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践证明,这种处置政策,快速有效地安定了战后赵地。在其后的二十余年中,赵国故地始终没有出现乱局。逃亡代地的赵嘉政权,因为无法得到赵国故地民众的支持,五六年之间便迅速枯竭,变得不堪一击了。
战后安定举措,几乎每一方面都需要军事行动的配合。只有在冬天到来之前,秦军主力才有条件移师北上,一边整修,一边筹划灭燕之战。
秦燕关系,是战国时代一对比较特殊的国家关系。从两国根基上说,燕国是西周的开国大诸侯,是一等一的老牌贵族大邦;秦国则是东周的开国大诸侯,是典型依靠自身血战立国的后起实力之邦。
王族血统的燕国,素来以周室王族嫡系诸侯自居,贵族做派十足,除了与周公旦的鲁国、太公望的姜氏老齐国,以及后来由周成王分封的王族诸侯老晋国保持着传统的盟邦关系,燕国与天下其余诸侯国都是淡漠而疏远的。
秦国,则因为直接崛起于西部戎狄区域,素来被中原诸侯视为另类。即或秦国努力向中原诸侯群靠拢,也难以被中原腹地的老诸侯群完全认同,难以做到邦交和睦。正因为如此,春秋时代的秦、燕两国,便始终以不同原因的奇特姿态落落寡合于天下。秦、燕两国之间,也是水油不沾,疏远而陌生。
从各自的实力发展看,在春秋中期,秦国曾经在秦穆公时期称霸一时,实力扩展略强于燕国。但是,进入春秋末期与战国初期,燕国向东平定东胡,向南吞并蓟国,其发展势头又远远超过了与魏国苦战的秦国,跻身于山东六大战国。从战国时代的天下大格局来说,当时的燕国,是周室王族大诸侯中的仅存之邦,其进取精神远远超过了其余的王族诸侯。论战国初期的国家实力,燕国超过了秦、韩两国。在赵武灵王变法之前,燕国实力与赵国不相上下,甚至在国土纵深、成军人口数量方面,还略略强于赵国。否则,燕国不会在秦国崛起之后承担合纵发起国的角色。
直到秦国崛起之后,秦、燕两国的关系,才有了种种戏剧性的转折。
面对秦国崛起的强大攻势,山东六国产生了合纵锁秦的战略合作。最初的合纵发起,恰恰就是燕国。这就是说,燕国已经自觉地将秦国看作强敌了。秦国则恰恰相反,为了打破孤立,推行了“连横”战略。苏秦创立的“合纵”战略,其核心主张是将南北六大战国连成一片广袤的国家同盟区,从而封堵、遏制,直至摧毁秦国。张仪创立的连横战略,其核心主张则是在东西之间结成定点盟约,实施破交战,分化并突破六国封锁。
如此大形势下,遥远的燕、齐、楚三国,自然成了秦国推行破交战的重点国家。从此,秦国打破了与遥远的燕国的疏远,开始了主动结好燕国。秦惠王中期,由张仪主导,秦惠王之女嫁于燕国太子,也就是后来的燕易王。
秦惠王末期,秦惠王幼子嬴稷与惠王之妾芈八子,进入燕国做了单方人质。所谓单方人质,就是燕国不派出人质作为交换,而只有秦国一方向燕国派出人质,以保证秦国不侵犯燕国的盟约效力。显然,这时的秦国,必须依靠与燕国的邦交盟约打破孤立。
秦昭王初期,秦国又接受了燕国乐毅提出的合纵破齐战略,出兵助燕攻齐。
从总体上说,在秦惠王、秦武王,直至秦昭王中期的数十年之间,秦燕两国的关系,是秦国主动结好燕国,而燕国则摇摆不定,时而加入合纵,时而与秦连横。这种格局,一直保持到秦昭王后期的秦赵长平大战结束。
长平大战后,秦国居于超强地位,天下格局为之大变。秦燕两国的关系,也因此而颠倒过来——燕国开始主动结好秦国,以争取最大限度地排除秦国进攻燕国的可能性。并以秦国牵制赵国,使赵国不能威胁燕国。基于这样的战略目标,秦王嬴政即位初期,也就是吕不韦领政时期,燕国派出了太子丹作为单方人质进入秦国,以保证秦燕盟约的实现。而秦国则派出张唐入燕,做了燕国丞相,掌控了燕国的政事权。
可是,秦强燕弱的基本格局,决定了两国关系必然向着不利于燕国的方向变化。
此后,因为连续四件大事,秦燕关系急剧恶化了。
第一件事,吕不韦领政时期,秦国接受了少年名士甘罗的谋划,以甘罗为使臣,说动赵国攻燕而秦不为援;其后,赵国攻取了燕国30座城池,秦国分得了其中的11座城池。这是秦国明显的负约行为,由此开始,燕国仇恨秦国了。
第二件事,秦王嬴政亲政初期,秦国大将樊於期对赵作战失败,逃亡到燕国。燕国收留了樊於期,拒绝了秦国的遣返要求。两国关系进一步恶化。
第三件事,由于樊於期事件,两国中断邦交,秦国软禁了燕国人质太子丹。
第四件事,秦王政十五年,公元前232年,太子丹秘密逃出咸阳,回到燕国。
