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我们一直住在城堡里(出书版)》作者:[美]雪莉·杰克逊【完结】 > 《我们一直住在城堡里》作者:[美]雪莉·杰克逊.txt

第八章

作者:美-雪莉·杰克逊 当前章节:11004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1:47

我必须回去吃晚饭,与康丝坦斯、朱利安叔叔和查尔斯一起共进晚餐,这事对我极其重要。很难想象他们坐在那里吃晚餐,一边交谈,还一边互相传递食物,而我的位置是空着的。暮色渐晚,乔纳斯和我一起穿过小径和花园时,我饱含深情地看了看我们的房子,真是一栋好房子,不久以后它就会被清扫干净重现光彩。我停下,就这样看着它。乔纳斯轻轻磨蹭我的腿,好奇地轻轻低语着,好像在问我什么。

“我在看我们的房子。”我告诉它,它就在我身后一声不响地跟着,和我一起抬头看。屋顶高耸入云,墙壁与墙壁连接致密,窗户在黑暗中闪着幽寂的光。真是一栋好房子,几乎一尘不染。厨房窗口透出灯光,餐厅的灯也亮着。这是晚饭时间,我必须到场。我必须置身房子里,任由大门在我身后关闭。

我推开房门正准备进去,立刻感觉到了房子里依然怒气未消;我也想知道是不是某人的坏情绪会一直延续到现在。我能很清晰地听到他的声音传出来,没完没了。

“对于她,我们必须做点什么,”他说着,“事情反正不能像现在这样发展下去。”

可怜的康丝坦斯,我想着,她不得不听了又听这些鬼话然后眼睁睁看着自己做的食物冷掉。乔纳斯在我前面就跑进了餐厅,然后康丝坦斯说道:“它在这里!”

站在餐厅门口,我仔细看了一会儿。康丝坦斯一袭粉衣,头发干净利落地往后梳着;我看向她的时候她也冲我微笑,我知道她肯定听腻了。朱利安叔叔的轮椅被推到餐桌跟前,可怜兮兮的样子,因为我看到康丝坦斯帮他把下巴上的餐巾往里塞了塞;还有件更糟糕的事是朱利安叔叔不能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这会儿他吃的是肉糜卷,还有些康丝坦斯在一个清新夏日保存下来的豌豆;康丝坦斯把肉糜卷切成小块,然后朱利安叔叔再用勺子背把肉糜和豌豆抹上去,涂抹均匀了才往嘴里送。他根本没在听,可是那人说话的声音还在继续。

“所以你是决定回来了,对不对?赶得正是时候啊,年轻的小姐。你姐姐和我正在商量怎么样好好教训你一顿。”

“快去洗洗脸,玛丽·凯特,”康丝坦斯温柔地说,“再去梳梳头,我们不想让你一副蓬头垢面的样子就坐下来吃饭。你的查尔斯哥哥已经很生你的气了。”

查尔斯举着叉子指着我:“我还是告诉你吧,玛丽,你做了那么多可怕的恶作剧,本不应该给你饭吃的。你姐姐和我已经受够了你这藏东西、破坏东西的坏习惯和破脾气了。”

我不喜欢有人拿叉子指着我,我也不喜欢永无休止的声音;我希望他用叉子叉了食物送到嘴里,然后自己把自己噎死。

“赶紧去,玛丽·凯特,”康丝坦斯说,“不然你的晚饭都凉了。”她知道我是不会在桌前坐下来好好吃晚餐的,她晚点时候会从厨房里把我的晚餐端过来。但我猜她并不想提醒查尔斯这一点好让他再多个话题。我冲她微笑,然后走进大厅,我背后的谈话声还在。房子里很久都不曾这么热闹了,有那么多说话声,这要花不少工夫清理干净。我脚步重重地上楼去,故意让他们知道我肯定是上楼了,但其实我上到顶以后,又蹑手蹑脚地走下来,乔纳斯跟在我后面。

