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大人费心了,”程夫人端着茶具走了过来,“府中上下待程门都十分客气。”
我接过一盏茶,吁了口气:“怎么不见家中其他人呢?”
程夫人后退半步,跪坐下来:“家母与贾家老夫人相约出门去了,小儿……则去贾家上课去了。”
“上课?”我笑了笑,贾老头子还在进行私塾制的教学呀,不容易。
我随意地问了她几句生活情况,便告辞退了出来,毕竟与程家并不像贾家那样亲切,与程昱的老婆也不能单独处于一室之内过久。
转头就来到了贾家的院落之内。
还没靠近,就听到一阵朗朗的读书声。
该段根据我的分析大概如下:
“邻之指,振振公子,于嗟邻兮。
邻之腚,振振公姓,于嗟邻兮。
邻之脚,振振公族,于嗟邻兮。”
这是一首讽刺邻居老流氓的诗篇么?
邻居喜欢美指、翘臀……还有恋足癖?
这……也没什么吧?我印象中春秋战国时各种各样的变态层出不穷,同性之恋更是蔚然成风,龙阳君不就是这时代的佼佼者么?
再说了……你个老头子,教一帮年幼无知的小朋友学习这个……未免太恶毒了吧?!
我摇头叹息不已。
贾老头的声音响了起来:“先休息一刻钟吧。”
竟然还有课间活动时间?我还没反应过来,一帮小屁孩已经冲了出来。
让我没料到的是,这些学生明显有男有女……看来老贾还挺开放啊。
“学生见过夫子。”我眼见躲避不过,便恭恭敬敬地朝贾夫子弯腰行师生之礼。
“超儿,你来了。”老贾淡淡的应了一声,“你去朔方七个月,难道就升迁了吗?”
“并非升迁,只是妻子临盆在即,学生心中放心不下,这才赶回。”
他呵斥道:“你身为朝廷两千石,却只顾一家儿女之欢,难道就将一郡百姓抛于脑后?!”
我头皮发麻,急忙解释道:“朔方有令郎和程昱暂时治理,当不致有错……”
他打断了我的辩解:“你是郡守,他们只是辅臣!你荒废政事,流连家舍,岂是为人臣者的模样?!”
我敢怒不敢言:“夫子教训的极是,待拙荆顺利诞下孩子,学生立刻返回北边。”
贾老夫子也只是装模作样的呵斥两句,以表达他独有的感情罢了,这一点我已经明白。
“你在北边可是呆了大半年了,可没听你写出什么诗篇呀?”他换了个话题,责备我疏于学术研究。
我立刻哭诉:“先生你有所不知呀!朔方那个地方,胡虏之人遍地横行,学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领兵将他们降服,之后安抚边塞之民,招纳四方异族,再遣人教导他们耕地种植,不敢有丝毫懈怠,这哪有时间去吟风弄月?”
他捋了捋纯白的胡子,颔首道:“治理民生……这还像个郡守的模样。”
“咦,阁下便是马大人么?”贾夫子身后一名少年问道。
“在下就是马超,”我看这名小屁孩也就刚满十岁,头上还是那种类似冲天鬏的发型,“你是……”
“在下程延,”他像模像样地掬手施礼,“见过马大人。”
“哦……”我立刻反应过来,程昱的小儿子呀,“你好你好,以后叫我超哥哥或者超兄就行了,咱兄弟之间不必这么客气,我与你大哥关系可是极好的。”我信口胡说八道。
“那是我二哥……”他纠正了我的错误称呼,“我家大哥早夭了。”
我连连称是:“口误、口误……”我可不想和你家大哥称兄道弟。
“程延,快出来玩呀。”有人在外面喊叫着他的名字。
“知道了,你等我一下嘛!”程延答应了一声,然后向我拱手,“小弟先去玩了。”
我点点头,跟这十来岁的孩子我没什么共同语言,想拉拢感情也不在这一时。
只见他欢乐地跑了出去,口中大声喊道:“孙权,我来啦!”
“孙孙孙……孙权?!”我讶然不已。
“孙坚的次子,刚满十岁。”贾夫子摇头道,“这孩子对于读书,不是十分在行呀。”
“那孙家的老大呢?”我对于孙权并无兴趣,年纪太小我没时间去培养你呀。
“孙策?”他更是摇头,“还不如孙权……不过他年纪已然不小,已经跟着父亲做事去了。”
那是,孙策早在袁术那里就是一员小将了,返回洛阳后肯定不会重新选择做学生吧。
“孙将军一门虎子,不过恐怕都只是莽夫罢了。”贾老头露出了同情的神色。
我撇撇嘴:“夫子未免太武断了,学生我也是一名莽夫呀。”
“你是莽夫?”他大笑了一声,“茂陵马超,文武兼备,少年雄才,乃是天下年轻一代之中的翘楚,如今还有谁不知晓?!”
