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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作者:美-雪莉·杰克逊 当前章节:15079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1:47

在门口,我不得不放下购物袋去开锁;那是个很容易开的挂锁,任何小孩子都能弄坏它,但我们挂了块牌子,写着“私人领地,严禁入内”。是我父亲挂的这块牌子、修的大门、挂的锁,也就此封锁了这条小路。在此之前,所有人都把这条小路当成从村子通向高速公路的捷径,再从高速公路通向四面八方。在这里能搭乘公交车,抄小路能省将近四分之一英里的路程。我母亲不喜欢总有人打我家前门经过,所以当我父亲带她住进布莱克伍德家的房子时,他不得不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封锁这条路,然后从高速路到小溪处一路修上篱笆,标记布莱克伍德家的领地。小路的另一个尽头还有一扇门,尽管我很少走那条路,那门上也有一个挂锁和一块牌子,同样写着“私人领地,严禁入内”。“高速公路是建来给大家用的,”我母亲说,“可前门是我们的私人地带。”

拜访我们的人,一般都是受邀而来。他们需沿着主干道一路上行,再经过门柱走到我家前门。小时候我常常躺在里间的卧室,想象着马路和小径在我家门前交叉,大马路上走着形形色色的体面人,全是身着绸缎、蕾丝的有钱人,前来正当地拜访我们;而在小路上走着村里来的人,他们鬼鬼祟祟穿梭而过,时不时奴隶般恭敬地闪到一边。他们是进不来的,我躺在我那黑黑的房间里,一遍遍告诉自己。那时树的阴影在天花板上形成了图案。他们怎样也进不来,小路被永远封锁了。有时我站在篱笆里侧,藏在灌木丛后,看人们从村里走上高速路,再去往四面八方。据我所知,从我父亲封锁小路以后,村民们谁也没有尝试来过这儿。

把购物袋挪到门里,我小心锁上了门,又检查了遍挂锁。确定挂锁在我身后锁上了,我才感觉真正安全。这条小路很黑,因为父亲一旦决定不用这块地来赚钱,就开始任由路边的树、灌木丛和小花随意生长,他只是管理了其间一大块草地,然后在花园种了很多树,除了我没有人知道这块秘密的地方。走在这条小路上我总是健步如飞,感觉很是顺畅,因为我到家了!每一步每一个转角我都很熟悉。康丝坦斯可以叫出这里生长的每一种植物的名字。但是对我来说,知道这里长着些熟悉的花草就足以令我欣慰满足了,这里是我永远的避难所。小路上唯一的痕迹就是我进出村庄的足迹。拐弯后,我会看见康丝坦斯的足迹,因为有时候她会在那儿等我,但大多数时间里康丝坦斯只在花园或者房子附近活动。今天,她来到了花园尽头,我一拐弯就看见她了;我们的房子就在她身后,她整个人都沐浴在阳光里,我跑向她。

“玛丽·凯特,”她向我微笑,“看我今天走了多远!”

“好远,”我回答道,“我还以为你跟我去了村子上呢!”

“你再不回来我真要找你去了!”她说。

即使知道她是在开我玩笑,可听了这话我还是打了个寒战,但我笑着说,“你不会想要跟去的,”我告诉她,“来,懒家伙,帮我拿点袋子进去。我的猫去哪了?”

“你回来晚了,它追蝴蝶去了。记得买鸡蛋了吗?忘了提醒你了。”

“当然记得,我们在草地上吃午饭吧。”

小时候我认为康丝坦斯是一个仙女公主。我曾经画过她,长长的金色头发,只有彩色蜡笔才能画出的湖蓝色眼睛,脸颊两侧带着些明亮的红晕。那幅画总会惊到我,因为画得太像了。即使在最糟糕的那段时间,她也总是脸颊粉嫩,皮肤白皙,头发金黄,似乎什么事情都不能使她黯淡无光。她是我生命里最珍惜的人,永远都是。我跟着她穿过柔软的草坪,经过她侍弄的那些花朵,走进我们的房子。我的猫乔纳斯,也从花丛里钻出来一路尾随。

顺着台阶一路走,康丝坦斯先进了屋,在门口等我。我把东西放在大厅桌子上,锁上了门。下午之前不会再用这道门了,因为我们几乎所有的活动都是在门后的房子内、草坪上以及花园里进行的,没有其他人来这儿。我们离开了房子前面所有的事物,离开了高速公路和村庄,离开了那些严肃而不近人情的面孔,我们继续自己的生活。虽然房子养护得很好,但真正使用的只有后面几间——厨房、后面的卧室还有厨房外的小暖房,那是朱利安叔叔住的地方,外面是康丝坦斯种的栗子树和宽广可爱的草坪以及草坪上的花朵,另外还有康丝坦斯照管的菜园子,再往后就是一片小树林,树荫能够遮蔽整个水面。坐在房后草坪上时,没有人能看见我们。

