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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孙皓晖 当前章节:15225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3:36

一个可能的历史假设是:假如魏惠王在位的五十余年,能始终坚持魏文侯、魏武侯两代的明智战略——联结三晋同盟而全力保持对秦国的强大攻势,秦国根本不可能出现二十余年大变法的历史机遇。而以魏国的文明发展程度,则很可能继续强大并进而统一中国,成为代替后来秦帝国的历史候选人。可是,魏惠王一代的魏国决策层,却根本不是这样做的。

沧桑巨变,正是从这样的历史缝隙中生成的。

总结上述历史,大的态势是:魏国对秦国的强大压迫,一直持续了一百年左右。

魏惠王中期,秦孝公末期,两国格局发生了历史性颠倒——秦国崛起,魏国衰落。

秦国在变法大成后,一举收复了河西与关中东部。魏国慑于秦国新军的强大压力,从安邑迁都大梁。从此开始,直到战国末期,大体也是一百年上下。在这个百年之中,魏国实力每况愈下,秦国则蒸蒸日上。秦赵长平大战之后,秦国实力远远超过六大战国,形成了一强独大的天下格局。

令人不解的是:在后一个百年之中,山东六国的战略重心一直是合纵抗秦。但是,作为对秦作战最有资历的魏国,却从来没有成为过对抗秦国的中心力量。请注意,魏国公子信陵君盗窃魏王兵符,诛杀魏王心腹大将,从而调动大军救赵的那一次壮举,只是信陵君的个人行为,并不是魏国的国家行为。为此抗命之罪,信陵君客居赵国多年而无法回到魏国。也就是说,在整个的百年合纵抗秦中,魏国除了加入合纵阵营,几乎没有过发动合纵或领袖合纵的实质性作为。作为大国的魏国,既远远不如赵国、齐国、楚国,甚至,不如启动合纵的燕国,也不如多次发动小合纵的韩国。

这个历史谜团,我们留在最后再来破解。

魏国后期十分阴暗软弱。

以《史记》记载,秦魏关系的转折性标志,是魏哀王时的“太子朝秦”事件。关于这件事,《史记·魏世家》的记载是:哀王“十二年,太子朝于秦”。《史记·六国年表》亦将此事系于哀王十二年,即公元前307年。《史记·秦本纪》的记载则是:“武王三年,魏太子来朝。”又将此事记于公元前308年。与《魏世家》和《六国年表》的记载相差一年。不论怎样,魏国派出了太子“朝拜”秦武王,而且秦武王接受了。

这件事所以具有标志性,在于它表明了这样一种邦交格局的确立——魏国以此“朝拜”为开端,正式承认了秦国的霸主地位,并承认了自己的从属国地位。尽管,在战国大争之世,这种“朝拜称臣”完全可以在实质上看做是魏国的权宜之计。但是,在秦魏关系的历史上,它却是一个标志性的转折。因为,此前的魏国无论在军事态势上如何退让,其大国地位与大国意识,还是很自觉、很明确的,不可能派出国家储君对秦国称臣朝拜。

需要说明的是,魏哀王这一代君主是否存在还是有争议的,上海辞书出版社《中国历史纪年表》就未列哀王,而包括在襄王纪年之下。《史记》“集解”“索隐”对此却都有辨证。《索隐》认为“今此文(指《史记·魏世家》)分惠王之历以为二王之年,又有哀王,凡二十三年,纪事甚明,盖无足疑。”“《纪年》之作失哀王之代,故分襄王之年为惠王后元,即以襄王之年包哀王之代耳。”我们在这里不必去做细节的考据甄别。我们要说的是,无论这一时期魏国的国王是谁,魏国“太子朝秦”这件事都是确凿无疑的。因为,《秦本纪》、《魏世家》和《六国年表》的同时记载,印证了这件事的真实性。

从秦武王之后,秦魏两国的关系几乎完全是此前一百年的颠倒重演。

秦国不断地进攻魏国,魏国不断地丢城失地。信陵君曾经对魏安釐王痛陈这一历史,愤激之情跃然纸上——

秦七攻魏,五入囿中;边城尽拔,文台堕,垂都焚,林木伐,麋鹿尽,而国继以围;又长驱梁北,东至陶卫之郊,北至平监;所亡于秦者,山南山北,河外河内,大县数十,名都数百。秦乃在河西晋,去梁千里,而祸若是矣!

信陵君是基于劝说魏安釐王坚持合纵抗秦,而痛陈秦国对魏国扩张蚕食的危害的。这段痛陈之后,信陵君解说分析了魏国不结盟韩国的危险,也分析了秦国将来灭魏的战法。后来的历史实践,以惊人的准确性,一一印证了信陵君的预言。

但是,魏国上层集团却始终沉溺于另一种策略——以秦国为后盾,抗衡其余国家。这一国策,在秦昭王时期得到了充分实现。当时,齐、楚两大国联兵攻魏,魏国连番派出使者求救于秦国,秦国却迟迟不发兵。最后,魏国派出已经九十多岁的贵族名臣唐睢为使臣,求救于秦昭王。唐睢的核心说辞,充分表明了魏国的联秦国策——

夫魏,万乘之国也。然,所以西面事秦,称东藩,受冠带,祠春秋者,以秦之强足以为与也!今齐、楚之兵,已合于魏郊矣!而秦救不发,亦将赖其未急也。使之大急,彼且割地而约纵,王尚何救焉!必待其急而救之,失一东藩之魏,而强二敌之齐楚,王何利焉!

