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秦国六十万兵力之历史透视
自王翦受命领军,到秦军再度大规模南下,至少有三个月的筹备期。
此时,冬天已经来临。秦国利用这一传统的休兵季节,进行了紧急筹划。第一要务,便是重新调集兵力。因为,李信失败之后,秦军主力至少战死三分之一甚或一半,加上重伤不能作战者,二十万人至少减员三分之二。可编入王翦部再度南下者,应该不超过七八万人。如此,秦军要再度集中六十万大军,纵然有兵可调,也是一件很艰巨的事情。
当时秦军的总规模构成,有五大部分:
其一,秦王嬴政亲政后十年整军强国,训练成的主力新军大约四十余万人;
其二,传统的各关塞守军,以及后来增兵的九原守军,总数大约三十万上下;
其三,都城咸阳守军,以及各郡县官府的地方防卫军,总数大约十余万人;
其四,秦王直领的王室防护军,以及王城的宫廷警备军,总数大约三五万人;
其五,分布在巴郡长江上游与函谷关外的水军,总数大约在十万之内。
也就是说,统一六国时期的秦军兵力总规模,应当在一百万上下。
依据以上总构成,在李信军战败之后,秦国的主力新军大体上只有二十万左右了。秦国要在来年春暖之前,重新调遣三十余万人马集中于函谷关外的基地,并进行必要的整训与重新编制,可以想见,这是非常艰巨繁难的。请不要忘记,在当代高科技条件下的第一次伊拉克战争前,美国花了大约半年时间,才集中了三十万大军到海湾地带。可是,当时的秦国竟然如期实现了目标。来年开春,秦国六十万大军就南下了。由此可见,当时秦国的战争动员能力是后世任何王朝所无法比拟的。
秦国的土地与人口规模,决定了秦国的军队规模。
先说土地规模。
依据《商君书·徕民篇》记载:“今秦之地,方千里者五。”五个方千里,大体是今日的125万平方公里,大体占当时中国的四五分之一。即或,这一记载是后来者的增补之说,那么,至少在战国后期的秦昭王时期一定是达到了。其后,在吕不韦时期与秦王政亲政前期,秦国又吞并了大洛阳地区的西周、东周,还相继攻占了韩国、魏国、楚国、赵国的诸多土地,同时又接受了多次割地、献地,比秦昭王时期有很大扩张。
对这些土地,秦国都设立了新的郡县。到秦国发动统一战争之时,秦国领土的总规模实际上已经大大超过了“五个方千里”,至少达到了七个或八个“方千里”以上。以今日目光考量,大约拥有两百余万平方公里的规模,占当时中国的三分之一多。
再说人口规模。
对于战国人口,历来史家都是大体的合理估算,不可能有精确数字。一般认为,战国人口大体在两千余万,或者稍多一些。我的看法是,这种普遍看法,大大低估了战国人口的数量规模。我的评判,是依据一个基本的历史数字为参照,进行最基本的计算而得出的。
这一基本方法为:以史料记载的当时各国军队的数量,与“成军人口”之间的比例关系,推算出当时的人口总数量。这一方法,用相对明确的公式表示出来是:
战国总人口=军队数量×10.+不能征发的老人儿童数量 我们先来简单说说军队数量与成军人口的比例关系。
所谓“成军人口”,是指可以作为兵员征发基础的适龄人口总数量,无分男女人口,都计算在内。成军人口的年龄界限,古典社会一般在18岁上下到50岁上下。战国时代战事连绵,可能在某些国家两头都会有所延伸——15岁上下到60岁上下。秦赵长平大战,秦昭王赶赴河内征发后援力量,就是15岁之上人口尽数征发。虽然,那不是典型的兵士征发,但也可以看做年龄标准的一个参考指数。
成军人口的征发比例,一般是10∶1上下。也就是说,大体上是十个人征发一个男丁;具体到男子比例,则大体上是五个人征发一个。征发过多,则诸多生产领域无法支撑,社会生计会陷于瘫痪。成军人口再加上不能征发的老人与儿童,就大体接近于一个特定时期的总人口数量了。
在中国历史上,估算战国人口者,有南朝梁人刘昭,他在注释《后汉书》时引用了晋人皇甫谧《帝王世纪》的说法:“然考苏秦、张仪之说,计秦及山东六国戍卒,尚存五百余万;推民口数,当上千余万。”依据这一则资料中的“口数”之说,后世以至当代的诸多史学家、经济史家,都将战国人口判定在一千万上下,或两千万上下。
这一判定,来源于将“口数”这一用语,误解为实际的人头数量。
依据历史的实践,刘昭所引《帝王世纪》的“口数”,不是人头数,而是户口数——户主数量。先秦时期的料民,也就是人口登记,历来以登录户主数量为基本方法。官府所以无法掌握诸多豪强世族所依附的人口数量,正是基于登记户主的方法弊端而来。商鞅变法所以要大力推进成人分家立户制度,而不允许数代人同为一户的大家族,其根源既在于人口登记相对简便准确,也在于以户主为单元的赋税征发制度的需求——扩展税源。