康丝坦斯已经打扫好了查尔斯住的地方。看上去空空荡荡,她所做的不过就是把东西拿出来而已,她也没有什么可放回去的,因为我把所有东西都拿去阁楼了。我知道梳妆台的抽屉、壁橱,还有书架都空空如也。梳妆台也没有镜子了,只有一块破手表和一条断了的链子孤零零地摆在那里。康丝坦斯把湿被褥带走,估计她肯定把床垫晒干了,并翻了个个儿,因为看起来床重新铺过。长窗帘也不见了,应该是拿去洗了。他之前一直躺在床上,因为床重新整理过,他的烟斗还在点着,就放在床边小桌上;康丝坦斯叫他吃晚饭之前他应该就一直躺在那里。我想知道他之前有没有盯着改变之后的房间东看西看,企图找点熟悉的东西,比如橱柜门的角度,要不就是天花板上的灯,从而能为他找回点熟悉的感觉。我也很遗憾是康丝坦斯一个人换的床垫,通常我都会帮她的忙,但没准他会抢着帮她干。康丝坦斯拿上来一个新的茶碟给他放烟斗;我们的房子里没有烟斗,所以当他四处找地方放他的烟斗时康丝坦斯从餐具架上取过来一套稍微有些缺口的茶碟给他用。这套茶碟是粉色的,滚着金边,可是有些年代了。

“这套茶具谁用过啊?”康丝坦斯把盘子拿回厨房的时候,我问她,“它们配套的杯子哪去了?”

从没见谁用过这些盘子,它们肯定是在我不知道的某个时候悄悄进入厨房的。没准是某个曾曾曾祖母的嫁妆,然后这些茶具用着用着就被打破了,再买些新的替换上,最后都被收拾起来,摆在我们的餐具架子上。目前只剩下三个茶碟和三个大盘子了。

“餐具就应该继续摆在餐具架上,”我说,“别在屋子里到处乱放啊!”

现在康丝坦斯把它们拿给查尔斯用,它们就七零八落分散在各处了,而不是体面地在餐具架子上消耗着属于自己的时光。现在会客厅里有一个,餐厅有一个,还有一个估计在书房里。

这些茶具还算结实,因为卧室里摆着的那个虽然上面总放着点着的烟斗,也没出现裂痕什么的。我一整天都有一种感觉,就是我会在这里找到点什么东西;我把茶碟和燃着的烟斗一并从桌上拿下来,扔进垃圾箱。它们不偏不倚,轻轻掉在查尔斯带回来的那些报纸上。

我有点搞不懂我的眼睛。我有一只眼睛——左边那只——看什么东西都是金色或黄色的,要不就是橙色,而另一只眼睛,看到的是深深浅浅的蓝色灰色或绿色;或许一只眼睛是白天专用而另一只是为了黑夜而生。如果世界上每一个人都可以用不同的眼睛看到白天或夜晚不同颜色的话,那一定会诞生很多新的色彩吧。我已经到了楼梯口,准备下楼了,忽然想到应该回去洗洗脸,再梳梳头发。于是又折了回去,“你怎么那么久才下来?”我在桌前坐下时,查尔斯问我,“你在上面干什么呢?”

“能给我来个加粉色糖霜的蛋糕吗?”我问康丝坦斯,“边上再来点金色的小叶片?乔纳斯和我要开个餐会呢。”

“要不明天给你做吧。”康丝坦斯回答。

“我们准备晚饭后出去好好散个步。”查尔斯说。

“苦茄。”我跟他说。

“你说什么?”他问。

“一种致命的颠茄,”康丝坦斯说,“查尔斯,还是等等吧。”

“我受够了。”他说。

“康丝坦斯?”

“什么事,朱利安叔叔?”

“我已经把盘子里的食物吃完了。”朱利安叔叔说着说着,发现他的餐巾上还掉了块肉糜卷,于是拿起来又放进嘴里。“接下来要吃什么呢?”