“哪里哪里……”我腼腆地低下了头。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去探望一下孙坚才好。
孙坚此人,老实说……年纪与我差距悬殊,又不像程昱、贾诩那般有心,我断定他与我不可能太过亲密。所以,我只能从他的儿子下手。
首选之人,当然是年纪与我相仿的孙策。
我拜访了贾家几位老人之后,火速赶往孙家。
孙坚的府邸就在我家的东南面,他当初已然自成体系,没有接受我请他入府择院而居的好意,与程普、韩当等将另外购置了一套院落——话说这孙家还有些钱财,不然也不可能在寸土寸金的东城百官住宅区买得起院落。
庞淯向孙府的门房报上了我的名号。
孙府的大门立刻敞开,有下人恭恭敬敬地向我一拜:“小人拜见马大人。”
“孙大人可在府中?”
“老爷与长公子都有事外出参加婚礼去了……”
妹的!我以为今天是初十,大家都放假了,却忘了假期一般都有这些破事情!
38 孙坚家
有人在院内问道。
“禀夫人,是马超马大人,”门房向里喊道,“来拜访老爷的。”
“快请入府。”
我得到孙坚老婆的同意,举步迈入府内。
“夫人是否姓吴?”我记得号称吴国太的……
门人点头。
我昂首挺胸地进了客厅,看也不看就向正中一揖:“在下马超,见过孙夫人。”我转念一想,还是用夫门姓氏来称呼她,更为礼貌。
“孙门吴氏,见过马大人。”她自禀姓氏,而后还礼,“大人请坐。”
“客气。”我拱手,撩起袍子跪坐下来,“昨日我匆匆回到洛阳,因天色已晚,故而未来拜访,原以为今日休沐之日,文台当在府中……呵呵。”
“外子赴宴归来时,妾身一定嘱咐他去拜访大人。”吴氏低头表达歉意。
“不必不必,我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只是来探望一下文台而已。”我摆了摆手,“再者,令郎孙策与在下年岁相仿,也想见个面彼此认识一下。”
吴氏笑道:“犬子不知礼仪,岂敢高攀大人……”
“夫人说笑,”我正色道,“我也只是一介匹夫而已,孙策年长我一岁,我得兄事之。”
“妾身代犬子多谢大人。”她又一礼。
我笑着受了礼,却回头向侧室扫了一眼:自我进屋之后,就察觉到屋内有人……莫非这吴夫人趁着孙坚、孙策父子赴宴、孙权又去上学……在家里藏了汉子?
但既然是藏的汉子,干嘛不去卧室,而跑到客厅里来?
这事我绝对不能参合,我立刻端坐起来,做目不斜视状。
但吴氏已经注意到我的神色,她叱道:“还不出来!”
“娘……”娇娇怯怯的一个声音从侧室里传出,个头不超过四尺长短,年纪估计六七岁而已,粉雕玉琢的一名小姑娘,从我身边绕过,扑进了吴氏的怀里。
“家里有贵客到访,你却鬼鬼祟祟地藏在一旁,这不是让人笑话嘛?”吴氏爱怜地拍了拍女儿的脊背,“快拜见马大人,乖……”
“唔唔,拜见马、马大人。”小姑娘本就跪在地上,只是转了个方向就全身趴下了。
“好,你叫什么名儿?”我虚扶了她一下,问道。
“孙词。”她抬起头。
“哪个词?”我摸着下巴。
“慈爱之慈。”小姑娘从地上爬起来,倚着自己的娘亲。
我忽然眼圈一酸,急忙深吸了口气。
“马大人看样子比大哥年长不了多少吧?”孙慈问吴氏。
吴氏答道:“马大人比策儿还小一岁呢,但是他已经是太守了呀。”
“哦,”她点了点头,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这就是富二代吧!”
我不禁一怔。
吴氏脸色说不出的难看:“乱讲什么?!”她急忙向我道歉,“小女懵懂无知,大人……”
“无妨,”我摆了摆手,“孙慈小妹妹,你知道什么是富二代么?”
