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其朦胧断裂,所以颇具传奇性也。
我们先来看看,尉缭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关于尉缭的背景,《史记·秦始皇本纪》只有一句话:“大梁人尉缭。”就是说,尉缭是魏国都城大梁人。据《汉书·艺文志》记载,以及后世军事史家之考证,战国中期与后期,各有一个“尉缭”。战国中期的尉缭,是个军事家,著有《尉缭》31篇,被《汉书·艺文志》录入“兵形势家”流派。战国后期的尉缭,也就是入秦为嬴政所用的尉缭,也是个军事家,因其任职国尉而得名尉缭。这个尉缭也著有兵书——《尉缭》29篇,被《汉书·艺文志》录入“杂家”流派。宋代辑录的兵书《武经七书》中的《尉缭子》,军事史家一般认为,应该是前一个尉缭子。
依据历史的逻辑分析,这两个尉缭,应该是血统传承关系,祖孙关系的可能性最大。因为,尉之为姓,源出于春秋时期的武官——尉。到了战国时代,尉的设置在各国普遍化,各国尉官或其后人,以尉为姓者开始出现。尉缭能以平民之身,有兵法之学,其最大的可能性根源就是家传。当然,无论这两个尉缭是不是血统传承关系,都不影响我们对后一个尉缭的评判——这个尉缭是个杰出的军事家、谋略家,并且具有出色的总揽军政事务的才能。
尉缭进入秦国高层权力框架,是不是《史记》所说的那样异色传奇呢?
只要从基本方面分析事实,朦胧断裂的说法就会呈现出历史的原貌——
其一,身为名士的尉缭,真心入秦,又与秦王多次会谈,阐发了自己统一天下的策略手段。并且,秦王嬴政对尉缭是极其尊重的。尉缭自己的说法是:“我布衣,秦王见我,常身自下我。”也就是说,秦王每见尉缭,都要下拜。以战国名士的磊落,国王以对待国士的隆重礼遇待之,又倾听了自己的长策大略,当以国士节操报之。
此等战国名士,不可能在对某个人的谈话中将秦王的面貌丑化一番,然后再加上极其低劣的评价。事实上,只有一种可能:尉缭在对李斯转述山东六国舆论对秦王嬴政的形貌想像,以及人身攻击。尉缭的描述与评判,不是自己的结论。否则,尉缭终生留在秦国,便成了一出人格分裂的滑稽戏。
其二,尉缭逃亡,秦王“固止”。这件事背后的原因,在当时最大的可能,就是魏国势力对尉缭留在大梁的家族采取了威逼手段。若是尉缭真心离秦,以当时秦国求贤若渴的襟怀与开放国策,秦王是不会强固制止的。秦王发觉并且要强固制止,究竟是发觉了什么?只有一个可能,就是发现了尉缭的逃亡是违心的,是不得已的。而秦王“固止”,是以什么方式“强固制止”了事态恶化的?显然,必须是两方面的行动。一则,是铲除了进入秦国秘密威胁尉缭的间谍势力;二则,是以秦国强大的压力,通过邦交手段解除了魏国对尉缭家族的威胁。否则,尉缭不会安心留在秦国,更不会在秦国担任国防部长这样的重要角色。
其三,尉缭担任国尉后,秦王采纳了尉缭关于统一天下的两手策略,尤其是花费巨额黄金而分化收买六国权臣的秘密行动策略。从此,君臣相得,为统一中国拉开了序幕。尉缭进入秦国并担任国尉,标志着秦国新一代权力架构的大体成型。
(3)进入秦国新政治架构的两个邦交大谋略家——顿弱、姚贾 要明白的一个基本事实是,秦国在郑国渠建成之后,统一天下的决心已经日渐清晰。李斯、尉缭、王翦、蒙恬等,都在这方面提出了自己的方略。王翦、蒙恬是整军强军方面的方略。李斯、尉缭先后重点提出了邦交战的战略策划与策略手段,当时便被秦王嬴政认同了。可是,要将邦交战提上日程,首先需要的就是出色的外交大才来统领针对山东六国的邦交战。
在这样的背景下,顿弱、姚贾出现了。
顿弱,战国名家的山东名士之一,当时在咸阳游学论战,其性格桀骜不驯,才思敏锐过人,颇有士林声望。据《战国策·秦策四》记载:秦王闻顿弱才名,欲召见并与其会谈。顿弱却对使者说,我向来没有参拜王者的习惯,秦王若能许我不参拜,可以见。否则,我不会见秦王。嬴政听了禀报,立即准许了。两人会见,顿弱竟然首先借着“名实论”之说,以囚禁太后之事讥讽秦王“无其名,又无其实”,激怒了年轻的秦王。
但是,嬴政还是冷静了下来,请教顿弱,山东六国是否可以兼并?顿弱这才开始论说自己的长策,慷慨提出了可行性谋划:“王资臣万金而游,听之韩魏,入其社稷之臣于秦,即韩魏从;韩魏从,则天下可图也!”年轻的秦王听罢,居然幽默地回答了一句:“寡人之国贫,恐不能给也。”顿弱才智过人,当即以幽默对之,并借此进一步论说了邦交战的重要性:“天下,非纵即横也;横成,则秦帝;纵成,即楚王;秦帝,即以天下恭养;楚王虽有万金,弗得私也!”——若秦国统一天下,楚国黄金再多,也不能说是他的啊!秦王考验了顿弱的邦交才智,立即欣然赞同,拜顿弱为邦交大臣,总领对山东邦交战。为此,《战国策》评论顿弱之功绩云:“秦王乃资万金,使顿子东游韩魏,入其将相;北游燕赵,而杀李牧;齐王入朝,四国必从,顿子之说也!”