我发过誓要对朱利安叔叔好的,这我可没忘。这会儿他正坐在厨房一角那张旧桌子旁看他的报纸。“这会儿让朱利安叔叔吃点花生糖吗?”我问康丝坦斯。

“等他吃完午饭吧!”康丝坦斯说。她小心地从包里拿出我采购回来的食物,任何食物对康丝坦斯来说都很珍贵。她总是怀着敬慕之情静静地抚过食物,她不让我帮忙收拾,也不让我准备食物,甚至不让我去采蘑菇,尽管有时我会从菜园里拔点蔬菜,或者从老苹果树上摘点苹果。“我们今天吃松饼。”康丝坦斯愉快地说,她在收拾和摆放食物的时候仿佛要唱起歌来。“给朱利安叔叔来个松软的黄油煎蛋,再来块松饼,加个小布丁。”

“嗯,蛋黄一定要嫩点。”朱利安叔叔说。

“给玛丽·凯特做一些低脂肪营养丰富的含盐食物。”

“乔纳斯,你还会帮我捉只老鼠。”我对膝盖上趴着的猫说。

“你每次从村子里回家,我都很开心。”康丝坦斯说道。她停下来,微笑地看看我。“当然,原因之一是你会带食物回来,而另一个原因是我想你了。”

“我每次能回来都很开心。”我告诉她。

“有那么糟糕么?”她急切地用指尖轻触了下我的脸。

“你不会想知道的。”

“哪天换我去吧。”这是她第二次提起出去这事儿,依然让我感到不寒而栗。

“康丝坦斯。”朱利安叔叔叫道。他从书桌上拿起一小张报纸剪贴,紧蹙着眉头读了起来。

“那天早上你父亲有没有像往常那样在院子里抽他的雪茄,这点我一无所知。”

“我很确定他抽了,” 康丝坦斯说道,“当时猫在小溪里抓鱼,他满身泥泞地走进来。”她把购物纸袋叠好,和其他袋子一并放入抽屉,又把借来的书摆在书架上,那些书仿佛要永远待在那个位置了。当康丝坦斯在厨房里忙活时,乔纳斯和我插不上手,只得站在角落,离得远远的,但只看着她在阳光里穿梭忙碌,轻柔地抚摸食物,也不失为一种乐趣。“今天是海伦·克拉克上门的日子,”我说道,“你害怕吗?”

她转过身来,对我微笑。“一点也不,”她说,“我感到我在渐渐好转,今天我要做些朗姆蛋糕。”

“海伦·克拉克会为之惊叫接着大快朵颐的。”

就算是现在,仍然有一小群人时不时驱车来拜访我们。每周五,海伦·克拉克都会拿上点茶叶和我们一起坐坐。周日,谢帕德太太、莱斯太太和克莱利太太也会偶尔在做完礼拜后拜访我们,主要是为了告诉我们应该享受布道。尽管我们从未回访,她们还是时常过来,适当停留几分钟。有时还会带来从自家园子里采摘的鲜花或图书,抑或曲谱,然后康丝坦斯会试着在竖琴上演奏。她们言谈优雅,不免几声嬉笑,也从不会忘记邀请我们去她们家坐坐,尽管她们也知道我们不会去的。她们对朱利安叔叔也很有礼貌,耐心地倾听他说话,邀请我们坐车兜风,自诩为我们的朋友。康丝坦斯和我会当面称赞她们,正因此她们坚信自己的拜访会令我们愉悦。她们从不在小路上走,如果康丝坦斯邀请她们修剪玫瑰丛或参观花园里各色花类的新布置,她们也是一副谨小慎微的模样,不敢越雷池一步。沿着院子漫步,然后就走到前门上车,车子驶入车道,出了大门就离开了。有几次,卡灵顿夫妇来询问我们的近况(卡灵顿先生曾是父亲的朋友),他们从不进屋或喝点什么,只是开车到前门,坐在车里和我们聊上几分钟。“你们过得如何?”他们总会这么问,不时看着康丝坦斯和我,“你们自己是怎么安排生活的呢?如果你们需要,有什么我们能帮忙的?”康丝坦斯总会邀请他们进屋,因为我们受到的家教告诉我们让客人待在门外是不礼貌的,但他们总是回绝。“我想,”我想象着他们,说道,“如果我提出想要一匹马,卡灵顿夫妇会不会答应呢?这样我就能在草坪上骑马了。”

康丝坦斯转过来看了我一会儿,皱着眉。“你不能那么做,”她最后说道,“我们从不求人,记住这一点。”

“我开玩笑呢,”我说道,她也笑了起来,“无论如何,我真正想要的只是会飞的马儿。我和我的飞马可以带你去月球转一圈再回来。”

“我还记得你曾想要只狮身鹫首的怪兽,”她说着,“懒惰小姐,现在快去收拾桌子吧。”

“他们最后那天晚上吵得很凶,”朱利安叔叔说道,“‘我不要,’她说,‘我不同意,约翰·布莱克伍德。’‘我们别无选择。’”他接着说道:“当然,我是在门边听的,我去得太晚;不过我猜是钱的问题。”

“他们不常争吵。”康丝坦斯说。

“他们总是相敬如宾,侄女们,如果那就是你们所说的不争吵;反例则是我和你们的婶婶,我们夫妇俩倒是经常争吵。”

“想想已经过去六年了,真觉得不可思议。”康丝坦斯说。我拿着黄色桌布走到草坪上准备开饭,只听得她在我身后对朱利安叔叔说:“有时我想,如果能换回他们,舍弃一切我都愿意。”

