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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作者:美-雪莉·杰克逊 当前章节:11383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1:47

我们的生活在缓缓进行着,有点幸福生活的样子了。早晨醒来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大厅查看下前门是不是已经锁好。在清晨我们是最有活力的,因为这个时间不可能有人在周围活动。我们从没意识到,因为入口处的门开着,那条小径也就变成公用的了,小孩子们也会过来。一天早上,我坐在前门边,透过门上的细玻璃缝往外看,发现一些孩子在我们房前的草坪上玩耍。没准是他们的父母特意派他们过来探探,确认一下此路可行,也没准只是因为孩子们难以抵制到处瞎玩的诱惑。他们在我们房前玩的时候看上去有点紧张,叫喊声听上去也有点压抑。我心想,他们会不会只是假装在玩,因为他们是孩子,孩子的天性就是玩,其实他们的真实目的是来找我们的,只不过化妆成孩子的样子?他们并没有说服力,我一边观察他们一边这样判断,他们玩得那么笨拙,就我观察,也没有看房子一眼。再过多久他们才会潜入我们的前廊,把他们的小脸蛋贴在百叶窗上,想要透过缝隙看看里面的样子呢?康丝坦斯走到我身后,越过我的肩膀也向外看着。“他们都是些陌生的小孩子,”我告诉她,“他们都没有脸。”

“他们有眼睛。”

“我们就当他们是鸟吧,他们看不见我们的。他们还不知道,也不愿意相信这一点,但是他们永远不会看见我们。”

“现在他们来了一次,他们肯定会再来的。”

“所有的陌生人都会来的,但是他们看不到里面。现在,我可以吃早餐了吗?”

早上厨房里面总是很暗,直到我把门栓去掉打开门,阳光才能照进来。然后乔纳斯会趴在门口的台阶上来个日光浴,康丝坦斯给我们做早餐的时候会哼着歌曲。早餐后我去找乔纳斯,和它一起坐在台阶上;康丝坦斯开始打扫厨房。给房子两侧设置路障这事儿,比我想象中容易得多。一个晚上,康丝坦斯帮我打着手电,我就搞定了。房子两侧的树和灌木都很茂密,靠近着房子生长,遮蔽了屋子后面,也使我们活动的唯一通道——那条小径显得异常狭窄。我把哈雷先生在前廊堆的旧家具一件接着一件地搬到小径上,再堆起来挡住去路。当然,这不可能挡住任何人,孩子们轻而易举就能从上面爬过来,但只要有人尝试这样做,就肯定会发出声响,家具板子会掉下来,我们听见后就有充足的时间关闭厨房门,加上门栓。我也找到了工具棚附近的一些板子,并简单把它们钉在厨房门的玻璃上面,但我不想把它们放在房子两侧充当路障,因为放那里谁都能看见我糟糕的手艺。我琢磨,或许我应该试试看能不能修好我们的坏楼梯。

“你笑什么?”康丝坦斯问我。

“我在想着我们在月球上的事儿,和我想象的有点不大一样。”

“不过那是个非常快乐的地方。”康丝坦斯在往桌子上摆早餐了:炒鸡蛋和烤饼干,再加上她在盛夏时做的黑莓酱。“我们应该尽可能多弄一些食物回来,”她说,“我可不想让花园一直在那儿等着我们过去采摘点什么。如果我们能在家里储藏多一点食物的话,我也会安心一点。”

“我准备骑着飞马去给你弄点肉桂和百里香,再带回点绿宝石和丁香、金色的桌布,还有卷心菜。”

“别忘了大黄。”

