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可以。”
“前面有些部分还需要一点点润色。类似这样精益求精的事儿永无止境。”
“需要我帮你梳梳头吗?”
“我今天早上可以自己梳,谢谢你……一个男人应该管理好自己的头发。哦,我没有果酱了。”
“我帮你拿些过来好吗?”
“不用了,因为我发现我的吐司已经差不多吃光了。中饭要是能来点烤鹅肝就太完美了。”
“好的,那我就给你做。我把你的餐盘拿走吧?”
“好的,太谢谢了。正好我该梳头发了。”
康丝坦斯回到厨房,放下餐盘。“好了,下面轮到给你做饭了,我的玛丽·凯特,”她说,“还要做乔纳斯的。”
“乔纳斯早就吃过了。”
“你给我种一片叶子吧,好吗?”
“好,就这几天,肯定为你种。”她转过头去听着什么,“他还在睡着。”她说。
“谁还在睡着?我能看着叶子长大吗?”
“查尔斯堂兄还在睡着啊。”她回答我。此时我突然感觉这一天的好日子变得黯淡无光起来。我瞥见乔纳斯在门廊趴着,康丝坦斯守在炉火旁,一切都毫无色彩、毫无生机。我不能呼吸了,我被紧紧捆绑住了,周围的一切变得冰冷。
“他是一个幽灵。”我说。
康丝坦斯大笑,那笑好像是从某个悠远的地方传来的。“那么一个幽灵正在父亲的床上睡觉,”她接着说,“并且这个幽灵昨晚有滋有味地吃了顿丰盛的晚餐,当然是在你离开的时候。”她补充道。
“我梦见他过来了。我在地上睡着了,梦见他来了,但是后来我又梦见他走开了。”我依然有窒息的感觉,只有康丝坦斯相信我说的话,我才能恢复呼吸活过来。
“我们昨晚可是聊了很久的天儿呢。”
“去看看,”我说,呼吸依然艰难,“你去看看,他肯定不在那里。”
“我的傻玛丽·凯特。”她说。
我无法转身,可我必须帮助康丝坦斯。我拿过我的杯子,又把它砸碎在地面上。“好了,这样一来他就会离开了。”我说道。
康丝坦斯走到桌前,在我对面坐下来,表情非常严肃。我想绕过桌子去拥抱她,可她看上去还是一副毫无生气的样子。“我的玛丽·凯特,”她慢吞吞地说,“查尔斯堂兄就在这里。他是我们的堂兄,只要他父亲还活着,我指的是亚瑟·布莱克伍德,我们父亲的兄弟,查尔斯堂兄就不能够过来看我们,不能想办法帮助我们,因为他的父亲不允许他这样做。他父亲——”她说着,微微笑了下,“把我们想象得很糟糕。他曾拒绝在庭审期间照看你,你知道这事儿吗?并且他也绝不允许我们的名字在他家被任何人提起。”
“那你为什么要在我们的房子里提起他的名字呢?”
“因为我想要跟你解释。他的父亲一过世,查尔斯堂兄就连忙赶过来帮助我们了。”
“他还能怎么帮助我们?我们已经很快乐了,不是吗?康丝坦斯?”
“是的,我们非常快乐,玛丽·凯特。但请对查尔斯堂兄友好一些。”
我勉强可以喘气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查尔斯堂兄是个幽灵,但却是一个早晚要被驱逐出去的幽灵。“他会离开的。”我说。
“我也没指望着他永远待在这里,”康丝坦斯说,“他毕竟只是来拜访我们一下。”
看来我必须要找点东西,譬如某个小装置什么的,用来抵制他。“朱利安叔叔见他了吗?”
