围攻赵何所居宫殿,与护卫赵何的将军信期所部展开了激战。不料,在赵章军占据优势之时,拥戴赵惠文王的王族大将赵成,率邯郸外围驻军赶到,战败乱军,杀死了赵章的丞相田不礼。战败的赵章孤身逃奔主父宫,寻求主父赵雍的保护。

短暂激战平定之后,年轻的赵何骑虎难下,只有接受拥戴势力的决定,封赵成为安平君,任丞相,总领国政。赵成的首席谋臣李兑,被封为司寇大臣,专一剿灭这场叛乱。于是,赵成李兑集团,以追杀赵章、护持王室为名,包围了主父赵雍所在的宫殿。

此时的赵雍,已经无法控制赵国局势了。

无论从法度上说,还是从当时的理念与传统上说,赵成集团效忠王室、平定乱党的军事行动,都有着很大的合理性,对赵国臣民也有着强大的影响力。对于赵成举兵,身为主父的赵雍,是无法问罪的。从实际上说,赵雍已经无法走出被包围的宫殿,无法聚集驻扎在边地的大军,对赵成集团实行反击与整肃了。

很快,赵雍交出了长子赵章,并赞同将赵章处死。但是,赵雍仍然无法走出被包围的沙丘宫。此时的赵成集团很清楚,晚年的赵雍,已经变成了凭个人好恶喜怒决定国家大事的昏聩人物,若放出赵雍,赵雍很可能因赵章之死与举兵叛乱两桩大罪,再度整肃赵国。赵成集团与赵何势力,都无法承担全部翻盘的结果。于是,对沙丘宫的包围不但没有撤,反而封锁得更为严密了。

当时,赵雍的护卫与随从,人数至少在千人甚或数千人。赵成李兑下令,除赵雍之外,所有的随从护卫,都必须尽快走出沙丘宫,晚出者诛杀全族——“后出者夷”!同时,赵成集团不派兵进宫,只对沙丘宫断粮,绝水,切断一切外界联系。在这种全面残酷地封锁下,历时将近三个月,沙丘宫中的护卫部众与随从们,终于全部都走了。赵雍在断粮断水、随从流失之后,独自困守沙丘宫,依靠爬树到雀巢,抓鸟与鸟蛋生吞,顽强支撑着。

在冬天来临时,赵雍终于活活饿死了。

赵雍的命运,是战国变法的又一个历史大悲剧。

6 后期赵国依旧强大的原因

赵雍之死,虽然使赵国的强大一时锐减,但并没有从根本上削弱赵国。

根本原因,是赵雍生前已经以连续的巨大胜利,巩固了变法根基。赵国虽然发生了权力争夺的大政变,但是却没有出现全面的复辟倒退。问题的另一面是,变法过程中积累的社会利益集团之间的鸿沟,已经由赵雍自己的鲜血大体填平了。所以,赵雍的悲剧性结局,并没有给赵国带来历史性倒退。新生的赵国,经历了短暂调整,又很快恢复了元气。

这一历史现象,与秦国在商鞅悲剧之后的进程,几乎完全一样。

历史的实践,展示了一种深刻的现象:真正植根于社会深层利益合理化的全面变革,无论发动者与主持者的个人命运如何,变革本身所培植的强大生命力,足以构筑战胜历史倒退力量的最坚实根基。正是在这样的意义上,我们说,变革的生命力,在于变革本身的正义性与深刻性。越是植根于社会利益合理分配的深刻变革,其生命力就越是强大。即或是变革的反对力量,也无法推翻这种深刻变革所巩固下来的历史成果。

赵雍死后,赵惠文王很快地成长起来,以王族大臣平原君赵胜等人才为依托力量,渐渐从赵成、李兑的专权状况下解脱出来。从第14年开始,惠文王赵何亲政。亲政之后,赵何重用能臣名士,多次战胜危机,赵国重新开始强势崛起。尤其是马服君赵奢的阏与之战,赵国首次战胜秦国,使赵国稳定地成为山东抗秦力量的轴心。平原君赵胜、马服君赵奢、大将军廉颇、上卿蔺相如、国尉许历等,都成为这一时期的名臣名将。