上述史实,便是秦燕两国五百余年之间的关系演变脉络。
2.大军压境。燕国的尴尬应对
到太子丹逃出秦国而回到燕国的时候,燕国已经是风雨飘摇了。
王翦大军压境之时,燕国是燕王喜二十八年。这时的燕国政事,由太子丹主持。太子丹从秦国逃回燕国,此时刚刚过去了五年。这位燕国太子在秦国做了十余年人质,这时已经三十岁上下了。燕王姬喜的为政秉性,看似胸襟开阔,实则心地狭小,此所谓外宽内狭。后世三国时代的袁绍,与其颇为相似。惟其如此,太子丹在名义上执掌国事,实际的军政财大权却仍然掌控在燕王姬喜手中。
面对秦国大军压境,燕国庙堂一片恐慌。《史记》记载的当时情形是:“燕君臣皆恐祸之至。太子丹患之。”在如此举国惶惶不安的形势下,太子丹的焦虑是双重的:既忧秦国大兵压境,又忧庙堂惶恐而没有对策。此时的燕王姬喜,在史料记载中几乎销声匿迹了。依据燕国历史推理判断,燕王姬喜一定是持续着他的迂阔,持续着他的自负,耽于享乐,根本没有意识到亡国灾难的来临。
燕国的应对之策,是在太子丹主持下完成的。太子丹集团的抗秦谋划,有两则基本对策。其一,军事对策。燕国与赵嘉的代国联手,组成燕代联军,合兵抗秦;其二,秘密对策。以政侠名士荆轲为献地特使,秘密刺杀秦王嬴政。
(1)燕国军事对策的实施:燕代合兵抗秦
在军事历史的背景上,燕赵两国悬殊很大。
在七大战国中,燕国的军事实力大体只能居于三流,仅仅略强于后期的韩国。赵国,则是与秦国并称的超一流军事强国。在一百余年的战国大兵争中,赵国已经成为山东六国的抗秦屏障。对于燕国,赵国尤其是直接的保护屏障。因为赵国的存在,燕国非但极少遭受秦国的进攻,而且还得到秦国着意结盟的巨大邦交利益。即或在秦燕关系恶化之后的数十年间,秦军也很少直接进攻燕国。这也就是说,燕国军队几乎从来没有与秦国大军正面交过手。燕国的安全,十有八九是因为躲在赵国这座大山的背后。
这里,历史却表现出一种无理性的复杂与荒诞。
燕国最喜欢反复纠缠的国家,这恰恰是赵国。燕国的对中原战争,除了燕昭王时期的乐毅破齐之战,几乎全部都是背后鼓捣赵国的战争。可是,燕国的纠缠与进攻,每次都被赵军打得惨败。赵国方面,只要能腾出手来,总是要发动进攻战,狠狠教训一下燕国。虽则如此,赵国却始终不能吞灭燕国。这里,最根本的原因,又因为秦国的存在——秦国需要赵国背后有一个敌人,因而绝不会坐视赵国灭燕。但是,如今赵国已经灭亡,燕国的大灾难也就迫在眉睫了。
当此之时,燕国与代国的赵军残部联合抗秦,不失为太子丹集团的明锐谋划。
但是,两军联合作战的具体实施,却无法保证战略谋划的有效性。根本的原因,在于燕国军队虽然数量远远大过代赵势力,但却无法在这场关乎存亡的战争中居于主导地位。因为,即或此时的“代军”只是残部,其实际战斗力,其将帅的统御作战能力,也远远强于燕国军队。另一方面的事实是,燕国在与赵国的长期纠缠中,稍有作战实力的精锐大军,都已早早被赵军摧毁殆尽了。此时的燕国,能够集结的军力,只有仓促赶来的辽东地带的边军,以及都城地带与要塞地带的防护军。
如此形势之下,即或代国赵军愿意将联军指挥权交给燕国,燕国庙堂与燕军将帅也对与秦军作战完全心中没谱。故此,关于燕国发动的燕代联军抗秦,《史记·秦始皇本纪》反而是以赵军的视角记载的:
王翦尽取赵地,得赵王;引兵欲攻燕,屯中山……
赵公子嘉率其宗数百人之代,自立为王;东与燕合兵,军上谷,大饥。
而以燕国史料为蓝本的《燕召公世家》,则根本就没有记载燕代联军抗秦之事。
应该很清楚,燕代两国联军组成之后,代国的残存赵军是居于轴心地位的。这支联合大军的部署是:全军驻扎于燕国都城西北部的上谷(今河北怀来地带),先行整训磨合,再图抗秦作战。恰恰在这时,代国、燕国都发生了大饥荒。显然,这一灾难对燕代两军,无疑是一个沉重的打击。从后来的战争实践看,此时的燕代联军还完全没有成熟的作战计划,以至来年春天的战争开始之后,两军很快就被各个击破了。
这就是联军组成后的战略态势——秦军强大,而燕代联军隐患多多。
(2)太子丹的秘密对策:荆轲刺秦的策划与筹备
司马迁在《史记》中,专列了《刺客列传·荆轲传》,至为详细地记述了荆轲刺秦事件的策划、实施过程,以及余波。应该说,这是《史记》中罕见的完整纪事篇章。如果说,关于这一事件的记述中渗透了过多的文学因素,那也是因为这一事件直到百余年后的司马迁时代,仍然在广泛地绘声绘色地流传着,而不会是司马迁的个人附会。