所以,这里的“口数”,实际是户口数,而不是人头数。“口数千余万”,就是一千余万户。以正常的平均数推算,每户平均五人。那么,刘昭资料所说的千余万户,就是五千余万人口。
若以军队数量与成军人口为基础推算,再加上老人儿童的数量,如此,则战国总人口应当在六千万有余。成军人口与军队数量的关系,是古典社会的基本常识。若刘昭引用的口数指的是人头数,那么战国的五百余万军队,实际上就是当时的一半人口——所有的男子人口都进入了军队!显然,这是绝然不可能的。若《帝王世纪》所言的是人口数量,作为学者的刘昭一定不会引用,或者,引用了也一定会特别说明。刘昭引用这则资料,证明他是相信这一估算的。反过来则说明,刘昭依据《帝王世纪》所说的是军队数量,推算出来的是户口数字,而不是人头数字。
只有以六千余万总人口为基数,才能征发五百余万军队。这是历史实践的合理逻辑。
战国有五百余万军队的依据,在《战国策》中也有记载。我们将《战国策》中纵横家们对各国军力的评估开列如下,已经达到了五百三十万的总数量。
秦国:“带甲百万,战车千乘,骑万匹”,总兵力在一百万之上。
楚国:“带甲百万,战车千乘,骑万匹”,总兵力也在一百万之上。
赵国:“带甲数十万,车千乘,骑万匹”,总兵力接近或达到一百万。
魏国:“武力二十万、苍头二十万、奋击二十万、厮徒十万”,总兵力七十余万。
齐国:“带甲数十万”,参照纵横家的齐魏相当之说,总兵力当在六十万上下。
燕国:“带甲数十万,战车七百乘,骑六千匹”,总兵力也在六十万上下。
韩国:一云“见卒不过二十万”,一云“带甲数十万”。总兵力当在四十万上下。
这就是说,战国时代的总人口在当代意识中已经大大缩小了。
秦国能够出动六十万大军,其军队总规模无论如何在一百万左右。因为,任何时代的任何战争,除了濒临灭亡的特殊抵抗,一个国家绝不会将所有的守城军士、官署护卫等全部军事人员都集中到战场上去。
5.王翦大军的第二次灭楚之战
公元前224年春,王翦统率的六十万大军南下,对楚国展开了第二次灭国大战。
这时的楚国形势,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在李信第一次攻楚的时期,楚国是极其谨慎的,楚军主将项燕所采取的也是弱者打法——在防守撤退中寻求反击。但是,一战大胜之后,楚国上下明显地膨胀了,开始蔑视秦军了。《史记·王翦列传》的记载是:“荆闻王翦益兵而来,乃悉国中兵以拒秦。”
这就是说,楚国在得知秦军增加兵力——益兵,以强于李信兵力三倍的规模向南压来时,非但没有采取更大纵深的撤退诱敌,反而完全抛弃了第一次的防守反击战略,采取了强大的攻势战略——立即大举出动全部兵力,正面迎击秦军。
在整个战国时代,楚国的兵力总数弹性最大。在合纵抗秦时期,楚国兵力总数很长时期超过秦国、赵国。从秦昭王后期开始,与秦国不相上下,长期是“带甲百万”的大国之一。但是,楚国军队与秦国军队的构成基础不同:秦国没有封地私兵,秦军全部是国家军队,全部归秦国“庙堂”指挥。楚国军队,则是由王室直领的国家军队,以及大量的封地私兵共同构成的。封地私兵基本上不听国家调遣,只效忠于封地世族。只有在大战来临之时,世族封主才会服从王室的征发而派出私兵参战。此时的楚国已经长期衰落,王室直领的国家军队,合理估算,大体应在三十万上下。楚国封地的私兵数量,则是难以计数的。
至此不难明白,所谓“悉国中兵以拒秦”,就是国家王师与所有的封地私兵,都出动参战了,数量难以计算。如此,参战楚军的总兵力,完全可能超过秦军的六十万兵力。也就是说,这场战争的双方总兵力,大大超过了一百万,比长平大战的规模还要庞大,堪称战国大战之最后绝唱。战场在平原,军营壁垒连绵不断,其浩大声势已经很难为我们想像了。
王翦第二次灭楚之战,经历了五大阶段,历时一年有余。
第一阶段,是楚军攻势,秦军守势。
秦楚两军一开始的战略态势,与第一次战役恰恰相反:楚军居攻势,秦军取守势。
据《史记》的记载,这一态势也经历了两个阶段的发展。开始阶段是:“王翦至,坚壁而守之,不肯战。”就是说,秦军开到逼近淮河时,只是构筑壁垒驻扎了下来,没有寻求与楚军作战。其次阶段是:“荆兵数出挑战。(秦军)终不出。”楚军见秦军坚守不出,就开始连续挑战了。但是,秦军一直坚守壁垒,始终不出战。这种攻防倒置的局面,一直延续到秦军反攻之前。合理估算,至少在整个春季、夏季与初秋的几个月里,两军一直对峙着。
为什么王翦在将近一年的时间里一直采取守势,仅仅是躲避楚军锋芒吗?