我们去蔬菜园的时候可以开着厨房门,因为在那儿如果有人想要靠近我设的路障我们可以清楚看见,有必要时就会跑回房子里。我带了一个篮子去,我们摘了点生菜,虽然还蒙着灰,还摘了点水萝卜、西红柿和黄瓜,之后又摘了莓子和甜瓜。通常我喜欢吃刚从地里摘下的、带着点土壤和空气湿润劲儿的水果和蔬菜,但我可不喜欢吃那些覆盖了我们房子灰烬的肮脏东西。大部分的脏东西和烟灰都已经吹散了,花园附近的空气还是新鲜干净,但烟气就在土壤里,我想它们一时半会儿不会消逝。

我们安全地搞定这一切以后,康丝坦斯打开了朱利安叔叔的房间开始打扫。她把朱利安叔叔床上的床单拿出来,还有毯子,在厨房水池里洗干净,晾到了太阳底下。“你打算怎么处置朱利安叔叔的那些报纸呢?”我问她,她双手扶在水池边,犹豫不决的样子。

“就把报纸全放那个盒子里吧,”她最后这样说,“我还是把那盒子拿到地窖里去。”

“保存起来吗?”

“是的,保存起来。如果他知道他的报纸被善待一定会高兴的,我不想让朱利安叔叔怀疑他的报纸没有被妥善保管。”

“我还是去看看前门有没有锁好。”

小孩子经常会在屋前的草坪出现,依然玩他们的游戏,依然看也不看房子一眼,小跑着笨手笨脚地在草坪上移动,有时候不明缘由就给彼此一个巴掌。每次我去查看前门,就会习惯性地看看孩子们有没有出现。现在经常会看到有人在我们的小径上走,再去别的什么地方,他们涉足的每一寸地方,过去都是我的专属区域,我猜他们也不想用这条小路,每个人走这条路都要先试试看是不是真的能走,但只有少数一些,那些目中无人又怀恨在心的人,不止一次地来过。

康丝坦斯打扫朱利安叔叔房间的那个下午,我就在那里坐着白日梦,我坐在门槛上,乔纳斯在我身边睡觉,我朝外看着静寂的花园,静寂让人觉得安心。

“听着,玛丽·凯特,”康丝坦斯捧着一大堆衣服,走过来跟我说,“听着,朱利安叔叔有两套西装,还有件薄外套,还有顶帽子。”

“他出门散过一次步,他是这么和我说的。”

“我依稀记得,很多年前,他有天出门去买了一套西装,这应该是他那些西装中的一套,都没怎么穿过。”

“最后一天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穿的是什么呢?晚餐时他打的是哪条领带呢?他肯定愿意记着这些事情的。”

她看了我一会儿,这次没有笑。“不可能是当时穿的那身,后来我去接他的时候,在医院里,他穿的是睡衣和袍子。”

“或许现在他应该穿了一套。”

“他很可能是穿着吉姆·克拉克的某件旧衣服下葬。”康丝坦斯往地窖走去,然后停下了。

“玛丽·凯特?”

“什么事,康丝坦斯?”

“你有没有发现,朱利安叔叔的这些衣服是房子里唯一留下的?我的衣服全烧光了,你的也是。”

“还有他们在阁楼上放着的所有衣服。”

“我只有身上这件粉裙子了。”

我低下头:“我穿的是灰色衣服。”

“而且你的衣服也该洗了,还需要好好补补。我的玛丽·凯特,你的衣服怎么会破成这样啊?”

“我应该织一件树叶衣服,哪怕一次也好,可以用橡子当纽扣。”

“玛丽·凯特,严肃点,现在我们不得不穿朱利安叔叔的衣服了。”

“我不能碰朱利安叔叔的东西,冬天冷的时候,就加一层苔藓做的内衬,再来顶鸟毛帽子。”

“这些更适合在月球上干,我的笨蛋小姐。月球上你可以像乔纳斯那样满身绒毛,我们都可以。但眼下,在我们的房子里,你必须穿上朱利安叔叔的某件旧衬衫,没准还要穿他的裤子。”

“或者还要穿朱利安叔叔的浴袍和睡衣。不,我不可以碰朱利安叔叔的东西,我要穿树叶!”