让我们按照《史记》所载之事实,先来看看这一暗杀事件的策划与初期筹备。
这一事件的全部过程,大体分为七个阶段。其中,策划筹备三个阶段,实施过程四个阶段。
前三个阶段中,首先是提出并预谋。这一阶段的史料缺乏,但可以明确推定,刺杀秦王政是太子丹的主张,当时处于绝密状态。因为,太子丹熟悉秦国,具有产生杀死秦王政才能制止秦军攻势的动议基础。
第二阶段,发现刺客人才,并将其确定为刺秦使命的惟一人选。
太子丹在焦虑之下,找到老师鞠武求教——实际上就是寻觅刺客人才。鞠武举荐了“智深而勇沉”的隐士田光,太子丹立即秘密拜会了田光,询问抗秦大计。田光以年老精力衰竭,举荐了朋友荆轲。临别之时,太子丹叮嘱田光不要泄密,田光笑着答应了。之后,田光迅速见到了荆轲,告知了自己向太子丹举荐荆轲的经过,以及太子丹的叮嘱。末了,田光自诉太子疑惑自己,自己深感羞愧,就在荆轲面前自杀了。
自此,荆轲这个人物正式出场了。
事情在继续发展。荆轲又立即晋见了太子丹,告知了田光的死讯。太子丹大是感愧欷歔,诚挚地向荆轲诉说了燕国的亡国危机,又向荆轲吐露了自己设想的秘密刺秦计划,恳请荆轲担任这个献地特使,以完成刺秦使命。但是,荆轲却以才具不堪,明确拒绝了。之后,太子丹不屈不挠,反复叩拜,坚定请求,荆轲终于答应了。至此,荆轲正式成为秘密刺秦的不二人选。
第三阶段,是太子丹集团秘密而紧张地准备。
从荆轲答应刺秦之日起,焦虑不堪的太子丹,就立即着手秘密实施前期准备。这些准备与铺垫,主要是六项具体事宜。
其一,正式拜荆轲为燕国上卿,为荆轲的重臣特使身份预先正名。
其二,刻意雕琢太子丹与荆轲形象,以迷惑秦国。所谓刻意雕琢,是三方面的有意作为:一则,有意夸张性地厚待荆轲,以国家礼器铺排与荆轲聚会的礼仪;二则,刻意满足荆轲的各种小喜好,以赠送千里马马肝、美女玉手等惊人之举,以求名闻天下;三则,纵容荆轲铺排张扬,挥霍享受,有意做出“以金弹打渔”等惊人之举,以求流传列国。如此这般刻意雕琢,只有一个目的,使天下皆知燕国太子丹与上卿荆轲,是一对着意享乐的昏聩君臣,绝然没有死战抗秦之心,从而使秦国高层相信燕国献地的真实性。
其三,精心制作出燕国督亢地区的古地图,一力使其繁难复杂,无从辨认,非详细解说不足以明白。这一要求,是为荆轲能够与秦王面对面创造条件。
其四,搜求天下著名匕首。结果是,重金搜寻到了著名的铸剑大师赵国人徐夫人锻造的锋锐短剑——“徐夫人匕首”。精工淬毒之后,太子丹亲自试验效力,确认能够见血杀人。
其五,荆轲亲自出马,激发在燕国隐居的秦国逃将樊於期的复仇之心,并许诺其代为复仇,从而使樊於期自杀。这一作为之目的,是以樊於期头颅作为献地之外的另一个诱饵,吸引秦王一定面见荆轲,以实现行刺。
其六,精心遴选行刺助手。荆轲坚持以自己的一个知己同道为刺秦助手,却因时间紧迫,其人不能如期抵达。最终,太子丹选定了曾少年杀人,有勇士之名的秦舞阳做了助手。
上述六项秘密准备完成的时候,已经是深秋之时了。
秦国已经大举屯兵燕国边境,燕国太子丹已经没有时间等待了。
3.惊心动魄的暗杀:荆轲刺秦
公元前227年秋天的某一日,荆轲的特使车队终于南下了。
易水河畔,太子丹与所有参与密谋者,及荆轲的同道故交,都来送行,人皆白衣,悲凉哀痛如同送葬。荆轲慷慨悲歌,留下了那首流传千古的悲壮之歌——
风萧萧兮易水寒,
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现场是高渐离击筑,荆轲临机唱和。这则名唱,有三个声部:第一声部,先为一阵没有歌词的悲声长吟——“为变徵之声,士皆垂泪涕泣”;第二声部,“荆轲前而歌曰”——荆轲大步向前,唱出了那两句流传千古的悲壮歌词;第三声部,“复为羽声慷慨,士皆瞋目,发尽上指冠!”就是说,两句歌词之后是高亢入云的悲壮长啸——羽声慷慨。慷慨悲怆地长啸,深深激发震撼了现场送行者,每个人的眼睛都要瞪裂了,每个人的长发都飞扬起来淹没了头上的高冠。
之后,“荆轲就车而去,终已不顾”——荆轲一句话也没说,登上轺车就绝尘去了,始终没有回头看一眼。
(1)荆轲到咸阳之后的先期预谋活动
荆轲使团进入咸阳,先以重金与珍宝财货,收买了秦王嬴政的宠臣中庶子蒙嘉。