从当时的战略态势看,“避其锋锐,击其惰归”的兵法原则的运用,只是王翦采取守势的原因之一,但不是最主要的原因。最主要的原因,是秦军自身必须完成真正大战来临之前的有效整合与战力提升。
一个必须注意的背景事实是:第二次南下的这六十万大军,一大半是从秦国分布在各地的守军中集中而来的。在正常情况下,这样庞大而相对松散的力量,是不能立即开赴战场决战的。可是,为了在战略上不给楚国喘息的时间,秦军又必须尽快发动第二次战役,必须尽快南下。所以,这支在数千里范围内紧急集中的大军,事实上没有重新整合的时间。但是,以秦军的战力与传统,只要不急于总体进攻,依靠远远超过楚军的精良装备,依靠强大的源源不断的后勤保障,这样的秦军在一段时间内完成拖住楚军并与之对峙的任务,还是完全可能的。
这个基本点,决定了王翦敢于率六十万未经重新整合的大军迅速南下。
但是,无论如何,秦军的重新整合是必须完成的,这个阶段是必须的。否则,不足以承担在广袤的楚国连续作战的使命。而整合的时间,只能在与楚军对峙的阶段里挤出来。从战争实践过程看,秦军的内部整合与战力提升,恰恰发生在第一阶段的这八九个月里。让我们具体地看看,在应对楚军挑战之余,秦军营垒里究竟在做些什么?
王翦在做什么?
日休士洗沐,而善饮食,抚循之;亲与士卒同食。
这是两大类活动。一类对军官:几乎每天都要召集各级军官沐浴,并大吃大喝,抚慰他们,循循善诱地与军官们谈话。另一类对士卒:经常和士兵们一起吃饭。可以想见的是,这两类活动所以要长期进行,必然是秦军各部存在着许许多多相互生疏的关系,也存在许许多多要相互沟通、重新调整的具体问题。解决这些问题,抚平这些沟壑,使各部将士相互熟悉起来,都是激发一支大军战斗力的必须环节。作为一个天下名将,作为一个全局在胸的政治家,王翦的凝聚疏通能力,在这一阶段发挥到了极致。
士兵们在做什么?
久之,王翦使人问军中戏乎?对曰:方投石超距。
于是王翦曰:“士卒可用矣!”
事实的逻辑告诉我们,王翦一开始坚守,必然作出了明确部署:除应对挑战,各部都要“善饮食”——大力改善伙食,“戏投石”——大力加强体力训练。在此部署之下,秦军大营简化为三件基本大事:一则轮番应对挑战,二则军官经常聚会幕府,三则各部士兵强化训练。长时间不打仗,军营难免单调躁动。于是,王翦派人到各营查看有没有游戏现象。查看者汇报说:士兵们都在玩投石游戏,人人都超过距离了。王翦大为感慨,很踏实地感叹了一句:士卒们可以作战了啊!
“投石”,是什么游戏?
至今,关中仍然流传一种民间游戏“打官”——用石头或砖头瓦片,击打数十步之外耸立的一排砖头,能准确打倒中间最高大者为胜。考察民俗之源流,这种游戏的久远根源,显然在于“投石”。投石的根源,则在于更古老的“击壤”游戏。也就是说,投石游戏是一种抛掷石头击打目标的游戏。士兵们能将石头轻易地掷出目标之外,说明身体力量已经大大增加了。对于一支六十万人的大军,这是一个很容易被寻常将领忽视的细节。可是,王翦偏偏抓住了这个细节,将其看做一个重大标志,宣布秦军已经可战了。
第二阶段,楚军长期不能攻克秦军营垒,向东部地区转移撤退。
关于楚军东撤,史书记载很简单:“荆数挑战而秦不出,乃引而东。”
这则简单的记载背后,隐藏着两个基本事实。其一,楚军多经挑战,但却无法攻破秦军壁垒,也找不到更好的破秦军之法;其二,经长期对峙,楚国高层与楚军内部已经发生了某种重大变化,导致楚军无法继续对峙。
楚国最大的变化,可能是三个方面:一是楚王负刍及老世族集团,对项燕集团开始怀疑猜忌,既怀疑项燕作战不力,又顾忌项燕势力坐大。二是世族封地与楚国王室的后勤支援不能保障,或有意掣肘,或有了难以克服的困难;总之,导致了楚军粮草缺乏。三是楚军中的各个封地私兵集团,对项燕产生了种种严重质疑,导致楚军号令难以统一,使项燕统帅部无法坚持长期对峙。
