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句成人笑话,帐内诸人都哄堂大笑。
“男儿志在四方,没有必要这么早成婚嘛。”皇甫嵩喝了口淡酒——军营之中,可没有茶水供应,能有两口酒喝,我们已经知足了。
“不过坚寿老兄是不是太晚婚了?”我问道。
“皇甫家又不是只有我一个子孙,传宗接代之事,也轮不到我操心,急什么?”他哈哈一笑,放下了酒碗,“反而是贤弟,你区区十六岁就做了人父,如果你家闺女十三岁就嫁了人,十四岁生儿育女……你到了三十岁之时,就有人叫你爷爷了呀!真可以坐享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啦!”
我一怔:“……这感觉,还真他妹的难受!”三十岁,才是我事业的巅峰期呀,爷爷?
一想起我刚过了三十岁生日,正是青春年少,但身边却已经有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小孙子或小孙女拉着我的衣角怯生生地叫道:“爷爷,陪我玩嘛!”我真要发疯了。
孙文满不在乎地说道:“那怕什么,为马家多生几个大将军,让马家再次复兴而已。”
庞淯摇头道:“只是不知到时候……我们该怎么称呼老爷了……老太爷?老老太爷?”
几个人又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
我忍不住皱眉:早婚早育确实有利有弊……可能弊端更多一些吧。
其实这时代虽然结婚很早,但生儿育女的时间一般也都在二十岁之后(男方年纪),至于四十多岁老来得子的案例,更是屡见不鲜。
——你说普通平民百姓家里经常十四五岁就生育的?我身为出身高门大院的子弟,怎么可能知道他们的生活?!
“咳咳,”李典看不下去了,“几位……就不能说点着边的话么?”
“你小子别给我们装正经!”秦阵拍了拍他的肩膀,“每天都说那些不咸不淡的废话,难道很有乐趣?”
“野鸡你滚蛋,”我斥责道,“人家是儒家子弟,你个文盲别把他也拉下去!曼成啊,我知道,我们一帮没文化的粗人,让你很不适应……”
“哪里哪里,”李典连忙否认我的谦辞,“在下也只是多认识两个字而已,不过比起大人文才之名,根本不可同日而语呀。”
这次轮到我否认了:“惭愧惭愧……说到文才,我又有一段时间没有诗词问世了呢。”
“少爷诗兴大发,又准备酸一酸我们这帮不识字的文盲了么?”庞淯问道。
秦阵撇嘴:“又是什么破诗?什么缠来绵去的,恶心死我了!”
拓拔野之前并未领略过我的诗篇,对此不予置评。
“哦?贤弟要赋诗?”皇甫固如同典型的世家子弟一般,礼貌性的拍了拍掌,“愚兄可要大开眼界了。”
“坚寿兄取笑了,自娱自乐而已。”我从座位上站起,趋步来到大帐的中央。
“肃静肃静,”马岱举手示意诸人,“我哥要开始了。”
我瞪了他一眼:老子一开口,他们自然不敢吭声,你何必借此展示自己的威严?!
“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
天街夜色凉如水,坐看牵牛织女星。”
“完了?”马岱意犹未尽地眨了眨眼。
我抖了抖衣袖:“完了。”
“什么小扇流萤的,”秦阵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娘们!”
拓拔野摇头:“原来这就是诗人啊。”看得出来他也不满意。
“不懂……”祖烈与孙文对视一眼,“莫名其妙,有个毛意思啊?”
“还是我说得对,”庞淯维持了之前的观点,“大家说酸不酸啊?”
李典点头:“其实大人此诗,虽然内容平常,但意境很是优美,十分难得呀。”
“不错不错,”皇甫固附和道,“贤弟信手拈来,已经如此了得,愚兄痴长你数岁,可没有这等本事呀!”
但其余一帮粗人都是满脸不屑地瞪着我。
“知道你们这群文盲根本不懂诗文,算我高看你们了。”我叹了口气,“来换一首吧?”