蒙嘉替荆轲疏通,先行禀报了秦王嬴政。蒙嘉的说辞,翻译成现代话大意是这样的:燕国是真的恐惧秦国之威了,不敢举兵作对,愿意举国为秦国臣民;燕王愿意比照着做个郡县一般的小诸侯,向秦国纳贡,守住先王宗庙。但是,燕王不敢自己前来陈述请求,只有恭敬进献已经斩下的樊於期头颅,并献上燕国督亢之地;樊於期人头与督亢地图,已经封函装妥;燕王特意派特使前来献给秦王,期盼大王认可。
这则史料,除了说辞之外,事实部分的疑点很大。
疑点一,以秦政之清明奉法,小吏不可能承担疏通国事的重担。
这个蒙嘉,只是一个低阶层书吏——中庶子,相当于现在的文秘办事员。以当时秦国的政治结构,邦交事务必须知会的是三个大臣:一是用事的李斯,其职务是长史——国君秘书长;二是顿弱、姚贾,两人统管邦交事务,下辖秦国邦交机构——行人署。当时秦王的生活事务,则由随行内侍赵高掌管。蒙嘉这样的底层吏员,连上述四个重要人物的任何一个都很难见上,更不可能轻易见到秦王嬴政,并承担如此重要的沟通。
疑点二,秦王嬴政的私生活向无荒诞,不可能有超越公事的“宠臣”。
在《史记》的语汇谱系中,“宠信”是一个政治语汇;宠臣,则是一个非常暧昧的语汇,除了喜爱的直接含意,大多指向是同性恋。在《史记》的战国记载中,明确的秦国“宠臣”是两个:一个是秦孝公宠臣景监,一个就是这个秦王嬴政的宠臣蒙嘉。即或对后世知名度很高的内侍赵高,《史记》中也没有“宠臣”两字的说法。考察秦孝公毕生作为,宠臣同性恋之说,显然是很荒诞的流言。考察嬴政始皇帝一生作为,其宫廷事务的警觉重点一直是严防后党、外戚等势力干预国家政治。为此,始皇帝没有设立皇后,也没有预立太子。这样一个长期保持政治警觉性的君主,不可能将一个小小的文秘人员作为“宠臣”,更不可能允许其涉及国事。而始皇帝的个人生活,除了任用方士求仙之外,未见任何荒诞。以同性恋“宠臣”加于始皇帝,显然是后世流言进入了史书。
疑点三,此时的荆轲,正当身份是燕国特使,没有必要收买疏通。
燕国的献地、献头及举国投降的请求,对秦国而言,是一件非常有利的大事。作为燕国特使的荆轲,完全没有必要放弃正大光明的外交途径,不经行人署——秦国邦交机构的上达,而费力地走收买小宠臣的秘密路径。太子丹长期在秦国做人质,不可能不了解秦国的法治之严。荆轲是政侠名士,为行刺秦王做了最周密的准备,也不可能对秦国政治的基本状况如此无知。因为,这种收买宠臣的做法,只能使这件名正言顺的邦交事务显得十分诡异,反而有可能使秦国警觉。这种愚蠢荒诞的举措,不可能出自荆轲。
综合上述疑点,小宠臣蒙嘉疏通之事,应当是一则虚妄的史料。
荆轲入秦之后的预先活动,其正当途径应该是很简单的:荆轲约见秦国邦交机构——行人署,申明特使请求;接待荆轲的行人署某长官,向秦王禀报了燕国使节来咸阳的事,请示秦王定夺;秦王很高兴,决定接见荆轲,并接受燕国投降。后来,山东六国以讹传讹,衍化出了荆轲重金收买秦王宠臣蒙嘉的故事,以神秘其事。再后来,太史公又依着传说蓝本,变成荆轲的实际作为,记入了史书。
(2)秦国以最高礼仪接见荆轲,决定接受燕国投降 对于特使荆轲带来的燕国将举国投降的重大请求,秦国显然是非常重视的。
为此,秦国以最高礼仪接待了荆轲——“朝服,设九宾,见燕使者咸阳宫。”这一最高礼仪,是按照天子接见诸侯的规格设计的,其基本要素有三个:其一,地点是咸阳宫,秦国的最高政治殿堂;其二,秦王与所有大臣,都是“朝服”——正规礼服出席;其三,设置象征天下诸侯大会的“九宾”——九方诸侯席位,以表示天下盛会。在这样的基本规格之上,礼乐钟鼓、护卫仪仗、车马迎送、典礼仪式等方面,自然都是相应的最宏大铺排。在礼仪已经大大简化的战国时代,这样的盛会显然是最为盛大的典礼了。
秦国的盛大应对,透露出一则重大的历史信息。
秦国对燕国特使的真实性,是丝毫没有怀疑的。最为重要的是,对于燕国的举国投降请求,及其提出的三个条件——保留相当的土地人口,保留诸侯国资格,保留宗庙祭祀权,秦国是准备接受的。也就是说,与后来历史发展所展现的以战争方式统一六国的进程相比,这里出现了一个可能的转折——秦国准备接受一种和平统一的方式,准备以保留诸侯国为条件,实行有可能的非战争统一。
请注意,此前的秦国,已经统一了两个国家——韩国、赵国。其中的韩国,也曾经有过类似燕国的请求,但是秦国拒绝了。后来的实际进展,也是以战争的方式兼并了韩国。那么,对于燕国的有条件投降请求,秦国为什么却接受了?