姚贾,是魏国大梁的布衣名士,父亲是大梁城的一个守门小吏。
姚贾所以被重用,是因为在邦交战实践中表现出的杰出才能。
姚贾入秦之初,很可能在秦国的外交部——“行人”署任职,做寻常官吏。据《战国策·秦策五》记载:当时的山东四国谋划合纵攻秦,嬴政召集群臣宾客六十余人会商对策,所有人都一下子拿不出办法。这时,姚贾奋然请命,“贾愿出使四国,必绝其谋而安其兵!”秦王嬴政欣然认可,当场将自己的衣服脱下,穿在了姚贾身上,并用姚贾的佩剑为姚贾跳了一支冠舞。同时派给姚贾一百辆车,千金邦交经费,隆重送姚贾出使。结果是,姚贾实现了诺言,使四国攻秦流产。由此,姚贾一举封千户,做了上卿。
颇有意味的是,后来韩非子入秦,在秦王面前攻击姚贾。一说姚贾出身贫贱,并且曾经是“常盗于梁”的大梁城的小偷;二说姚贾在邦交活动中私吞黄金,结交外邦大臣以经营私人势力。按照这两条,姚贾必得死罪无疑。
可是,秦王却只是将姚贾召来询问了一通。让我们听听《战国策》记载的这两个人奇特而发人深思的对话吧——
秦王:听说你用国家钱财结交诸侯,有没有?
姚贾:有。
秦王:既然如此,有何面目来见我?
姚贾:王听谗言,今无忠臣矣!
秦王:你是忠臣?你是监门子,大梁盗贼,被赵国驱逐者。
姚贾:太公、管仲、百里奚、中山盗,四才皆有垢丑,天下诽谤之,而明主用之。明主不取其污,知其可与立功。故此,虽有外诽不听。秦国正道,人纵有高世之名,无咫尺之功不赏。是故,秦国群臣才从来不敢以虚名寄望于秦王。
秦王:你说得对。
结果是,秦王重新重用姚贾,任用姚贾、顿弱统领山东邦交战。
对顿弱、姚贾的重用,使我们看到了一种后世罕见的用人风格。
4 重建一支新锐秦军
秦国振兴的第三个重大步骤,是全面重整秦军,建立一支强大的精锐新军。
秦国全面整军的细节事实,在现今所能看到的历史资料中已经无从了解了。我们所能知道的,只有两个基本方面。其一,全面涌现的新一代将领;其二,秦国新军整训扩充的结果。让我们分别看看这两方面的事实。
首先,从对《史记》等基本史料的梳理中,我们可以发现,秦王嬴政亲政后的数年之间,秦军中几乎是齐刷刷地涌现出了一茬年轻将领。这些人的姓名,我们是从对此后十余年统一战争的记载中排列出来的。自最高层的统帅层算起,这些将领分别是——
王翦 蒙恬
蒙武 王贲 李信 杨端和 辛胜 冯劫 马兴
冯去疾 屠雎 内史腾 章邯 羌廆 赵佗 蒙毅
以上共16位高级将领。
这里,我们还没有将统一战争后期以及后续反击匈奴、进军岭南、镇压复辟等重大战役中涌现的更年轻将领,以及山东六国投诚秦国的将领包括进来,譬如王离、阮翁仲、召平、杜赫、王陵等人。在这些将领中,除了王翦、蒙武两人在五十岁上下外,所有的将领都是三十岁上下的年轻人,其中的大部分则都是二十多岁的英发之年。正是如此整肃的一批年青将领,撑起了秦国新军的脊梁。
其次,就总体结果而言,秦国新军在扩充整训之后,主战兵力已经达到了六十万的规模。也就是说,大力整肃后的秦国军力,能够开出作战的主力军,就已经达到了六十万。如果再加上都城咸阳与郡县官署的守护兵力,以及重要关塞的常驻兵力等,秦军总兵力应该已经达到一百万上下了。
以比较保守的推算,当时的秦国人口,最低应该在一千余万。以“成军人口”,也就是适龄男子的人口为三百万计算,其征发比例是三比一。如此,秦国的军队规模应该已经达到了相对饱和的状态 与此同时,秦军在兵器制造、后援基地建设、边境要塞防守等方面,在秦王亲政后的第一个十年里,也都有了大幅度的提高改善。尤其是在阴山草原南部的“河南地”,也就是河套地区的对匈奴防御作战地带,加强了常驻兵力,做好了充分准备,已经真正做到了有备无患,保证了此后统一中国的十年大战中,匈奴始终不敢大规模南下侵犯。
迄今为止,秦国已经充分做好了统一天下的各种准备。
伟大的新时代的统一战争,即将拉开历史大幕。
目录
第五编秦帝国时代
秦帝国最基本的历史功绩之一,是在统一中国之后,又统一了中国文明。秦统一中国文明,相比于统一中国疆域,是更具本质性的统一。秦帝国是中国统一文明的正源,是它创建了中国的统一文明,而不是其他时代。
统一首战:灭韩之战
1.统一之战为什么从韩国开始
2.秦韩新对抗的历史脉络
3.韩非入秦的悲剧命运
4.韩国无抵抗灭亡
□“间谍”韩非之死的历史公案
□韩国的“疲秦计”,反倒使秦国拥有了当时最为强大的后援能力 两强终决:灭赵之战
1.秦赵关系的发展脉络
2.秦王嬴政时期的秦赵对抗
3.灭赵战役的战略部署
4.赵国的迟滞应对
5.李牧被害。赵军瓦解
6.赵国灭亡的深刻历史原因
□秦赵同源,为何性格南辕北辙?