“朱利安叔叔知道他来了,但他昨晚上不舒服就没离开自己房间。我把晚餐放餐盘里端给他吃的,只喝了一点点汤。今天早晨他说想喝茶,我可真高兴。”
“今天我们整理房子。”
“过会儿吧,等查尔斯堂兄醒了再整理。他下楼之前,我还是去把碎玻璃片清扫干净的好。”
她打扫碎玻璃的时候我在一边观察她,今天真是闪亮的一天,充斥了细碎的闪闪发光的东西。早餐不用吃太快,反正今天不整理完屋子我是不能外出的。于是我就在厨房一直待着,磨磨蹭蹭地喝牛奶,看着乔纳斯。我的早餐还没吃完,就听见朱利安叔叔叫康丝坦斯帮忙把他扶上轮椅。接着她把他推到厨房,安置在桌边,又开始埋头于那些报纸了。
“我真是应该开始写第四十四章 了。”他双手拍了一下,如此说。“是的,要开始写了,最好带点轻微的夸张意味,就从那里着手,然后撒一个弥天大谎。康丝坦斯,我亲爱的,你在听吗?”
“是的,朱利安叔叔。”
“我准备把我妻子描写成一个美丽的人儿。”
接着大家都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们都听到一阵楼上传来的脚步声,以前从没有过这样的事情。那声音让人很不愉快,有人在我们的头顶走路,感觉太糟糕了。而且康丝坦斯走起路来都是轻飘飘的,而朱利安叔叔从来不走路,都是坐轮椅;此时我们听到的脚步声是沉闷、均匀的,这糟糕极了!
“是查尔斯堂兄的声音。”康丝坦斯说道,头往楼上看去。
“确实是。”朱利安叔叔说。他很仔细地在面前铺开了一张报纸,拿起了铅笔。“我很期待见他,能与我哥哥的儿子打打交道,肯定万分愉快,”他说道,“或许他能为我提供一些庭审阶段他家里发生的事情的细节。虽然,我不得不承认,之前的笔记原本就是基于这次很可能已经发生的对话……”他翻开他的一个笔记本。“恐怕这可能会延误我第四十四章 的创作。”
我抱起乔纳斯,去了属于我的角落,康丝坦斯去大厅迎接查尔斯堂兄,那时他正从楼梯上走下来。“早上好,查尔斯堂兄。”她说。
“早上好,康丝坦斯。”这声音和我昨晚听到的一样。她把他领回厨房时,我往角落里又蜷缩了一点。朱利安叔叔也一边摸着他的报纸,一边转过脸来,冲着厨房的门廊。
“朱利安叔叔,很高兴终于见到你了!”
“查尔斯,你是亚瑟的孩子,可是你长得真像我兄弟约翰,哦,就是死了的那个。”
“我父亲亚瑟也死了。这也是我能过来的原因。”
“他死的时候很有钱,对吗?我是兄弟几个当中唯一不会赚钱的一个。”
“说实话,朱利安叔叔,我父亲死后什么也没有留下。”
“那太遗憾了。亚瑟的父亲,哦,也就是我们的父亲,可给他留下不小的一笔钱,一大笔钱。即使是均分给我们兄弟三人的,那也是不小的一笔钱。我一直知道我那一份早晚要被挥霍光,但我从没想过亚瑟也会把钱用光,或许是你的母亲太过大手大脚了?我实在是记不太清楚她了。我只记得我侄女康丝坦斯在庭审期间写信给她的叔叔,是你母亲,也就是康丝坦斯的婶婶回的信,并要求和我们断绝亲戚关系。”
“我之前就想要过来的,朱利安叔叔。”
“我想也是如此。年轻人嘛,充满了好奇心。在你眼中,一个声名狼藉的堂妹是会带点浪漫色彩的,不是吗,康丝坦斯?”
“朱利安叔叔怎么了?”
“我吃过早餐了没有?”
“哦,你已经吃过了。”
“那再给我倒杯茶吧。我要好好和这个年轻人聊聊。”
我依然无法清晰地看见他,或许因为他是一个幽灵吧,也或许因为他的身形实在太过巨大。他那张看上去很像父亲的大圆脸,一会儿转向康丝坦斯一会儿转向朱利安叔叔一会儿又转回去,微笑着,张着嘴说着什么。我尽可能往角落深处躲,想要隐藏好自己。但最后,那张大脸还是转向了我。
“啊,玛丽也在这里,”那张脸张嘴说话了,“早上好,玛丽。”
我低头看向乔纳斯。
“她是有些害羞吗?”他问康丝坦斯,“不用担心,我很讨孩子们的喜欢。”
康丝坦斯大笑。“我们很少见陌生人。”她说。说这些的时候,她表现得一点儿也不尴尬,也没有不舒服的感觉。就好像对于查尔斯堂兄的造访她已经准备了一辈子一样,就好像她早已计划好了该做什么该说什么一样,就好像在她的生命之屋里,早已保留了一间给查尔斯堂兄的房间一样。
他站起身,往我跟前走了走。“真是只漂亮的猫啊!”他说,“它有名字吗?”