“大人请随意……”拓拔野代表听众们发言。
我摇摇头,清了清嗓子,沉声吟诵道: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好气魄!”秦阵与拓拔野已经忘记了自己的种族,仰脖喝下桌上的烈酒。
李典与皇甫固瞪了瞪眼,用力地拍起手掌。
54 抵挡
第二批粮草运达鸡鹿塞的时候,很多士兵都给自己添加了一件衣衫。
随着时间的推移,刚刚九月中旬,塞北的天气就已经准备进入冬季了。
秋风萧瑟。
哦不,秋天已经结束了。
当然,身强体健的我当然没有不会畏惧着么一点的寒气,我可不是一般人呀。
充沛无比的内劲真气在四肢百骸之间鼓荡游动,尽管只穿了一身轻薄的夏衫,但我丝毫没有感觉到寒意。
“少爷,你应该穿厚一点吧?”庞淯搓着双手,哈了口气。
“你个没出息的家伙,”我皱了皱眉,“你平日里练的内功都喂了狗么?”
“咳咳,少爷,小人资质平平,练了三个月才刚刚把第一重给看明白……”他将手拢在袖子里笑道,“跟练到第五重的少爷你可不能相提并论呀。”
“我怎么感觉你小子的资质还不如老赵?”这时候我又想起了前贴身护卫长赵承,那厮虽然练功不勤,但时时刻刻都会有令人惊喜的进步呢。
“不可能,”庞淯不肯承认,“老赵这厮现在沉迷于女色,早就被掏空了身子!”
我摇头:沉迷女色?这不是扯淡么?刚刚结婚、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你不让他碰自己的老婆?!适当的放松怎么会影响功力?不要忘记了……我就是一个正面典型!
他立刻意识到自己面前的主子是个什么人,当即改口道:“少爷天赋神武,能征善战,又从不懈怠,与老赵那种懒惰的废渣当然不可同日而语。”
老赵在他口中……又成为废渣了么?我笑了一声,换了个话题:“士兵们怎么样?”
“哦,都很好啊,每天的操练都勉强能够完成,闲暇时还会踢踢球……”
我皱眉道:“勉强完成?”
“呃……”他为难的解释道,“少爷你要知道,我们的兄弟可不是能够安安静静操练的主,除非来一场血战……”
我点了点头,这倒也是,连我这几天都懒得去巡营了,何况士兵们?
“而且……杜畿不在营中,士兵们都比以前随便了一些……”
“哼,这群崽子,非要人整天拿鞭子抽他们才肯老实么?”我冷笑道。
庞淯道:“这没办法,李典还不能完全镇住他们呀,尤其是秦阵和拓拔野那两队人马……”
“这两队怎么了?”我揉了揉脖子,“聚众斗殴?”
“不至于,主要是秦阵和拓拔野两个人带坏了,这两个王八蛋有事没事就赛马在塞外乱跑,有时候这两兄弟确实带头打架……”他说,“不过他们说只是切磋武艺,李典也不能治罪……”
“呵,这两人是闲不住了吧?”我好笑的摇头,李典与秦阵都是营长,虽然被我委托操练全军的任务,但也不可能震得住野气未敛的拓拔野跟更加野蛮的秦阵。
“不止是他俩……”不远处传来一阵笑声,“我也闲不住了呀!”
皇甫固衣衫飘飘而来,腰间斜斜挎着一把佩剑。
“坚寿兄现在觉得无聊了罢?”我朝他一拱手,并撇清了关系,“我可是早就提醒过你,不让你跟来,是你执意不听的呀。”
“咦,怎么?马大将军准备把我赶回去么?”他做惊慌状。
我摆摆手:“别哭可怜,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呗,我又没有拦你……”
皇甫固咳嗽了两声,正了正神情:“那……我过两天就回临戎去,大人没有意见吧?”
“呃,你真回去?”我也严肃地思考了三秒钟,随即点头,“也好,坚寿兄回去帮忙贾、程两位先生处理政务吧!”