赵惠文王在位33年后病逝,太子赵丹继位,就是赵孝成王。

赵孝成王在位21年,是赵国全面对抗秦国的时期。其间,从赵孝成王第4年至第7年,爆发了战国史上最大的一场战争,也是整个人类在冷兵器时代最大规模的一场战争——赵秦长平之战。此战,赵国惨败,精锐大军60余万被摧毁殆尽,其中40万被坑杀。

长平之战后,赵国开始下滑。此后历经赵悼襄王、赵王迁两代17年,赵国便灭亡了。

赵国变法,连续强盛三代,是仅仅次于秦国的一次成功变法。

燕国乐毅变法

1 变法序幕:燕国的深重灾难

七大战国的变法中,燕国较赵国变法早三五年开始,大体属于同时期。

燕国的变法,发生在一场巨大的政治灾难之后。这场灾难,就是燕王哙的“禅让”带来的燕国内战与强国干涉,使燕国全面陷入崩溃局面。制造这一灾难的燕王姬哙,死后没有谥号,史书直接称作“燕王哙”。燕国的禅让灾难,在当时的战国社会产生了轰动效应。

让我们对这一事件的主干过程,做一个简单回顾。

公元前321年,在位12年的燕易王死了,太子姬哙即位为燕王。姬哙当政的时期,正是六国合纵抗秦的高峰期。当时,燕国有个将军,名叫子之,因为率领燕军参与合纵攻秦,成为掌握燕军的主要将领。这个子之,精明强横,主动结好于以燕国为根基的合纵名臣苏秦,从而使另一个战国纵横家——苏秦的弟弟苏代,成为自己的忠实同盟者。

在苏代、鹿毛寿等大臣的宣扬支持下,子之成了燕国丞相,独揽了燕国大权。燕王哙完全没有政治判断力,迂阔幼稚,几乎近于白痴。他相信苏代等人的蛊惑,认定子之是能推行新政的强臣,相信子之可以使燕国强大起来。于是,在公元前316年,也就是他即位的第六年,将燕王之位正式“禅让”给了子之,也将所有中级官吏以上的官印收集起来,交给了子之。燕王哙自己,则做了臣民。

事实却正好相反。子之成为燕王后,非但没有推行新政,而且因加重赋税,因激化燕国固有利益集团之间的矛盾,导致了燕国的社会灾难。三年之间,“国大乱,百姓恫恐”。这时,被燕人视为“太子”的姬平,也就是燕王哙的长子,联合将军市被,又秘密联结齐国外援,率先举兵,公开反对子之政权。

可是,姬平势力举事仓促,很快就被子之集团击败了。

姬平势力失败后的第二年,齐国介入了燕国纷争。

当时的齐国,既担心这个大邻邦的混乱冲击自身,又想从混乱的燕国谋取巨大利益。于是,齐宣王以应燕太子姬平相邀,为燕国平乱的名义,大举发兵进入燕国。在燕人完全不抵抗的形势下,经过五十天作战,齐军攻占燕国全境,杀死了子之,也杀死了燕王哙。在此过程中,齐军大杀燕人,大掠燕国财货,使这场本来尚算师出有名的军事干涉,演变成了残酷的杀戮与掠夺,激起了燕人的强烈反对。当时的孟子,曾劝齐宣王“善待燕人”,并在燕国立起新君。可是,齐宣王沉湎于毁灭燕国,没有听从。

混乱与杀戮之下,燕人开始举兵反齐。在此形势下,齐军撤出了燕国。齐国的这次大规模军事干涉,以其残酷的杀戮掠夺,在燕齐这两个传统盟邦之间,种下了极其深刻的仇恨种子。齐军撤退后,燕人拥立了新君,这就是太子姬平,史称燕昭王。

自此,燕国在艰难缓慢的复苏中,拉开了变法的历史序幕。

2 变法前奏:燕昭王发愤强燕

姬平即位国君,三年之后,宣布恢复王号。

依照公元纪年,公元前314年姬平即位,公元前311年为燕昭王元年。

燕昭王即位的头三年,历经了极其艰难的恢复过程。燕国要从满目废墟的灾后状况下站立起来,既需要人才,也需要政治目标。燕昭王在会见第一个贤士郭隗的时候,这样表述了燕国复兴的政治目标:“齐因孤之国乱而袭破燕,孤极知燕小力少,不足以报;然诚得贤士以共国,以雪先王之耻,孤之愿也!”