乔纳斯和我看了他一眼,然后我想到,或许先跟他说起乔纳斯的名字是比较安全的选择。“它叫乔纳斯。”我回答道。
“乔纳斯?它一定是只特别的宠物吧?”
“是的。”我说。我们看着他,乔纳斯和我一起看着他,甚至不敢眨眼,也不敢转身。这张白白的大脸近在咫尺,而且像极了父亲的脸,那张大嘴还在微笑着。
“我们会成为好朋友的,你、乔纳斯,还有我。”他说。
“早餐你想来点什么?”康丝坦斯问他,然后她冲我笑笑,因为我告诉了查尔斯乔纳斯的名字。
“你做了什么我就吃什么吧。”他说着,眼神终于从我这里挪开了。
“玛丽·凯特想要吃薄煎饼。”
“薄煎饼,听上去好极了!如此棒的天气里,一顿美味的早餐,还有可爱的人儿陪伴,夫复何求啊!”
“薄煎饼,”朱利安叔叔在一边评论道,“在这个家庭可是招待贵宾的食物,尽管我本人很少吃这个,我的身体状况只允许我吃好消化的美味食物。那天早餐我们吃的就是它,那最后的——”
“朱利安叔叔,”康丝坦斯打断他,“你的报纸都快掉到地上了。”
“我来帮你捡吧,先生。”查尔斯堂兄跪下来,捡着报纸。康丝坦斯这时说:“吃完早餐,我带你去看看我的园子。”
“多有绅士风度的年轻人,”朱利安叔叔说着,接过查尔斯递给他的报纸,“谢谢你。我没法在屋子里走动,更没法跪地板上,很高兴能找到一个可以做到的人。我记得你比我侄女大一岁左右?”
“我三十二岁了。”查尔斯答道。
“康丝坦斯差不多二十八岁。我们已经很久不过生日了,但二十八岁应该没错。康丝坦斯,空着肚子我不应该谈这些的。可我的早餐在哪里?”
“一小时前你就吃过早餐了,朱利安叔叔。我去给你倒杯茶,再去给查尔斯堂兄做薄煎饼。”
“查尔斯可真勇敢啊!你的烹饪手艺,虽然实际上很不赖,可总有很多不足之处。”
“我并不害怕吃康丝坦斯做的食物,任何食物都不怕。”查尔斯说。
“真的吗?”朱利安叔叔反问,“那我可要恭喜你。我指的是一顿诸如狂吃薄煎饼这类的饱餐其实对敏感的胃来说还真是个挑战。我猜,你理解的却是砒霜吧?”
“快过来吃早餐了。”康丝坦斯说。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不过乔纳斯挡住了我的脸。查尔斯花了好长时间拿起叉子,他一直冲着康丝坦斯在笑着。过不多久,感觉到康丝坦斯、朱利安叔叔、乔纳斯以及我都在齐刷刷盯着他看,他只好切下一小块薄煎饼送到嘴边,但就是没法子吃进去。终于,他还是把插着薄煎饼的叉子放回盘子,转身对朱利安叔叔说:“你知道,我其实是在想,我在这里的时候,或许我可以帮您做些事——在花园种点什么,或许跑跑腿什么的。我体力活很在行的。”
“你昨晚就是在这里吃的晚餐,今天早上你不是安然无恙醒来了吗?”康丝坦斯说着这些。我又笑起来,可她看起来非常生气。
“什么?”查尔斯说,“哦。”他低头看看叉子,好像他刚才是忘了吃东西这回事一般。他拿起叉子,快速把薄煎饼送进嘴里,嚼了嚼就咽下去,然后抬头看着康丝坦斯,说:“味道真不错。”康丝坦斯这时候开心地笑起来。
“康丝坦斯?”