他笑了笑:“没给大人帮上忙,真是惭愧……”
我正要安慰他两声,城塞北面传来了吼叫之声:“急报!鲜卑人到了!”斥候旅长祖烈纵马长驱直入到我的营帐之前,“少爷,鲜卑人距离鸡鹿塞不到三十里了!”
我悚然一惊:“庞淯,传令整军!一刻钟之后出城!”
庞淯沉声应道:“领命!”
我转身就去披甲。
皇甫固一把拉住我。
“怎么?”我瞪了他一眼
“属下是否也要回城备战?”他一脸兴奋。
“你不是准备回临戎了么?”我反问道。
他挺起了胸膛:“敌人都到了城门口,你让我逃回去么?!”
我一摆手:“半个时辰后,我要在鸡鹿塞北口看到你与马岱的军队!”
城塞之中满是马蹄声。
没有他人的服侍,我三下五除二披上了铠甲,再将狮盔与兽带紧紧系牢,拎起长枪飞星,纵身跳上追命的鞍背。
“少爷,可以出城了。”庞淯也已经满身披挂的骑在马背之上。
秦阵低头向我示意自己的军师准备完毕。
“全军出城!”我举起飞星。
“不留下一支队伍么?”庞淯提醒我。
“哦?”我笑了笑,“秦阵,庞淯建议我将你留下来呢。”
“什么?!”秦阵勃然大怒,“狗日的庞淯,你个王八崽子,敢让老子留在这里?!”他手中大刀作势就要朝庞淯砍来。
庞淯急忙驱马避开:“我只是建议留下一点人守城而已……”
我大笑了一声:“区区一点鲜卑野狗,我们还不放在眼里!出城!”
秦阵狠狠地瞪了庞淯一眼,气哼哼地领军而走。
在城北等待了两刻钟之后,马岱、皇甫固、李典、拓拔野全部聚集在阴山的山口之处。
祖烈的斥候旅不断地有消息传回来。
“鲜卑人来得很快。”拓拔野拍了拍马脖子。
“不错。”李典点头,“他们现在距离山口最多不过五里了。”
“五里么?”对着巨大的山口,我想不出我们还能有什么计策来对付敌人——入城防守?这并不是我们骑兵所擅长的战斗方法,而且……关键在于鸡鹿塞本身并不是绝好的防守之地,鲜卑人完全可以绕过这座城塞,而后直捣我脆弱的临戎城。
“杀过去吧公子!就五里地啦!”贾穆已经按捺不住兴奋,将长刀从刀鞘中拔出。
“收回你的刀!”我低喝了一声,“要打也要先射箭啊混蛋!秦阵你也要记住!”
“俺早就记住了!”秦阵从马鞍下取出弓箭向我示意。
“祖烈,你确定其他地方没有敌人?”我再次向斥候旅长确认。
祖烈点头:“一百里之内,绝对没有敌人的踪影!”
“一百里?太远了!”我又一次举起手中的长枪,朗声道,“秦阵拓拔野居右,李典马岱为左,皇甫固与我从中冲锋,所有兄弟,务必奋力杀敌,一战之后,我们就可以回临戎休息!”
长长的尾音在山口回荡着。
休息、休息、休息……
55 鲜卑人
进入山口之后,局势便不由我掌控了。
鲜卑人正在全速向南挺进,一看到我军,便如**了一般愈发兴奋地加快了马速。
原本以为凭借突袭能够稍稍打击一下对方的士气的,结果适得其反。
我已经没时间再想什么计策了——何况凭借我的智商和经验,还真想不出什么妙计来,至于手下这帮人,我也没打算依靠他们的脑子……
双方相距不过一里地,敌我都开始全力冲锋。
我向左右一打量,几只队伍的差距就体现出来了:秦阵拓拔野部马速极快,但比起李典所部,阵型明显不如其严整,尤其是带头的二人,更是打了鸡血一般,遥遥冲在最前端。
“放箭!”
箭雨从天而降!