在这样的重大变化下,项燕若要长期抗秦,只有退兵另谋出路。后来的事实证明,楚军统帅项燕部署大军东撤,其目的正在于退至淮南发动政变,拥立新楚王继续抗秦。从后来的事实看,项燕的“乃引而东”,实际是设定了这样一条退兵路线:
楚军从与秦军对峙的淮北平舆、寝城地带脱身——向东部转移——经蕲县(大泽乡所在县,今日安徽省蕲县地带)向东南——再进入寿春(郢都)地区——发动政变解决楚国政权问题——再退至江淮之间或江南山水间,与秦国继续周旋。
从对峙状态退兵,历来是兵家大忌,必须秘密进行。
所以是大忌,在于撤退一方必然招来另一方的大举进攻。强势一方的撤退,尚且可能混乱战败,弱势一方更是危险。惟其如此,能从胶着对峙的状态下安全撤离,是一种很难掌控的军事艺术。实践证明,项燕的撤退未能逃脱难以避免的厄运。
第三阶段,王翦大军强力追击,大败楚军,杀项燕。
一直耐心等待战机的王翦,没有放过这一战机,立即发动了猛烈进攻。
背后的事实是,秦军所以没有被秘密撤退骗过,是秦军的斥候侦查力量一直在严密监控着楚军的动态。从进攻实践看,秦军在全部出动猛攻的同时,王翦还部署了一支精锐力量专一追击项燕主力,这就是史料记载的“令壮士击”。所以如此,在于王翦深知,放走项燕,平定楚国后患无穷。
结果是,追击到蕲南地带(蕲县以南),这支秦军精锐包抄了项燕统帅部的残余力量,并最终杀死了项燕。《秦始皇本纪》提供的另一种说法是:项燕从战场突围而去,进入淮南,拥立昌平君为新楚王,继续抗秦之战。直到第二年王翦大军攻破郢都,并追击这支最后的楚军,杀了昌平君,项燕才自杀。
分析对比两种不同记载,《王翦列传》应相对可靠。因为,若项燕突围,不入寿春发动政变,则无法拥立新楚王。新楚王(昌平君)与郢都楚王负刍同时存在,是所有集团不可能接受的。昌平君被立为楚王,即或是事实,也可能是项燕余部在寿春(郢都)陷落之后,以项燕名义拥立的,最后也被秦军击杀了。
项燕被杀,宣告了秦军在主力战场上的全面胜利。
第四阶段,秦军乘胜进军,占领楚国全部城邑。
这一阶段没有大战,但是时间却历经大半年之久。
这说明,秦军对地域广袤的楚国各山地、河谷、城邑隐藏的残余军事力量,采取了与解决赵国、燕国不同的方略,是一城一地清理的,是认真对待的。与此同时,秦国政治盘整也紧随其后,立即在楚地设置了新的郡县。耗时虽久,却给后来进军岭南平定百越,创造了稳定的根基。
第五阶段,俘获楚王负刍,最终平定楚国。
公元前224年,王翦蒙武大军才开始包围寿春(郢都),发动进攻战。也就是说,王翦大军在主力战场获胜之后,采取的进军方略是:先地方,后都城。当然,必备的条件是郢都已经被分割包围,楚王的残余力量不可能突围而去。
公元前223年,寿春(郢都)被攻破,楚王负刍被俘,宣告了楚国的正式灭亡。
之后,王翦大军继续进军岭南,平定百越。秦军进军岭南,是中国创建统一文明时代的最大历史事件之一,也是历来被忽视的历史事件之一。故此,后面的统一文明部分将专门展现其历史过程,这里暂且略过。
楚国灭亡的原因值得重视的有:
楚国灭亡的根本原因是推行变法浅尝辄止,始终没有解决封地治权问题。
楚国世族分治的两大基本权利——私兵制,独立赋税制,导致国力不能凝聚。
楚国末期的世族力量,至少还有五大集团:昭、屈、景、黄、项五大族群。
楚国的巨大潜力,隐藏于封地分治。楚国的长期衰弱,根源于封地分治。
灭国灾难当前,楚国庙堂政治多头化,阴谋、分裂与混乱交织;封地私兵作战效能极低,大军派系林立,军力不能有效凝聚。这两个方面,是楚国灭亡的直接原因。
分治与集权的矛盾,一直是中国古典社会最主要的政治矛盾。只有秦国成功地解决了这一矛盾,创建了中国统一文明。
忘战灭国:灭齐之战
1.统一战争最后阶段的秦齐两国态势
公元前223年王翦灭楚之后,统一战争进入最后阶段。
(1)秦国的战略部署:四路并举