“知道呀,”她平静的回答,“就是依靠祖宗的余荫,比普通人厉害得多。”
虽然她说得定义前后难以衔接,但还算明白,我点头道:“那我……为什么会是富二代?”
“令尊不是凉州牧么?”她反问了我一句。
我顿时说不出话来:按理说,我这点官职,还真是依靠马腾的身份和地位取得的——这也是当然,兵马钱粮都是靠老马聚拢的,我最多就是出点馊主意而已。想数数自己之前的功绩,似乎并无太多。
“话是这样没错,但是……”我搬出来最早时的生死之战,“如果没有我,家父,可做不了凉州牧哟。”
“咦?是么?”
我并不打算细细为她解释,我不是一个喜欢怀旧的人。只摸了摸小姑娘奇怪的发型,将吴氏沏的茶喝完,而后拱手告退。
“大人,小女……”吴氏还在自责之中。
“夫人何必放在心上,童言无忌嘛。”我向她一揖——现在孙坚已经不是我的下属,他的夫人年纪上算是我的长辈,我不介意多弯一次腰。
-
午饭之后,我正在蔡府书房里修习书法,赵承却引着客人到访了。
“小的先走了。”看得出来,老赵心不在焉,刚见了我就掉头回去了。
我掐指一算,他定然是和老婆如胶似漆恨不得片刻不得分开。
“在下拜见大人。”来人却是孙坚,他长拜到地,也算是极大的尊敬了。
“孙大人客气了。”我急忙扶住他,正看到他身后的年轻人。
“孙策参见马大人。”他随着父亲向我行礼。
我拱了拱手:“小弟有礼。”他父子二人同时前来,我还真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一面叫孙坚“文台”,一面叫孙策“策兄弟”?
“大人一早亲往在下家舍,在下未能早迎,现在特来谢罪。”孙坚低头道。
“文台言重了,”我挡住了他的双拳,“我也只是去看看朋友而已,你出门在外,哪有什么罪过?”
“听拙荆讲犬女口无遮拦……”
我打断了他的话:“令女没说什么,你不必放在心上。”这怎么成我安慰他了?
“大人大量,在下感佩不已。”孙坚停止了谢罪的行为。
“文台这些日子以来,过得如何?”我关心一下他的生活情况。
“也没什么,”他回答,“二月初的时候,孙某跟随张太尉班师洛阳,才得知大人已经外任朔方郡……孙某也听说过正月初六之事,那分明就是天火,可恨朝中有小人……”
“这没什么。”我笑了笑。
孙坚又说道:“孙某虽然无知,却也晓得朔方之事,朔方地处胡虏边境,孝武帝时移民二十万筑成于草原之间,向来不得安稳,之后不过三五十年,二十万人就逃亡殆尽,沦为异族聚居之地……让大人治理朔方,实在用心歹毒……”
我抿着嘴点头:“我初到朔方,眼看六座城池,只有不满万的汉人,心里就凉了大半。”
“对此,张太尉十分恼怒,于是就联合了马太保,立刻将宣播罢免,而且再不录用……”孙坚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但大人的职位,仓促之间却不能恢复……”
我心下一动:张温恼怒,或许如此吧,在我的身上他的确下了不少功夫,好不容易我有些成就了,却被人赶出了洛阳,他有理由愤怒。至于马日磾,算作我本家的长辈,这次终于替我说话了。虽然我对宣播的罢免并无太多大快人心之感,但过两日我一定要登门拜访一下这两位替我出力的老臣。
“现在的卫尉……怎么样?”我当初也做了交接工作,接任者貌似叫做淳于嘉,只不过我心灰意冷之下走得匆忙,根本没有细细去了解此人。
“呃……从本职态度问题是……”孙坚犹豫了片刻,“应该说比大人负责一些……”
我大笑。
39 临产之时
孙坚的讲话依然是十分直接。
我请他父子二人进房,并唤人碰酒入内。
“久闻大人喜擅文墨,今日才得以亲眼目睹呀。”孙策笑道。
“策兄弟见笑了,”我弹起一张纸,“你觉得这种鸡刨过的字……能算是精通文墨么?”
他们父子蹙眉一看,不约而同地赞叹:“果然好字!”
我挠了挠头:“尊父子不必这么给我面子,我还是有自知之名的。”
“不不不,”孙坚摇头,“说实话,大人的字比孙某强上百倍呀……”
孙策更是腼腆地笑了笑,看样子他还不如他爹。
既然有人垫底,我立刻恢复了自信:“咱们都是马上将军,只要认识文书懂得军报就行了,写那么好看,又有什么用?!”