“要不再来点肉糜卷吧,朱利安叔叔?看到你胃口大开的样子真是开心。”

“今晚我感觉好很多了。这么久以来,我都没有感觉像现在这样精力充沛。”

真高兴朱利安叔叔感觉不错,我知道他很开心,因为他对查尔斯很不客气。康丝坦斯给他切另一块肉糜卷的时候,朱利安叔叔看着查尔斯,眼神里略略带着点邪恶味道。我知道他又想说点什么伤害他的话了。“年轻人……”他终于讲了出来,但此时查尔斯突然回头朝着大厅方向看去。

“我闻到一股烟味。”查尔斯说。

康丝坦斯也停了下来,抬起头朝厨房门口望。“是炉子吗?”她一边说一边快速走进厨房。

“年轻人——”

“绝对是有烟味。”查尔斯看向大厅。“我闻出来了。”他说。看不出他在跟谁说话。康丝坦斯此时在厨房,而朱利安叔叔在琢磨下一步该对谁说话,而我也没在听。“有烟味。”查尔斯说。

“不是炉子烧煳了。”康丝坦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查尔斯这样说。

查尔斯回过头,近距离地看着我。“如果这是你干的……”他说道。

我大笑起来,因为显而易见查尔斯不敢循着烟到楼上查看。之后我听到康丝坦斯的声音“查尔斯,你的烟斗——”然后他迅速转身往楼上跑去。“我让他小心点,让他小心点来着。”康丝坦斯说。

“烟斗会引发火灾吗?”我问她,接着听到查尔斯从楼上传来的尖叫,那叫声像极了林子里冠蓝鸦的声音。“那是查尔斯。”我礼貌地对康丝坦斯说,然后她疾步走进大厅,抬头往上看。“怎么回事?”她问,“查尔斯,看到什么了?”

“起火了!”查尔斯说,三步并作两步跑下楼梯,“跑!快跑!整栋房子都着火了,”他冲着康丝坦斯尖叫,“而你们连个电话都没有。”

“我的报纸,”朱利安叔叔说,“我得把我的报纸带出来,放到安全的地方。”他推着桌子边缘,好把轮椅推远点:“康丝坦斯?”

“快跑吧,”查尔斯说,说话时他已经跑到前门了,正在拧那把锁,“快跑吧,你这个笨蛋!”

“我已经很多年没跑过了,年轻人。没必要这样歇斯底里吧,还是有时间收拾一下我的报纸的。”

查尔斯已经把前门弄开了,他站在门槛上回头朝康丝坦斯喊。“别去拿保险箱了,”他说,“把钱放在个袋子里就行。我出去找人帮忙,一找到我就回来。别慌!”然后他就跑了。我们只听见他边往村子里跑,边在那儿尖叫:“着火啦!着火啦!着火啦!”

“我的天!”康丝坦斯说,几乎是带点揶揄的味道。然后她推起朱利安叔叔的轮椅,帮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我进了大厅,朝楼上望去。查尔斯把父亲房间的门大开着,我能看到里面火势的情形。火苗肯定在向上窜吧,这样可能会烧到阁楼里放着的他们的物品。查尔斯把前门大敞着,一股烟从楼梯上下来,顺着就跑到外面去了。我没觉得有任何匆忙逃跑的必要,也不觉得有尖叫的必要,因为火本身也是一副不紧不慢缓缓燃烧的样子。我在想,是不是要上楼把父亲房间的房门关上,这样火就只能待在里面,待在查尔斯暂居的房间里面。但当我开始上楼时,一股火焰点燃了客厅的地毯,然后父亲房间里传来重物掉在地上摔碎的声音。现在,里面所有属于查尔斯的东西都将不复存在了,就连他的烟斗,也会在火里彻底消失。

“朱利安叔叔在收拾他的报纸。”康丝坦斯说着,走进大厅站在我身边。她胳膊上搭着朱利安叔叔的披肩。

“我们必须要到外面去了。”我说。我知道她害怕了,于是我接着说:“我们可以待在门廊,躲在葡萄藤后面的阴影里。”