其一,政治跟进。在故楚之地立即落实政权建设,主要是全面设立郡县官府,迅速建立战后社会秩序,安定民生。随着战事进展,在一年多的时间里,秦在江淮流域的故楚之地先后设立了四个郡——陈郡、九江郡、会稽郡、长沙郡,并有效建立了郡县官署。也就是说,除了岭南、闽越广大地区还无法立即建立有效政权,楚国所能实际控制或者松散控制的地区,都建立了有效政权。这是重大的政治同步战略,它有效地稳定了社会,保证了军事胜利的成果,是秦统一六国进程中的长期战略之一。
其二,立即分兵一部,北上燕、代之地,彻底肃清燕、赵两国的流亡势力。这一路秦军由王贲统率,先攻辽东燕王喜流亡残部,再攻赵国流亡政权(代国)。大约半年时间,王贲部顺利完成北部攻势,俘获燕王姬喜、代王赵嘉,安定了辽东地区与代郡地区。
其三,王翦的灭楚主力军,在平定老越国(今日浙江地区)北部地区众多“百越”自治政权的同时,周密筹划进军岭南。这是一项史无前例的统一华夏南国的战略进军,我们在后面将专节展现。
其四,立即筹划灭齐之战,由秦军王贲部与北方蒙恬部配合完成。
(2)齐国的大混乱局面
这时的齐国,富庶安乐又夹杂着恐慌混乱,几乎是举国陷入无序状态。
一个最大的背景是:山东各大战国相继灭亡之后,大量的贵族流亡人口纷纷涌入齐国,既给齐国带来了巨大的流亡财富,也带来了巨大的社会混乱与政治动荡。当时的齐国庙堂,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一乱象,一直没有拿出安定大局的方略。历经数年,直到王贲大军压境,这种混乱状况非但在依然持续,而且日趋激烈。
据《战国策·齐策六》记载,齐国的即墨大夫,曾经在秦军灭楚之后,对齐王建提出过一则气势很大的策划:利用齐国有“数百万带甲之士”的优势,将进入齐国的流亡力量组织起来,支持他们恢复各大战国,使齐国趁势成为天下霸主。这则策划的具体实施方略是:其一,组织在阿城、甄地一带避难的百余家三晋贵族势力,交给他们一支“百万人”的大军,出动收复魏赵韩三国旧地;其二,组织在临淄城南避难的百余家楚国贵族势力,也交给他们一支“百万人”的大军,出动收复楚国旧地;其三,齐军再以“百万之众”,从三晋的临晋关地带与楚国北部的武关地带攻秦,“则齐威可立,秦国可亡”。
显然,这是一则大而无当的盲目策划。其荒谬之处,一是神话般夸大了齐国军力,认定齐国有“数百万军队”,与齐国现实距离太大;二是完全脱离了当时的实际,似乎只要有流亡贵族鼓呼,复辟六国便弹指可成。从可行性上说,这个即墨大夫的策划,完全是一个迂腐书生的大话而已。惟其太过离谱,这则策划很自然地泥牛入海了。
但是,齐王建没有接受这样的策划,绝不意味着齐王建很有主见。
恰恰相反,当秦军压境时,齐国高层陷入了完全失措的境地。
一个曾经的大国,在危急存亡关头丧失反应能力,原因隐藏在既往的历史之中。
(3)田氏齐国由盛转衰的历史脉络
战国之齐国,是春秋中期开始形成的田氏集团,持续在姜氏齐国推行新政而不断壮大起来的新政权。田氏私家势力的壮大,到春秋末期的齐平公时期到达高峰——公元前476年,田氏在齐国占据的土地与人口数量,已经超过了姜氏公室的领地。这一事件,是春秋诸侯社会崩溃的基本标志。这一年,也被后世史家确定为春秋时代结束的一年。从文明史的意义上说,田氏政权取代姜氏而建立新齐国,是战国新文明的曙光。
进入战国初期,田氏政权继续壮大,历经田常、田成子、田庄子三代,至太公田和时期,田氏政权继魏赵韩之后,成为东周王室认可的又一个新诸侯国。之后,经过桓公田午时期,田氏齐国的总趋势一直处于上升状态。
进入战国中期,齐国历经齐威王、齐宣王、齐湣王三代,都曾经是有力量改变天下格局的第一流大国。齐湣王前期,还曾经与秦昭王分称“东帝西帝”,使齐国一度成为与秦国并称的超强大国。
在整个战国时代,齐国还有一个最大的文明功绩,就是创建了稷下学宫。这座当时华夏世界的最大学宫,一直延续到齐襄王时期,历时一百余年。这座伟大的学府,是战国时代的思想文化圣地,对中国统一文明的生成与发展起到了奠基性的作用。