小时候,我坚信有一天我会长大长高,能够得着母亲会客厅的窗台顶。我们安的是夏窗,因为这房子最初就是为夏天使用而设计的。父亲只装了一套供热系统,而我们冬天也别无去处;按理说,我们在村里是有罗切斯特家大宅子的继承权的,可我们失去那房子已经太久了。客厅的窗户是从天花板直接下来的落地窗,我从未摸到过窗顶;母亲曾告诉客人们,亮蓝色的丝绸窗帘足足有十四英尺长。客厅有两扇长窗户,走廊那头的餐厅里也有两扇。从外面看,它们又窄又瘦的样子,让房子显得有些荒凉。然而从里面看,它们足以衬托整个客厅的美。母亲从罗切斯特宅子里带过来金腿的椅子,她的竖琴也放置在这儿,房间在镜子和窗玻璃的映射下闪闪发光。虽然这个房间只在海伦·克拉克来喝茶时才会用得到,可我们平时很注意养护它,就像原来那样。康丝坦斯正站在活梯上清洗窗顶,我们把壁炉台上德累斯顿小雕像上的灰尘掸去,我用扫帚绑着块布擦拭窗顶位置婚礼蛋糕的装饰品,盯着那些白果和叶子,清理丘比特画像和丝带结。不管是从高处往下看还是往后退着打扫,这都让我感到头晕。康丝坦斯过来扶住我时,我就冲她大笑。我们也会把地板擦得锃亮,把沙发和椅子上绣着玫瑰图案的缎子布上的小口子缝补一新。每扇窗上挂着金色的短帷幔,壁炉边也雕着金色的旋涡状花纹,母亲的画像悬挂在客厅。“我无法忍受房间凌乱。”母亲曾这么说,所以康丝坦斯和我从未踏入过这里,但现在我们要把它打扫得一尘不染、焕然一新才行。

母亲总会在壁炉边上的矮桌旁招呼朋友们喝茶,所以康丝坦斯也总把桌子摆在那儿。康丝坦斯坐在印着玫瑰花纹的沙发上,母亲的画像就挂在她上方,仿佛一直看着她,而我坐在小角落的椅子上望着这一切。过去我可以帮忙拿茶杯、茶碟、三明治和蛋糕,但母亲从不允许我倒茶。我讨厌在别人的注视下吃喝东西,因而我总是在客人走后跑到厨房里去喝茶。那天,海伦·克拉克最后一次来喝茶,康丝坦斯像往常一样摆台,摆上母亲常用的玫瑰色细杯子,两只银碟子,一只盛着小块三明治,另一只盛着特制的朗姆蛋糕。她总会在厨房留两块朗姆蛋糕给我,以防海伦·克拉克把它们都吃光。康丝坦斯静静地坐在沙发上,她很平静,手恰如其分地搭在膝盖上。我站在窗边等着,看海伦·克拉克有没有来,她总是踩点到。“你害怕吗?”我问康丝坦斯,她回答道:“一点也不。”不转身我就能听到她的声音,如此平静。

我瞧见一辆车驶入车道,里面坐着的不止一个人,而是两个人。“康丝坦斯,”我说道,“她带了别人来。”

康丝坦斯停了一分钟,然后十分坚定地说道:“一切都会没事的。”我转身看着她,她还是一副平静的模样。“我会让他们离开的,”我说,“她这样做太不应该了。”“不,”康丝坦斯说,“我真觉得没事,瞧我的。”

“但我不想让你感到恐惧。”

“迟早的,”她说,“迟早我会踏出第一步。”

我害怕了,“我想要让他们离开。”

“不,”康丝坦斯说,“千万别。”

车停在房子前,于是我穿过走廊去开前门。考虑到在客人面前开门是不礼貌的,我就提早去开门。走到门口,我才发现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海伦·克拉克带来的不是陌生人,而是小怀特太太,她之前来过一次,表现得比谁都拘束。她不会吓到康丝坦斯,但海伦·克拉克没知会我们就擅自带她过来,这做法怎么说都不算合适。

“下午好,玛丽·凯特,”海伦·克拉克说,她绕车而过走到台阶前,“今天真是春意满满呀,不是么?亲爱的康丝坦斯怎么样了?我把露西尔带来了。”她打算厚着脸皮来解释这事儿,就算人们每天都是带着熟人来探望康丝坦斯,我此时也很难对海伦·克拉克露出微笑。“你还记得露西尔·怀特吧?”她问我。而可怜的小怀特女士小声嘀咕她太想再来一次了。我敞着前门让她们走进门厅。天气很好,她们没穿外套,但海伦·克拉克总是有着拖延一会儿的习惯。“告诉康丝坦斯——我们来了。”她对我说,我知道她这是给我时间告诉康丝坦斯谁来了,所以我走进客厅,康丝坦斯正安静地坐在那儿,我对她说:“是怀特女士,很拘束的那位。”

康丝坦斯笑了。“这像是迈出一小步啊,”她说,“会好起来的,玛丽·凯特。”

走廊里,海伦·克拉克在向怀特女士炫耀着楼梯,讲述着熟悉的故事,雕刻品和木头都是从意大利带回来的,等等。我从客厅出来,她朝我看了一眼,说道:“这楼梯是镇里的奇观之一,玛丽·凯特。藏起来真是世界的遗憾,对吧,露西尔?”于是她们走进了客厅。