“但你可以穿,我同意你穿。”

“我不!”

她又叹气。“好吧,”她说,“你可能会看见我穿的。”接着她停下,大笑起来,看看我,又接着笑。

“康丝坦斯你怎么了?”

她把朱利安叔叔的衣服搭在椅背上,依然在笑,又走到餐具室拉开一个抽屉。我知道她想干吗了,也跟着笑起来。接着她回来,把一堆桌布放在我旁边。

“这些很适合你,我优雅的玛丽·凯特。你瞧,你如果穿着这个会感觉如何?这件带着黄色花边的?要不就是这件漂亮的红白格子?恐怕织锦做出的衣服会太硬不够舒服,而且也都缝过。”

我站起来,把那块红白格子的布往我身上比了比。“你可以帮我开个洞,这样头就可以穿过去了。”我说着,非常开心。

“我没有缝纫的针线,你就简单找截绳子把它系腰上,类似宽松袍子的穿法吧。”

“我想用那些硬缎子做件斗篷,这年头还有谁会穿缎子做的斗篷呢?”

“玛丽·凯特,哦玛丽·凯特,”康丝坦斯把手里的桌布扔在地上,抱着我说,“看我对我的宝贝玛丽·凯特都做了什么?没有房子,没有食物,还穿着桌布,我都做了些什么啊?”

“康丝坦斯,”我说,“我爱你康丝坦斯。”

“穿着桌布,就像个衣衫褴褛的洋娃娃。”

“康丝坦斯,我们会非常幸福的,康丝坦斯。”

“哦,玛丽·凯特。”她说着,又抱了下我。

“听我说康丝坦斯,我们一定会幸福的。”

没给康丝坦斯更多时间考虑,我很快就穿上了衣服。我选了红白格子的桌布,康丝坦斯在上面开了个洞,我套过头去,然后拿康丝坦斯从起居室窗帘剪下的那段带穗子的黄绳子当作腰带系在了腰间,我觉得相当不错。康丝坦斯开始有些伤感,她看到我时忍不住伤心地转过身,狠命地在水池里洗我灰色的脏衣服,但我喜欢我的袍子,穿着它跳起舞来,过不了一会儿,她又笑开了,并且开始笑话我。

“鲁宾逊·克鲁索穿的还是兽皮呢,”我告诉她,“他可没有金色腰带的漂亮衣服穿。”

“我不得不说你比以往看上去精神多了。”

“你就穿朱利安叔叔的皮吧,我还是喜欢我的桌布。”

“我相信,你正穿着的这块桌布,是很多年前一个夏天我们在草坪上吃早餐时用的。当然,红白格子的桌布从没有在餐厅里使用过。”

“有些时候我是草坪上的夏季早餐,再有些时候我是烛光晚餐,还有些时候我是……”

“非常脏的玛丽·凯特,你现在有了一件漂亮袍子了,可是你的脸多脏啊!我们已经几乎失去所有了,我年轻的小姐,但起码我们依然拥有干净的水和梳子。”

关于朱利安叔叔的房间,有一件最幸运的事情:我说服了康丝坦斯把他的轮椅推到花园来加强我设置的路障。看到朱利安叔叔的空轮椅感觉有点奇怪,曾经一度我似乎又看到朱利安叔叔了,用手推动着轮椅,可现在,朱利安叔叔曾经存在过的所有证明,只不过是椅子面上几个破损的地方,还有就是椅垫下铺的一块手绢。但这个轮椅在我的路障当中作用强大,它就这样盯着那些闯入者,告诉他们谁敢侵犯死去的朱利安叔叔都是空想。想到朱利安叔叔可能真的已经彻底消失了,连同他盒子里的报纸,他路障堆里的轮椅,还有被他扔掉的牙刷一起消失了,甚至他的味道也从他的房间里消散了,我总是感到有些不安。但土壤松软的时候,康丝坦斯在草坪上朱利安叔叔常坐的地方,种了一小片黄色玫瑰,有天夜里,我去小溪那儿,在水边埋了印有朱利安叔叔姓名首字母的一根金色铅笔,这样流淌的小溪也会轻唤他的名字了。乔纳斯老喜欢钻进朱利安叔叔的房间,之前它从没有进去过,但我从不走进去。