田氏齐国的沉沦性转折,发生在与燕国的那场漫长战争之后。
公元前284年,燕国上将军乐毅率五国联军攻齐。在大破齐国主力军之后,其余四国如约撤军了。乐毅率燕军继续进攻齐国,连续占领了齐国全境七十余城,只剩下即墨、莒城两座城池坚持着最后的抵抗。这场残酷的战争一直延续了六年多,齐国几乎所有的财富都被燕国掠夺一空,数以万计的精壮劳动力,也被押送到燕国去了。六年之后,燕国政局变化,燕军统帅乐毅被罢黜了。由此,即墨城的守城将军田单,率军趁机发动了反攻。胜利之后,田单率领齐军对燕军展开追击,齐人全境呼应,大破燕军,收复了齐国全境,并承认此前在莒城即位的新国王——齐襄王为齐国新君。
自此之后,田氏齐国进入了每况愈下的衰落时期。
复国之后,齐襄王拜田单被为安平君,职任丞相,总领政事。原莒城守将貂勃擢升大夫,协助田单主政。田单、貂勃,都是齐国历史上罕见的从残酷抗战中磨炼出来的大才。可是,两人却饱受齐襄王猜忌。在田单磕磕绊绊主政的十余年里,齐国有所恢复,但整体实力已经远远衰落了。从用兵频率上说,齐国在这十余年里只打了三场小仗:一仗是收复几座边境小城的对狄族之战,一仗是抵御秦国,一仗是援助赵国。三次小战,对齐国的实力增强几乎没有什么作用。最后一战刚刚结束,在位19年的齐襄王就死了。
此后田建即位,直到齐国灭亡。
齐国真正地衰落沉沦以至于麻木不仁,发生在齐王建即位后的四十余年里。
2.齐国末期畸形政治场的历史透视
这个齐王建,是战国末期庸主群里最为孱弱的一个。
要了解这个严重依赖母亲而又孱弱平庸的末期齐王,还得回到那场战争中去。
(1)一则曲折传奇的婚姻,决定了齐国末期的政治格局 公元前284年,乐毅率五国联军破齐。齐湣王逃出都城临淄,被前来援救齐国的楚国将军淖齿,鼓动齐国逃难民众杀死了。当时,临淄王城宫廷一片大乱,齐湣王尚是少年的儿子田法章,在混乱中逃出临淄,随难民进入了貂勃部坚守的莒城,隐名埋姓地流浪着。后来,这位狼狈的王子为了谋生,就在一座府邸做了一名仆役。这座府邸,是齐国退隐大臣太史敫的家。太史敫有个小女儿——我们姑且称她为“太史女”吧。此女聪敏非常,总觉得这个突然飞来的仆人很令人惊讶,纵然一身粗麻布衣,却总是渗透出一种特异的气息,一定不是一个平常人家的落难子弟。于是,在衣食紧缺的战乱时期,聪敏的太史女常常从父亲那里偷出一些食物衣服,送给这个英挺年轻的仆人。
很快,太史女就瞒着父亲,与这个年轻的仆人相爱了,私通了。
就在这时,淖齿率领的楚国大军撤离了齐国。之后,坚守莒城的貂勃与流亡而来的大臣们商议,决定公开寻找齐湣王的儿子,将其拥立为新齐王,以凝聚齐国军民的抗燕士气。可是,查找了很长时间,都没有王子的踪迹。
实际上,在太史敫府做仆人的田法章,早已经知道了齐军寻觅王子的消息。可是,他不知道齐国军民是不是要杀他,因此迟迟不敢露面。后来,大约由于太史女有意无意的解释说明,使这个年轻人相信了不会有灾难,一定是好事。于是,仆人便对太史敫父女承认了,自己是齐湣王的儿子,是齐国王子田法章。很快,田法章被拥立为新齐王,这就是齐襄王。
在新王的坚持下,太史女被立为王后,史称“君王后”。
这个君王后,很快生下了一个小王子,就是被史书称为“齐王建”的田建。
齐襄王在莒城度过了五年,重新回到临淄的时候,小王子田建已经四岁了。对于这桩婚姻,君王后的父亲,古板的老“太史敫”是深感羞愧的。在齐襄王派人迎接这位老臣岳丈回临淄的时候,太史敫坚决地摇头拒绝,并痛切地说:“女不取媒,因自嫁,非吾种也!汙吾世。”——女子不经媒妁而自己嫁人,这不是我的种,污我一世啊!由此,这个古板的老人此后再也不见他的这个王后女儿了。
可是,如此激烈的斥责言辞,太史女居然毫不计较,照样按照礼仪回莒城探视父亲,奉行着永不见面的孝道。为此,太史公在史书中大加赞扬:“君王后贤,不以不睹故失人子之礼”——君王后是贤女,她不因为父亲不见她而失人子之礼啊!