□赵国灭亡的独特历史根源:赵人族群性格——烈而乱 □李牧被赵国阴暗政治所吞没
和平岔道:灭燕之战
1.秦燕关系之历史脉络
2.大军压境。燕国的尴尬应对
3.惊心动魄的暗杀:荆轲刺秦
4.刺秦效应:秦国放弃和平统一方式
5.灭燕战役的实际进展
□燕与秦、赵的国家关系:无理性之复杂与荒诞
□荆轲不是一个神勇高明的剑客
□燕国的灭亡,是长期固守迂阔的贵族政治传统的必然结果 沉闷死亡:灭魏之战
1.秦魏对抗的沧桑变化
2.灭魏之战提上日程
3.王贲灭魏的具体进程
4.魏国灭亡的历史解析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秦魏两国格局的历史性颠倒 □水灌大梁:秦统一战争中惟一的水战
□魏国式的人才意识:敬重迂腐虚名,排斥真才实学 分治绝唱:灭楚之战
1.灭楚之战的先期筹划
2.李信第一次灭楚之战的大失败
3.秦王嬴政清醒纠错
4.秦国六十万兵力之历史透视
5.王翦大军的第二次灭楚之战
□第一次灭楚之战:项燕大败李信
□楚国灭亡的根本原因是推行变法浅尝辄止,始终没有解决封地治权问题 忘战灭国:灭齐之战
1.统一战争最后阶段的秦齐两国态势
2.齐国末期畸形政治场的历史透视
3.灭齐之战的实际进展
4.齐国灭亡原因的传统评判
5.齐国灭亡原因的新解析
6.秦灭齐之后尚未纳入统一的华夏政权
□齐国的古典绥靖主义政策,酿成了举国上下的软骨病 □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
秦帝国整合民生
1.秦帝国统一初期的社会效应
2.秦帝国的整合民生大建设
3.秦帝国的人口土地新政策
□夷险阻,定地势:对整个华夏世界生存环境的大修复 □秦帝国全面推行重农不抑商政策
□秦帝国整合民生的系统政策,是推翻秦暴政说的最基本事实 秦帝国创建统一文明
1.统一文明之序幕:依法封赏功臣
2.创建统一政治文明:中央集权制大系统
3.创建国家礼法规范:典则统一
4.关于诸侯制与郡县制的大论战
5.全面推行统一法治
6.创建统一经济制度
7.文明旗帜:创建统一文字
□秦帝国具有自觉的文明整合意识
□任何进步新政权的反复辟政策,都有其残酷的一面 □中国大地上第一次全面推行土地私有制
“三南”之忧:秦帝国统合岭南
1.中国“三南”地区的历史走势
2.秦帝国统合“三南”的战略实施
3.秦军在“三南”地区的统合政策
4.秦军“三南”地区重回中国文明海洋
□开凿灵渠,确保秦军后勤大输送
□赵佗率领的秦军是最早的岭南客家人
□统合岭南,使南中国滑过脱离华夏文明圈的险境
胡患之战:秦帝国草原大反击
1.帝国大反击的战略准备
2.蒙恬大军的草原大反击
3.翁仲神威:西部战线大反击
4.秦帝国修筑万里长城
□蒙恬秦军北击匈奴,可能远达今日之贝加尔湖地区 □长城是秦帝国时代一项伟大的士兵工程
□修建长城是当时历史条件下反侵略战争的正义选择 铁血风暴:秦帝国反复辟政治战
1.帝国之前历代政权的反复辟策略
2.秦帝国的先朝政策检查
3.秦帝国面对复辟势力的历史选择
4.分封制大论战后秦帝国的铁血反击
5.铁血政策之尾声
□秦始皇在对待历史问题上,表现出旷古绝今的骄傲 □张良:六国贵族复辟的精神旗帜,一个逆向的历史符号 □以刑治方士为重点的坑杀事件,被简化讹传为“坑儒”
[结语]前三千年文明历史之反刍
1.连续大跨越:前三千年文明史概貌
2.我们的文明方向在哪里
3.文明史反刍的基本法则
4.前三千年文明发展的经验总结
[跋]微木填沧海
第五编秦帝国时代
秦帝国最基本的历史功绩之一,是在统一中国之后,又统一了中国文明。秦统一中国文明,相比于统一中国疆域,是更具本质性的统一。秦帝国是中国统一文明的正源,是它创建了中国的统一文明,而不是其他时代。
统一首战:灭韩之战
1.统一之战为什么从韩国开始
秦统一中国的战争,是从公元前231年开始的。这场历时十年的统一战争,第一个目标是山东六大战国之一的韩国。统一战争所以从灭韩之战开始,从总体上说,有三个方面的基本原因。