历史的直接答案,已经因为秦帝国文献的整体毁灭而无从考察了。
但是,依据战国历史所表明的兴亡逻辑,我们仍然可以得出真实答案。这就是,秦国对于统一战争的残酷性,也是力图避免的。对于赵国那样互相知底的长期对手,非战争不能统一,只有采取战争方式。对于韩国那样有长期摩擦的对手,秦国深知其称臣投降是假象,也只有以战争方式统一。而对于遥远的、接触也相对少的燕国,秦国对其国家性格的了解则是有限度的。因此,秦国相信燕国的举国投降是真诚的,没有必要非经过战争不可。
可以继续的推论是:假如燕国真的投降了,当时中国的统一,无疑就多出了一种新的模式——和平统一的模式。果真如此,秦帝国后来的统一文明则可能是另一番模样——只能实现局部郡县制加局部诸侯制。那么,文字统一,以及各种具体制度的统一,是否能够全面而彻底地实现,也就无法预料了。由此建立的中国统一文明,是否具有后来那种强大而坚实的生命力,同样也就未可预料了。可是,这种可能性很快就被一把淬毒的匕首彻底刺穿了。
历史,依然在冷酷的现实逻辑中运行着。
(3)政侠行为:荆轲的咸阳宫行刺
荆轲刺杀秦王嬴政的故事,在后世中国几乎已经是家喻户晓了。
我们要说的是,荆轲不是一个神勇高明的剑客,他只是一个具有浓烈兴亡意识的政治游侠——政侠。在战国时代,他们就是以墨家士子为代表的特殊团体——政侠群落。这种群落的人物,皆以挽救弱势政治派别或弱势国家为信仰,平民意识浓烈,人民性极强,敢于慷慨赴死,天下名声极大。历史主义地看,这样的政侠群落,无论其所维护的国家或派别,在历史发展中是否具有正义性与合理性,他们都是值得我们尊敬的烈士勇士。因为,他们的基本价值观中,有着我们这个民族最基本的风骨节操——锄强扶弱,挽狂澜于既倒,救国家于危亡,最富牺牲精神。在后面,我们还可以多次看到,在秦统一中国的战争中,山东六国涌现过大量的救亡勇士与众多的殉国烈士。而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齐国灭亡后的田横八百壮士跳海殉国。
历史的多面性与价值观的多元性告诉我们,作为统一中国的秦帝国,是一种正面的历史进步力量。作为挽救行将灭亡的祖国的烈士群落,同样也是一种正面的文明价值力量。同样正面价值的文明历史元素所构成的历史冲突,才是历史悲剧的灵魂。
我们不能因为肯定了太阳,就否定了月亮,它们都是人类宇宙的不同侧面。
(4)荆轲行刺的具体过程解析
虽然,荆轲怀着必死的勇气。但是,他平庸的搏击术与剑术,却使他无法完成使命。
我们来看看,《史记·刺客列传》所描述的荆轲刺杀秦王的详细过程。
第一环节,展开凶器。“荆轲取图,奏之;秦王发图,图穷而匕首见。”
第二环节,直接行刺。荆轲“左手把秦王衣袖,而右手持匕首揕之,未至身。”
请注意,这个“揕”字,是刺的意思。但是,史料却没有用“刺”这个字。太史公有意用“揕”字,而不用“刺”字。合理推断:有可能这个“揕”是淬毒匕首的一种特殊的刺杀技法,而后世失传。故此,这个字所表示的实际方法,我们已经不知其详。这个环节是说,荆轲抢到匕首,直接就揕了过来。但是,在没有刺到秦王的时候,变化就发生了。
第三环节,秦王快速反应。“秦王惊,自引而起,袖绝;拔剑,剑长,操其室;时惶急,剑坚,固不可立拔。”
这个环节,是秦王嬴政的一连串应急动作:瞬间大惊,瞬间突然站起,竟一下挣断了材质一流的精制衣袖,可见速度之敏捷,力量之强大。再后,秦王立即去拔只有盛大典礼才佩带的长剑。此所谓冠剑及身,是王者的最高威仪。但是,由于秦王是手抓剑鞘中间——操其室,剑筘又很严密,惶急之下一时无法拔出。
第四环节,荆轲追逐秦王。“荆轲逐秦王,秦王环柱而走。”
这个环节,荆轲的方法未见任何特异技能,只是寻常的追逐不舍而已。秦王的反应倒是非常专业,不是径直乱窜,是“绕柱而走”,也就是依托粗大的殿柱,和荆轲兜圈子。
第五环节,群臣惊愕混乱,徒手乱打荆轲。“群臣惊愕,卒起不意,尽失其度……卒惶急,无以击轲,而以手共搏之;是时,侍医夏无且以其所奉药囊提荆轲也。”
也就是说,在一片惊慌中,大臣官员们只有追着荆轲乱打。随行太医夏无且,用随身药囊打到了荆轲。这里,太史公特意交代了秦国的殿堂法度:其一,群臣上殿,不能携带任何兵器;其二,装备全副兵器的护卫郎中,陈列于殿外廊下,不奉命不得上殿。在这两条法度之下,一时没有人想起提醒秦王下令武士进殿。在大混乱的时间段,荆轲的徒手搏击术仍然未见任何特异之处,以致自己都无法摆脱徒手人群的围攻。