“那天我们刚整理过,”她说,“不可能就着火啊!”她说着就开始颤抖起来,看上去很生气的样子,我拉着她的手,把她带到敞开的前门外,正当我们想回头再看一眼时,车道那里突然亮起了灯光,同时传来一阵阵令人惊惧的警笛声。我们被困在门前的灯光里了。

康丝坦斯把脸藏在我身后,接着我们看见了吉姆·康奈尔,他是第一个从消防车上跳下来的人,他顺着楼梯走上来。“让开!”他说着,把我们推开,进了屋。我拉着康丝坦斯,顺着玄关走到前廊拐角处,那儿的葡萄藤长得很密,她走到藤蔓后面,藏在那里。我紧紧握着她的手,一起望着那些男人的大脚踩踏我们的门槛,他们拖曳着那些水管,把肮脏、混乱和危险带到了我们的房子里。更多的灯光聚集在车道上,然后爬到楼上,整个屋子的前半部分看上去雪亮惨白,完全暴露在众人的视野之内;从来就没有那么亮过。这噪音也实在令人难以忍受,噪音里还混杂了查尔斯的声音,不停地尖叫。

“把书房的保险箱拿到手!”他不停地重复这句,一遍又一遍。

烟从前门挤出去,冲到了正在往里钻的那些大块头男人那儿。“康丝坦斯,”我小声和她说,“康丝坦斯,别看他们。”

“他们能看见我吗?”她低声回答,“有人在看我吗?”

“他们都忙着看火呢,别出声。”

我们从葡萄藤的缝隙中小心地往外看。有一条长龙般的车队,还有村上的消防车,都停在他们尽可能找得到的距离房子最近的地方,村里每个人都来了,抬头往上看着。我看见那些笑哈哈的脸,那些惊惧的脸,听到有人在距离我们很近的地方叫喊着:“那些女人们呢?那老男人呢?有人看见他们了吗?”

“他们有心理准备,”查尔斯不知道从哪里搭腔道,“他们都没事。”

朱利安叔叔可以自己把轮椅想办法推到后门那里去,但看上去火应该烧不到厨房或者朱利安叔叔的房间。我能看到那些水管,也能听到人们叫喊,他们主要都集中在楼上头几间卧房那里。我没法从前门出去,就算我能舍得下康丝坦斯,也没有任何办法避开众人的目光,在明亮的光照下迂回绕到后门。“朱利安叔叔害怕吗?”我低声问康丝坦斯。

“我想他主要是很恼火。”她回答。又过了几分钟,她说:“不知道要刷多久,才能把客厅重新刷洗干净。”接着叹了口气。我很高兴这会儿她只想着我们的房子而忘记了那些外面的人。“乔纳斯呢?”我问她,“乔纳斯在哪里?”

葡萄藤的暗影里,我能看见她微微笑了一下。“它也很恼火,”她说,“我带朱利安叔叔去拿报纸的时候,看见它从后门出去了。”

我们都安然无恙。朱利安叔叔会沉浸在他感兴趣的报纸中,很可能会忘记火灾的事,估计乔纳斯正在树荫里打量着这一切。他们把查尔斯引发的火扑灭以后我就准备带康丝坦斯进屋去,这样我们就可以开始打扫了。康丝坦斯现在安静了点,尽管此时越来越多的车堵满了车道,一只只大脚仿佛永无休止地走进走出。除了吉姆·康奈尔之外,因为他戴了一顶帽子,好像宣称他自己是个“头儿”,很难认得出其他任何一个人,就像把名字和我们见到的那一张张在房前抬头观瞻、对着火苗笑逐颜开的脸孔匹配起来一样难。