康丝坦斯极其镇静,她起身微笑着说很高兴见到她们。海伦·克拉克天生就没风度,她走进房间,粗鲁的就像一个企图用简单移动就完成复杂三人芭蕾的人;还没等康丝坦斯说完,海伦·克拉克就把怀特女士推搡到一边,怀特女士像个横冲直撞的槌球射入房间的角落,唐突又恰好地落在一张窄小难受的椅子上。海伦·克拉克径直走向康丝坦斯坐着的沙发,差点把茶桌弄翻了,就算屋子里其实有足够的椅子和另一张沙发,她还是要挨着康丝坦斯别扭地坐下,而康丝坦斯厌恶和除我以外的其他人坐那么近。“现在,”海伦·克拉克说着,一边在椅子上伸展四肢,“能再见到你真好。”

“很感谢邀请我们,”怀特女士说着也靠了上去,“这楼梯真是不错。”“你看起来不赖,康丝坦斯。你一直在做园艺吗?”

“如此好的天气,让我忍不住要做点园艺,”康丝坦斯笑道,她表现得很好,“这真是振奋人心。”她对怀特女士说道:“或许你也是个园丁?晴朗的天气很让园丁兴奋呀。”她说得有些多也有些快,但除了我,没人注意到。“我是喜欢园子,”怀特女士有些激动地说,“我的确很爱园子。”“朱利安怎么样了?” 海伦·克拉克打断怀特女士,问道:“老朱利安怎么样了?”“他很好,谢谢。他期待着下午与我们喝茶呢。”

“你见过朱利安·布莱克伍德了吗?”海伦·克拉克问怀特女士。怀特女士摇摇头说道:“当然,我很乐意认识他。我听说过很多……”她突然停下来不吱声了。

“他……很古怪。” 海伦·克拉克说道,对康丝坦斯笑着,仿佛这一直是个秘密。我就在想,按字典上的说法,古怪就是违背常规,就海伦·克拉克尴尬的动作、出人意料的问题和她带陌生人来喝茶这件事来说,她比朱利安叔叔可怪多了;相比之下,朱利安叔叔正常生活着,一切尽在规划中,面面俱到,井井有条。我想,她不该给人冠以不明之名,而我打算对朱利安叔叔更好些。

“康丝坦斯,你一直是我最亲近的朋友之一。”令我惊讶的是,她还想挽回点什么,她真是无从得知康丝坦斯是有多想结束这次谈话。“我只会给你一句建议,记住,这是来自朋友的忠告。”

我的恐惧告诉我,我本该料到她会说什么,这一整天发生的事都暗示着海伦·克拉克正打算说什么。我深陷在椅子里,努力地看着康丝坦斯,希望她起身逃走,希望她不要听到海伦·克拉克即将说的话,然而海伦·克拉克继续说到:“春天到了。你那么年轻,那么可爱,理应快乐起来。重返外面的世界吧。”

如果放到一个月前,当时还是冬天,这样的话绝对会让康丝坦斯退缩逃走;而现在,我发现她虽摇着头,却在满含微笑地倾听着。

“你受罪已经受得够久了。”海伦·克拉克说道。

“我很愿意举办一个小型午餐会……”怀特女士说。

“你忘拿牛奶了,我去吧。”我起身,冲康丝坦斯说,她十分惊讶,打量着我。

“谢谢,亲爱的。”她说。

我走出客厅,穿过走廊,向厨房走去;厨房在早上还是明亮愉快的,而此时在我看来,却显得冰冷阴沉。如果可能的话,康丝坦斯打算出去看看,这看似突然,但归根结底,在经历这段时间的推脱与否认后,这是自然的想法。我意识到这是今天第三次提及这一话题,而每一次都如此认真。我无法呼吸,如鲠在喉;脑袋发胀,快要爆炸。我跑到后门,打开门呼吸着。我想要逃跑,如果我能的话,我要跑到院子的尽头,回来我就没事了。但康丝坦斯目前正只身一人和她们待在客厅,我必须马上回去。我必须砸碎桌上的牛奶罐来让自己高兴那么一点点;这曾是母亲的物品,我就这样把碎片留在地上,一会儿康丝坦斯就能看到。我取下另一个完好的牛奶罐,虽然和我们的茶杯不太搭调;我倒满牛奶,端进了客厅。

“和玛丽·凯特一起去?”康丝坦斯正说着,站在门口,转过身,对我笑着。“谢谢,亲爱的。”她说道,望望牛奶罐又看看我。“谢谢。”她又说了一遍,于是我把罐子放到托盘上。

“起先不必勉强,”海伦·克拉克说,“我承认,那看起来有点怪。但对老朋友的一两次拜访,或许哪天逛一次街。你知道,没人会在城里认出你的。”

“来场小型午餐会怎么样?”怀特女士期盼着。

“我会考虑的。”康丝坦斯做了个不太明显的手势,笑着,又略带点不确定的意思,海伦·克拉克点点头。“你需要买些衣服。”她说道。

我从角落走向康丝坦斯,拿过一杯茶,递给怀特女士,她的手哆嗦着接过了茶。“谢谢你,亲爱的。”她说。我看到杯里的茶水在摇晃,毕竟这是她的第二次拜访,也在意料之中。

“加糖吗?”我忍不住要问她,而且这也是起码的礼貌。“噢,不了,”她说,“不了,谢谢你,不加糖。”