与信陵君的说法相比较,这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种联秦策略。

历史的困惑正在这里:面对秦国的不断扩张蚕食,魏国不是以抗秦为国策,而是以联秦为国策。其沉溺之深,虽大才强势如信陵君者,不能挽回也。这里,根基原因究竟何在?我们在最后再来分析。

公元前247年,魏国获得了一个历史性机遇。

这一年,信陵君魏无忌自赵国返回魏国,发动五国合纵,并率领五国大军在河外战胜秦军。以信陵君的巨大声望与杰出的兵家才能,这本来是魏国再度抗衡秦国的一个有可能的历史性转折。但是,在战胜秦军之后,魏国以安釐王为首的联秦派,却因顾忌信陵君夺取君位,再次解除了信陵君的兵权,并再次罢黜了信陵君的政事权,迫使这位合纵抗秦的最后柱石,在形同软禁的闲居中酒色自毁而死。

自此开始,魏国几乎完全放弃了对秦国的抵抗。魏国联秦而秦国攻魏的奇异状况,自此开始,一直延续到秦王嬴政领国亲政。吕不韦摄政时期,秦国的对魏攻势几乎年年进行,主要有6次进攻战——

嬴政二年,秦以麃公为将,发兵攻魏,斩首3万;

嬴政三年、四年,秦将蒙骜接连攻魏,夺13座城池;

嬴政五年,蒙骜再度大举攻魏,拔河东地区20城;秦国将此20城与已经夺取的卫国都城濮阳合并,设置了东郡。并逼迫卫国迁徙到了野王小城,成为秦国附庸。

嬴政七年,秦军再攻魏,夺取3城;

嬴政九年,秦军再攻魏腹心地带,夺两城;

此后,秦王嬴政亲政,专心整肃国内,秦军攻势暂时停顿,再没有对魏国发动蚕食作战。但是,到了秦王政十六年,魏国又和韩国一起,主动向秦国割地,以求自保。此后,直到灭魏之战,秦魏之间没有发生过大的战争。

这就是说,截至秦王亲政,秦国对魏国的强大优势已经完全确立,魏国基本上完全放弃了反抗,而是完全地听命于秦国。灭魏大战开始之际,这种态势更为明显。

公元前225年,也就是灭魏大战启动之际,魏国的国王是魏假,即位刚刚三年。

灭魏之战的秦军统帅,是年富力强的大将王贲。王贲灭魏的兵力,以及谋划过程、战争过程,史料皆语焉不详。根本原因,是灭魏之战没有遭遇强大抵抗,而水战灭魏又进行得非常顺利,几乎是没有大事可以载入史册。但是,灭魏的具体过程,我们依然可以从史料记载的种种事件的交汇中,合理推演出灭魏之战的大体脉络。

就战争形式看,灭魏之战是一场连带作战的顺势产品之一,而不是全力筹划的重点战争。因为,当时的魏国事实上已奄奄待毙,成为远远衰弱于楚国、齐国的最小战国。秦军灭燕之师回卷之时,顺势灭魏,是水到渠成的事。灭魏之战所以提前发生,是一个偶然事件引起的。

2.灭魏之战提上日程

公元前226年,秦军灭燕之战已经奠定胜局。

这时,中原地带却正在酝酿一场陡然事变——已经灭亡了的韩国的残余势力,以救出被俘的韩王为目的,正在策划一场反秦复辟事变。当时的秦国上层,已经准确掌握了韩国残余势力的动态,于是决定,从王翦的灭燕大军中抽调一支秦军快速南下,以作平乱准备。王贲率领的这支秦军,正是从灭燕大军中抽调出来的一支南下力量。合理估计,王贲部数量当在五六万之间,最多不会超过十万。

王贲部南下,第一战是奇袭楚国北部十余城。所以如此,是因为韩国残余势力的活动根基,正在楚国北部的淮水流域。秦军奇袭楚国,其实际意义是警告楚国不要支持韩国遗民的反秦复辟之乱。

王贲部的第二战,是平定韩国遗民的反秦复辟战。

平定韩乱之后,王贲部驻屯河外,进入了灭魏之战的准备。所以形成如此顺势而为的进程,根本原因是,这时的秦国决策层已经从韩乱的发生认识到一个事实:魏国地处中原腹心,若不灭魏,中原难以真正平定。中原不定,则统一六国无法获得稳定的根基。

基于这样的评判,再来看灭魏之战的可行性。此时魏国实力已经大大萎缩,灭魏之战事实上已经不需要主力大军。当此之时,有王贲这支数万人的精兵在大梁旁边,顺势灭魏水到渠成,何乐而不为也。惟其如此,灭魏之战提上日程——不增兵,仍以王贲部对魏作战。

王贲是一个什么样的将领?