海伦·克拉克又来过两次,敲门,大喊,求我们回应她,但我们就安静地坐着,当她发现我设置的路障,意识到她也没法绕到房子后面来时,她从前门那儿告诉我们,她不会再来了,她真的没有再来过。有天晚上,好像就是康丝坦斯种了给朱利安叔叔的玫瑰丛的那天,我们坐在桌前吃晚餐的时候,前门响起了一阵轻轻的敲门声,比海伦·克拉克的敲门声轻得多。我离开桌子,赶紧蹑手蹑脚地穿过大厅,查看前门有没有锁好,康丝坦斯也充满好奇心地跟我过来。我们静静靠着门,听着外面的动静。

“布莱克伍德小姐?”有人在外面说话,嗓音很低,就好像他猜到了我们离他很近完全能听见一样。

“康丝坦斯小姐?玛丽·凯特小姐?”

外面不是很黑,但我们身处黑暗的室内只能模模糊糊看到彼此的苍白的脸。“康丝坦斯小姐?”他又接着说,“听着。”

我猜他肯定把脑袋歪来歪去好让自己不被发现。“听着,”他说,“我这里有只鸡。”

他轻轻拍门。“我希望你们能听到我说话,”他说,“我这里有只鸡,我妻子洗剥干净然后烤好的,美味极了,还有一些饼干和一个派。我希望你们能听到我说话。”

我能看到康丝坦斯眼睛正圆睁着,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我盯着她,她也盯着我。

“我希望你们能听到我说话,布莱克伍德小姐。之前我把你们的一个椅子打烂了,我很抱歉。”他又开始轻轻叩门,非常非常轻。“好吧,”他说,“我就把篮子给你们放台阶上了。我希望你们听到我说话了。”

“再见!”

听着安静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过了一会儿康丝坦斯说:“我们该怎么办?要打开门吗?”

“等一下再打开吧,”我说,“天彻底黑下来我再去开门。”

“想知道是什么样的派呢,你猜会和我做的派一样美味吗?”

我们吃完了晚餐,等我确定没人会看到我们打开前门时,我们才顺着大厅开了大门,朝外看去。那篮子就放在台阶上,盖着一块餐巾。我把它拿进屋,锁上了门,康丝坦斯接过篮子,拿到了厨房里。

“是蓝莓派,”我进厨房的时候听到她说,“味道也很不错,还热乎着呢。”

她拿出了鸡,也是裹在餐巾里面,还有一小包饼干,她拿每样食物的时候又是那副充满敬畏与欣喜的表情。“每样东西都是热的,”她说,“她肯定是晚餐后才刚刚烤制的,所以他就立刻送来了。估计她做了两个派,一个送来这里。她把每样东西都趁热包好,再让他一路拿过来。这些饼干不太脆了。”

“我把篮子放回去吧,就留在前廊,这样他就会知道我们发现它了。”

“不,不。”康丝坦斯抓住我的胳膊。“我要先把餐巾洗干净才行,不然她会认为我们是多么无礼的人啊!”