孙坚深以为然,孙策更是连连点头。
“不过……在下听过大人好几首诗篇……”孙策微微一顿,“大多都是咏情之作……”
“策兄也是年轻人,难道觉得儿女之情无趣么?”我笑道,你不是以后还要联合周瑜逼婚大小乔姐妹么?
他嘿然道:“儿女之情,只能有片刻之乐。在我眼中,纵不如厮杀一场来得痛快!”
我一怔:这孙策活脱脱就是文明进化后的秦阵呀!他这种论点我无法驳倒,我总不能给他讲解……其实可以有很多花样的嘛,你身体如此健壮必然能开发出更多的乐趣呀。
“说到诗么,当然有些霸气雄壮之作,比如……”我随手默出了一篇《夏日绝句》。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这不过是一首老诗而已,蔡琰早已读过,只是未曾面世。
孙策反应还好,孙坚倒是虎躯一震,哽咽在原地:“难道只有一死?”
没人让你死啊……我蘸墨之后又写了一首《题乌江亭》:
“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耻是男儿。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
这两首诗意境完全相反,却出自我一人之手,可以说是自相矛盾。前者赞叹楚霸王力战不逃,后者却在强调男子汉能伸能屈。
孙坚更是浑身发抖:“……包羞忍耻……卷土重来?”
我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歪门邪道,难道他也想光复祖国?不对不对,孙家应该没有建立过像样的国家,根本没机会嘛。
“父亲?”孙策轻轻碰了碰发愣的孙坚。
老孙打了个哆嗦,向我拱手道:“下官恳请大人,将这两幅诗文赠与下官。”他忽然改口自称“下官”,倒让我莫名其妙。
“能不能让我署上姓名?”我对于手稿的版权问题还是十分在意的。
“当然,大人请。”
我奋笔写上“右扶风马超赠乌程侯孙坚文台”之后,拔出印章狠狠地盖下。
孙坚如获至宝,恭恭敬敬地双手捧过,向我深深低下了头。
在这一刻,我获得了书法大家的成就之感。
——只是,他们绝口未提……润笔费用!
-
三天只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而已。
但是……蔡琰并没有出现临盆的迹象。
邹大夫每日都来观察情况,但我也知道,这种感觉说来就来,外人并无法准确预测时间,医生的诊查,也只是看看孕妇的身体状况罢了。
还好蔡琰一切都算正常。
现在我倒希望她能够再挺几天,如果运气好的话,华佗有可能会勉强赶到洛阳,到时候相信会容易很多——只希望这厮不是沽名钓誉之徒。
十三日傍晚时分,我正在蔡家别院之中静坐着练气,九阳真经在我的不懈努力之下已经在六月初突破了第二重,如今正在为第三重而奋斗。
蔡琰的房内忽然响起一声凄厉的悲鸣。
“要生了!”貂蝉惶惶不安的喊叫着。
我一惊一喜之下,下意识倏地站起,全身真气陡然间四下乱窜,虽然想要朝卧室走去,但双腿毫无反应,根本迈不出一步。
走火入魔?这才是真正的走火入魔罢?!
我急忙缓缓深吸了口气,勉力镇压奔流不止的气道,想要夺回身体四肢的控制权。
“公子?!”双儿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
不要碰我!我几乎想大吼出来。
但我只能紧紧咬着牙,却说不出一个音符,连鼻音都哼不出声。
脑门的几根大筋在狂乱的跳动着,似乎随时都有爆裂的可能。
我清晰的感受到浑身上下紊乱毫无规律的脉动。
有人匆匆往卧室里赶去。
“不要碰他!”我听到小昭在喊。
眼皮沉重似铁,我睁不开。
经过反复的拉锯战,经脉中不断流窜的真气终于被我勉强镇住。
但我依然无法动弹。
喉头涌上了一股难以抑制的甜腥气味,我忍不住张口!
一道血箭喷出三尺!
我猛地张开眼,直挺挺地倒下!
最后的记忆……是满脸鲜血的双儿。
-
耳畔隐隐传来水声。
我在江河之边么?
是洛水?
身下忽然一凉。
这冰凉的感觉刺激得我睁开双眼。
四周全是水!
这是一条无边无际的……水域。
是江河?还是湖泊?
明明深不见底,水面却只淹到我的腰部。
我试探性地向左右挪动了两步,竟然可以毫无阻碍地游走。
这不可能。我在心底呐喊着:我绝对没有练成水上漂的轻功!