“我擦!”我急忙俯身紧贴着追命的脖颈,从来只有我射别人,还没被别人抢先射的!
我避过几只飞箭,迅速予以还击,三箭齐发,也不知射没射到人。
这已经不重要了,当我重新将弓塞入鞬内时,距离敌军已经不到五十步了。
秦阵已经冲入敌阵,厮杀之声骤然响起。
我还是慢了一步!
飞星狠狠地朝最前方的两名骑兵扫去,对方惨叫一声便从马上跌下。鲜卑是草原部落的野人,所帅骑兵大部分连皮甲都装备不起,最多只在胸口有一片护心甲,但我一扫之力岂是他们能够抵御的?
我作为中军的箭头,以一柄长枪毫不费力地刺进了敌方的中央部队。
对于身怀神功的我来说,强壮的鲜卑人与一般的汉人能有什么区别?只不过左右堪堪一扫,一丈之内的敌人全部滚下马来,至于他们还能不能活命……那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当双方完全撞击在一起之后,整条山谷之内满是人吼与马嘶。
鲜卑的队伍被完全打穿,跟上来的后队迅速溃散,我军右路已经开始进行追击工作。
山中陡然有人发出大喝。
由于语言障碍,我根本不明白鲜卑人说的是什么玩意,仍然埋头向最前方猛冲而去。
我很纳闷为什么一路杀来,怎么连一个勉强当做对手的敌人都没遇到?按说鲜卑人野蛮成性,应该是勇猛异常才对,想不到如此不堪一击呀!知道老子就不来了,随便派秦阵来砍瓜切菜就足够应对了……你看那小子,跟拓拔野两个如同两头恶狼一般,将敌方的队列生生撕开,还毫不留情地在背后捅上一刀。
左路李典与马岱也不甘示弱地紧紧跟上了,三路人马分头并进,鲜卑人完全崩溃,开始大范围地逃散。
我这才后悔没能事先派遣一支分队在他们逃退的道路上予以阻击,一切只能怪他们来得太快,以至于我都没来得及让人埋伏在两侧的山丘之上——如果能够做些准备的话,以强弓硬弩迎击敌人,必然能够在第一时间将鲜卑野狗射成刺猬。
当最后一名敌人逃出射程时,满山满谷都是血淋淋的尸体。
统计伤亡与清理战场的工作交给了皇甫固与李典,秦阵与拓拔野可没有这种耐性。
我坐在鸡鹿塞城前,掏出一块麻布仔细地擦拭着飞星。
这真是一柄好枪。
尽管已经使用它超过一年半的时间,但我还是忍不住称赞它。
一般人眼中,飞星绝称不上锋利,而且由于其过于沉重,反而显得难以使用。但在我手中,它的那点重量,已经不足耗费我一丝力气了——只是可怜了正处于生长发育期的追命了,之前在中原的几场战斗还有踏雪帮它扛枪,现在踏雪留在洛阳,追命的负担又重了几十斤。
短短半个时辰,它已经满身大汗,体力透支了。
还好对方只不过三千左右的乌合之众,不然恐怕我真要在大战中上演一场“胯下坐骑倒毙,马孟起步战鏊兵”的经典场景了。
现在追命正倒在我的腿边,安静地吹着凉风。
擦拭完长枪,我又取过刷子,替自己的坐骑刷毛。
它闭上了眼,任由我毫无技术含量地刷着它略显散乱的鬃毛。
刷毛是细活,以我的耐性,只坚持了一刻钟便结束了工作。
追命不满地哼了两声,脑袋朝我胸口狠狠一撞,我当即一招太极之中的如封似闭,刚好将它硕大的脑袋挡在双手之外。
“大人。”皇甫固与李典并肩向我走来。
“伤亡情况如何?”我立刻转过身来。
“阵亡一百三十六名兄弟。”李典沉痛地向我汇报。
我叹了口气:“都能找到尸体吧?”