“是的,朱利安叔叔什么事?”
“我觉得今天早上还是别开始写四十四章了。我应该回到第十七章 ,我记得在那一章里略略提起过你们的堂兄和他们一家的事,以及他们在庭审期间对我们的态度。查尔斯,你是个聪明的年轻人。我很热切地想听听你是怎么说的。”
“都过去那么久了。”查尔斯说。
“你应该做些笔记记录一下的。”朱利安叔叔说。
“我的意思是,”查尔斯更正道,“难道就不能忘了过去的一切吗?还记着这些实在是件没有意义的事情。”
“忘了?”朱利安叔叔说,“你让我们忘了过去?”
“那是段悲伤而可怕的日子。再接着谈这个话题,对康丝坦斯可没一点好处。”
“年轻人,我相信你是在贬低我工作的意义。一个男人是不能轻视工作的。男人总有要做的正经事,而且男人总会做点什么。记住这个,查尔斯。”
“我的意思是,我不想谈论康丝坦斯和那段糟糕透了的时光。”
“那么你是强迫我去胡编乱造,天马行空地乱想象吗?”
“我拒绝再谈这个。”
“康丝坦斯?”
“是的,朱利安叔叔。”康丝坦斯看起来表情凝重。
“那事真的发生过吗?我记得真的发生过——”朱利安叔叔一边说着,一边把手指放进嘴里。
康丝坦斯犹豫了一下,接着说:“当然,当然发生过,朱利安叔叔。”
“那我的笔记……”朱利安叔叔的声音越来越小,这时候他指了指他那些报纸。
“是的,朱利安叔叔,那上面写的也都是真的。”
我很气愤,查尔斯该对朱利安叔叔友善一点。我记得今天应该是个闪亮亮的日子才对。我必须要去找些发光的漂亮的东西放在朱利安叔叔的轮椅上。
“康丝坦斯?”
“什么事?”
“我能出去坐坐吗?现在足够暖和吗?”
“我想是的,朱利安叔叔。”康丝坦斯也感到很难过。朱利安叔叔悲伤地点点头,然后放下了手中的铅笔。康丝坦斯去房间拿了他的披肩,轻轻披在他肩膀上。此时查尔斯正迅猛地吃着他的薄煎饼,头抬也没抬。看来对朱利安叔叔不友善这件事,并不足以令他挂怀。
“好了,现在你可以到外面坐坐了,”康丝坦斯平静地对朱利安叔叔说,“太阳地里会很暖和,花园也漂亮极了,中午我们吃烤鹅肝。”
“不了,”朱利安叔叔说,“还是给我来个鸡蛋好了。”
康丝坦斯把他的轮椅轻轻推出门口,再稳稳当当地顺着台阶推下去。查尔斯从他的薄煎饼那儿抬起头来,他起身想要帮她,她摇了摇头。“我把你推到你习惯的位置,”她对朱利安叔叔说,“在那里我时刻能看到你,一小时里我会跟你打五次招呼的。”
她把朱利安叔叔的轮椅推到草坪上的固定位置时,我们一直能听到她说话。乔纳斯从我身边跑开,坐在门廊上看着他们。“乔纳斯?”查尔斯喊,然后乔纳斯就冲他跑过去。“玛丽妹妹不喜欢我。”查尔斯对乔纳斯说。我不喜欢他和乔纳斯说话的方式,我也不喜欢乔纳斯看起来好像真在认真听他说这档子事。“我怎么能让玛丽妹妹喜欢我呢?”查尔斯继续说着,乔纳斯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又把脑袋转向了查尔斯。“我是特意来看望我两个可爱的妹妹的,”查尔斯说,“我来看我两个可爱的妹妹和我年迈的叔叔,我已经多年未见他们了,可我的玛丽妹妹对我连起码的礼貌都没有。你怎么看呢,乔纳斯?”