在后来的秦帝国功臣表中,王贲爵封“通武侯”,职任第一任帝国太尉,位列三公,是仅次于其父王翦的统一中国的最大功臣。就是这样一个赫赫名将,《史记》中却没有专门列传,而与其子王离一起,依附于《白起王翦列传》之中。王氏三代统帅,俱在一篇列传之中,史迹太过简约模糊,多有语焉不详。尤其是关于王贲,《史记》的这篇列传中几乎没有几句话。

依照常理,司马迁与王氏父子几乎可以说是同乡,时间相距也不过百年。司马迁能听到的故事,能看到的史迹留存,在当时应当还是很丰富的。因为,直到民国初期,王翦王贲陵园遗址的规模还很庞大,王氏后裔还聚居在陵园地带。若前推两千余年到汉武帝时期,王氏族人甚或秦军老兵的后裔,一定还有大量遗存。司马迁若要落实王氏父子的事迹,应该是不困难的。但是,司马迁笔下的王贲,却比记述远古时代的尧舜事迹还要模糊。王翦稍好,但也同样失之过于简单,连死于何年都没有。而同样依据民间踏勘所记载的同时代的信陵君的事迹,却要详尽得多,死亡原因也很清楚。

虽然如此,我们还是能够依据历史事件的基本内涵,推断出王贲的大体风貌。

秦王嬴政时期的秦军,是整体重建的一支规模庞大的新军。所以是新军,主要是统帅与高级将领几乎全部是清一色的新锐人物。除了当时的王翦、蒙武已经五十余岁外,绝大多数高级将领都是三十岁上下的年轻人。

王贲,也是这一时期涌现的高级将领之一。在前三次统一战争中,依据史料记载的作战结果,王贲与李信,是独立承担远距离奔袭战最有成效的两人——李信追击燕军残部于辽东,逼杀太子丹;王贲南下奇袭楚国北部十城,又成功平定韩乱。由此,两人崭露头角,并相继担任灭国战役之统帅。王贲由此成为灭魏之战的统帅,其后的李信则成为率二十万大军第一次灭楚的统帅。

但是,从实际方面说,截至灭魏之战开始,王贲还是处于崭露头角而初当大任的阶段。其后的李信也一样,截至第一次灭楚大战,也是初当大任。这时,他们的统帅风格、作战特点,还都没有最充分地体现出来。

那么,让我们具体看看王贲之部是怎么样进行灭魏之战的。

3.王贲灭魏的具体进程

各种史料对灭魏之战的记载都极其简单。《史记·魏世家》的记载是:“魏王假三年,秦灌大梁,虏王假,遂灭魏,以为郡县。”《史记·秦始皇本纪》的记载是:“二十二年,王贲攻魏,引河沟灌大梁;大梁城坏,其王请降,尽取其地。”《水经注·渠水注》的记载是:“秦始皇二十二年,王贲断故渠,引水东南出以灌大梁,谓之梁渠。”这三则史料,详略不同地表述了同一个史实——王贲军灭魏是一场水战,是掘开了连接黄河的鸿沟大渠,水淹了大梁。

其中,《水经注》作者郦道元,基于专业考据的事实,记载得相对具体:王贲秦军截断了原来的鸿沟老渠,修筑了一条新大渠,将黄河水引向东南,淹没了大梁。后世,便将这条引水淹没大梁的新渠叫做“梁渠”。

鸿沟,是战国中期魏国开凿的沟通黄、淮两大河的一条人工运河,以通联黄河为水源,南下经颍水流入淮水,既航运,又灌溉,是战国时代著名的大型水利工程之一。这里的大河南岸,是由当时的广武、荥阳、敖仓构成的一个极其富庶的三角地带。这一地带,既是当时魏国最大的粮食储存基地,也是当时魏国最大的水陆交通枢纽。但是,这时最重要的是,这一地带的广武城外,是鸿沟通联黄河的引水渠口。鸿沟从广武开端,流向东南,经大梁城外之郊野南下,流入颍水,再南下进入淮水。

老鸿沟流经大梁地带,正在大梁城西北方向的数十华里之外。

在大梁西北的鸿沟上游段,选定一个有利于向东南行水的地点,先行修筑一条直接通到大梁城下的大渠。然后,再截断鸿沟之水,使其流入新渠,再涌入大梁城下,必然也就淹没了大梁。

以上路线,是郦道元的专业考据。至少,它明确了一个基本事实:秦军水淹大梁,不是任意掘开鸿沟,造成漫无边际的洪水灾难淹没大梁,而是将鸿沟老渠改道,另开一条流向东南大梁城下的新渠。用现在的话说,这就是“定向淹没”大梁城。

秦军王贲部能顺利实施水攻作战,取决于两个基本条件:

其一,大梁西北区域事实上已经被秦军有效控制,否则不可能实施引水工程。

秦国攻魏的历史已经很长。截至王贲灭魏之前,非但魏国的河内地区(黄河北岸地区)基本上已经被秦军占领,就连河外地区(黄河南岸)的军事重镇,也几乎全部被秦军占领。上述大梁西北的广武、荥阳、敖仓三角地带,自然也已经成为秦军的势力范围。事实上,若不能有效占领这一区域,筑渠引水的大工程就不可能实施。