有时他们会送自制的熏肉过来,或者水果,要不就是他们做的果脯,但永远赶不上康丝坦斯做的美味。大多数时候他们带过来的都是烤鸡,有时是蛋糕或者派,通常是饼干,偶尔也会来点土豆沙拉和凉拌卷心菜。有一次他们还送了一盆焖牛肉,康丝坦斯把肉分成若干份,再合在一起,她做焖牛肉时总喜欢这样干,有时候他们也会送一盆烘豆和通心粉。

“这可是他们能提供的最讲究的教堂晚餐。”有次康丝坦斯看了看我刚拿进门的自制长面包,这样对我说。

这些东西总是被放在前门台阶上,永远都是晚间时候被默默放在那里的。我们想,这个时候男人们下班回家,女人们也准备好了篮子,再让他们提过来;也许他们认为在黑暗中给我们送东西不会被旁人认出来,因为在公众眼中,给我们送食物其实是一件不体面的事情。送来的食物出自很多女人之手,康丝坦斯这样说过。“这是一个人做的,”她一边尝着豆子一边和我说,“里面加了番茄酱,加得太多了,上一次的加了些糖浆。”偶尔在篮子里还有留一张便条:“这是给你们的晚餐”,或者“很抱歉弄坏了你们的窗帘”,要不就是“请原谅我摔烂了你们的竖琴”,每次发现食物,我们总会把篮子放回去,天不黑透、不确定周围再无人了,我们也不会打开门。之后我也总会小心地查看前门是不是记得锁紧了。

我发现我再也不能去小溪那里了,朱利安叔叔在那儿,而且这对康丝坦斯来说也太远了。我从没有去过比树林边缘更远的地方,而康丝坦斯去的最远的地方就是自己的蔬菜园。我也不能再埋东西了,也不能再碰石头。每天我都会仔细查看厨房玻璃上的板子,一旦发现裂缝我就会找来更多的木板钉钉紧。每天清晨起床我会立刻去查看前门,每天早晨康丝坦斯都会打扫厨房。我们在前门那儿度过很长的时间,尤其是下午的时候,因为大部分的人会在房前经过;我们坐在前门的另一边,透过玻璃窄缝看着外面,那条缝已经被我用板子尽可能挡住了,只留下一条细小的缝隙,没人能看到里面。我们观察孩子玩耍,观察人们走过,我们能听到他们的声音,陌生人的声音,他们眼睛圆睁着,张着罪恶的大嘴。有天来了一小群骑着自行车的人,两个女人和一个男人,还有两个孩子。他们把自行车停在我们的车道上,在我们的草坪上坐下来,一边休息一边聊天,还用手拔着青草。两个孩子在车道上跑来跑去,后来又绕到树林和灌木丛那里,继续跑。也就是在这一天,我们发现葡萄藤已经长得很高,几乎覆盖了我们被焚毁的屋顶,因为有一个女人看了看屋子旁边,然后说葡萄藤快把那些焚烧的印记盖住了。他们很少转过身直视我们的房子,和我们面对面,他们只用眼睛的余光打量我们的房子,或者从别人的肩膀上,要不就是从自己的指缝里看。“我听说这以前是一栋非常漂亮的房子,”那女人坐在草坪上这样说,“我听说这房子曾经一度是这里的地标建筑。”

“现在看起来如同坟墓。”另一个女人说。

“嘘——”第一个女人说,并且用她的头往房子方向做了个动作。“我听说,”她高声说道,“她们有一个非常精致的楼梯,上面的雕刻是在意大利做的。”

“她们听不到你说话,”另一个女人打趣道,“而且,谁会在乎她们能不能听到呢?”

“嘘,没人能确定这里面是有人还是没人。当地人讲过一些很荒诞的故事。”

“嘘,汤米,”她叫着孩子中的一个,“别靠近那些台阶。”

“为什么呢?”那男孩回头问。

“因为这里住着的女士们不喜欢你靠近。”

“为什么?”那孩子一边说,一边在台阶底下停住,回头很快地看了看我们的前门。

“这里面的两位女士不喜欢小男孩。”第二个女人的声音,她肯定是个坏人,我从侧面能看到她的嘴,那是一张蛇的嘴巴。

“那她们会把我怎么样呢?”