厨房洗碗池边有些发光的东西,那是一滴水,就快要掉落下来。如果在它落地之前我能一直屏住呼吸,查尔斯就会离开了。可我知道这不可能,屏住呼吸这件事在我是太不容易做到了。
“哦,好吧,”查尔斯又对乔纳斯说,“康丝坦斯喜欢我,我想那就足够了。”
康丝坦斯走到门口停了停,等着乔纳斯挪个地方,乔纳斯动也不动,她就抬脚从门口跨了过去。“再来点煎饼吗?”她对查尔斯说。“不了,谢谢。我在努力和我的小堂妹熟悉熟悉。”
“她很快会喜欢上你的。”康丝坦斯此时看着我。乔纳斯又去洗脸了,我也终于想好了该说点什么。“今天我们整理房间。”我说道。
一整个早上,朱利安叔叔都在花园里睡觉。我们整理打扫的时候,康丝坦斯时不时就去后面卧室的窗口往下看看他,手里拿着抹布,在窗口站一会儿,好像是忘了要回来接着给母亲的首饰盒子清理灰尘。那盒子里装着母亲的珍珠、蓝宝石戒指以及钻石胸针。我只往窗外看了一次,看到朱利安叔叔闭着眼睛,查尔斯就在旁边站着。想象着朱利安叔叔睡觉的时候,查尔斯就在我们的蔬菜园子里、我们的苹果树下、我们的草坪上来回溜达,那画面简直丑陋透顶!
过了一会儿,康丝坦斯说:“今天早上我们就不打扫父亲的房间了,因为查尔斯正住在这里,”她说这些的时候似乎早已做好打算,“不知道我戴母亲的珍珠是否合适。我从来没有佩戴过珍珠。”
“珍珠一直放在盒子里的,”我说,“你必须要把它们取出来才行。”
“应该不会有人介意吧。”康丝坦斯说。
“我介意,如果你戴上去看起来更漂亮的话。”
康丝坦斯笑起来,说道:“我现在可真傻。为什么我竟然想要去佩戴珍珠呢?它们最好还是放在盒子里,它们属于那里。”
查尔斯关上了父亲房间的门,我也没法子往里看。可我想象着没准他动了父亲的东西,没准他把帽子、手帕或者手套之类的放到父亲银刷子旁的梳妆台上,没准他查看过衣柜或者打开过抽屉。父亲房间在整栋房子的前面,我也想象着没准他会从窗口往下看,朝草坪那头看,看见我们长长的车道,再往大路那边看,没准就会琢磨着马上上路回家了。
“查尔斯到这里花了多长时间?”我问康丝坦斯。
“大概四五个小时吧,”她回答,“他先搭巴士到的村子,然后从那儿步行过来的。”
“也就是说,他回去也大概需要四五个小时,对吗?”
“我想是这样吧,等他走的时候。”
“但第一步,他还是不得不走到村子里去?”