何况……这他妹的算水上漂么?大半个身子都被淹了!
天地之间,忽然响起雷鸣。
不,不是雷鸣,水平面陡然升起十余丈之高。
这种程度的浪潮……总不会是在海上吧?!
我差点尿了裤子——虽然在这种地方湿了也无所谓。
我甩开大步,开始在大海之中逃窜。
海水忽然变得凝滞起来,每跑出一步都要耗费我大量的体力。
身后的洪峰排山倒海般奔袭而来,身边的水面不安分的荡漾起来。
我不由自主的随着海水左右颠簸,仿佛置身于海盗船之中……
身为一个小脑欠缺发达的人,我极度讨厌海盗船这种令人晕头转向的娱乐设施——相比起来,我宁愿去坐过山车,我的心脏可以承受上下飞驰,但我的胃却无法忍受左右摇晃。
胃部迅速痉挛,我觉得五脏六腑都要拧成一团了,双臂开始抽搐、发麻,双腿再也迈不出去,海水似乎将我凝固在了原地……
遮天蔽日的海浪挟天风海雨之势从我身后狂啸这涌来!
我只来得及侧过身子,一股猛烈的风暴便毫不留情的拍击在我的脸上!
整个面部刀割一般火辣辣的疼痛,全身更如风中落叶般被浪头卷起,满嘴满鼻满耳都是浓腥咸辣的海水。
我忍不住呛出泪来。
这只会令海水更咸更辣而已。
接连不断的海浪毫不停歇的席卷、吞噬着无处逃避的我。
我呼吸不到空气……仿佛要窒息。
40 难产
你妹啊!能不能总晕人啊?
我悠悠地转醒,外面已经透亮。
妈的!我急忙从床上爬起来,撒腿便往蔡琰的卧房跑去。
不用我问,围观亲友的神情已经告诉了我。
“还没……生下来?”我还是选择了明知故问。
蔡邕沉重的点头,他的眼中满是血丝,精神看起来几位疲惫。
话说你又不懂接生……还不如去睡一会——真是没良心的女婿啊混蛋。
“我……”我竟然在这么关键的时候因为呼吸不畅而昏迷!真是混蛋!
“你昨天似乎太过紧张……直接昏死过去了……”他叹气。
房内又传来一阵嘶吼,但明显不够劲了——废话,让你喊一晚上你再试试第二天早上继续精神抖擞地上阵!
我举步就往里走,蔡邕一把将我拉住。
“怎么?”我讶然。
“接生是产婆的事情……你进去做什么?!”蔡邕十分严肃地阻拦我。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就算我进去了,确实也不能给蔡邕的生产带来任何帮助,或许还会让她和接生婆产生紧张情绪……
“大人,稍安勿躁。”我这才发现孙坚也在此地,他伸出大手在我肩上拍了拍。
“文台?”
“拙荆也生过五个儿女了,我带她看看有没有帮得上忙的。”他指了指房内。
五个?你还没四十岁啊……一个老婆就生五个?!
孙坚大叔至少在这方面足以傲视群雄了,去年我见刘备时,刘禅小子肯定还没有出生,曹操么……没听他说起过子女的数目,不过根据夏侯渊已经至少生了两胎的情况来分析,作为从兄的曹操也不会低于这个数字,起码曹昂、曹丕已经出生了。
我脑子里还有功夫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屋内的嚎哭声渐渐低了下去。
“糟糕!”孙坚孩子生得多,自己也有了一定经验。
“这是什么情况?!”蔡琰胡子乱颤,他这辈子只有这个女儿,虽然年过六旬,但经验却不如壮年的孙坚。
孙坚吐出两个字:“……难产……”
在我的认识中,难产就等于死亡。
我一把推开卧室门,冲了进去。
一股异味飘荡在屋内,我踉踉跄跄地来到床榻之前。
蔡琰痛苦万分,根本睁不开眼来看我。
“琰儿……琰儿……”我握起她的双手,这双原本温软如玉毫无瑕疵的素手如今冰冷如铁,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只有掌心还保留着一股热气。
“夫君?”她的喉咙已经嘶哑了,几乎说不出话来,“琰儿……使不出力气了……好、好难受……”
我不敢去看她血肉模糊的下身,这股刺鼻的腥味已经让我心痛如绞:“……咱不生了好不好?大夫,能不能……”我转头去看大夫和几位助产婆。
蔡琰的手指忽然爆发出一股蛮力,紧紧的抓住了我的手腕,她张了张口,缓缓摇头。
“琰儿乖……”我在她耳边轻声道,“等你养好了身子,我们再生……这次就……”
她闭上了眼,只是摇头。
愚蠢!我恨不得大骂她一顿,区区一个孩子,难道比你自己的命都值钱?!