他点了点头。
“运回临戎,统一埋葬。”我做出了处理方法。
“遵命。”他低头应诺。
“大人,行军打仗岂有不死一人的?”皇甫固看我情绪有些低落,安慰道。
我笑了一声。
打仗岂有不死一人的?
我当然知道,而且已经深有体会了。可是朔方这里想要补充兵力实在太过艰难,每一名战士对于我来讲,简直比亲爹还要珍贵……
“鲜卑人死了多少?”我才想起询问对方。
“一千两三百余人吧,”皇甫固指了指山谷那边,“很多尸体被马蹄踏得稀烂,不可能一一分清楚了。”
“把他们挖个坑随便埋了。”对于敌人,我也好心地予以处置,“或者架起来放把火烧了。”
“还是烧了吧,”李典建议道,“一千多具尸体,恐怕会有疫病吧?”
我点头:“那就烧了吧,我们在这里再防守十天,十日后整军退回临戎。”
“是。”李典拱手退了下去,指挥着士兵们将一具具令人作呕的尸体架起来。
冲天的火焰在大地间燃烧起来。
天边腾起了一团浓黑的烟雾。
-
第二天徐晃发来了急报:“高阙城外发现小股鲜卑兵马。”
我正在犹豫是否需要派人前去援助时,第二封急报已经送到了我的手中:“鲜卑试探攻击高阙,已被属下击退!”
于是我放下心来,高阙与鸡鹿塞不同,想从北面南下,只有通过高阙,没有其他通道。
而且徐晃并未主动要求援兵,如果我调兵前去,对他也是不够信任。
我前后思索了一个下午,终于还是没有派秦阵去援助他,代替的,我将马岱作为我的代表派往高阙前线去慰劳英勇善战的士兵们。
四天之后小岱回到了鸡鹿塞,向我汇报了高阙的情况。
“那场战斗吧,徐晃营长士兵基本上没死几个人……”他拍了拍胸口,“鲜卑野狗扔下了两百具尸体就仓皇逃走了,再不敢打我们朔方的主意了。”
秦阵撇嘴:“我还以为横扫草原的鲜卑人是多么强悍来着,原来只不过徒有虚名!”
“要是檀石槐老家伙还在,鲜卑肯定不是这个样子。”拓拔野摇头,“现在的鲜卑也开始内乱了,几个大部落早就不是一条心啦。”
内部分裂?不如我派些人去煽风点火?
我心头一动,又迅速扑灭了这个念头。
老子手下可没有这么强大可靠的特务人员,何况……谁会说鲜卑话?!
56 秋收
九月二十三日,我决定将大部分人马撤回临戎。
经过商讨,李典所帅的第五营一千人马被留在了鸡鹿塞之中,其余三千余人全部返回。
回到临戎,向贾诩、程昱通报了这一个月来的情况,贾诩当即挥笔,用快马分别传给皇甫嵩与洛阳的朝廷。
“勉强才杀掉了一千多人,这次真不够劲!”贾穆唉声叹气。
“你小子……杀了几个人?”贾诩将笔一顿,抬头问儿子。
他掰着指头数道:“五个,还有一个是和皇甫哥一起砍死的。”
贾诩叹了口气,继续埋头写奏表。
程昱没有说话,他的儿子却露出了羡慕的神情:“大人,也让我带几个兵吧?”
程昱咳嗽了一声。
程武立刻闭上了嘴。
我笑了笑:“仲德先生爱子心切,不肯让儿子上阵效力呀!”