我在想办法理清思路。房子在着火,我们的房子里面有火,但是吉姆·康奈尔和其他无名无姓的人,戴着帽子、穿着雨衣,为了把正蔓延到房子中心的火扑灭,干得正欢。没错,这就是查尔斯引发的火。如果我仔细听,我就能听见楼上那曲热气腾腾的欢乐之歌,屋里的男人们、门外的看客们以及远处车道上的车辆发出的声响,都淹没在这欢乐之歌里。康丝坦斯安静地站在我身边,偶尔张望一下那些进入我们房间的男人,更多的时候她双手捂着眼睛;她一定很激动,但又绝不是气愤。我们时不时就有可能听到某个声音盖过其他人的,吉姆·康奈尔好像在发号施令,人群中有人喊。“为什么不任由它烧呢?”一个女人的声音传过来,大而刺耳的声音,伴着大笑。我们还听到“快把保险箱从书房拿出来”,那是查尔斯,此时他站在门口的人群里,相当安全。

“为什么不任它烧呢?”那女人坚持这样喊着。这时跑进跑出的黑影男人们当中的一个回过头来挥挥手,咧嘴笑着。“我们可是消防员,”他回头喊,“我们必须得扑灭它。”

“让它烧!”那女人还是喊。

烟现在到处都是,呛人的浓烟,丑陋无比。偶尔我注意到那些人的面庞被浓烟笼罩,那烟从前门窜出,热浪滚滚叫人心悸。一旦屋里传出轰隆隆的重物跌落声,或响起那些急促慌张的叫喊声,外面那些人脸就立刻抬头欢欣鼓舞地张着大嘴往浓烟里打量。“去拿保险箱,”查尔斯在外头疯狂地喊叫,“你们去两三个人,去书房把保险箱拿出来,整栋房子都快烧光了。”

“让它烧!”又是那个女人的声音。

我的肚子开始咕咕叫,真想吃晚餐,不知道他们要多久才能把火扑灭了走开,然后我们就可以进屋了。有一两个村里的男孩跑到玄关边上,离我们站的地方非常之近,但他们只顾着往里看,没仔细看我们的藏身处,他们踮着脚尖,盯着来来往往的消防员和他们手里的消防水管。疲惫至极,我希望一切都能早点结束。后来我意识到灯光渐弱,草坪上那些人脸也不那么分明了,噪音中混入了一种新的调调,屋里传出的人声也好像变得镇定了,少了尖利,那声音几乎是愉悦的,外面人的声音也低沉下来,听上去很是失望。

“就快扑灭了。”有人说。

“一切尽在控制中。”另一个人这样补充着。

“不过损失惨重啊!”接着就有笑声,“这下,这栋老房子可是一团糟了。”

“几年前就应该全烧掉的。最好他们人也在里面。”

我想他们指的是我们,康丝坦斯和我。

“我说,有人看见他们了吗?”

“没见到啊!消防员把他们赶出去了吧。”

“太遗憾了。”

灯光基本上已经没有了。外面那些人站在阴影中,他们的脸变窄变暗,只有汽车的前灯把光打在上面;然后我看见一丝微笑,然后不知从哪里举起一只手在那里挥动,声音又在继续,带着懊恼的意味。

“这就结束了。”

“多美妙的火!”

吉姆·康奈尔从前门出来。因为他的块头,加上那顶“头儿”帽子,每个人都知道他是谁。“我说,吉姆,”有人冲他喊着,“为什么不让它烧下去呢?”