“她们会把你关起来,让你吃下毒药的糖果,我听说有好几个坏小男孩都因为曾经靠这栋房子太近,就此再没人见过他们。她们抓住小男孩然后——”

“嘘,别说了,埃塞尔。”

“她们喜欢小女孩吗?”另一个小孩也凑了上来。

“她们讨厌小男孩也讨厌小女孩。区别在于,她们会吃了小女孩。”

“埃塞尔,打住。你吓着孩子们了。这不是真的,宝贝们,她逗你们呢。”

“她们只在夜晚出来,”那坏女人接着说着,目光邪恶地看着两个孩子,“等到天黑的时候,她们就出来抓小孩。”

“就是这样,”那男人突然说,“我不想看到孩子们靠近那房子。”

查尔斯·布莱克伍德只回来过一次。他在一天下午晚些时候,和另一个男人一起坐车来,当时我们已经往外观察了很长一段时间了。所有的陌生人都走了,康丝坦斯有点不安地说:“到了放土豆的时间了。”当车开进车道时,她又折回来继续观察。查尔斯和另一个男人从车里下来,来到房前,径直从台阶底下走上来,一边抬头看着,尽管他们根本看不到我们在里面。我记得查尔斯第一次来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在下面抬头打量我们的房子,但这次他是进不来了,永远别想。我抬起手摸了摸前门的锁,确定已经锁好了,玄关另一边,康丝坦斯也转过身来朝我点头示意。她也知道,查尔斯永远不会再进来了。

“看见没?”查尔斯在外面的台阶下面说着。“这有栋房子,我跟你说过的。它其实并没有看起来那么糟糕,现在葡萄藤已经长起来了。但屋顶确实被烧毁了,里面也基本上都空了。”

“女士们还在里面吗?”

“当然在。”查尔斯大笑着,我一下子就想起他的笑声和他那张瞪着眼睛的大白脸。隔着门,我依然诅咒他死去。“她们就在里面,安然无恙,”他说,“还有一大笔财产,也在里面。”

“你知道这个?”

“她们的钱从来就没有清点过。她们还把钱埋得到处都是,保险箱也是满的,上帝知道她们把保险箱藏到哪里去了。她们从不出门,只是把钱藏在家里。”

“我说,”另一个男人说,“她们不是认识你吗?”

“当然认识,我是她们的堂兄。我曾经拜访过她们的。”

“你认为有可能让她们中的谁出来跟你聊聊吗?或许只是在窗口聊聊之类的,我能拍张照片吗?”

查尔斯想了想。他看了看房子,又看了看他的同伴,又想了想。“如果你把照片卖掉,卖给某个杂志社之类的,我能分一半钱吗?”

“当然,一言为定。”

“那我试试吧,”查尔斯回答,“你去车后面躲着,别让她们看到你。如果她们看见有陌生人在,肯定不会出来的。”另一个男人就去了车子后面,拿出一台照相机,找了个我们看不到的位置停了下来。“好了。”他喊道,于是查尔斯就开始爬上台阶走向前门。

“康丝坦斯?”他喊,“嗨,康丝坦斯?我是查尔斯,我回来了。”

我看了看康丝坦斯,想到之前她从未识破过查尔斯的真面目。

“康丝坦斯?”

她现在知道查尔斯是幽灵和魔鬼了,他和其他的陌生人没什么两样。

“让我们忘记发生过的一切吧,”查尔斯贴近房门,近乎愉快地说,带着一点点祈求的口吻,“让我们做回朋友吧。”

我可以看到他的脚,其中一只在轻踢着我们前廊的地板。“我不知道你都恼怒我些什么,”他说着,“我一直等着你告诉我我可以回来了,如果我曾经做过冒犯你的事情,我很抱歉。”

我此时倒是希望查尔斯能看见屋里,能看见我们俩正坐在门后两侧的地板上,听着他说话,看着他的两只脚,而他就在我们头上三英尺位置的门前苦苦哀求着我们。

“开开门吧,”他温和地说,“康丝坦斯,为你的查尔斯堂兄把门打开好吗?”