其二,鸿沟之水必须能够控制在大梁地带,而不能无边际地蔓延为洪水灾难。

王贲灭魏之后,李信当年就率二十万主力秦军南下灭楚,其进军路线的必经之地正是大梁地带。若王贲水战的方式,如同后世之民国大军掘开花园口黄河大堤以阻挡日本大军南进一样,则洪水灾难造成的黄泛区,无论如何不可能在几个月内消失。据此可以明确判定,王贲修筑新渠,水淹大梁,已经具备了对水之流量、水流方向等有效控制的能力,能够做到只以“大梁城坏”为目标,而不会导致无边无际的洪水灾难。要做到这一点,当时的水家大师必然参与了水战,并且勘定设计了可行的方案。

王贲的水战灭魏,是秦统一战争七大战役(其中灭楚两战)中惟一的水战。

这惟一的一次水战,从根本上说,并不是王贲的突发奇想,而是包括王贲在内的秦国决策层,在对魏国作战环境,以及对三晋历史与魏国政治深切了解的基础上作出的决断。

关于春秋水战及水战灭魏曾有过预言。

春秋战国时代的陆上水战,有过一次先例,虽然没有成功,战法却是首创。

这就是发生在春秋后期的晋国六卿之战。当时,晋国势力最大的知氏集团,已经吞灭了范氏、中行氏两大集团。之后,知氏首领知伯又联合韩氏、魏氏两大集团,要吞灭对抗知氏的赵氏集团。三大集团的兵力包围了晋阳,之后的战法是掘开晋水(今日汾水北段)淹没晋阳。大水灌城数日,已经浸坏了晋阳的六七成城墙,赵氏依靠仅存的三分城墙做最后的顽抗,城中已经饥饿到了互相换着吃对方子女的危境了。

可是就在这时候,知伯面对汪洋大水,傲慢地发出了感慨:“吾始不知水可以灭人之国也!今日知之。”——我过去还不知道水也可以灭亡一个国家啊!今天,我知道了!这一傲慢的感慨,使站在知伯旁边的韩氏、魏氏两大领袖蓦然惊觉——汾水可以淹没魏氏的中枢安邑,绛水可以淹没韩氏的中枢平阳。知氏有此水战之心,两国危矣!由是,韩、魏两大集团立即接受了赵氏派来的秘密使者的动议,韩赵魏三大集团骤然联手,反而攻灭了知氏。可以说,这是中国历史上的第一次陆上水战,是第一次以水为兵的战争。此后百余年,华夏大地再没有出现过陆地决水的战争。

可是,却有两个人早早就预见了魏国的水战灾难。

第一个预言者,是战国纵横名士苏代。在《战国策·燕策二》中,苏代为了劝阻燕昭王与秦会盟,向燕昭王分析了秦国可能攻灭山东六国的各自战法。其中,分析到秦国攻灭魏国的战法时,苏代是这样说的:

(秦)包两周,乘夏水,浮轻舟……决荥口,魏无虚、大梁;决白马之口,魏无济阳;决宿胥之口,魏无虚、顿丘。陆攻则击河内,水攻则灭大梁。

苏代这则预言,说的战略步骤是:秦国先吞灭两周——东周、西周政权,再顺夏水(黄河)以水军轻舟进军,分三段实行水攻。最西面决开荥阳黄河口,就会淹没大梁;中段决开白马津黄河,就会淹没济阳地带;东北段决开宿胥(今河南浚县)黄河口,就会淹没顿丘(今河南濮阳地带)。苏代认为,秦军的总体战略将是:陆战必然攻占河内——黄河北岸地区,水战则必然决河淹没大梁。显然,苏代的战法预言是符合魏国情形的。

但是,苏代的预言时间稍早,又是对燕昭王讲的,可以假设魏国不知道。

第二个预言者,是魏国的信陵君魏无忌。

信陵君的预言,是对魏安釐王直接说的。信陵君的这则预言,明白记载在《史记·魏世家》中,原文是这样的:

夫韩亡之后,(秦)兵出之日,非魏无攻……(秦)临河内,河内……必危;(秦)有郑地……决荥泽水灌大梁,大梁必亡!……使秦无韩,得郑地,(与魏之间)无河山阑之,无周、韩间之,去大梁百里,祸必由此矣!

就战争的具体进程来说,信陵君的预言比苏代更具体,更准确,更明白。根本之点,是这时的信陵君已经身处魏国晚期,对灾难来临的次序、方式与路径,都已经看得非常透彻了。韩国灭亡之后,秦国必然攻灭魏国。而秦国只要占据了河内与韩国,就有了开决荥泽之水,也就是鸿沟之水淹没大梁的条件。那时,秦魏之间已经没有任何险要,也没有任何事实存在的力量阻隔,秦军距离大梁不过百里之地,大梁必然灭亡!