第六环节,秦王拔剑反击。“秦王方环柱走,卒惶急,不知所为;左右乃曰:‘王负剑!’负剑,遂拔,以击荆轲,断其左股。”
这就是说,秦王虽然惶急,但却仍然保持着灵敏的耳目反应。在左右高声提醒下,秦王立即将长剑竖在背后,一举拔出剑来。拔剑之后,秦王立即反击,一剑就砍断了荆轲的左腿。荆轲虽有短兵器在握,却既未能反击,又未能躲过长剑一击。如此结果,只有两种可能:或者,秦王的剑术与力量都是一流的;或者,荆轲的本领实在平常。
第七环节,荆轲的最后反击失败,及其最后自诉。“荆轲废,乃引其匕首擿(掷)秦王,不中,中铜柱;秦王复击荆轲,轲被八创;荆轲自知事不就,倚柱而笑,箕踞以骂曰:事所以不成者,以欲生劫之,必得约契以报太子也。”
荆轲掷出匕首,以做最后的反击,但却掷到了铜柱上。秦王很恼怒,连续砍了荆轲八剑,但荆轲依然活着。按照嬴政一剑砍断荆轲左腿的力量,八剑若全力砍下,荆轲早已经是大卸八块了。荆轲所以在八剑之下尚能不死,只能说明秦王仍要留着活口,有意控制了击剑力量。这时,荆轲表现出最后的勇气与精明。最后的勇气,是满身剑伤而能张开大嘴谈笑;最后的精明,是为自己的平庸身手作出了似乎周到的辩解。
但是,荆轲的最后辩解,却是经不起分析的。因为,如果真的一开始就不想杀死秦王,而要绑架秦王以订立书面盟约,并献给太子丹,那为什么还要给匕首淬毒,并且拿起淬毒匕首就直接刺杀?难道荆轲敢保证自己既能刺伤秦王,而毒性却不会置秦王于死地?以此后实践的展现,荆轲似乎还没有这样的神异技能。荆轲的说法,显然是摆脱难堪的辩词。
第八环节,荆轲之死。“于是左右既前,杀荆轲。秦王不怡者良久。”
乱局之下,已经上殿的武士杀死了荆轲。为此,秦王忧郁,很长时间里都不高兴。
秦王嬴政不高兴的是什么?仅仅是荆轲的死吗?
4.刺秦效应:秦国放弃和平统一方式
刺秦事件,宣布了和平统一中国梦幻在事实上的彻底破产。
秦王嬴政的心情沉重而忧郁,其症结只能在这里。因为,荆轲的刺杀事件,道出了一个残酷的历史事实:即或在同一根基的华夏文明圈,想要一个已经成型的王国政权基于天下潮流,放弃统治权或大幅度缩小统治权,而自觉归于统一政权,这只能是推进统一的强大力量的单方愿望。无论这种愿望的出发点具有何等的正义性,也无论这种愿望的实现可以减少多少流血牺牲,独立分治的政权都是不可能妥协的。
从黄帝、炎帝开始,天下从来都是以大规模战争的方式,实现联盟政权统一的。即或是夏商周三代千余年,天子王权诸侯制的松散统一,也是在大规模“汤武革命”式的战争中实现的。至少,从黄帝到战国的将近三千年里,还没有不经过“汤武革命”式的战争而能统一天下的先例。实现松散的王权诸侯制的统一尚且如此,今日的秦国,要以秦国的法制推行于天下,实现新的统一,又岂能出现不经战争的自动归降?假如说,在荆轲刺秦事件之前,这种“盟约统一”的方式似乎还是可以实现的,那么,在荆轲事件之后,盟约统一的方式,则显然已经是荒诞的梦幻了。
从另一面说,春秋之世历经近三百年的天下动荡,华夏世界的诸侯分治,已经成为不争的事实了。再历经战国之世两百余年,七大战国形成的国家割据,已经趋于大体定型了。在大国夹缝中生存的些许小诸侯,已经可以忽视不计了。事实上,此时的七大战国,都已经形成了各具特色的基本制度与礼乐文字。原本具有松散统一文明的华夏世界,已经出现了分为七大板块进而渐行渐远的文明分裂趋势。在这样的大趋势下,要想有效地统一六大战国,并重新回到华夏统一文明的大道之上,已经不可能以非战争的盟约形式实现了。
秦王嬴政是否想到了这些,史料没有直接记载。
但是,后来的历史实践表明,从荆轲事件之后,秦国全力以赴于战争统一,再也没有过接受某个战国有条件的盟约投降的事例了。请注意,最后的齐国投降,实质上是大兵压境下无条件的战场投降,而不是有条件的盟约投降。对齐国的政权处置,以及对齐王的处置,都同战争灭国后的其余五国没有差别。所以,统一齐国不是和平统一,仍然是战争统一。
从历史效果看,后来的秦帝国所以能雷厉风行地创建统一文明,遭遇的阻力相对小,尤其是顺利地创建中央集权制,以及覆盖整个华夏世界的全面郡县制,全面、完整、有效地统一文字等,并能够真正推行且彻底巩固,最根本的原因,就是战争统一所打下的坚实根基。
5.灭燕战役的实际进展