看着她,我觉得她今天过来是有精心打扮过的。康丝坦斯和我从来不穿黑色的衣服,然而怀特夫人也许认为黑色是合适的,今天她穿着黑色连衣裙,佩戴着一条珍珠项链。我回想着,她在其他时候也会穿黑色的衣服,总是很有品位,当然,在我母亲的会客厅里除外。我走回到康丝坦斯面前,拿起装朗姆蛋糕的碟子,递给怀特夫人。这同样也不友好,她本应该先吃三明治的,但是我就想让她不开心,谁让她身着黑衣在母亲的会客厅里出现。“这些是我姐姐今早做的。”我说。

“谢谢。”她说。一边犹豫着接过碟子,拿起一块朗姆蛋糕,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了茶碟边缘。我觉得她是在故意极尽礼貌,我说:“拿两块吧,我姐姐做的东西都是很美味的。”

“不,”她说,“噢,不了,谢谢你。”

海伦·克拉克正在吃三明治,她还俯身越过康丝坦斯,拿了一块又一块。我认为,她在别处绝不会这样表现,只有在这儿才会如此粗鲁。她从不在乎康丝坦斯和我对她作何评价。她以为我们都非常待见她。走吧,在脑海里我是这么对她说的。离开吧,消失吧。我好奇海伦·克拉克是否会为拜访我们而保留她特别的装束。“这个,”我能想象着她打开衣橱,说,“没有道理要扔掉这个,我可以留着去拜访亲爱的康丝坦斯时穿。”我开始在脑海里幻想她穿衣的场景:在雪地里穿上泳衣,穿着轻薄的粉色褶边裙被困在高高的硬枝上,裙子一边被树枝拉扯撕裂着,她一边尖叫着。我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为什么不邀请其他人过来呢?”海伦·克拉克对康丝坦斯说,“一些老朋友,他们中有很多都想和你保持联系呢,亲爱的,让一些老朋友来一起吃晚饭好吗?”“不好,”康丝坦斯说,“或许不应该是晚饭,或许至少一开始不该是。”

“我自己……”怀特夫人又开始了,她把她的茶杯和一小块朗姆蛋糕小心翼翼地放在桌边。

“尽管不见得是共进晚餐,”海伦·克拉克说,“毕竟,你有时候也需要冒点儿风险啊!”

我必须要说点什么了,但康丝坦斯没看我,只是看着海伦·克拉克。“为什么不邀请一些村庄里的好人呢?”我大声问道。

“天呐,玛丽·凯特,”海伦·克拉克说,“你真是让我大吃一惊啊!”她笑着说:“我可不愿哪天回想起布莱克伍德家族的社交场合中曾混入过村民。”

“他们讨厌我们。”我说。

“我不听他们说长道短,我希望你也别听。玛丽,你也知道,百分之九十的感觉不过是来自你自己的想象。即使你妥协了,变得友好,他们也不会有一句反对你的话。天呐,我承认你的感觉或许有点对,但是从你的角度来看,这过于夸大其词了。”

“是人总要闲言碎语,”怀特夫人安慰地说,“我一直说我是布莱克伍德家族的密友,同样也不会因此感到一点羞耻。你只不过是想接近和自己相似的人,康丝坦斯,他们是不会议论我们的。”

我希望她俩说话能更有趣一点,康丝坦斯看着有些累了。如果她们马上就离开,我会给她梳梳头发,直到她睡着。

“朱利安叔叔来了。”我告诉康丝坦斯。听见大厅里轮椅发出的轻微响声,我起身去开门。

海伦·克拉克说:“你觉得人们真的害怕来这儿拜访吗?”朱利安叔叔在门口停住了。为了喝茶,他系上了时髦的领带作为衬托,还把脸洗得发粉。“害怕?”他说,“拜访这里?”他在轮椅上向怀特夫人以及海伦·克拉克弯腰示意:“夫人,夫人”。我知道他一定不记得她们其中任何一个的名字,也不记得是否曾经见过她们。

“你看起来状态不错,朱利安。” 海伦·克拉克说。

“害怕拜访这里?对不起夫人,我一直在重复你的话,因为这令我十分惊讶,我的侄女,毕竟被宣判无罪了,那么现在拜访这里则意味着没有任何危险的可能啊!”

怀特夫人朝着她的茶杯,做了个痉挛的动作。然后把双手坚定地放在了腿上。“可以说危险无处不在,”朱利安叔叔说,“当然,毒药的危险显而易见。我的侄女可以告诉你最不可能的危险,比如花园里有的植物比蛇更致命,简单的草本植物如刀般锋利可以割破你腹部衣服的内衬。夫人,我的侄女——”

“多漂亮的花园啊,”怀特夫人认真地对康丝坦斯说,“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海伦·克拉克坚定地说:“现在,那些都已被遗忘了太久,朱利安。没有人再会想这些了。”

“多遗憾啊,”朱利安叔叔说,“最令人迷惑的一件案例,在我们家族史中,甚至是在我毕生经历中,真正鲜有的秘密之一。”

“朱利安——”海伦·克拉克立即回话。而怀特夫人听得有些入迷:“兴许尝起来味道不错呢,朱利安。”

“尝?夫人?你尝过砒霜吗?我确信你说出了你的怀疑,在相信之前是肯定存在怀疑的。”

提起这个话题之前,怀特夫人是本可以保持缄默的,但现在她几乎不能呼吸了:“你的意思是你记得?”