我虽然毫无经验,却不得不沉声道:“几位……把孩子做掉吧,不要了。”
“大人……”吴夫人十分为难,“孩子卡在了夫人体内,出不来……”
贾夫人撩起袖子胡乱在脸上擦了把汗:“已经一个晚上了……再不出来……”她根本不用说出来,谁都知道,在你下半身塞一个五六斤的东西一整天,疼都可以疼死你。
我看了看自己纤长却满是茧子的手指,我为什么不是妇产科医生?!
我他妈的为什么学这些毫不实用的武功?!
刀枪棍棒,九阳五禽……能救我老婆的性命吗?!
张机在我身边这么久,我为什么就不去学点医药?!
我恨恨地将脑门抵在床头,用力地拱着侧面的墙壁。
“超儿,你不要这样……”蔡琰他妈想将我拉起,但凭她瘦弱的双手怎么能够做到。
“娘……”蔡琰的双唇蠕蠕动着。
蔡夫人急忙俯下身子:“我苦命的孩子……”
“娘……”蔡琰缓缓睁开眼,露出一个勉强的微笑,“再帮女儿一把……女儿……要为夫君……生个孩子……”她只说了这十几个字,额头上便大汗淋漓。
我急忙从小娥手中接过一条湿巾,轻轻的替她拭去汗水。
“……”小指碰到了她的额头,我仿佛被火炉烫着了一般,反射性地缩回了手指。
我怀疑这是幻觉,凭借我超越常人的忍耐力,不可能被一点点热度就逼退的。
我将整只右手往她的额上覆盖过去。
没有错……这已经不是高烧了,而是如同炙烤一般的热度!
“岳母!”我一把拉住了她娘。
她娘摇头。
我感到浑身一阵无力。
“夫君……”她摸索着拉住了我的右手,“你的手……好凉……是冷么?”
傻瓜,是你太热了吧?!你烧糊涂了吧……
我紧紧抓着她的手,不敢放开。
“你要自己照顾好自己呀,入秋了就多穿件衣服嘛。”她说话忽然流畅了起来,“小昭和蝉儿难道没有帮你添衣么?等我起来后,一定要教训这两个丫头……”
明明意识已经开始混乱了,却又突然正常过来……唯一的解释……
回光返照?!
她娘忍不住哭出声来。
惹得我鼻子也跟着发酸,眼眶不由自主地湿润起来。
让你生……生个屁啊!
泪水无法控制的从眼中涌出,沿着鼻子淌入了嘴中。
我满口都是咸腥的味道,被海潮吞噬的感觉再次袭来。
“……琰儿……”我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了两个音节。
胸口一阵发闷,我身怀绝技,堪称无敌天下,却眼睁睁看着妻子难产?!
我忽然想起了马腾。
老马比我好得多……至少,他的老婆,连生了两个儿子才大出血而死……而我?
第一个孩子……我他妹的连男女都不知道呀混蛋!
“啊……”蔡琰忽然双目大睁,瞳孔在一瞬间猛地收缩起来,握着我的右手无法抑制的颤抖着。
站在另一侧的吴氏和贾氏如临大敌,只说了四个字:“再不出来……”
又是这四个字!
我恨这四个无情而又残酷的字!
连蔡氏都暂时止住了抽泣,全身心的投入到最后一次冲击之中。
而我,百步穿杨、力能扛鼎,却只能透过泪光,眼睁睁看着蔡琰痛苦的挣扎。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的哭声越来越尖锐。
我的耳鼓隐隐生疼。
41 生育的痛苦
她在挣扎、在扭动。
被我攥在掌心的右臂冰冷且僵硬,尚在微微的颤抖着。
耳边是几位大娘不住的喊叫,鼓励她再使一把力气——只要再用力,就好……
蔡琰的状况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脸色苍白,却滚烫如炙,偏偏双手双脚又一片冰冷。
大夫说她阴气过于旺盛,以致阳气不足支撑全身。我真想抽他一个大嘴巴,阴阳什么的……你他妹的以为是武侠小说啊?!别给老子整这些虚幻世界的名词!