他抬起双手示意每个人安静一下。“村民们,火已经扑灭了。”他说。

他非常刻意地抬起手,摘掉那顶“头儿”的帽子,在众目睽睽之下慢吞吞地走下台阶,往消防车走去,他先把帽子放在前座上,然后弯下腰去,仔细地找了半天,终于,又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捡起一块石头,一声不响地缓缓转过身,抡起胳膊,用石头把母亲会客厅一扇落地大窗的玻璃砸了个粉碎。在他身后,人群中掀起笑声,越来越大,起初是几个小男孩冲上楼梯,接着是另一些男人,最后连女人们,包括那些小小孩都上去了,潮水一般地,涌向我们的房子。

“康丝坦斯,”我说,“康丝坦斯,”但她用双手蒙着眼睛。

另一扇起居室窗玻璃也碎了,这次是从里面砸的,被人用那盏一直放在康丝坦斯椅子旁的落地灯砸烂的。

比这些更过分的、最可怕的,是这些人的笑声。我看见一个德累斯顿小雕像被扔出去,砸碎在玄关的围栏上,另一个没摔碎,顺着草地滚了下去。我听见康丝坦斯的竖琴发出了饱含韵律的嘶喊,还有椅子被砸烂在墙上的声音。

“听着,”查尔斯的声音又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你们去几个人帮我把保险箱拿出来怎么样?”

然后,在笑声中,有人开始去找保险箱了,“玛丽·凯特,”康丝坦斯说,“你想来杯茶吗?”这声音是平缓而坚持的。我现在在月球上,我这样想着,请让我去月球。然后我听到碗碟砸碎的声音,也就在那个时候我才意识到我们就站在餐厅的落地窗外面,而他们在一步步逼近我们。

“康丝坦斯,”我对她说,“我们必须要跑了。”

她摇摇头,双手依然蒙着脸。

“他们很快就会发现我们的,求你了,康丝坦斯我最亲爱的,和我一起跑吧。”

“我不能跑。”她说。这时从餐厅里响起一声叫喊:“玛丽·凯特!康丝坦斯说,你要不要去睡觉?”窗玻璃碎裂以前,我把康丝坦斯拽到了一边,我记得有把椅子好像被从里面扔出来过,没准就是那把父亲以前老坐而最近是查尔斯在坐的椅子。“赶快。”我说。在那些可怕的噪音中我再也无法保持安静了,我拽着康丝坦斯的手,朝楼梯跑去。当我们跑到灯光里,她把朱利安叔叔的披肩扯到面前挡住了自己的脸。

一个小女孩从前门跑出来,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她的母亲尾随其后,从她背后抓住她的裙子,打了她的手掌。“不要把那东西放进嘴里。”这位母亲尖叫着,然后这小女孩就扔掉了一捧康丝坦斯做的香辣饼干。

“玛丽·凯特,康丝坦斯说,你要喝杯茶吗?”

“玛丽·凯特,康丝坦斯说,你想上床睡觉吗?”

“哦,不,玛丽·凯特说,你会毒死我的。”

安全起见,我们不得不离开楼梯,一头钻进树林;虽然路并不远,可汽车前灯一直打在草坪上。我担心在灯光里跑,康丝坦斯会滑倒,但我们必须忍受一下,我们必须要去树林里,我们无路可逃。其实在楼梯附近我们俩都犹豫了一下,谁也不敢接着往前,但餐厅玻璃已经打碎了,他们在把我们所有的碗碟、酒杯、银器以及康丝坦斯用来做饭的锅往外面扔,估计厨房角落里我的凳子肯定已经被砸碎了。就在我们犹豫着停下的最后一刻,一辆车开上了车道,后面紧跟着另一辆;车在屋前突然转向停下,把光打上了草坪。“我的天啊,这都是怎么了?”吉姆·克拉克边说边从第一辆车上下来,接着从另一侧海伦·克拉克也出来了,她吓得张大了嘴,就那么盯着。一边叫喊一边推搡,吉姆·克拉克压根没看见我们,直接朝房子前门走去,进了屋。“我的天,这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不停地喊,门外的海伦·克拉克也没看到我们,只盯着我们的房子。“你们这些疯狂的笨蛋,”吉姆·克拉克在房子里叫喊着,“一帮疯狂的酒鬼般的笨蛋!”莱维医生从第二辆车上下来,也朝房子走去。“这里每个人都疯了吗?”吉姆·克拉克在房里问,接着又爆发出一阵笑声。“你要不要来杯茶?”有人这样尖叫,接着人群又笑开了。“就应该一块砖一块砖地把这房子拆掉。”屋里有人这样说道。