其一,自范睢在秦昭王时期提出“远交近攻”的对外战略,秦国就一直坚定自觉地将其作为对外大争的战略原则。依据“远交近攻”原则,韩国距离秦国最近,地处中原腹心地带,战略地位极其重要。从军事层面上说,首先灭韩,具有为后续的统一战争提供关外根据地的战略效能。这是军事战略层面的直接原因。
其二,此时的韩国,已经沦落为最弱小的山东战国。在秦国既往东出作战中,韩国已经早早丢失了黄河北岸以上党郡为轴心的绝大部分土地,所剩无几的零星飞地,更是无法获得实际控制权。在黄河南岸,韩国也只剩下都城新郑地带、南阳郡两大区域。即或这两大区域,也是人口流散,军力衰微,无法提供有效的战争支持。从国力评判看,韩国已经成为事实上的奄奄待毙之国,灭韩之战可以最大限度地节省兵力,减少消耗。
其三,就秦国自身而言,统一天下的灭国之战,必将是一场艰苦漫长的战争,需要谨慎行事,从解决弱小国家入手,取得统一战争的新经验。虽然,山东六国都进入了沉沦时期;但是,毕竟六大战国都是在铁血大争中锤炼出来的曾经的强国,都有着相对坚实的历史传统,也都有着曾经显赫一时的战胜业绩,与中小诸侯们不可同日而语。面对如此六大战国,秦国需要谨慎开端,取得一系列以统一中国为目标的新型战争的相关经验,寻求关于战后处置、安定局面的合适道路。此时,能够有把握顺利实现统一的第一个目标,无疑是此前已经对秦国“称臣”的韩国。
2.秦韩新对抗的历史脉络
从秦王嬴政即位的第一个十年开始,秦韩之间就开始了种种形式的较量。
第一次较量,嬴政即位第三年,秦国上将军蒙骜率兵攻韩,夺取韩国13座城池。
第二次较量,嬴政即位第六年,韩国发动五国合纵联兵攻秦,夺取秦国寿陵地带。这时,秦国出兵应战,韩国发动的合纵阵营立即退兵,结束了这次攻秦之战。
第三次较量,嬴政即位第七年,韩国发动水利工程“疲秦计”的实施。几年后,韩国的预期目标,倒是具有讽刺意义地完全实现了——治水工程确实吸引了秦国腹地绝大部分的精壮劳动力。可是,秦国却没有疲软,反而更加强大了。假如,其间的韩国足够强大,能够趁机发动大规模攻秦战争,或者能发动六国合纵攻秦,其结局也许是另外的情形。可是,历史无法假设。韩国依旧衰弱,山东六国也没有能力合纵攻秦。最终结果,韩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秦国公然建成了一项庞大的水利工程,一举解决了渭北地带的旱灾威胁,使关中成为秦国号称“金城天府”的巨大粮仓。
由于郑国渠的建成,秦国拥有了当时最为强大的后援能力,为统一战争提供了坚实的条件。而统一战争的第一个目标,恰恰就是韩国。这是人类古典文明社会一则具有世界意义的黑色幽默。
第四次较量,水工疲秦失败后,韩国策动了更见新奇的“弱秦存韩”计。
郑国渠修成之后,秦国整军经武,韩国已经切实感到了亡国的危机。在巨大的危机面前,韩国君臣的权术癖好依然如故,心思只在谋划如何使秦国上当,如何使自己悄悄活下来。对战国时代的变法强国理念,韩国上层充耳不闻,竟然再一次隆重推出了一则名为“弱秦存韩”的庞大权术自保谋划。
关于这一谋划,当时的韩国君主韩安及其亲信构想的实施方略是,派遣一个大才名士,进入秦国,完成两大任务:一则,离间秦国君臣,以可能的诬陷与攻击手段,使秦国杀掉对山东六国进行外交攻势的大臣姚贾、顿弱,引发秦国的政治动荡,使秦国对山东六国的外交攻势搁浅。
二则,以韩国向秦国“称臣”为理由,将秦国的东进兵锋,转移到山川广袤的楚国,或者财富殷实的齐国,或者强兵善战的赵国,或者城高墙厚的魏国,或者寒冷偏远的燕国。总归是,不能使秦国对韩国开战,从而使韩国得以喘息,再图谋长远之计。
这一谋划的总体目标是两个方面:其一,引发秦国政治动荡,并将秦国的巨大兵力引向泥沼困境,从而削弱秦国力量,这就是“弱秦”。其二,保全韩国王族社稷,免除韩国灭国灾难,这就是“存韩”。这种削弱敌方以求自救的谋略,春秋战国时代的说法,叫做“用间”。灭韩战役发动之前,由于一个偶然的事件,韩国借势推出了法家大师韩非来担任这个“间人”角色,进入秦国实施“弱秦存韩”目标。
3.韩非入秦的悲剧命运
什么叫做“用间”?那个时代的“间人”是什么样的人?是我们今天所说的间谍吗?