程昱拱了拱手:“惭愧,犬子资质平庸,若仓促上阵,恐怕未能立功便……”
程武低着头不敢反驳。
“呵,”贾诩写完了最后一笔,摸出我的太守印章,在奏表上盖了下去,“仲德护子太甚,子女恐无大成呀。”
“为父母者,但愿子女平安而已,岂有多求?”程昱并不在意他人的说法。
其实我去鸡鹿塞之前就曾建议过,让程武随我或者徐晃去上上战场,毕竟如果程昱的大儿子能跟我同场杀敌,这个彼此的感情必然更深一层,他老爹那里就更加稳固了。可惜程昱当时便拒绝了,此时我们大胜而归,程武显然心痒难耐,但程昱依然十分固执。
“仲德先生,能否听超一言?”我向他一揖。
程昱掬手:“不敢,大人请讲。”
“为人父母,自然希望子女一生平安,却常常忽视了子女真正想做的事情,”我正色道,“先生当世人杰,子女当亦建非常之业……”
“谢大人,”他高声打断了我的劝说,“只是老夫顽固,辜负了大人所愿。”
我怔怔地看着他从坐席上长身站起,拂袖而去。
程武叹了口气,向我歉意的点头,急忙追随自己老爹离开了大厅。
“……这个程伯伯……太严厉了吧?”贾穆砸吧着嘴,为程武感到悲哀,“程武哥……真悲剧呀,空有一身武艺却只能窝在老爹的身边……”
贾诩抖了抖绢纸:“你要是不小心死在战场上……为父恐怕要嫉妒死老程了!”
“这怎么可能?!”贾穆昂起了头,“我可是身经百战了呀!”
他爹嗤之以鼻:“如果公子把你丢下,你还敢这么说么?”
“唔唔唔,怎么不敢?”木头毫不泄气,“公子一看到敌人,就自己一个人冲在前面……哪里还顾我的死活?”
咦?这是在说我么?我怎么感觉他在说秦阵和拓拔野呀?!
“哦?”贾诩双目泛光,“公子,你之前对我……可不是这么说的呀?”
“咳咳,先生……”我干笑道,“是我疏忽了,不过木头不是好端端的嘛!我在前面杀光了敌人,他当然就不会受伤啦!”我大放厥词。
贾诩看我的眼神令我感到十分不安,我只能扭过头避开他的目光。
“虽说父母也应该让子女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他缓缓说道,“但是……我可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你能保证我这个儿子永远无事?”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我摸了摸下巴,没有吭声。
这种豪气的言语谁都会说,这种简单的道理更是无人不晓。
但若是轮到你去死……你还会这么自若淡然么?
面对贾诩疑问,我无法回答。
-
鲜卑野狗在高阙与鸡鹿塞两次受挫之后,倒是不再惦记我们这个穷地方。
据说吕布的九原与更东边的云中、雁门,每个濒临边境的郡县都受到了规模不等的鲜卑人的袭击,所幸刺史皇甫嵩料敌于先,早早地做好了防御,提前将散居的百姓迁入附近的城内,避免平民遭受伤亡,并且皇甫嵩亲自坐镇云中,以一万精锐部队支援三郡,硬是将鲜卑人阻挡在长城之北,他们这次是没有从并州捞到一丝好处,反而丢下了七八千人的尸体,至于缺胳膊断腿的……更是不计其数。
截至九月底,朔方郡的六个县城的税赋征收工作已经基本结束了。
经过贾诩与程昱的仔细清算,账目如下:
算赋——即十五岁以上成年男女的人口税每人一百二十钱,合计四百八十万钱。
口赋——即七岁以上十五岁以下未成年男女的人口税每人五十钱,计五十万钱。
头赋——供养天子的额外税赋,据说一人二十三钱,贾诩大笔一挥,全部免去。
亩敛税钱——每亩地征税三十钱,同样被免去。
商税——朔方基本没有像样的商业,只从从盐铁酒肉诸业中征收了二十万钱。
田租——由于首次征租,二十税一,征收了三百六十万斤的粮食。
刍稿税——用来喂牛马的各种草料,马马虎虎征收了五百万斤。
——给人吃的反而不如喂马的饲料多么……太正常了。
征收的钱粮,除去照比例分留给各个县城的部分,八成的物资都被运到治所临戎的府库之内,看着四百万钱币与过百万斤的粮草(尽管这其中大多只是马草而已),此时此刻……我才感受到了做太守的快乐。
没钱,就算让我做皇帝也白扯呀!