这样明确的警告,这样明确的预言,魏国决策层的任何人都可能明白。

可是,魏国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水战准备。

于是,大梁城在三个月之后瘫痪。

最后一任魏王魏假请求投降,做了俘虏。至此,魏国宣告正式灭亡。

如此一个曾经率先变法的新锐国家,一个曾经“繁昌忠正”的文明风华大邦,一个曾经长期居于天下霸主的超强战国,却如此毫无波澜地寿终正寝了。除了在大水之中硬挺了三个月,魏国的最后时期没有任何秘密,没有任何抵抗,没有任何最后的回光。相比于此前灭亡的韩、赵、燕三国,相比于此后的楚国,魏国的灭亡是最没有悲壮感的。

4.魏国灭亡的历史解析

简单平实的消失过程,隐藏着魏国平静灭亡的巨大秘密。

这个秘密,同样简单平实,这就是:长期地缓贤忘士,彻底丧失了生命力。

什么是缓贤忘士?简单地说,就是怠慢人才,无视人才。这一思想,当时的墨子大师阐发得最为透彻。墨子大师将国家的人才战略,确定为三个基本点:

第一个基本点,是对人才要有强烈的自觉需求理念。这就是“亲士急贤”,就是求贤若渴,主动地亲近人才,积极地搜求人才。国家没有自觉的人才需求,怠慢人才,见贤而不急,就是“缓贤忘士”。墨子大师痛心疾首地说:“缓贤忘士,而能以其国存者,未曾有也!”

第二个基本点,是国家要广纳人才。这就是众贤厚国理念。墨子说:“国有贤良之士众,则国家之治厚;贤良之士寡,则国家之治薄;故大人之务,在于众贤而已!”也就是说,一个国家不能仅仅只有个别人才,而必须广泛容纳人才。

第三个基本点,是国家要将崇尚贤士确立为根本理念。墨子云:“尚贤,为政之本也……贤者为政,则饥者得食,寒者得衣,乱者得治,此安生生!尚贤者,天、鬼、百姓之利,而政事之本也!”纵览战国历史,秦国的不断强大,正是国家人才战略获得极大成功的典型。

魏国不断衰落,以至最终毫无波澜地灭亡,恰恰是国家人才战略失败的典型。

自魏文侯任用李悝变法起,魏国一时人才济济,有李悝、乐羊、吴起、西门豹四个大政治家;有儒家名士卜子夏、田子方、段干木;有故旧能臣翟璜、魏成子等。当时的秦国要进攻魏国,有人便劝阻说:“魏君贤人是礼,国人称仁,上下和合,未可图也。”

可是,魏文侯开创的这种“众贤厚国”的风气,到了第二代魏武侯时期,就渐渐变形了。

魏武侯在做太子的时候,就有着浓厚的贵族“骄人”心态,曾经因遭受名士田子方冷遇,愤然讥刺说:“富贵者骄人乎?且贫贱者骄人乎?”——富贵者可以骄人,贫贱者怎么也能骄人!这种贵族式傲慢,遭到了田子方的有力驳斥。在贵族式的傲慢心态下,魏武侯自然不会像魏文侯那样求贤聚贤,而是对人才采取了类似于放任自流的态度。其间,最大的人才失误,是逼走了吴起。

吴起离开魏国的直接原因是两个:其一,没有被重用,既没有做成上将军,也没有做成丞相;这两个职务,都是吴起公开追求的。结果是,吴起在魏国一直只是个战无不胜的河西守,无法施展才华,无法实现变法志向。其二,吴起没有接受魏国公主嫁给自己,引起魏武侯猜忌疏远,吴起因此辞官去了楚国。

第三代魏惠王,在位51年,前期虽然也曾经短暂任用了白圭这样的政商能臣,但更主要的方面,则是以非常特异的精明敬贤的方式,开始了魏国的人才大流失。自魏惠王开始,魏国流失的超一流人才先后有:孙膑、商鞅、乐毅、张仪、范睢。流失的大量实用人才,更是不计其数。

这种现状一直在魏襄王、魏昭王、魏景湣王三代持续着。直到魏王假的灭亡时期,魏国都始终没有涌现过一个大政治家执政。仅有的王族天才巨星信陵君魏无忌,又被反复猜忌,反复排斥,终究自杀式地毁灭了生命,空留下对魏国的亡国预言。魏国的人才大流失,要害是敬迂腐虚名,排斥真正的人才。魏惠王所奠定的国家人才传统是:敬重享有名望的学问大师,但却排斥猜忌真正的有用人才;对于潜在的尚未成就功业的年轻人才,魏国更是一律拒绝。也就是说,魏国君主决策层既没有自觉发掘人才的意识,也缺乏发掘人才的辨识能力。这种敬贤,实际目的是博取自己的为政声望,而不是基于国家的真实需要。

魏国式的人才意识,具有历史的迷惑性,是最值得警惕的国家人才误区。

分治绝唱:灭楚之战

1.灭楚之战的先期筹划

公元前225年,秦国的统一战争开始向南中国发展,灭楚之战提上了日程。

在秦统一中国的六次战争中,见诸史料的具体筹划决策过程,只有灭楚之战这一次。筹划决策所针对的问题,主要有三个基本方面。

第一个基本方面是确定战争次序的先后。

韩、赵、燕、魏四国统一战争结束后,山东战国只剩下齐、楚两个国家。关于对两国进军的次序,《太平广记》引严尤的《三将论》,记载了一则未曾在《史记》中出现的史料:灭燕主战场胜利之后,燕国残余势力逃奔辽东,燕国战场基本没有大的作战任务了。这时,秦王发动了对下一战役的筹划,首先征询群臣意见,“齐、楚何先?”——齐国楚国,先打哪一场战争?大将李信回答:“楚地广,齐地狭;楚人勇,齐人怯;请先从事于易。”李信将两国的国土与士气作了比较,认为灭齐容易,应该先对齐国用兵。