医生跑上台阶,看也没看就把我们俩推到一边。“朱利安·布莱克伍德在哪里?”他问门口的一个女人,那女人说:“墓地十英尺深的地方。”

到时候了,我紧紧抓着康丝坦斯的手,我们开始小心地顺着台阶往下。我还不想跑起来,我担心康丝坦斯会摔倒,于是我带着她,慢慢地下楼梯;除了海伦·克拉克,这时候没人能看到我们,而她也正盯着房子无暇看我们。身后又传来吉姆·克拉克的叫喊,他在竭力让那些人从我们的房子里离开,我们下到最后一个台阶时,听到背后传来什么人的声音。

“她们在那儿,”有人喊起来,我猜那是斯黛拉的声音,“她们在那儿,她们在那儿,她们在那儿!”然后我开始跑,但康丝坦斯绊倒了,接着他们就全涌上来,把我们围在当中,推推搡搡喜笑颜开,都想凑近看个究竟。康丝坦斯紧紧把朱利安叔叔的披肩捂在脸上,所以他们也看不到她的脸。过了一会儿,周围聚满了人,我们站在那里,被团团挤到了中间。

“把他们塞回房子去,再放一把火。”

“我们会为你们把事情商量好的,就如同你们希望的一样。”

“玛丽·凯特,康丝坦斯说,要不要来杯茶?”

有一瞬间,我甚至产生一个可怕的念头,我以为他们要在我们周围拉起手来引吭高歌翩翩起舞了。我看见海伦·克拉克站在远处,紧靠着车身一侧;她在那里喊着说着什么,尽管我没法透过人群的噪音听清她在喊什么,我也大致猜得到她在说“我要回家,请让我回家”。

“玛丽·凯特,康丝坦斯说,要不要上床睡觉?”

他们尽量不触碰我们,每当我转身面对他们,他们就会往后退那么一点点,透过两个肩膀,我看到了垃圾场的哈雷正在房子门廊的对面徘徊,一边捡拾着东西,在另一边堆成一堆。我动了动,握紧了康丝坦斯的手,在他们向后撤身的时候,我们突然跑起来,朝着林子的方向,但吉姆·康奈尔的妻子还有米勒太太来到我们前面,伸出胳膊,大笑着挡住了我们的去路。我们只好停下。我又一转身,轻推了康丝坦斯一把,我们朝另一个方向跑去。可这次是斯黛拉和哈里斯家的男孩们大笑着拦在了我们身前,哈里斯家的男孩们又在喊那句“墓地十英尺深的地方,”我们只好又停下来。然后我朝房子的方向转身,回头拉着康丝坦斯,拔腿就跑,可小卖部老板埃尔伯特和他那贪婪的妻子守在那里,手拉手地拦着我们的路,就快要跳起舞来了,我们只好再一次停下来。我朝一边跑去,吉姆·康奈尔窜到我们前面,我们终于还是停了下来。

“哦,不,玛丽·凯特说,你会毒死我的。”吉姆·康奈尔仿佛有礼貌地说着,人群再次在我们身边聚集,围成一圈,又小心翼翼地不碰到我们。“玛丽·凯特,康丝坦斯说,要不要去上床睡觉?”更可怕的是笑声,几乎把歌唱声和叫喊声以及哈里斯家男孩们的咆哮声全都淹没了。

“玛丽·凯特,康丝坦斯说,要不要来杯茶?”