简单说,间人者,用间之人也。用间者,能够以谋略使敌国出现裂痕之人也。春秋时期的《孙子兵法》,其中有一篇名为《用间》,其篇名释义正是:使用“间人”,达到使敌方出现裂痕的目的。虽然,在某种意义上,今天的我们可以作简单化的理解,间人就是间谍。但是,认真考察则不难发现,我们今天所说的间谍,更多的接近于古典时代的另一种职业人群——斥候,一种专门从事敌情搜集与传递的职业人士,或特定军人。而春秋战国时代所说的“间人”,除了刺探军情的职能之外,则更偏重于进入敌国完成重大使命的特殊人物,一种几乎完全脱离了具体的情报搜集行为的专业人才。
《孙子兵法·用间篇》,对使用这样的间人,有特别重大的说明:
非圣智不能用间,非仁义不能使间,非微妙不能得间之实。
昔殷之兴也,伊挚在夏。周之兴也,吕牙在殷。故惟明君贤将,能以上智为间者,必成大功。
《孙子兵法》所以能将伊挚、吕尚这样的治国大才看作“间人”,其实际意思是说,如果不是杰出的大才,就不可能进入敌国上层,也不可能使敌国出现裂痕并削弱敌国。所以,“间人”的基本条件,必须是大才名士,否则不能完成“用间”的使命。
春秋时期,这样的“间人”,以越国大谋士范蠡为典型。范蠡主动追随越王勾践进入吴国,做了战俘。在吴国期间,范蠡多方谋划越王勾践的种种活动,与越国本土留守力量的种种活动相呼应,多方离间吴国君臣,得以使吴王沦落,使吴国衰弱。最终,范蠡的“用间”大获成功,勾践回到了越国,并大败吴国,成为一时霸主。
在整个战国时代,这样的“间人”,先后有三个。第一个,是纵横家大师苏秦。第二个,是韩国水利大师郑国。第三个,是韩国法家大师韩非。这三个人的使命,有惊人的相似。苏秦进入齐国,是为了“存燕弱齐”——保全燕国,削弱齐国,为燕国引开兵祸。郑国入秦,是为了经济“疲秦”,拖垮秦国以减轻韩国威胁。韩非步苏秦、郑国之后,则是要在秦国实现“弱秦存韩”——削弱秦国以保存韩国的目的。
颇有意味的是,这三个使命完全相同的“间人”,其个人命运却完全不同。苏秦,是“间人”正剧——使命完成了,生命牺牲了。郑国,是“间人”喜剧——自身暴露了,赖以疲秦的工程却给敌国带来了巨大利益,自己竟因此而成为敌国的大功臣。韩非,是“间人”悲剧——非但使命没有完成,自己的生命也牺牲了。
韩非子是如何走上悲剧性的“间人”道路的呢?