但看着他满头大汗,须发都黏成一团的辛苦模样,我无话可说。
蔡琰已经睁不开眼,鼻中只有微弱的气息,掌心的热度又弱了一分。
只是她额上……
大夫和几位大娘都停止了手中的动作。
岳母扑在蔡琰身上大哭。
“马大人……”稳婆抹着汗水喃喃。
“哭什么……”蔡邕踹门而入,纯白的须发忍不住的颤抖。
他的好友大夫对他摇了摇头。
蔡邕的脸色已经没有颜色可以变化了,他呆呆地走了几步,颓然跪倒在床前。
“伯喈……节哀……我尽力了……”大夫也十分悲痛。
“节哀个屁!”蔡邕以头抢地,嘭嘭而响,“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啊!不仅没有生下外孙,连女儿也保不住……”
他老婆受到刺激,哭得愈发猛烈。
我原本已是热泪盈眶,被他们夫妻一哭一吼,反而止住了泪水。
几位来帮忙的夫人们开始擦拭手脚。
小昭与貂蝉手足无措地看着床榻。
“大夫……”我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再救……救……”
“贤侄……”他换了个亲近的称呼,“我医术有限,琰儿已经撑不下去了……”
我摇头,拉住了他的手臂:“再想些办法?我求你……”
“不要求我!”他甩开了我的手,忽然提高了声音,“难道我、我不想救她?……去年五月……我也是满怀欣慰的看着她嫁人的!谁、谁知道,她嫁给你不过一年,就要这么……这么早……”他一时间老泪纵横。
我怔怔地看着他:“没、没救了?”
“琰儿身子本来就弱,怀孕期间我虽然多次劝她多进肉食养护身体……但她总是吃不下去……”大夫举起满是血污的毛巾擦拭着满头满脸的液体,“现在折腾了六七个时辰,早就没了体力……孩子在她腹中,你怎么能救她?!”
脑子里一片嗡嗡乱响,我举起手掌用力在后脑勺拍了下去。
“你说……琰儿阳气不足?”我有些呆滞地问道,“这和生孩子有关系?”
“当然……”邹大夫微微迟疑了一瞬,“老实说,就是阴阳失衡,才让她下体过于闭塞,孩子无法出来……”
“能……给她输入阳气么?”我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他像是看到了怪物一般,摇头:“怎么……输入?”
我不再看他,只深吸了一口气。
这口气足足吸了半分钟时间,我仿佛要将房内的空气全部吸入肺中。
我不管正趴在床边痛哭流涕的蔡琰她娘,也不管跪在地下历数自己罪过的她爹蔡邕,我双手平展,抵在了蔡琰的肩头。
她的锁骨精致瘦削,此刻却有一种让我心惊胆战的感觉。
我闭紧了口鼻,默默运起真气。
真气自丹田盘旋着腾起,沿着经脉缓缓聚集在我的双臂之中;而后一寸一寸向肘部挪动。
对于内功的操控,我根本就没有达到如臂使指的地步。
每逼迫真气前进一寸,我都要消耗极大的体力。
当真气全部聚在双手掌心时,我浑身上下,再没有一处是干净清爽的了。
我又猛吸了一口气。
耳边的哭泣与叹息在这一瞬间被我抛在脑后,我需要绝对的安静。
一左一右两团热气缓缓脱离了我的掌心,没入了紧贴着的肩枕穴之中。
我小心翼翼地遥控着这两道真气,尽管它们已经进入了蔡琰的身体,我却依然勉强可以引导它们的方向,抑制它们的速度——这真是一种玄之又玄的感觉。
我能感觉到,蔡琰的气海空空荡荡,我的真气从左右两路双管而下,汇聚在丹田之下。
最后的一瞬间,真气已经挣脱了我的控制,猛烈的向下方冲击而去。
蔡琰忽然声嘶力竭地喊了起来。
我在同时恢复了听觉。
“动、动了!”贾氏急忙抛开了手中的毛巾,回到了床尾。
“……不可能吧……”邹大夫无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浑身一阵虚脱,虽然这只是两道微弱的真气,但要操纵着它们平稳的进入蔡琰体内,实在是一件艰难的事情。
蔡琰只能下意识地咬着牙大声喊叫着,她的嘴角已经渗出血来。
“给她塞一条毛巾!”我勉强提高了声音。
小娥手忙脚乱地将一条毛巾递了过来。
我右手抵在蔡琰的下颌上,用力一捏两侧的颌骨,让她张开了嘴,而后将毛巾塞进,她只能发出模糊的声音——这样只能防止她用力过狠咬裂了牙齿。
我又将她的双手交叠着拢在自己掌中,她虽然还有挣扎的趋势,但始终摆脱不了我的两只铁爪,只能任由几位接生婆在床尾忙碌。
“腿……”岳母欣喜的叫了一声。
吴夫人沉声道:“还有一条……”
她们的对话极其简单,却让我体会到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感觉。
生孩子不是应该先让头出来呼吸一下空气么?我可没有经验……
“腿出来了!”贾氏向我们汇报工作进度。
一双蜷曲着的长满细密绒毛的腿从蔡琰的下身被拉了出来,上面沾染着斑斑血污。
贾氏和程氏都微微让开了一些空间,将最后的任务交给了生育经验最为丰富的吴氏。
我瞪大了双眼,眼睁睁看着腿一寸寸脱离了母体。
两腿尽头,是平坦的小腹。
“是个女儿……”程氏低声道。
蔡邕喘了口气,倚着墙壁坐了下去。
“小心!”我忍不住提醒道。
吴氏双手十分稳健,从一片血肉模糊中将孩子的上半身扯了出来。
这个动作……只能用扯。
我的女儿?