“当然,除非你用你的飞马送送他。”
“我可没有飞马。”
“哦,玛丽·凯特,”她说,“查尔斯并不是个坏人。”
镜子里出现了一些光点,母亲的首饰盒里,钻石和珍珠也在黑暗里熠熠生辉。康丝坦斯跑去窗口看朱利安叔叔的时候,能看到她在大厅里的影子憧憧。室外的新叶片也在春日的阳光里曳动。肯定是因为魔法失败,查尔斯才闯到这里的;如果我可以把康丝坦斯的周围重新封闭保护起来,把查尔斯关在外面,他就不得不离开我们的房子了。他在房子里留下的任何痕迹都要被擦拭干净。
“查尔斯是个幽灵。”我说道。康丝坦斯叹了口气。
我用抹布把父亲房间的门把手擦得锃亮,起码查尔斯留下的一处痕迹已经被我消除了。
我们整理完楼上的房间就一起下楼来,带着我们的抹布、扫帚、簸箕和墩布,看上去就像两个归家的女巫。在会客厅里,我们把金腿椅子和竖琴擦得纤尘不染,每样东西都在发光,甚至母亲肖像里穿的那件蓝裙子都是发光的。我在扫帚一头绑了块抹布,给婚礼蛋糕的装饰品除尘,我把扫帚晃晃悠悠举起来,抬起头,假想着天花板就是地板,我只是在扫地而已,我好像在飞,凝神俯瞰着我轻飘飘满天飞舞的扫帚,直到感觉整个屋子都旋转起来了,才想起我只不过是站在地板上,抬头往上看而已。
“查尔斯还没看过这间房,”康丝坦斯说,“母亲非常喜欢它,我应该马上带他来看看。”
“我中午吃三明治可以吗?我想去小溪那儿走走。”
“你早晚要和他坐一起吃饭的,玛丽·凯特。”
“今晚吃晚餐的时候,我会的,我保证。”
我们打扫了餐厅,把那套银质茶具和椅子的木靠背擦拭一新,每过几分钟康丝坦斯就去厨房查看下后门,再看看朱利安叔叔的情况。有一次我听见她笑着喊:“小心那前面有泥巴。”我知道她是在跟查尔斯说话。
“昨晚吃饭的时候,你让查尔斯坐在哪里的?”我问她。
“坐在父亲的椅子上,”她回答,又接着说,“他完全有权利坐在那儿。他是客人,他长得又那么像父亲。”
“他今晚还要坐那里吗?”
“是这样的,玛丽·凯特。”
我彻彻底底地擦拭了父亲的座椅,尽管如果今晚查尔斯还继续坐那儿,擦干净几乎不顶多大用。所有的银餐具我也要擦洗一下。
整个房子都清扫好了,我们回到厨房。查尔斯正坐在桌旁吸烟斗,眼睛看着乔纳斯,乔纳斯也回望着他。烟斗难闻的气味充斥着我们的厨房,而且我也不喜欢我的乔纳斯盯着查尔斯看。康丝坦斯从后门出去,接朱利安叔叔进来,我们能听到他说:“桃乐茜?我可不困啊,桃乐茜。”
“玛丽妹妹不喜欢我,”查尔斯又跟乔纳斯说起这个,“我猜玛丽妹妹肯定不知道我是如何搞定那些不喜欢我的人的。我来帮你一起推轮椅吧,康丝坦斯?睡得好吗,叔叔?”
康丝坦斯给乔纳斯和我做了三明治,我俩爬上一棵树,吃完了我们的午餐;我坐上一处比较低的树杈,而乔纳斯就伏在我身侧的一根小树枝上面,一边盯着树上的鸟。
“乔纳斯,”我告诉它,“你别再听查尔斯堂兄说话了。”乔纳斯睁着圆眼睛,惊讶地看着我,好像觉得我不应该帮它做决定。“乔纳斯,”我继续说,“他是个幽灵。”乔纳斯这会儿闭上眼睛,回头就跑了。
看来,想要赶走查尔斯,必须先找到个有效的装置。得是种完美无缺的魔法才行,不然要是使用错误,可能会给我们的房子带来更大的灾难。我想起了母亲的珠宝首饰,既然这是充满闪光事物的一天,可能会起点作用。但天要是不好,它们可能就不够强大了。而且如果我把它们从盒子里拿出来,康丝坦斯肯定会生气,因为这些首饰只属于盒子,她自己也是下定决心才没拿它们出来的。我又想到了书本,通常书本总能发挥它们庇护的功能,可父亲那个本子就从树上掉了下来,因此查尔斯才有了破门而入的机会。看来书本用来对抗查尔斯力量不够。我往后倚着树干,想到了魔法。如果三天内查尔斯还不离开,我肯定要把大厅里那面镜子砸碎。