虽然,这则史料没有呈现其他大臣将军的意见。但是,依据后来的实践,秦国事实上是先对楚国用兵。这就是说,秦王嬴政与秦国决策层,这次没有采纳李信先灭齐国的意见,而是采用了另外的意见——先灭楚国。合理推断,这一意见的提出者,应当是王翦,或者是王贲。因为,后来的大朝会商讨表明,秦军老统帅王翦即或不说话,秦王也要点名征询王翦意见。李信说话之后,很可能王翦就直接提出了不同看法,或者在秦王征询之后说了看法。王贲,则是秦军高级将领中几乎与蒙恬齐名的具有冷静思考的统帅之一,后来也是灭齐主将,对灭国战役的思索必然相对自觉。

先南下进军楚国,是秦国庙堂朝会的第一个重大决策。后来的实践证明,灭楚之战结束后,巨大的震慑效果,对压迫齐国很快投降具有直接意义。先下楚国,事实上起到了一战两胜的巨大效用,是非常具有洞察力的一个战略决断。

第二个基本方面,是确定灭楚之战的用兵数量。

关于每次灭国之战的用兵数量,其余四次战争,并没有举行大朝会商。从战争实践看,灭韩之战大约在十万兵力之内,灭赵之战大约在四十余万兵力,灭燕之战大约在三十余万兵力,灭魏之战大约不超过十万兵力。这四次灭国之战的用兵数量,应该是按通常的法定程式决定的——统兵主帅提出,秦王批准实施。

但是,灭楚之战的重要性,却使用兵数量问题提上了朝会共商的层面。

据《史记·王翦列传》记载:朝会之上,秦王嬴政征询意见,第一个对象是李信,第一个问题是用兵多少。“吾欲攻取荆(楚),于将军度,几何人而足?”——现在,我下决心要攻灭楚国了,以将军谋划,需要多少兵力才够呢?李信自信满满地回答:“不过用二十万人!”——不多,二十万人够了。或许秦王有些疑惑,又或许秦王基于朝会共商的必要,也或许王翦的威望资历使然。总之,秦王又回过头来问了王翦同样的问题。王翦的回答是平静的,但却渗透着不可动摇的坚持性:“(灭楚,)非六十万人不可。”

显然,这两个基数的差距太大了。于是,显然已经骄傲起来的秦王嬴政,大笑着感慨起来:“王将军老矣!何怯也。李将军果势壮勇,其言是也!”——王将军已经老了!胆子小了。李将军果然壮勇,他的说法可行!在秦王大笑感慨之后,其余的大臣将军没有不同主张。王翦素来明智,也不再说话了。于是,在一个接连胜利的历史时刻,一个极其严重的错误决策作出了——以二十万兵力进行灭楚之战。

第三基本方面,是确定灭楚之战的统帅。

以统一战争在此前的进行过程看,秦军此时备选的主将至少有六个:王翦、蒙恬、王贲、李信、辛胜、杨端和。其中,王翦、蒙恬自不待言,几乎是毫无争议的第一层面人选。可是,严守九原预防匈奴,是秦统一中国的战略决策之一,此时的蒙恬无法替换。王翦则由于要求兵力过大,也就不在备选之列了。辛胜、杨端和两人是第三层面人选。因为,这两人在此前的赵、燕两场大战中都曾经担任过副统帅,但都没有表现出过人的才具。所以,这两人在两战之后,事实上已经退出了秦军正选统帅的层面。

王贲、李信两人,可说是第二层面人选。具体说,王贲、李信已经在此前的燕赵大战中崭露头角。李信追击燕军辽东残部,逼杀太子丹,剽悍勇猛,声誉大增,几近名将之列。王贲奇袭楚国、平定韩乱、攻灭魏国,更在事实上已经成为赫赫名将。就实际状况而言,灭楚统帅以王贲最为合适。

但是,秦王仍然选择了李信。为什么?

以秦王嬴政大政治家的素质,其间原因可能有两个。

一个是政治原因,要保持战功的相对平衡。在整个战国时代,秦国最崇尚军功。在如此大环境之下,王翦王贲父子已经连灭三国,其功勋之大,无人可比。当此之时,作为秦王的嬴政,不可能不考虑到政治上的全局平衡问题。在此前事实已经证明了李信将才非凡的情况下,任命李信为灭楚统帅,是一种妥当的政治抉择。

另一个原因,坚持大胆启用新锐,是秦王嬴政的一贯风格。自嬴政亲政开始,其文武大员骨干几乎全部是新锐发轫。从军事方面说,秦国新军将领几乎是清一色的年轻人。此前三次灭国大战,秦王嬴政更是先后启用了辛胜、杨端和为副统帅,启用了王贲为灭魏统帅。在这种一贯风格下,秦王大胆任用李信,力图为秦国再锤炼出第四个出色的军事统帅,没有任何的突兀之感。秦国的大臣将军们,所以在朝会上未见任何人反对,也是基于大胆任用新锐的做法已经成为秦国创造性的用人传统,没有人觉得不合适。