浑身长满的短短的胎毛,脸上全是难看的褶皱……
我之前虽然没有看过生产,但还好有过耳闻,不至于认为这不是自己的种……
几位大娘手脚利索地剪掉了孩子的脐带。
孩子终于发出了嘹亮的啼哭之声。
我从蔡琰口中掏出了毛巾。
这条原本十分干净的白巾上赫然残留着些许血丝,嫣红夺目。
“生下了么?”蔡琰疲惫地问道。
我点了点头:“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
“是么……”蔡琰露出了笑容。
岳母喜极而泣,蔡邕合上了双眼。
蔡琰手心的温度逐渐恢复正常,脸上是一副恬淡的微笑。
孩子的啼哭声还在耳边环绕。
42 战斗之后再战斗
孩子被诸位大婶们抱去进行一系列的处置。
我倚着床头凝视着蔡琰。
折腾了这么久,她早在孩子出世的那一瞬间,因为过度脱力而陷入昏睡。
还好这只是昏睡。
她沉沉的睡着,岳母小心翼翼的给她清洗着下半身。
蔡氏的面色凝重而痛苦,不时地皱着眉头。
贾羽、小昭、貂蝉以及小娥根本插不上手,只能呆呆地站在我的身后。
蔡琰的裙子遮住了我的视线,但那触目惊心的血肉依然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蔡氏将软布在热水中揉洗干净,为女儿盖上了薄被。
“壬申、戊申、辛丑、辛卯。”蔡邕念叨着孩子的生辰八字。
“……这生辰八字怎么样?”我笑着问道,“会不会大富大贵?”
蔡邕一怔,摇头道:“……算一卦?”
“免了吧,”我摆手,“这东西子虚乌有,要是算的不吉利反而让人担心。”
蔡邕颔首,在这种封建迷信的问题少有的做出了让步:“也好……”
“岳父不如去想想孩子的名字吧?”我给他找了个活做。
他拍了拍衣袖,领命去了。
“你们四个也呆了一宿,都去歇着吧。”蔡氏对四个丫头说道。
“四个?”我这才注意到,只有小昭、貂蝉与小娥,“双儿呢?”
“……我让她自己去睡了……”小昭有些怯怯地回答。
“唔,反正她也帮不上忙。”我苦笑一声,“你们回屋休息吧。”
“是。”三名少女也是十分疲惫,尽管能用到她们的地方并不太多,但一晚上的折腾,已经足以让她们精神困倦。
“岳母,你也去吧,”休息了一晚上的我虽然因为消耗了真气而略显无力,但精神还算旺盛,“我在这里照顾她就行了。”
蔡氏不放心地叮嘱道:“有事就来喊我。”
我点了点头,她又看了看女儿几眼,才慢慢地走出了这件卧室。
片刻之后,贾氏抱着孩子轻轻走了进来:“超儿,这孩子……”
“让我抱一抱。”我笑呵呵伸过手。
她断然拒绝了:“不行,你杀人如麻,浑身血气,哪里能抱孩子?刚出生的孩子骨骼最是柔软,尤其是头部,你稍一用力,这孩子就毁了。”她小心翼翼将孩子放进了事先做好的小床里,轻轻给她掩上了小被子,并特别警告我,“你可不能抱她。”
身为人父,却遭受如此待遇,我只能表示无奈。
“门窗绝对不能打开,避免让孩子吹风着凉……”贾氏又向我说明需要注意的事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