“记得,”朱利安叔叔叹息着,开心地晃着脑袋,“也许吧,”他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急切,“也许你不熟悉这个故事,或许我可以——”

“朱利安!”海伦·克拉克打断他,“露西尔不会想听这个的,你应该为此感到羞愧。”

我认为怀特夫人一定非常想听,我看了眼康丝坦斯,此时她刚好也在看我;面对这个话题,我俩都显得非常冷静,但我知道她一定和我一样满心狂喜。听朱利安叔叔讲话真好,因为他大部分时候都是孤独一人。

还有可怜的怀特夫人,一直忍到最后有点怒不可遏了。她的脸气成了猪肝色,微微颤抖着。但朱利安叔叔就像是诱惑高手,怀特夫人根本无法抵抗。“在这个屋子发生这些很正常。”她说着,仿佛在祈祷些什么。

我们都变得安静了,尽可能对她保持礼貌,她低语道:“非常抱歉。”

“如往常一样,就在这个屋子,”康丝坦斯说,“在会客厅里,我们当时正在吃晚餐。”

“一家人齐聚吃晚餐,”朱利安叔叔的语气很温柔,“从未想到那会是我们最后的晚餐。”

“砒霜在糖里……”怀特夫人说着,难以自制的绝望让她仪态尽失。

“那些糖我也吃了,”朱利安叔叔冲她摆摆手,“我亲自把糖放在黑莓里的。幸运的是,”他温和地笑着,“命运啊,那天,它无情地让我们中的一些人穿过死亡之门,另一些无辜而毫无戒备的人却走向了遗忘的最后一步。我们中有些人吃得比较少。”

“我从来不吃浆果,”康丝坦斯说。她直直地看着怀特夫人,口气坚定:“我也几乎不在任何东西里放糖,甚至现在也依然如此。”

“在审判时,这一点对她很不利,”朱利安叔叔说,“她从来不吃糖,我的意思是,她那天没有碰糖这件事。因为我的侄女从来都不喜欢浆果,即便在她小时候,她也习惯性地拒绝浆果。”

“不好意思,”海伦·克拉克大声道,“这让人难以忍受,真的,我不能容忍听到你们谈论这个。康丝坦斯、朱利安,露西尔会怎么想你们呢?”

“不,真的不会这么想。”怀特夫人说着,举起手示意海伦·克拉克闭嘴。

“我不会坐在这里再听任何话了,”海伦·克拉克说,“康丝坦斯必须开始考虑未来了,这种缅怀于过去的生活并不健康,这个可怜的人儿已经承受得太多了。”

“好啦,当然,我很想念他们,”康丝坦斯说,“他们的离去让一切都变得不同了,但是我不认为自己是痛苦的。”

“在某些方面看来,”朱利安叔叔继续说,“对我来说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我是本世纪最耸人听闻的中毒案幸存者之一。我有所有的剪报,我了解所有的受害人,我也了解被指控的人,只有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才能做到这样的了解。我对所发生的一切都做了详尽的记录,从那之后,我从未好过。”

“我说了我不想继续谈论这个。”海伦·克拉克说。

朱利安叔叔停下了。他看了看海伦,又看了看康丝坦斯。“难道这不是发生过的真事吗?”一分钟后,他将手指放在了嘴上,问道。

“这当然真的发生过。”康丝坦斯微笑地看着他。

“我有剪报,”朱利安叔叔不确定地说,“我有记录。”他告诉海伦·克拉克:“我记录下了所有的事情。”

“这是一件可怕的事情。”怀特夫人认真地向前倚身,朱利安叔叔此时正转向她。

“简直毛骨悚然,”他附和道,“令人畏惧,夫人。”他控制着轮椅,背朝海伦·克拉克。“您想看看餐厅吗?”他问怀特夫人,“那个致命的餐桌,我没有在审判中作证,你明白的,我的身体不允许,无论那时还是现在,我都无法直面来自陌生人的粗鲁提问。”他朝海伦·克拉克的方向轻轻地点点头:“我非常想站在证人的位置上,我自认为我不会出现纰漏。幸好,她被无罪释放了。”

“她当然是无罪的!”海伦愤愤地说。她伸手拿到了她巨大的手袋,把它放在腿上,在里面找手套。“没有人还在想这件事了。”她注视着怀特夫人的眼睛,准备起身。

“那餐厅……”怀特夫人小声说道,“我瞥一眼可以吗?”