康丝坦斯抬起头,差不多冲着他脸的位置很厌恶地笑了笑。这笑就像是一直留给查尔斯的,留着他某一天敢回来,她就准备这样笑给他看。

“今天早上我去参加朱利安叔叔的葬礼了,”查尔斯说,“我专门回来看看朱利安叔叔的墓地,专门回来想再看看你。”他等了一分钟又结结巴巴地说道:“我带了一些花去,你知道,放在那个老家伙的墓前,他是个多好的老人,他对我总是那么好。”

在查尔斯脚的远处,我看见另一个男人手里拿着相机从车后面走了出来。

“喂——”他冲这边喊道。

“你这是在白费口舌,我可没有一整天的时间可以等。”

“你怎么就不明白呢?”查尔斯转身回去,但他的声音依然有些激动,“我必须再见她一面,我是所有一切的根源。”

“你说什么?”

“不然你认为,为什么这两位老小姐会把自己这样关在一栋房子里?上帝知道,”查尔斯说着,“我不是存心要这样说出实情的。”

我以为康丝坦斯准备要说些什么了,或者起码大声笑出来,我伸手抓住她的胳膊,警告她保持安静,但她根本就没有转头看我。

“如果我能和她谈谈,”查尔斯说,“你就可以拍几张房子的照片,无论如何,要把我拍进去。或者拍拍我使劲敲门的样子,我可以敲得再猛烈一点。”

“在我看来,你还可以躺在门槛上死于心碎呢。”另一个男人说。他朝车子走去,把相机放进车里:“浪费时间。”

“还有所有那些钱,康丝坦斯,”查尔斯大声喊,“看在上帝份上,你把门打开好吗?”

“你知道吗,”另一个男人从车子那儿朝查尔斯说道,“我打赌你永远无缘再见到那些银币了。”

“康丝坦斯,”查尔斯说,“你不知道你对我做了些什么,你不该这样对我。”

“求你了,康丝坦斯。”

“你想自己走回镇上去吗?”另一个男人催他,一边关上了车门。

查尔斯从门前转身,半路又回过头来。“好吧,康丝坦斯,”他说,“那就这样吧,如果你这次让我走了,你就永远见不到我了。我说到做到,康丝坦斯。”

“我要走了。”另一个男人从车子那里说。

“我说到做到,康丝坦斯,真的。”查尔斯开始下台阶,边走边说。“再看最后一眼,”他说,“我可走了。你说一句话,就能留下我。”

看得出他真心不想马上离开,我不知道康丝坦斯在他下了楼梯钻进车里之前是否能控制自己。“再见了,康丝坦斯。”他从台阶最下面说了句,接着就转身慢慢地走向了汽车。他停了一下,好像在擦眼泪或者擤鼻涕,另一个男人说:“快点!”查尔斯只好再一次回头看看,悲伤地举举手,钻进了车里。然后康丝坦斯就大笑起来,我也大笑起来,然后我看见查尔斯在车里猛地回头,好像他听到我们的笑声似的。但是车已经发动了,已经沿着车道开远了,我们在黑暗的客厅里抱着彼此大声笑着,笑着笑着眼泪就顺着脸颊流下来了。我们笑声的回音沿着破损的楼梯一直往上,直到消散在天际。

“我是如此快乐,”康丝坦斯最后说,一边大声喘着气,“玛丽·凯特,我是如此快乐。”

“我告诉过你你肯定会喜欢月球上的生活的。”