很快地,10余年过去了,齐襄王死了,19岁的田建做了新齐王。
(2)君王后摄政时期,齐国奉行孤立于山东六国的事秦政策 田建对母亲非常依赖,用今天的话说,这个年轻的国王有严重的恋母情结。
所以,田建即位后,齐国事实上是君王后摄政,齐王只是个虚位而已。在君王后摄政的16年里,齐国一直奉行着一条“事秦谨,与诸侯信”的邦交方略。所谓“事秦谨”,就是以附属国的地位,谨慎地听命于秦国霸权。所谓“与诸侯信”,就是在对山东诸侯的邦交中恪守盟约,讲求信用。
可是,在战国末期剧烈的兴亡沉浮中,君王后摄政的齐国,可以做到“事秦谨”,但根本无法做到“与诸侯信”。因为,这两则方略恰恰是矛盾的,是针锋相对的。请看一则最重大的事例——齐王建六年,秦赵对峙的长平大战开始了。最初阶段,齐国与楚国一起,都准备按照合纵盟约出兵救赵。这时秦国发出了警告:齐楚两国若想与秦国结好,就退兵。否则,秦国将发兵进攻两国。于是,齐国与楚国一样,都因畏惧秦国而退兵了。不久,赵军被秦军包围于长平谷地,断粮四十余日。赵国紧急求救于齐国,请求粮食支援。可是,齐国的君王后母子政权,却不听大臣周子力主救赵的慷慨陈词,最终拒绝了援救赵国。
自此之后,齐国与秦国的关系便稳定了下来。
这种稳定,是一种非常特异的格局:秦国只对中原五国用兵,而不进军齐国;齐国则在秦军进攻他国的问题上保持不救援立场。这是“事秦谨”的要害。其余的邦交事务,齐国都很守盟约,此谓“与诸侯信”。也就是说,齐国以在国家兴亡中的“事秦”立场,换取了与秦国的相安无事。同时,又以在邦交实务中的信用,换取了“与诸侯信”的天下虚名。
从根本上说,齐国的这种以“事秦”为邦交根基,而对山东五国的战争危难一律不救援的对外方略,是一种孤立于既往同盟阵营的自杀政策。可是,在相当长的时期里,齐国庙堂沉湎于没有战争的安定岁月,对这种孤立主义的危险没有丝毫警觉。
在《战国策·齐策六》中,记载了君王后的两个故事。
其一,秦昭王派出特使,给齐国送来了一副玉连环,请齐国拆解。临淄王城无人解得。君王后拿来了一把铁锤,砸断了玉连环,对秦国使者笑云:“谨以此法,解矣!”秦国特使一时惊讶无言。
其二,君王后老病将死,齐王田建守在榻前流泪。君王后说:“群臣之中有几个人,还是可用的。”田建惶恐地转身高声道:“快拿笔牍来,我要写下!”君王后一笑:“写下,也好。”可是,当田建从侍女手中接过毛笔和竹简的时候,君王后却说:“老妇已忘矣!”
如此两件事,一见君王后之聪明,一见君王后之心机。第一则故事,锤断无解之玉连环,君王后是聪明的,也是果敢的。因为,这实际上是以特殊的邦交语言,向秦国表明了一种意向:真将齐国逼上绝境,我只有“碎玉”了。也许,果真是这种聪明果敢的邦交举动,起到了一些震慑作用,终归是秦国在君王后母子当政时期,几乎没有过进兵齐国的战事。
第二则故事,对于最重大的人事善后,主动提起,又主动忘记,君王后是心有所虑的。这种临时变化的心机有两方面:一是维护自己的贤名,最后大事不落“王后干政”之名;二是平常早对儿子说过了,此刻不说也许反而更好。
历史的价值评判法则是:天赋与性格,本身是无可厚非的。可是,当一个人被镶嵌进国家机器,甚或成为这台机器的决定性部件时,他(她)的天赋与性格就会成为决定国家命运的元素之一,就必须接受历史的评判。君王后的聪明与心机,假如是建立在大力推动富国强兵的基础之上,最终保全了国家,激发了国民精神,自然是非常有价值的。
可是,君王后摄政16年,未见任何富国强兵与激发国民的变法举措。相反,君王后的全部聪明才智,都用在了周旋妥协政策之上。这种由君王后明确下来的“事秦”政策与孤立于山东六国的政策,实质上是一种以追求独家安乐为根基,而左右逢源于剧烈兴亡时代的古典绥靖主义政策。这一政策,在齐国一直延续了近半个世纪之久,极大地弱化、扭曲了齐国的社会精神,使一个曾经强大的国家在面临灭亡的时候,竟然沦落到没有一个人敢于抵抗的境地。
君王后的所谓“贤明”,造成了天下烽火浴血而风景这边独好的怪诞格局。
在山东五大战国与秦国日夜征战的漫长岁月里,只有齐国一家安居大海之滨,远离战火作壁上观。这样的贤明,最终酿成了举国上下无可救药的软骨症,直接导致了国家灭亡。从根本上说,君王后的贤明,只是一种没有多大实际意义的伦理与政治细节方面的聪明应对而已,并不是一个政治家在那个时代大是大非上的贤明。
(3)齐王建时期的昏暗政治综合征
君王后死后,齐王建还有28年的王权时间。
如此之长的时间里,齐王建只用了一个丞相。这个丞相,名叫后胜。
后胜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史书对其人之出身,以及做官经历,皆无明载。我们也无须考据这些细节。但是,后胜执掌齐国相权之后的作为,在《史记·田世家》中却记载得很明确。这位领国丞相,28年间都做了些什么事?