(1)法家大师韩非子入秦之前的特殊经历
韩非是战国末期韩国王族的庶出公子。他先天口吃,言辞不便。韩非好学深思,秉性不群,孤傲冷峻。求学之年,大约在幼学之后,韩非作为王族子弟,没有留在韩国都城接受王室为王族子弟专门开办的官学教育,而是选择了私学道路——赶赴楚国兰陵,进入荀子大师开办的私人学馆修学。
荀子,是战国末期的大思想家之一,同时又是以私学教育闻名天下的大师。
就对社会伦理规范的主张而言,荀子推崇儒家,主张教化民众,主张遵守礼制。但是,就政治实践与治国理念而言,荀子则尊崇法家。他所提出的人性本恶论、法后王论、制天命而用之的思想,构成了战国变法的三大基础理论。其中的“人性恶”理论,在人类社会进入现代法治之后,仍然具有不朽的基础意义。这就是2300多年以前中国原生文明时代的荀子。他既是法家,又是儒家,既不是法家,又不是儒家;说到底,荀子是最具有独立品格的一个理论大师,一个在政治哲学领域具有超越时代眼光的深邃思想家。
韩非进入荀子大师的学馆,是历史的幸运。
荀子晚年开办的兰陵学馆,学生中涌现了许多出色的人才。最出色的是两个,一个是来自韩国的韩非,一个是来自楚国的李斯。此后不久,荀子的这两个学生,都成了当时社会的政治巨星。就这两个人在修学期间表现出的才能看,《史记》中有一句记载:“斯自以为不如非。”李斯自己曾经说过,他不如韩非。这则史料可以说明,韩非的思想与学术才华,在荀子的学生群中是出类拔萃的。
请注意,这是韩非子命运的第一个转折——放弃官学,选择私学。
兰陵修学多年,韩非终于出山了,结业了。作为同学的李斯,选择去了秦国,要“游说秦王”而建功立业。可是,韩非却坚持回到了韩国,而没有选择去其他国家。当时的名士,尤其是修习法家的名士,无论是王族公子,还是出身庶民的布衣之士,几乎都是选择一个大有发展潜力的国家去推行变法,去实现自己的政治主张。这是普遍道路,也就是李斯所走的道路。韩非回归韩国,在当时显然是一种特殊选择。
依据当时的实际,山东六国的任何一个其他战国,都比韩国的境况好出许多。以韩非的深思与洞察,不可能认识不到这一明显的大形势。韩非所以选择回到韩国,说明了三个方面的事实:一则,韩非忠于韩国,忠于韩国王族;二则,韩非对韩国上层还没有丧失希望,认为还有挽救的余地;三则,韩非相信自己的政治才华,相信自己能扭转韩国的危局。后来的实践说明,韩非的生命悲剧,始终在这样的精神轨迹上运行着。
请注意,这是韩非命运的第二个转折——舍弃他国,出山归韩。
回到韩国,韩非立即开始了变法强韩的努力。韩非多次上书韩王安,请求在韩国实行变法。其具体的实施方略是:“修明法制,富国强兵,求人任贤,去除浮淫。”这是已经被战国变法实践反复证明了的正当的强国途径。但是,以韩安为首的韩国上层势力,根本不听韩非的变法主张。他们畏惧变法强国的遥远和艰难,他们只醉心于权谋政治,只醉心于以“奇术”鼓捣秦国,企图以极低的成本削弱敌人而保全自己。
历经反复努力,没有丝毫功效,韩国王室始终不理睬韩非强烈的变法主张。
终于,韩非愤怒了,也绝望了。于是,韩非离群索居,开始了发愤著书的理论家生涯。历经多年,韩非终于完成了对法家学说的系统化概括。在韩非发愤著书的过程中,他的《孤愤》、《说难》、《五蠹》等著名篇章,已经在天下流传开来了。
请注意,这是韩非命运的第三个转折——放弃政治,发奋治学。
不知是必然,还是巧合,总归是韩非子的书被秦王嬴政看到了。据《史记》记载:嬴政看到的韩非子的文章,正是《孤愤》、《五蠹》两篇。从基本内容上说,《孤愤》一篇,是对变法过程艰难酷烈所进行的论述,是对法家人士的悲剧命运所作的深刻反思。《五蠹》一篇,则是对危及国家的五种人群所作出的概括与分析。这两个方面,都是尊奉法家理念的秦国所长期关注的基本问题。
所以,年轻的秦王在读到如此两篇文章的时候,对作者激赏有加,拍案感叹说:“嗟乎!寡人得见此人,与之游,死不恨矣!”李斯知道了,便对秦王介绍说,“此,韩非所著之书也!”年轻的秦王由此得知,韩非子这个法家大才竟然就在距离最近的韩国。于是,这位秦王采用了强势索才的方式——发兵攻韩,逼韩国送韩非入秦。
可是,秦国大军还没有开出,韩国就已经答应了。
原来,骇恐之极的韩王安这才惊讶地发现,韩非竟然还有如此之大的名头,如此之大的用场。于是,这个醉心权谋政治的韩国君主,立即紧急召见了韩非。在一场极其秘密的计议之后,韩王很快作出决定:任命韩非为韩国特使,进入秦国“用间”,推行弱秦存韩计。《史记·秦始皇本纪》对这一事实的记载,是一句话:“韩王思之,与韩非谋弱秦。”