于是,秦王作出决策,以李信为统帅,蒙武为副统帅,率军二十万南下灭楚。

也许是心有一丝疑虑,也许是确保万全,秦王派出了老将蒙武为副统帅。这个蒙武,是曾经的秦国上将军蒙骜的儿子,蒙恬的父亲,与王翦年岁大体相仿,此时已经六十岁上下。在秦国的战争实践中,蒙武并没有太多显赫战功,但却具有稳健细致的特点。以蒙武为副统帅,显然是要弥补李信有可能因猛勇作战而出现的粗疏之处。从后来的第二次灭楚仍以蒙武为副统帅的事实看,这一配置在人事结构上是非常合适的。

2.李信第一次灭楚之战的大失败

公元前225年,李信蒙武的二十万大军南下了。

李信南下作战的时间很短,大约不超过三个月。因为,王贲灭魏,以及此后的王翦重新出山筹划大军第二次南下,三件大事都在当年。以此推断,王贲灭魏之战,应当是春季准备,夏季结束;李信灭楚之战,则当在夏末秋初,大体两个月有余;王翦出山筹划,则已经进入冬季了。

面对李信大军的攻楚之战,楚国以世族大将项燕为统帅,率军周旋抵御。此前已经在楚国成为名将的项燕,堪称战国末期的天下名将之一。项燕用兵,既慎重周密,又善于果敢决战。这次,项燕所采取的战略是,以节节败退的方式,引诱秦军深入。而后寻觅合适的条件,再突然发起反击,力图最终战胜秦军。

对于两次灭楚之战,史料基本没有从楚军视角的记载。故此,我们只能从史料显示的秦军视角,来看看李信秦军的失败过程。李信的第一次战役,分为四个阶段。

第一阶段是进军淮水北部地区,兵分两路猛攻楚军。

李信部署的两路南下路线是:其一,李信率主力秦军,沿颍水、汝水一路南下,目标是进攻淮水北部地区的军事重镇平舆(今河南省南部的汝南县、平舆县地带);其二,蒙武率偏师一部,沿东部的鸿沟南下,目标是进攻颍水西南地带的重镇寝城(今日河南省南部的临泉县地区)。两军的东西间距,大体在百余里,都在楚国淮北的腹心地带——陈郡。

因为楚军主动后退,两路秦军在陈郡北部地带攻占顺利,均未遭遇大型作战。楚军在退至陈郡南部时,开始防守作战,这就是对平舆、寝城的两次防御战。这两战,秦军都迅速击溃了楚军,分别占领了两座淮北重镇,获得了很大胜利。

第二阶段,秦军再度兵分两路,虚实配合,直接进逼楚国都城。

占领两大重镇后,李信仍然将秦军分为两路:其一,李信自率主力,从平舆向东南的郢地(楚国都城区域)进攻;其二,蒙武仍率偏师一部,从寝城向鄢陵进攻。

关于焉、郢两地的具体所指,历史多有说法。据已故秦史专家马非百先生考证,楚国六次迁都,都城均叫做郢。这个郢,就是楚国在淮水南岸的新都城寿春(今日安徽省寿县地区)。焉,则是颍川郡的鄢陵城,也就是今日河南省的鄢陵县北部地带。

依据两地的方向与距离,我们可以推断出,李信军南下,直接猛攻楚国都城是实际目标。蒙武军向西北进发数百里,攻取鄢陵地带,则是虚张声势,转移楚军注意力。从战略意图上说,这是虚实结合——将楚军注意力吸引到远远的西北方向,精锐主力却在东南猛攻。

这次作战的实际结果,史料只有“破之”两字。

依据战事的实际发展,这里的“破之”,应当是破军,而不是破城。也就是说,李信军在楚国都城之外的某地,攻破了楚军一部的营垒。但是,没有攻破楚国都城,甚或还没有进逼到寿春(郢都)之下。而蒙武军北上鄢陵,所遭遇的不是楚军主力,而是世族封地的留守兵力,有可能一度攻破了鄢陵,而后又南下与李信会和。

第三阶段,是转移城父,合兵休整的阶段。

不久,“李信引兵而西,与蒙武会城父,荆人因随之。”

这则记载虽然简单,但却包含了三件互相关联的军情大事。其一,李信固守快速作战之法,以十余万兵力迅速南下,携带的大型攻坚兵器必然很少,无法攻克寿春(郢都)完全在情理之中。在这种情况下,李信只能另行建立驻扎基地,以谋求再战。从“引兵而西”的进军方向看,李信南下遭遇楚军并攻破楚军营垒的地区,应当在郢都的东北地带。否则,不可能西向进军。

其二,李信主力与西北方向的蒙武军取得了联络,约定在涡河流域的城父(今日安徽涡阳县地带)会和,以重新建立作战基地,使大军获得暂时休整,而后决定再战方略。

其三,项燕派出楚军一部,秘密尾随于秦军之后。

请注意,“随之”不是追击的意思。因此,与后边的“三日三夜不顿舍”,是两个行动阶段。依据战争实践,尾随而不攻击,一定是在等待更大范围之内的楚军同时发动总攻,而尾随一定是隐蔽的。这支楚军隐蔽尾随秦军,其任务很清楚,就是在总攻击发动时能够立即紧紧咬住秦军,不使其脱身。显然,至少在李信、蒙武兵分南北的时候,楚将项燕的反攻部署就开始了。而秘密尾随李信部的楚军,只是其中的一支力量。