在这年秋冬之交发生荆轲刺秦事变之后,燕国的灭亡命运也就无可挽回了。
同年,王翦大军正式发动了对燕国的统一战争。
战争的进程没有丝毫波澜。燕代联军的大阵,在易水西岸被秦军一举击溃。次年,燕都蓟城被攻破,燕王喜及太子丹,分别率领残余兵力,各自逃到辽东去了。秦军大将李信,率部连续追击燕军残部,直到辽东。此时,代王赵嘉为了保留仅存的燕国盟军力量,给燕王喜写了一件书札,说秦军所以急追燕军不舍,原因是仇恨太子丹,燕王若能杀死太子丹,并将头颅献给秦国,秦王必然会停止追击。
昏昧平庸的燕王喜,终于显示了冷酷的本性。
这年冬天,燕王喜派出秘密特使,率兵寻觅到太子丹藏身的衍水河谷,杀了太子丹。之后,燕王喜便要将太子丹的头颅献给秦国。可是这一次,代王赵嘉与燕王喜的谋划都落空了。秦国李信部根本没有理睬太子丹被杀事件,而依然追击着燕王喜的辽东残部。可是,这一年的冬天,当时的中国北方气候骤然寒冷——“大雨雪,深二尺五寸”。若不是这一突然的天灾阻滞了大军行进,李信的秦军骑兵当年就能平定辽东。
四年后,也就是公元前222年,大将王贲在秦军主力南下灭楚的同时,率领一支秦军进入辽东,一举俘虏了燕王喜,彻底解决了燕国的残余势力。同时,王贲部又西进代地,平定了代郡,俘虏了代王赵嘉,最后解决了赵国的残余势力。
至此,燕赵流亡势力被根除,两国宣告完整进入统一。
燕国的灭亡,是长期固守贵族政治传统的必然结果。
所谓贵族政治传统最主要的表现,是政治上的迂阔性。迂阔政治的基本特质,是不识时务,漠视潮流变化,以老旧的贵族意识决策国事。燕国历史的四个基本转折,都充分表现了这种迂阔政治。其一,燕王哙的复古禅让,导致了燕国长期内乱;其二,燕国长期与自己的屏障国赵国对抗,屡屡遭受惨败而不改弦更张;其三,燕国破齐,大肆攻杀掠夺之后,又企图推行王道化齐方略,致使战争长期化,导致最终失败;其四,灭国关头,以假投降为掩护发动荆轲刺秦事件,导致燕国最终灭亡。
沉闷死亡:灭魏之战
1.秦魏对抗的沧桑变化
秦军大破燕代联军之际,秦国庙堂还没有自觉的灭魏筹划。
从战争形式上看,灭魏之战是因为中原局势的陡然变化而生出的一场顺势进行的战争,并不是事先规划好的进程。这一点,与灭韩、灭赵、灭燕三次统一战争都有区别。其间根本原因,则是由秦魏两国长期形成的战略态势所决定的。
这种战略态势是什么?它又是如何长期形成的?
在对魏战争开始之前,我们先来简单地回顾一下秦、魏两国的历史关系,从而对这场独特的顺势战争背后的历史根基,有一个相对全面的了解。历史地看,秦、魏两国关系的变化极富沧桑巨变之感。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句民谚所揭示的历史角色互换,恰恰在这里形象地体现了出来。
从地理环境看,战国时代的秦、魏两国,是接壤漫长的邻邦。若按照秦国在春秋时代形成的传统领土,两国的接壤边境近似于一个L形,全长千里有余。南北线:以从云中郡南下的黄河中段的离石要塞开始,向南分为东西领土——秦国在西,魏国在东。东西线:沿当时中原地区的东西黄河走向,从当时的黄河东折处(今日风陵渡地段)向东延伸大约数百里,接近于当时的渑池(今日河南省三门峡市),大体分为南北领土——秦国在西南,魏国在东北。在战国时代的很长时间里,秦魏边境都是天下最长的大国边境。
这种大幅度的国家地理咬合,形成了两国之间独特、深刻而又漫长的历史恩怨。
在春秋时代,这一环境是秦、晋两大诸侯国之间地理关系的一部分。
在整个西周时代与春秋时代的前中期,晋国都是天下最大的诸侯国,大体包括了今日的山西省、河南省,以及河北省南部、内蒙古南部、山东省西部。在春秋开端时期成为诸侯的秦国,地理环境则相对简单许多,接壤的大国只有两个:东南面与楚国接壤,东面与东北面与晋国接壤。与晋国接壤的领土,几乎占去了秦国边境的五分之四。可以说,春秋时代的秦国,被庞大的晋国以巨大的扇形包围着。
可是,从春秋大国争霸开始,秦、晋两国却曾经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有过很为天下称道的友好盟邦关系,尤其以秦穆公时期为典型,史称“秦晋之好”,以至于流传后世。秦晋之好,结为秦晋,已经成为美好婚姻与友好盟邦的代名词。后来,秦、晋之间虽然也有过战争,但基本状态一直是睦邻关系。