请注意,这是韩非命运的第四个转折——变身“间人”,离韩入秦。
(2)韩非入秦之后的“间人”活动
韩非入秦的时间,是公元前233年,秦王政十四年,亲政的第六年。
这时的秦国,郑国渠虽然已经建成,但仍然处在大举盘整的重新振兴时期。这时的秦王嬴政,只有27岁,对韩非入秦显然抱有极大的希望与寄托。这种寄托,至少包含着三个方面的期待:一则,期待与韩非共同谋划秦国的振兴道路;二则,期待与韩非共同谋划秦统一中国的应有战略;三则,期待韩非成为秦国庙堂的栋梁重臣,为即将起步的统一大业同心奋争。也就是说,秦王嬴政的“得见此人,虽死不恨”的感喟,绝非是对私人情谊的期待,而是一种基于国家使命的功业期待。可是,韩非入秦后的基本作为,距离秦王嬴政的期待,却是太大了。
韩非以大师之身“用间”,其进入秦国后的作为,主要是两件大事。
第一件大事,韩非首先对秦国的外交分化战,提出了猛烈的攻击。
韩非的方式,首先是针对秦国外交大臣姚贾进行全面诬陷,力图促使秦国杀掉姚贾,从而消除秦国外交攻势的威胁。姚贾、顿弱,是统领秦国外交的两位大臣。从史料记载的实践活动看,姚贾主要负责对魏、韩、楚三国的外交分化战,对韩国威胁最大。顿弱则主要负责赵、燕、齐三国的外交分化战。其间时有穿插,姚贾也曾在北方的燕国活动过。
韩非以固有的贵族意识,对姚贾进行了三个方向的攻击与诬陷:一则,攻击姚贾的卑贱出身,图谋使秦王鄙视姚贾;二则,诬陷姚贾有政治野心,图谋使秦王怀疑姚贾;三则,诬陷姚贾接受外国大臣贿赂,私吞外交经费,图谋使秦王仇恨姚贾。以当时山东六国的政治通则,如此三个方向的罪行指认,秦王必杀姚贾无疑。但是,这一事件的发展结果,却是讽刺性的,我们已经在姚贾被重用的故事中看到了。这次攻击的失败,很大程度上暴露了韩非,也损伤了韩非。
第二件大事,韩非对秦国“先取韩国”的战略,正面作出了否定。
这次的具体方式,与攻击外交战的方式基本相同——直接瞄准该战略的提出者,对其主张提出正面驳斥。颇具讽刺意味的是,此前提出“先取韩国”战略的,恰恰是韩非的同学李斯。虽然如此,韩非要完成存韩使命,便别无选择。这次,韩非不是当面向秦王进言,而是以更为郑重也更为擅长的方式,正式上书秦王,驳斥李斯的方略。
这次上书,有两方面的基本内容。一则,韩非对“先取韩国”的战略提出了正面否定,罗列了诸多不利方面;二则,韩非提出了自己对秦国用兵方向的谋划,罗列了诸多有利方面。
关于第一方面,韩非的批评有三个方向。首先,霸权道义方向。韩非指出,韩国已经事秦三十余年,与秦国郡县没有区别。以战国邦交语言论,所谓“事秦”,就是向秦国称臣,承认秦国的霸权地位,并向秦国纳贡。在上书中,韩非将韩国的地位说得很是卑贱,“出则为扦蔽,入则为席荐”——出门是你的扦子雨伞啊,归来是你榻上的枕席啊。同时,韩非又将韩国说得非常忠顺,秦国每次出兵,韩国必追随其后。结果是,韩国结怨于山东,战果却全都归了秦国。即便如此,韩国每年还要向秦国纳贡,实在与秦国的郡县无异。韩非的所有这些描述,实际上都在表达一种潜在的抨击:以春秋战国五百余年形成的霸主道义传统,霸主国对已经称臣的附属国,历来只能保护,不能灭国。秦国若要灭掉奴仆一样的韩国,是有悖于霸主道义的。
其次,战事得失方向。韩非指出,韩国虽小,但对战争是有准备的,秦国不可能很快灭韩。对此时的韩国状况,韩非的描述是:“夫韩,小国也;而以应天下四击,主辱臣苦,上下相与,同忧久矣!修战备,戒强敌,有蓄积,筑城池以守固。”最后,韩非得出结论:“秦国今伐韩,未可一年而灭。”也就是说,从战事得失方面说,秦国不可能很快灭韩,至少一年不可能灭韩。依据战国实践,一年不能打赢一场战争,其后果有可能就会非常严重。
再次,后患方向。韩非在上述设定的基础上,进一步推演出了灭韩之战诸多方面的不利。第一种不利,若不能很快灭韩,而只是拔一座或几座城池退兵,则“权轻于天下,天下摧我兵矣!”——秦国的霸权威望就会大大受损,天下会因为轻视我们而摧毁我们的兵力。请注意,韩非很讲究论说方式,他是以秦国臣子的身份说话的,用的是“我”这个称谓,而不是“秦”这个称谓。所以这样做,是韩非着意要表现出一种自家人立场的真诚,使秦国不怀疑自己的动机。第二种不利,韩国必然抵抗,则魏、赵、齐三国必然救援。如此,秦国将多面受敌。第三种不利,秦国只有两万乘兵车的战力,进不能胜赵,退不能灭韩,其后果将会非常严重——“秦必为天下兵质矣!”这是对秦国的严重警告:秦国军队会成为山东战国的战争人质,随时可能覆灭!