从后来的战争实践看,李信蒙武两军第一次大败楚军,无疑是真实的。但是,第二次进逼寿春(郢都)外围的战胜,以及蒙武在北边鄢陵的战胜,就未必是真实的胜利了。最大的可能,是楚军在纵深腹地采取了有意退让的策略,以形成更大范围的秘密包围圈。

直到这时,李信依然没有对楚军的诸多秘密部署有丝毫警觉。

在第四个阶段,楚军完成秘密集中,突然发动总攻势。

李信秦军的灾难,突然来临了。

第一个突然事件是秦军两部堪堪会合,构筑壁垒尚未完成之际,秘密尾随的楚军在秦军造饭的时辰,或者在午夜,或者在黎明,突然发动了猛烈袭击,导致已经趋于骄傲轻敌的秦军发生了极大的混乱。

第二个突然事件,周边地域隐蔽的楚军主力,全力以赴开来参战,以优势兵力猛攻秦军。秦军缺乏准备,无法有效抵挡。于是,李信只有下令撤退。

第三,大失败与大撤退,楚军乘胜大追击。两个方面的突然攻势发动之后,两军进入正面作战,这才进入了史料的简单记载:“三日三夜不顿舍,大破李信军;入两壁,杀七都尉,秦军走。”

这个阶段的基本事实有四个方面:一则,秦军仓促接战,迅速被楚军连续冲破两道营垒,开始大败溃退;二则,楚军开始大追击,连续追击三日三夜,一顿饭的耽搁都没有;三则,楚军追击战大获全胜,杀死七名都尉——秦军中级将领;四则,李信秦军伤亡惨重,余部逃回秦国。

项燕楚军的第一次抗秦之战,筹划之周密,攻势之强大,堪称战国末期整个山东六国对秦作战的最大胜利,也是最经典战例。

3.秦王嬴政清醒纠错

这场空前的大败,在秦国引起的普遍反响,史料没有明确记载。

可见的踪迹仅仅只有六个字——“始皇闻之大怒”。从事实上说,这次巨大失败必然会引起秦国社会的普遍震惊。否则,秦王嬴政“大怒”何来。但是,以秦国久远的耕战传统,以此时秦国的深厚实力,以及连续统一四国所锤炼的强大自信心,这种震惊不会是恐慌性的畏惧感,而是一种大大出乎预料的意外感。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场失败,对于秦统一中国的精神意义是巨大而深远的。它给这个即将成型的强悍而骄傲的帝国,及时敲响了一个警钟——即或是具有正义性的统一战争,也是残酷的,广袤的楚国更是不能忽视的。这一影响,从秦王嬴政的迅速反应中得到了充分证明。

秦王嬴政的第一个实际行动,是立即赶赴频阳,会见已经归隐的王翦。

请注意,以当时的急迫形势,以秦国的法度,以君主制时代的基本礼仪,秦王若能在此时下令紧急召见王翦商讨,就已经是非同寻常的明君了。可是,秦王嬴政没有停留在寻常明君的地步,不是下令召见,而是立即亲自赶赴王翦家乡。这一行动的实际内涵,是明确地向王翦认错,以实际作为检讨自己。

秦王嬴政的第二个实际行动,是向王翦坦诚会商。

这次会商谈话,基本内容有两方面:一则明确检讨自己,二则动员王翦出山担任灭楚统帅。检讨自己,嬴政是两句话:“寡人以不用将军计,李信果辱秦军。”——我没有采纳将军的谋划,任用李信,果然使秦军遭受了辱没。动员王翦,则是从说明形势开始的:“今闻荆兵(楚军)日进而西,将军虽病,独忍弃寡人乎?”——楚军已经步步进逼了,将军纵然有病,能忍心丢下我不管吗?显然,秦王嬴政的反省与决策,这时都已经很明确了。

王翦的反应,分为两段,很有大政治家的风范。

首先,王翦基于此前的称病归隐,过渡性地婉言谢绝,请秦王另外遴选贤才。秦王自然明白王翦称病的真实原因,立即一句话揭过:“已矣!将军勿复言。”——过去的事了,将军不要再说了。这一反应的潜在含义是:我从来没有将你的称病归隐,看做是真正的老了病了,你是出于国事歧见归隐的,现在只说国事。

其次,王翦坦诚地坚持重申了自己的主张。在秦王已经明确要任用王翦的情况下,身为重臣名将的老统帅,王翦自然不会置国家困局于不顾,再三迂腐推辞。王翦只申明一点:“大王必不得已用老臣,非六十万人不可。”秦王嬴政立即回答:“为听将军计耳。”——我来,为的就是听你的谋划啊。潜在意思很明确:我不可能不听你的。

至此,君臣两人心照不宣,王翦再度出山,担任秦军第二次灭楚战役的统帅。这次,副统帅仍然是蒙武。对蒙武的再度任用,透露出三则背景事实:一则,王翦主张任用蒙武。否则,秦王嬴政不可能将第一次战败的副将再派做王翦副手。二则,蒙武在第一次战役中没有重大缺失。甚或,曾经对李信的作战方略提出过反对意见。三则,蒙武在第一次对楚作战中的经验,对秦军具有重要意义。以持重作战闻名的王翦,不可能忽视第一次失败所隐藏的有用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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