“夫人,请。”朱利安叔叔在轮椅上勉强鞠了一躬,怀特夫人立马跑到门前,为他打开了门。“直走穿过大厅,”朱利安叔叔边说着,她边跟着他走,“我很佩服你的好奇心,夫人,我也即将可以看到你的激情将在此悲剧现场被吞噬。就是这个房间里发生的事情,并且我们仍然每晚都在此用餐。”

我们可以清楚地听见他的声音,他似乎正在绕着餐桌推动着轮椅,而怀特夫人则在门口看着他。“你会发现我们的桌子是圆的。现在,这对于我们家庭可怜的残存者来说,简直太大了,但我们一直不愿意改变,毕竟,这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纪念。曾经,把这间屋子的任何一张照片投给任意一家报纸都能卖出笔大价钱。我们曾是一个大家庭,你想想,一个快乐的大家庭。我们很少有分歧,当然,我们也不是都有耐心,我只能说我们也有争吵,没什么大不了的。夫妻之间,兄弟姐妹,也不总是看对方顺眼。”

“那为什么她……”

“是的,”朱利安叔叔说,“这真令人费解,对吧?我的哥哥,作为这个家庭的一家之主,自然坐在餐桌的主位,那儿,窗户在他身后,玻璃水杯在他面前。约翰·布莱克伍德为他在他的餐桌、他在他的家庭以及他在这世界上的地位而骄傲着。”

“她甚至都没有见过他,”海伦说,她愤怒地看着康丝坦斯,“我仍清楚地记得你的父亲。”

她们的面孔在记忆中都有些消退了。我想,如果我在村庄再次遇见怀特夫人时是否还能认出她。也可能怀特夫人从我身边走过时也会视而不见;或许怀特夫人太胆小了,她根本就不敢抬头看别人的脸。她的茶杯和她一小块朗姆蛋糕仍放在桌上,根本没有动过。

“我曾是你母亲的好友,康丝坦斯。这也是为什么我能直率地与你说话,我是为你好。你母亲曾希望……”

“夫人,我的嫂子,她是一个精致的女人。你在画室里注意到她的肖像,皮肤之下精致的下颌骨线条。一个为悲剧而生的女人,或许,这么说有点荒唐。餐桌上,她的右手边,是我,比现在年轻,当然也更健康;但从那天晚上起我就一直很无助。我的对面,那个男孩,托马斯——你知道我曾有一个侄子吗,也就是我哥哥的儿子。当然,你会从报纸上读到他。他十岁,拥有着如他父亲般坚强的个性。”

“他吃的糖最多。”怀特夫人说。

“唉,”朱利安叔叔说,“我哥哥的两旁,是他的女儿康丝坦斯和我妻子多桃乐茜,我曾深为她感到骄傲。但我真没预料到她在黑莓中加了那么多的糖。另一个孩子,是我的侄女玛丽·凯特,她当时不在餐桌上。”

“她在她的房间里。”怀特夫人说。

“一个十二岁的好孩子,没吃晚餐就被赶去睡觉了。但是她不需要关心我们。”

我笑了。康丝坦斯对海伦说:“她总是丢脸。我过去常常在父亲离开餐厅后,给她装一盘晚餐送上楼。她是一个淘气又不听话的孩子。”接着她朝我微笑着。

“一个不健康的环境,”海伦·克拉克说,“孩子应该因犯错误而受到惩罚,但也应该让她感受到她是被爱着的。我不会容忍孩子的野性,所以现在我们必须要……”她又开始戴手套。

“香烤羔羊,配上从康丝坦斯薄荷园里的薄荷做成的果酱。春天的马铃薯,新豌豆,一份沙拉,全都是康丝坦斯园子里的。我记得很清楚,夫人。这些仍然是我最喜欢的食物。当然,我也对那一顿饭的全部做了详尽的笔记。并且,事实上,是那一整天的食物。你将会立马看到这顿晚餐是怎样围绕着我的侄女展开的。那时正值夏初,她把花园照料得很好,我记得那年的天气不错,自那以后再没见过更好的夏天,不过也许只是因为我越来越老了。我们爱吃康丝坦斯做的饭菜,只有她能做出味道。当然,我不是指砒霜。”

“好吧,黑莓是很重要的部分。”怀特夫人的声音有点嘶哑。

“夫人,你现在心情怎么样,如此清晰,如此准确。我可以看出你一定要问我为什么她竟会想到用砒霜,我的侄女是没有这种微妙心思的,幸好她的律师在审判时也是这么说的。康丝坦斯不曾离开过家,却可以接触到各种令人眼花缭乱的致命物质。她本可以给你吃一种由毒茎提取制成的酱汁,这种毒茎是西芹家族中的一种,一旦摄入,可以让人立即麻痹甚至死亡。她本可以做一种由可爱的曼陀罗或者有毒植物制成的果酱,她本可以在沙拉里放绒毛草,也叫天鹅绒草,富含氨氰酸。我把这些全部都记录上了,夫人。致命的龙葵和番茄有着同缘关系,这会让我们、我们中的任何人,降低判断力,如果康丝坦斯提供给我们这个,五香味的或者腌菜?或者只考虑蘑菇,它们种类丰富,具有欺骗性。我们都很喜欢蘑菇,我的侄女做了一个蘑菇鸡蛋饼,你尝尝就会相信的,夫人,还有常见的死亡杯——”

“根本就不该让她来做饭。”怀特夫人斩钉截铁地说。

“这就是了,问题的根本所在。要是她真的有意毒死所有人,她那天肯定不会做饭的。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也就不会那么盲目而无私地鼓励她做饭给我们吃。但不管怎么说,她还是被宣布无罪了。不仅不构成谋杀事实,也没有谋杀动机。”

“为什么布莱克伍德太太不自己做饭呢?”