上述三个方面,是韩非对秦国灭韩之战的后果推演。
依据当时的实际形势,韩非的描述与各国实际状况差异很大。对于韩国,韩非是夸大过甚,尤其是夸大了韩国的备战状况,更夸大了韩国的政治状况。对于天下大形势,韩非则夸大了山东六国的实际状况,尤其夸大了山东六国的相互救援能力。对于秦国的国力军力,韩非则是严重估计不足。后来统一战争的实践表明,灭韩之战真正开打,几乎是一次小战就结束了。六国相继灭亡,也没有发生过任何形式的合纵救援。
这种很低劣的错误,是韩非只能如此,有意为之吗?抑或是韩非长期蜗居,对天下大势确实已经很生疏了?也许,这是一个永远无法解开的历史谜团。
但是,韩非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失误,他在上书中依然继续着既定的脚步。
既然灭韩不利,那么秦国怎样做才是有利的呢?按照这样的论说逻辑,韩非提出了自己制定的对秦国有利的谋划。转折的方式,是以卑贱的说辞开始的——“今,贱臣之愚计”,而后提出这则谋划。在战国名士的上书中,以“贱臣”自称,是十分罕见的,甚或是绝无仅有的。如此非常方式,只能说明韩非是有意为之。韩非对自己谋划的秦国东出方略,是从正反两个方面论述的——
首先,是正面谋划。要求秦国派出特使进入楚国,以重金收买楚国权臣,使楚国相信这样的事实:赵国向魏国派出了人质,联合魏国欺压秦国;秦国准备与韩国合纵,讨伐赵国;楚国应当进攻魏国,否则便是与秦国为敌。韩非进一步分析,指出了这则谋划的有利后果是:“我一举而二国有亡形,楚、魏又必自服矣!”至于韩国,韩非提出的解决方法是:“二国事毕,则韩可以移书定也。”也就是说,韩国迟早是秦国的,等最难的国家解决了,一封王书就可以平定韩国了。
其次,是反面分析不这样做的严重后果。韩非首先指出了一个事实:秦国与赵国相抗衡,但赵国有齐国这个盟友。若秦国再背叛韩国,又没有与楚、魏两国同心,如此,则秦国力量不敌。在这样的力量对比下,韩非指出了严重后果:“若一战不胜,则祸构矣!”
最后,韩非以论说谋略的方式,指出李斯的《平韩书》是危险的,劝诫秦王要警惕那些出谋策划者。这里,韩非的关键说辞是:“计者,所以定事也,不可不察也。夫一动而弱于诸侯,危事也。为计而使诸侯有意伐之心,至殆也!今见二疏,非所以强于诸侯也。臣窃愿陛下幸熟图之。攻伐大计,而使从者间焉,不可悔也!”韩非上书的字里行间,渗透着冷冰冰的“用间”精神——为达目的,无所忌讳。
对于韩非的这件上书,秦王嬴政没有直接反应,而是立即下发给了李斯。
作为政治家的李斯,既明白韩非用心,也明白秦王意图。李斯的做法是,与韩非一样,也郑重上书秦王,直接驳斥韩非的《存韩书》。这件上书论断鲜明,毫不含糊。从论述结构看,分作了四个层面。
第一层面,李斯首先表明了自己的总体看法,“臣斯甚以为不然”。用今天的话说,就是坚决不同意韩非主张。其次,李斯从总体上指出了韩国的存在对秦国的危害:“秦之有韩,若人有腹心之病也;韩虽臣于秦,不可信也。”所以,应该先除去这个心腹之患。
第二层面,李斯针对韩非为秦国谋划的“先下楚赵”方略,进行了具体剖析,严厉驳斥。李斯认为,按照韩非的谋划,秦国将陷入不可预测的泥沼之中。因为,韩国不会服于秦国的道义之举,而只会服于强力手段。韩非所以如此谋划,根本在于,韩国表面向秦国称臣,实际则与楚国有密谋。同时,赵魏齐等国也必有呼应。届时,韩国这个腹心病将必然发作,鼓动合纵,秦国将重新陷入退缩崤山与函谷关的困境。
第三层面,李斯指出了韩非的动机,是恶意迷惑秦国。李斯的说法很犀利:“(韩)非之来也,未必不以其能存韩也,为重于韩也;辩说属辞,饰非诈谋,以钓利于秦,而以韩利窥陛下;夫秦、韩交亲,则(韩)非重矣!此,自便之计也。”李斯对韩非个人动机的攻击,也许有些不那么准确。但是,李斯对韩非上书目的的揭露,却显然是符合实际的——韩非以实现韩国之利为目标,而试探秦国。接着,李斯着意提醒秦王,必须对韩非的言论与文章提高警觉,“臣视(韩)非之言、文,其淫说靡,辩才甚。臣恐陛下淫(韩)非之辩,而听其盗心,因不详查事情”。
第四层面,李斯为了最终证实“韩国事秦”的虚妄,也为了最终证实韩非的虚假谋划,对秦王提出了两个针对性的验证方式。
其一,验证“韩国事秦”之真伪的方式是,李斯自请担任赴韩特使,召韩王来秦晋见。如果韩王不来,“事秦”之说自然虚假;如果仅仅派遣一个臣子来,也是虚假,则秦国可以“深割”韩国之地;如果韩王与臣子都不来,则韩国无疑应当讨伐。
其二,验证韩非谋划的虚假性的方式是,派蒙武统率东郡之兵,进驻中原地带,但不宣明目标。若齐国、楚国、赵国、魏国都不动,则证实韩非所说的秦国进军的后患完全虚假,也证实山东六国自顾不暇,不可能有哪一国来救韩。届时,可以立即惩罚韩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