这是又一个活生生的越王勾践,是又一次卧薪尝胆的宣示。

虽然,这个新燕王确实需要复仇,这是他发自内心的声音。但是,从社会需要与政治智慧的意义上说,这一宣示也有着强烈的自觉性。也就是说,这是燕昭王有意识说的。其第一意图,是为自己此前联结齐国作出辩解与澄清——燕国弱小,当时不足以抗击齐国;其第二意图,是提出复仇目标,振奋臣民,聚结国人。

从当时的社会传统与价值体系来说,洗雪国耻,强力复仇,是最有号召力的变革振兴思想。以雪耻复仇为直接目的而变法,秦国是这样,赵国是这样,如今的燕国也是这样。甚或,魏、齐、楚、韩的最初变法动机,也是大体相同的。

这是历史实践得出的结论,举凡弱国振兴,无不伴随着洗刷既往耻辱的强烈渴望。

在这一复兴目标下,燕昭王积极求贤,获得了显著效果。

燕昭王求贤的方法,是中国历史上的一则佳话。当燕昭王对老贤士郭隗诉说了复兴愿望后,郭隗提出了一个简单扎实的办法——展示榜样,激励天下能才入燕。郭隗这样说:“王必欲致士,先从我始。如此,贤于我者,岂远千里哉!”这是说,你确实求贤,就先最大限度地敬我,用我。只要作出样子,比我杰出的能才,自会不远千里来投奔。《战国策》的记载更详细,郭隗还讲述了一个五百金买马骨,而千里马一年三至的故事。如此坦率的谋划,是只有战国时代的阳光政治,才能出现的奇迹。

燕昭王极具悟性,立即开始了实际行动。

第一个举动,为郭隗专门改建了一座旧宫室,力所能及地尽量使其华贵。这就是后世所谓的“燕昭王筑黄金台”。宫室建成之日,燕昭王以隆重的礼仪迎接郭隗入住。

第二个举动,将郭隗拜为燕王师,给予最大程度的尊敬。

很快,这连番举动在百废待兴的燕国,激起了强烈反响。消息迅速传开,燕国求贤的急迫与渴望,天下皆知了。数年之间,魏国名士乐毅入燕了,齐国稷下学宫的名士邹衍入燕了,赵国名士剧辛也入燕了,许多名士都纷纷来了。史书的记载是:“士争趋燕”——天下能才争相奔赴燕国。对于一个百废待兴的老牌穷国,这是一大批最为宝贵的财富。

黄金台的天下效应,与此前秦孝公的求贤令,几乎是等同的。

在整个战国时代,以搜罗人才为变法之最必要条件者,唯有秦、燕两国。因为,这两个国家具有极其相似的国情:长期历经战乱劫难,各种人才极其贫乏;变革复兴之大政治家,更是极少在本国历史中出现。因此,向天下求贤,是这两个国家要走复兴道路的必备条件。恰好,这两个国家都成功了。

其余五大战国的变法,虽然不是大规模向天下求贤,但同样是以人才为本的。魏国的李悝变法,楚国的吴起变法,韩国的申不害变法,齐国的齐威王与群才变法,赵国的武灵王与群才变法,无不是以聚结大批人才为推进力量的。这一历史实践,揭示了一则最为宝贵的历史经验:国家与民族的复兴,必须以聚集人才为根本,舍此没有第二条道路。

3 乐毅在燕国推行变法

史料没有明确呈现燕国变法的开始时间。

但是,依据史料提供的相关信息,我们还是可以大体推断出燕国变法的时间表。从当时燕国的实际形势看,最大的可能性是:大批士子进入燕国后,燕国新君姬平才宣布称王,宣示变革复兴的雄心。也就是说,燕昭王元年,即公元前311年,是燕国开始筹划变法的开端。这一开端筹划,比当时的赵国早了四年。