春秋末期,长期称霸的最大诸侯国晋国,成为天下求变思潮见诸实践改制的中心,更成为新政新法诞生的最大基地。晋国的深刻变化,是先后催生出了六个强大的新兴政治集团——中行氏、范氏、知氏、韩氏、赵氏、魏氏。这六大集团,同时推行着程度不同的新政新法,也同时进行着复杂而残酷的联合与竞争。历经将近百年的实力大争,中行氏、范氏、知氏三大集团先后覆灭,韩氏、赵氏、魏氏三大集团不断壮大,又联合瓜分了晋国,同时成为三个强大的诸侯国,又迅速地同时成为三大战国。因为同出于晋国,韩、赵、魏这三个国家,通常被天下称为“三晋”。
从老晋国的地域看,初期的魏国主要继承了以安邑为轴心的晋国中部(今日山西南部,河南西部、北部、东部)。初期的韩国,则继承了老晋国东北部与南部的土地(今日河南郑州以东,及黄河北岸包括上党高地一部分在内的区域)。初期的赵国,则继承了晋国的西部、北部与东北部(今日山西中部、北部,河北南部,及内蒙古南部区域)。
从当时的经济开发程度与文明发展程度看,三晋之中的魏国所占据的地域,从总体上说是最具优势的——傍大河两岸,居天下腹心。这一地理环境,对魏国在整个战国时代的特殊影响力,起着非常重要的作用。
战国初期,魏国率先任用李悝推行变法,一举成为当时的超强大国。之后,魏国立即开始了长时间的大力扩张。魏国的扩张对象主要是两个:西面的秦国,北面的中山国。在这两个扩张对象中,秦国是显然的重点。对于中山国(今日河北平山地区)的扩张,主要集中在魏文侯以乐羊为上将军的时期。其后,中山国化入赵国势力范围,魏国基本放弃了对中山国的争夺。所以,秦国是战国初期魏国最主要的扩张对象。
魏国的对秦战争,开始于魏文侯即位的第六年。魏国扩张的初期方式,有两大步骤:其一,先在黄河西岸的秦魏拉锯地带——少梁地带修筑城池,建立魏军的攻秦基地;其二,再以新建城池为根基,对秦国发动连续不断的军事进攻。总体上说,魏文侯在位的整个38年里,魏国以这种方式对秦国频繁交战,获得了大幅度的领土扩张,大大压缩了秦国的河西地带。魏武侯时期,以名将吴起为上将军,继续对秦国进行了长期的攻势战争。
吴起一生与诸侯的七十余战,其中大多数,都是这一时期的对秦作战。历史记载,吴起终生没有打过败仗,只有两次是平局。这就是说,吴起统率的对秦作战,没有过一次失败。截至吴起离开魏国,及魏武侯病逝,秦国已经在对魏战争中全面失利,非但丢失了整个河西高原,而且丢失了关中东部。魏国的进攻锋芒,已经逼近关中东部的华山地带。秦孝公即位时,秦国的土地已经被压缩到仅仅剩下三个小块:东南的商於地带,关中平原的中西部,以及老根基陇西地带。
其后的魏惠王时期,形势发生了历史性变化。
首先是魏国战略发生了重大变化,由专一对秦扩张战略变为三面作战的战略。魏国战略发生变化的原因,在于四个方面:其一,魏惠王忌恨韩、赵两国曾经支持公子缓与自己争夺国君之位,决意开展报复作战;其二,魏惠王图谋扩张中原霸权,决意对中原诸侯开始作战;其三,魏国实力在长期的对秦扩张中进一步增强,军力强大远超各国,也确实具备了同时作战的某种条件;其四,魏惠王志大才疏——雄心勃勃而才具平庸,排斥能才名士,无法确立更为明智的战略决策。
由此,魏国改变了文侯、武侯两代专一对秦扩张的战略,陡然转变为三面作战。首先,是对三晋同盟的韩、赵两国进行报复性作战;其次,是对齐国、楚国、宋国等中原诸侯展开霸权作战;再次,继续维持对秦国的扩张战争。如此三面同时开战,必然导致魏国对秦战争的力度大为减弱,频率也大大减缓。
恰恰在这一时期,秦魏战争的形势开始发生变化。
秦国的秦献公执政后,矢志收复失地,率军与魏国死战。石门之战,秦军歼灭魏军二十万,取得重大胜利,震动天下,连当时的周天子也向秦国表示了隆重嘉勉。后来的少梁之战,秦军又俘获了魏国丞相公叔痤。也就是说,在秦献公执政的二十多年里,秦魏攻守之势一时逆转,秦军保持了较长时期的攻势。少梁大战后,秦献公就因伤病死去了。
虽然,秦献公时期的短暂胜利,并没有改变秦魏之间的力量对比,魏国依然远远强大于秦国。甚至,秦孝公即位之初,秦国更见艰难。但是,对于魏国来说,秦军的两次大胜利充分证明了一个事实:魏文侯、魏武侯两代全力对秦作战的战略,是必要的,也是正确的。即或是一个强大的国家,推行三面同时作战的战略也是非常危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