“拜托——”朱利安叔叔的声音开始发抖,即便他不在我的视野范围,我也知道这个时候他肯定一边说话,一边打出他习惯性的手势。他会抬起一只手,摊开手掌,露出他戴着的戒指,同时冲对方微笑。这是个绅士般殷勤的手势,我见过他曾对康丝坦斯用过。“我个人更倾向于砒霜致死的可能性。”朱利安叔叔说道。

“我们真的要回家了,”海伦·克拉克说,“真不知道露西尔今天是怎么了,来之前我让她别再旧事重提的。”

“今年我准备种些野草莓,”康丝坦斯冲我说,“我注意到花园附近长着好大一片。”

“她这样做真是太不合适了,还让我老等着她。”

“那糖罐就放在橱柜里,笨重的银制糖罐,是祖传下来的东西,我哥哥可稀罕它了!我猜你现在肯定想问那糖罐的事,想知道我们是不是还用着。你也许还想知道:之后我们清洗过它吗?当然你肯定还要问:彻底清洗干净了吗?我可以跟你保证这一点。是我侄女康丝坦斯清洗的,医生加上后来警察上门前,她就已经洗干净了。你瞧,那个时候清洗糖罐这行为真是可疑极了不是吗?其他的碗碟还在桌上摆着,可我侄女就偏把糖罐拿去厨房,倒干净,又用开水里里外外刷了个干净。这行为当真古怪极了。”

“因为我发现里面有只蜘蛛。”康丝坦斯说话的时候,盯着面前摆的那个茶壶。我们现在用的是一个精致的镶满玫瑰花的糖罐来装喝茶时用的方糖。

“‘里面有只蜘蛛。’她说。她也是这么告诉警察的。这就是她洗罐子的原因。”

“好吧,”怀特夫人说,“现在看起来,她真该给个更好的解释,即便那是真实的原因……哦,我的意思是,一般而言,我们把蜘蛛取出来就好,并不一定要洗的。”

“如果换作你,你会给个什么样的解释呢,夫人?”

“哦,我可从没杀过人,所以我怎么知道——我的意思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啊!刚才我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她肯定是难过透顶才会干这样的糊涂事的。”

“我可以跟你保证那可是相当痛苦。你说你从没尝过砒霜的味道?那真不是个滋味。我为我死去的亲人感到难过。我本人也是在濒临死亡的痛苦边缘挣扎了好几天;我肯定康丝坦斯本应该只对我表现出极大的同情,可在当时的情况下,她可顾不上那么多。他们立马就逮捕了她。”

怀特夫人此时的语气更强烈起来,几乎带了点迫不得已的急切:“我一直在想,自从我们搬到附近,能结识你们一家可真是件不错的事,还能找出事情的真相。因为不管怎么说,这里都存在一个大家都无法解释清楚的疑问;当然了,我也不想和你们谈这些,但是你看——”这时传来餐椅被移动的声音,显而易见,怀特夫人决定坐下来好好谈谈这事。“首先,”她说,“是她买的砒霜。”“为了灭鼠用的。”康丝坦斯又冲着她面前的茶壶回答,然后转过身来,微笑地看着我。

“对,为了灭老鼠,”朱利安叔叔说,“除此之外,砒霜还有个主要功用就是制作动物标本。我侄女在这方面也是高手。”

“是她做的饭,是她布置的饭桌。”

“她的表现真让我意外,”海伦·克拉克这时说,“她平时看起来安安静静,绝不是这种刨根问底的类型。”

“是康丝坦斯最早发现他们如毒死的苍蝇般在她身旁倒作一片的。恕我冒昧,她也没有在第一时间叫医生,而且她还清洗了糖罐。”“那里面有只蜘蛛。”康丝坦斯又重申一遍。“是她跟警察讲那些人原本就该死。”“她当时情绪激动,夫人。舆论是有误会的。我侄女可绝不是冷血动物。而且,她当时以为我也活不了了,尽管我也该死——我们早晚都有要死的那天,不是吗?”

“我只是没想到我侄女特意提及这一点,她告诉警察全都是她的错。现在看来,”朱利安叔叔说,“她真不该那么说,她当时肯定以为是她做的晚餐导致大家中毒的,想把责任全揽到自己身上,她当时实在是有点过于激动。要是有人征求我的意见,我肯定不会让她那么说,这实在是有点自怨自艾的味道。”

“但这里存在的最大、最难以解释的疑问是——为什么呢?她为什么要那么做呢?我的意思是,除非我们同意康丝坦斯就是个杀人狂——”

“你是见识过她的为人的,夫人。”

“我什么?哦,天呐,是的,我怎么完全给忘了,我差点都没想起来这个年轻漂亮的姑娘其实本性——纯良。可是,布莱克伍德先生,一下子杀那么多人总要有个原因,即使这原因变态扭曲,好歹也是个原因。哦,我怎么竟然忘了,你的侄女是一个充满魅力的可爱女孩,我也曾像接受其他人一样非常喜欢她。但如果——如果她就是杀人狂呢?”

“我先走了,”海伦·克拉克站起身来,故意使劲拍了拍她的手袋,“露西尔,我可要走了,我们待的时间已经太长,这绝对是一件失礼的事。已经过五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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