晚餐时他就坐我对面,坐在父亲的椅子上,那张苍白的大脸挡住了身后碗柜里的银器。他看着康丝坦斯帮朱利安叔叔把鸡肉切碎再仔细摆在盘子里,接着又看着朱利安叔叔咬了第一口,在嘴巴里反复咀嚼起来。
“这还有块饼干,朱利安叔叔,”康丝坦斯说,“你吃里面软的部分。”
康丝坦斯忘记给我的沙拉加点好看的装饰了,不过在那张大白脸的注视下,我反正也吃不下任何东西。我们是不给乔纳斯吃鸡肉的,它这会儿就趴在我椅子旁的地板上。
“他总是和你们一起吃饭吗?”我记得查尔斯这样问,一边微微冲朱利安叔叔的方向点点头。
“当他感觉身体还不错的时候。”康丝坦斯回答。
“你们怎么能忍受这一切的呢?”查尔斯说。
“我告诉你,约翰,”朱利安叔叔突然对查尔斯说,“现在投资和我父亲那会儿赚钱不一样了。他虽是精明的商人,可永远无法理解时代已经不同了。”
“他这是在跟谁说话啊?”查尔斯问康丝坦斯。
“他把你当成他哥哥约翰了。”
查尔斯看了好一会儿朱利安叔叔,然后摇摇头,又开始吃他的鸡肉了。
“你左手边的椅子是我死去的妻子的,年轻人,”朱利安叔叔说,“她最后坐在那里的样子我记得一清二楚。我们——”
“别再说那些了。”查尔斯说,冲朱利安叔叔摇摇食指,手上一直举着马上要吃的鸡肉,他的食指也闪着油腻腻的光芒。“我们别再谈那些事情了,叔叔。”
因为我肯回来坐在桌前吃饭,康丝坦斯对我很满意,当我看向她时,她也冲我微笑。她知道有人看着我的话我总不爱吃东西,她肯定会把我的餐盘留着,晚点再从厨房拿给我。可我发现她忘记给我的沙拉加装饰了。
“我今天早晨注意到,”查尔斯说,一边抬起一盘鸡肉仔细打量着,“我注意到外面有个台阶坏了。要不我这几天帮你们修好它吧?我总要干点什么发挥点作用。”
“那太好了!”康丝坦斯说,“那台阶可给我们带来不少麻烦呢。”
“我还想去村上买点烟叶,我可以帮你们捎点需要的东西回来。”
“但我周二就会去的。”我震惊地说。
“你要去?”他从桌子对面看着我,大白脸就冲着我的方向,我沉默不语。我记得步行到村子是查尔斯滚回家的第一步。
“玛丽·凯特,我想如果查尔斯不介意,这倒是个好主意。对于让你独自去村子里采买这桩事我从来没感觉自在过。”康丝坦斯大笑起来。“我给你开个清单吧,查尔斯,我把钱也给你,你就当我们的采购小哥吧。”
“你们直接把钱放在家里吗?”
“当然。”
“听起来可不是明智之举。”
“就放在父亲的保险柜里。”
“就算这样也不见得安全。”
“我可以跟你保证,先生,”朱利安叔叔说,“在开始动笔之前,我特意把我的笔记彻底仔细地研读过。我不可能上当的。”
“所以,我就代一下我的小玛丽妹妹的班,”查尔斯一边说一边又望着我,“看来你要给她找点别的事儿来做了,康丝坦斯。”
我坐下吃饭以前,是想好了要对他说些什么的。“鬼笔鹅膏,”我对他说,“有三种不同的有毒成分。有鹅膏蕈碱,这种毒发作很慢,也最致命。有鬼笔环肽,这种毒是一次性发作的,还有鬼笔溶血环肽,虽然毒性相对最小,但它会溶解红血球细胞。服用七到十二小时以后才会第一次出现中毒症状,偶尔二十四小时甚至四十个小时以后才会出现症状。首先胃会剧烈疼痛,出冷汗,呕吐——”
“听着!”查尔斯说着,放下了他的鸡肉。“快别说这些了。”他冲我说。
康丝坦斯笑起来。“哦,玛丽·凯特,”她边笑边说,“真是个傻姑娘。是我教的她。”她告诉查尔斯:“小溪边和田地里有些蘑菇,我教过她如何辨认哪些是有毒的。哦,玛丽·凯特。”
“服用后五至十天,命就保不住了。”我接着说完。
“我可不觉得这事儿很有趣。”查尔斯说。“我的傻玛丽·凯特。”康丝坦斯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