一个周日,做完礼拜之后,卡灵顿一家把车停在了我们的房子前,然后在车里静静地坐着,看着房子,就好像在想,我们会不会出门去看看卡灵顿一家可以为我们做些什么一样。有时我会想到起居室和餐厅,就这样永远封存起来了,母亲珍爱的那些物品的碎片,就那样散乱铺陈在地板上,然后一点点地被灰尘覆盖,我们的房子有新的地标了,我们的生活也形成了崭新的模式。我们每天都会经过曾经可爱的楼梯,它现在只是一些变形破损的碎片而已,可我们对它却萌生了从未有过的亲近感。厨房窗户上挡着的木板也是我们的,是这栋房子的一部分,我们爱它们。我们非常幸福,尽管康丝坦斯总是非常恐慌,她担心我们的两个杯子会有一个碎掉,这样我们中的一个就必须要用没手柄的杯子了。我们拥有我们非常了解并且异常熟悉的地方:我们桌边的座椅,我们的床,以及我们在前门旁边的固定位置。康丝坦斯洗干净我的红白格子桌布,还有她穿的朱利安叔叔的衬衫,把它们挂到花园晾晒的时候,我就穿那块有黄色花边的桌布,搭配我的金色腰带也非常之美。母亲的那双灰色旧鞋子安然无恙地放在厨房的角落,到了炎热的夏天,我就像乔纳斯一样光着脚。康丝坦斯不喜欢采摘很多鲜花,但厨房桌面的碗里总会插些玫瑰或者雏菊,当然,她从不动为朱利安叔叔种的那片玫瑰丛里的玫瑰。

我有时会想起我那六颗蓝色的玻璃球,但现在我也不能去狭长的田地那里了,我想没准我的六颗蓝玻璃球被埋在地下保护一栋不复存在的房子,它们和我们现在住的房子其实是没有任何关系的,在现在的房子里我们非常快乐。我的新魔法护卫变成了前门的锁、窗上的木板以及房子两侧的路障。在夜晚我们时不时会看到草坪附近有人在黑暗中活动,也会听到窃窃私语声。

“别这样,女士们可能在看着我们呢。”

“你认为她们能看清黑暗中的事物吗?”

“我听说无论发生什么她们都能看见。”

之后一定会有笑声,笑声越飘越远,直至飘进四周温暖的黑暗中。

“他们不久后就会管这条路叫‘情人小道’了。”康丝坦斯说。

“在查尔斯之后,毫无疑问。”

“查尔斯起码应该做的一件事,”康丝坦斯说着,一面很严肃地在想着什么,“就是在我们的车道上开枪自杀。”

从别人的讲话里,我们知道,其实在所有的陌生人张望的时候,他们都只能看见一副被大火烧毁后空留的骨架,顶着茂密的葡萄藤,很难辨认出这是一栋房子。这是村子和高速公路中间的一个所在,是小径的中点,从没有人看到过我们透过葡萄藤朝外张望的眼睛。

“别爬那些台阶,”小孩子们会互相警告,“如果你这么干,房里的女士们会抓住你的。”

有次一个小男孩,被其他小孩怂恿,站到了台阶脚下,正对房子往上看,吓得发抖,几乎是叫喊着跑开了,一边跑一边尖叫着:“玛丽·凯特,康丝坦斯说,要不要来杯茶?”接着跑得无影无踪,后面跟着其他孩子,那天晚上我们发现门槛上放着一篮新鲜鸡蛋和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他不是故意的,求求你们。”

“可怜的小孩,”康丝坦斯把鸡蛋收拾进碗里,放进小冷藏箱说,“现在他没准吓得躲到床底下去了。”

“也没准他会挨一顿毒打,好让他下次安分一点。”

“早餐我们吃煎蛋卷吧。”

“如果我有机会,我会不会吃个孩子呢?”

“我想我不会烹饪小孩呢。”康丝坦斯说。

“可怜的陌生人们,”我说,“他们有太多令他们害怕的东西了。”

“嗯,”康丝坦斯说,“我害怕蜘蛛。”

“那乔纳斯和我向你保证,我们不会让蜘蛛靠近你的。哦,康丝坦斯,”我说着,“我们是如此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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