燕国的变法,是以燕昭王任用乐毅为亚卿开始的。

关于乐毅的前期经历,《史记》与当代的战国研究专著的表述,都在时间上多有矛盾。最大的矛盾,是说乐毅在赵武灵王沙丘之变后进入燕国。果真如此,此时已经是燕昭王十七年,乐毅在燕国的变法已经没有时间了。同时,又说燕昭王即位之初“敬郭隗,筑宫室,乐毅闻之而入燕”。这里,我们剔除去这些矛盾的方面,将乐毅的家世与前期经历的主要脉络作以推定性的简要回顾。

乐毅,魏国人,是魏文侯时期的名将乐羊的后代。魏文侯、魏武侯之后的魏国,自恃天下名士汇聚之地,形成了表面敬才而实际不重用人才的庙堂风气。所以,年轻的乐毅在魏国难以施展抱负。于是,乐毅很快离开了魏国,进入了赵国。其时,赵武灵王尚未筹划变法,赵国尚在蛰伏阶段。因此,乐毅没有进入赵武灵王的视野。或者,乐毅判定自己在赵国不会有发展机会。总之是,乐毅又回到了魏国。

此时,才有了《史记》记载的乐毅入燕动机:闻燕昭王“屈身下士,先礼郭隗,以招贤者。”于是,乐毅谋了一个魏昭王特使的角色,出使燕国。燕昭王对乐毅,先以邦交客礼待之,继而以治国重任委之,动员乐毅留燕施展大才。在燕昭王的诚恳襟怀下,乐毅终于决定留在燕国。

燕昭王在开始阶段任命乐毅的官职,是亚卿。亚卿的爵位不高,但在燕国的政治传统中,却拥有施政实权,如同秦国早期的左庶长。如果以后世职务类比,相当于宋代范仲淹以“参知政事”的职位主持改革,实际就是主持日常政务的副丞相。合理推定,乐毅开始担任亚卿的时间,应该在燕昭王元年至三年的时间段内,不应该再晚。

也就是说,至少从燕昭王三年开始,燕国的变法正式启动了。

关于燕国的变法内容,史料的直接呈现极其简单而模糊。

吴起在楚国的变法,已经很简单了。但是,燕国的变法记载更简单。以至于当代的战国史大家杨宽先生的《战国史》,无法将燕国变法列为一节叙述。《史记·乐毅列传》只有一句指向变法的话语:“燕昭王以为亚卿,久之。”这是说,乐毅曾经长期担任燕国亚卿。在《史记·燕召公世家》中,也只有关于燕昭王活动及其变法效果的几句表述:“燕王吊死问孤,与百姓同甘苦。二十八年,燕国殷富,士卒乐秩轻战。”在《战国策》及《史记》其他人物的言论中,涉及燕国与乐毅者,关注点又都是乐毅的破齐之战与后来命运,很少有涉及变法内容的。

因此,燕国的乐毅变法,是七大战国中面貌最为模糊的一个。

但是,依据战国变法的普遍内涵,以及燕国崛起的效果信息,我们还是可以合理推定燕国变法的主要内容。这些变法内容,最基本方面是四则:

其一,实行战后灾难管制,恢复国家生气,抚慰破碎家室,招抚流散人口。

其二,振兴经济。主要政策是奖励农耕,开放商业,恢复发展制造业三方面。

其三,政治变革。主要方面是裁汰冗官,整肃吏治,削减封地,限制封主治权。

其四,军事变革。主要方面是确立新军制,训练新军,建立新的军事后援系统。

当然,任何战时变革,都是一场广泛深入的社会利益再分配,肯定还会涉及许多方面的因素。燕国在28年之后,所以能从一贫如洗的战后状态变为“殷富之邦”,士卒能做到“乐秩轻战”——喜欢军功爵位而看轻战事苦难,这些已经充分表明,燕国历经28年的变法,已经取得了历史性的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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