康丝坦斯一只手牵着我,另一只手紧紧把朱利安叔叔的披肩捂在脸上。我看到人群出现了一个缺口,就钻过去往树林方向跑去,但哈里斯家所有的男孩子都守在那里,有一个笑着站在地上,我们停了下来。我又掉头往房子跑,斯黛拉站出来拦着,我们停了下来。

康丝坦斯跌跌撞撞,我们就快要跌倒在地上了,躺在那儿的时候他们没准会跳着舞踩上来,于是我努力站定在那里,我不能让康丝坦斯在他们面前倒地。

“就这样吧。”吉姆·克拉克站在门廊上说。他的声音并不大,但他们都听清了。“够了。”他说。接着有一阵礼貌式的安静,接着有人说:“在墓地十英尺深的地方。”笑声又响起来。

“听我说,”吉姆·克拉克说,一边抬高了声音,“听我说,朱利安·布莱克伍德死了。”

人群终于沉寂下来。过了一会儿查尔斯·布莱克伍德从我们周围的人群中传来声音:“是她杀了他吗?”他们立刻往后退去,步子很小,缓慢后退,又朝两边撤了撤,直到在我们周围出现了一大块空地,只留下康丝坦斯捂着朱利安叔叔的披肩只身站在那里。“是她杀的吗?”查尔斯·布莱克伍德又问。

“不是她杀的。”医生说,此时他正站在房子的门廊处。“我一直知道,朱利安将不久于世,他一直在等这一天。”

“现在他安静地走了。”吉姆·克拉克说。他开始推动人们的肩膀,或轻轻推推他们的后背,让他们赶快回到车上去,或者走到车道那边。“快走,”他说,“房子里死人了。”

此时异常安静,除了很多人穿过草坪渐渐远走的声音之外,我听见海伦·克拉克说:“可怜的朱利安。”我朝向黑暗,小心地迈出一步,一面轻推了康丝坦斯一下,以便让她跟上我。“心脏问题。”医生在门廊那儿说,然后我又迈出了一步。没有人转身看向我们。车门一扇扇轻轻打开,引擎也发动起来。我回头看了一次。台阶上,围着医生站了一小撮人。大部分的灯光都转向了,朝着车道移动过去。当我感觉到在黑暗中,树的阴影轻轻落在我们身上时,我的脚步更快了;再一步,我们就能置身树林。拉着康丝坦斯,我们在树影的遮蔽中慌忙赶路;当我感觉到我的脚已经离开草坪上的草而接触到通向树林的小径那青苔覆盖的松软地面时,意识到此时我们完全置身于树木的保护中,我才停下来,轻拥康丝坦斯。“全都过去了。”我跟她说,并紧紧抱住她。“没事了,”我说,“一切都好起来了。”

不管是有灯光还是一片黑暗,我都认得路。

我一度想,之前我把我的庇护所修整一新这事儿可真是做对了,现在康丝坦斯也来了这里,感觉肯定不错。我可以把树叶盖在她身上,就像童话故事里的孩子们做的那样,让她既安全又温暖。或许我应该给她唱歌听,或给她讲些故事;要不我给她采些漂亮的水果和莓子来吃,用叶片当杯子给她舀些干净的溪水喝。有一天我们会去月球的。我找到了庇护所的入口,带康丝坦斯进去,把她引领到最温暖的一角,在那里有我刚堆积好的干树叶和一块毛毯。我轻轻扶她坐下来,再把朱利安叔叔的披肩从她脸上拿开。角落里传来一阵细小的呼噜声,我知道乔纳斯一直在这里等着我。

我拿了几根树枝,挡在了入口处,即便他们打着手电找过来也压根看不到我们。里面不是一点光都没有,我能看见康丝坦斯的影子,再往后抬头看,能看到两三颗星在离我们很远的树丛间闪耀,星光倾泻在我身上。

“母亲的一个德累斯顿小雕像破了,”我想到此,大声和康丝坦斯说,“我要把死亡放进他们每个人的食物里,然后看着他们死去。”

康丝坦斯立刻变得坐立不安起来,树叶在头顶沙沙作响。“就像你以前做的那样吗?”她问。

六年间,我们从来没有谈起过这个话题,一次也没有过。

“是的,”停了一会儿,我回答道,“就像我以前做的那样。”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