君王后死,后胜相齐。多受秦间金,多使宾客入秦,秦又多予金。客皆为反间,劝王去从(纵)朝秦,不修攻战之备,不助五国攻秦。秦以故得灭六国。
这段记载明确了两点:其一,后胜多次接受秦国的贿赂,事实上变成了为秦国做事的间谍;其二,后胜又将门下宾客大量派往秦国为使,秦国随即收买了这些人,使之都成为秦国的“间人”,这些人就向齐王大力散布“去从朝秦,不修攻战之备,不助五国攻秦”的舆论,从根本上导致了齐国的混乱。于是,太史公得出概括性结论:“秦以故得灭六国。”
事实上,古往今来的兴亡历史都已经无可辩驳地证明,一个国家灭亡的最深刻原因,绝不仅仅是“间人”干扰了君主或领袖的决断。同样,秦灭六国的根本原因,也绝不会是“间人”力量与“反间”力量起了主导作用。但是,从直接意义上说,秦国利用金钱收买齐国权臣和使者等人作为间谍力量,已经从内部瓦解了齐国的抵抗意志,从而给最后时期的齐国造成了巨大的混乱,严重干扰了齐国的决策。也就是说,从实质上看,在秦国大军压境之前,齐国已经从根本上崩溃了,则正是“间人”力量与“反间”力量的综合作用。
3.灭齐之战的实际进展
公元前221年春,王贲大军从燕南之地向齐国西部边境开进。
面对大兵压境,齐国两个决策人物的反应,是非常矛盾而混乱的。
综合史料的不同记载,灭齐之战主要经历了五个阶段。
第一阶段,齐国准备抵抗秦军,发兵扼守西部边界。在刚刚得到秦军南下的消息时,齐国就派出了数量不详的兵力,扼守在齐国西部边界。而且,同时与秦国断绝了邦交。这就是《秦始皇本纪》记载的:“发兵守西界,不通秦。”后来的突然崩塌证明,这只是齐王建与后胜不得不作出的一个姿态而已,与真正的挽救危局完全不是一回事。
第二阶段,王贲大军快速南下,对西界齐军进行了第一次进攻。这就是《田世家》记载的:“四十四年,秦兵击齐。”这是灭齐之战中惟一的一次战场作战,规模不大,结果只能是齐军溃败,秦军完全突破了齐国的西界防线。事实是,正是这一次不大的作战,给齐国的后胜集团提供了投降秦国的理由。
第三阶段,后胜主张不要再战,军队应该投降。孱弱无能的齐王建,立即听从了后胜的主张,决定投降。之后,残存的西界守军全部放弃抵抗,投降了秦军。这就是《田世家》记载的:“齐王听后胜计,不战,以兵降秦。”
第四阶段,王贲率秦军东进,突然兵临临淄城下,齐王建出降。此后,秦军开进临淄,全城军民没有发生一起抵抗事件。这就是《田世家》记载的:“秦兵卒入临淄,民莫敢格者,王建遂降。”
第五阶段,王贲部善后,齐王建被押送至秦国,囚禁于秦国的共地。
据《水经注》记载,秦国随即在齐国故地设置郡县,建立了齐郡、琅琊郡两郡。另外,依据秦史专家马非百先生考证:囚禁齐王建的“共地”有两处,一是《诗经》中提到的曾经被周文王灭掉的“共”,在今甘肃泾川县地带,也就是秦国的陇西郡内;二是西周大臣共伯封地的“共”,在今河南辉县。齐王建被囚禁之地,按《史记·田敬仲完世家》“索隐”所言,“今在河内也”,应该就是中原共地。
至此,灭齐之战落下了帷幕,齐国宣告正式灭亡。
4.齐国灭亡原因的传统评判
后世对齐国灭亡的原因,有三种代表性说法。
第一种说法,齐人追忆历史时提到的原因——“客亡齐国”。
齐国灭亡之后,齐国遗民中流传着一首歌:“松耶!柏耶!住建共者,客耶!”——松树啊,柏树啊,你们可知道,将齐王建送进共地的人,是那些宾客啊!齐人的这首歌,是遥望共地的苍苍松柏唱的。这是一首哀伤怨恨的歌——齐国遗民将齐王建被俘,也就是齐国灭亡的原因,归结到了那些成为秦国间人的宾客们身上。
对齐国在灭亡时期的民众状况,太史公还记载了另一则史实:“秦兵卒入临淄,民莫敢格者。”也就是说,当秦军开进临淄城时,民众没有发生一起抵抗事件,没有人敢于反抗。对这一史实,不能进行简单的判定。
至少,在不抵抗的背后,隐藏了三方面的基本事实:其一,齐国民众已经对这个国家政权绝望了,反应麻木了,没有保卫国家的激情了;其二,齐人长期安乐,斗志弥散,雄武之气消失殆尽了,已经无法抵抗秦军了;其三,民众的实际领导者——各族群的头目们,已经在四十余年的富庶生活中丧失了精神勇气,再也涌现不出抗燕时期田单那样的舍家保国的民间领袖了。无人组织,无人激发,散沙一盘的民众必然本能地趋于消极无为。在这样的情况下,民众纵然有心抵抗,也是没有力量支撑点的。
第二种说法,神秘文化的预测之说。
据《史记》所载,关于田氏齐国的命运占卜,主要有两次,都是惊人地准确。
第一次占卜,发生在田氏祖先陈完身上。这则占卜,是因为当时陈国君主陈厉公生了一个儿子陈完,陈厉公便请路过的东周王室的太史对陈完的命运吉凶占卜。卦象出来之后,周太史的解卦之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