我亲眼看着最后一批物资被送入了大仓之内,而后又亲手将仓门牢牢锁住。
“你负责官仓的护卫,注意人员的轮换。”我将此项任务交给亲卫旅长庞淯。
庞淯拒绝了:“小的不干。”
我瞪大了眼:“注意你的态度呀混蛋!你干不干?”我再次问道。
“看守库房这种无聊又枯燥的差事……你还是换个人吧?”他倔强地回答我。
“少爷少爷,”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房外传来,“这项艰巨的使命,还是交给我吧!”
听到有人接受了任务,我的脸色却丝毫没有好转,我皮笑肉不笑地对着进屋的人哼哼道:“老赵……你彻底地堕落了啊!”
短短半年的时间,我最亲近的一名下仆就从一名跟随我冲锋陷阵的勇将(勉强可以称作英勇),直接成为了一头只会挑拣轻松懒散的工作的家猪!
我以无比愤怒而又失望透顶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他:“你给我个理由?”
赵承正视我的目光,苦笑道:“少爷,我老婆怀上了,我能不能找点清闲的活?”
“怀上了?”我愕然,脸色的愤怒瞬间烟消云散。
他用力点头:“已经四个月了……”
我舒了口气:“你的概率倒丝毫不比我低呀……”
“啥概率?”他不明白,“……看仓库的活……”
“等你孩子满月之后……”我恶狠狠地抛下话,“**的一定要跟老子上阵去厮杀!”
57 秋游
徐晃与李典扼守两路关塞,又陆续传来了有小股敌人踪影的情报。
不过借助地势之利,始终没有胡虏能越过阴山山脉抵达朔方的地境。
为了防止有敌军绕过鸡鹿塞侵扰县城,我分派马岱、秦阵与拓拔野各领五百人巡视三封、沃野与广牧三城,也给这三个百无聊赖的弟兄找了点活干。
连老赵都去看守仓库了……如此一来,倒只有我一人在临戎闲得蛋疼了。
反正无事可做,索性我拉起几家的老少,在城外河边办个茶点聚会。
贾诩父子、程昱父子、皇甫固等皆应邀参加。
这场小型的聚会被我变成了露天烧烤,十月之初,牛羊经过半年的喂养都已经膘肥体壮,河中偶尔还能捞起几尾肥鱼,都是上好的材料。加上贾穆、程武、赵承、庞淯连同我一起去四野一阵射猎,还真驼了几只小鹿和野鸡回来。
河边架起两团篝火,阵阵青烟袅袅升起。
“哇哈哈,”贾穆大笑着从烤架上取过两根肉串,“还好公子你把野鸡这厮派出去,不然他又要来跟我抢肉吃啦!”
“还没烤熟呢,先不要吃!”贾羽急忙阻止了乃弟张口欲食的动作。
“七分熟就行了!”我从贾穆手中夺过了一串都已经微微发黑的肉,满不在乎地啃了一口,“木头,不用听你姐姐的。”
他得到许可,当即埋头大嚼了起来。
肉香满腹,我忍不住打了个嗝。
“公子吃饱了?”双儿趴在我身边,满座诸人,也只有她的坐姿最不讲究。
“去,我才刚吃了一口,怎么可能饱?”我斜看了她一眼,顺手递给她一串。
她看着腻糊糊的木签,皱了皱小鼻子:“好油的呀!”
“拿张粗纸呗。”我用另一只手又从烤架上拎起一根羊肉大串,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双儿没有吭声,但我右手的肉串开始微微颤动起来。
“喂喂,”我回过头来,“你还真行呀,就这么吃?”
“你喂人家不好嘛?”她抿着小嘴微笑。
我坏笑了一声:“那我用嘴来喂你好不好?”
她吐了吐舌头:“你去喂姐姐吧,天还没黑呢,你就想欺负人家……”这和天黑有什么关系么?
“双儿~”正在烤架前翻滚着肉串的小昭闻言瞪了妹妹一眼,映着炽热的火光,她的脸上红彤彤的煞是诱人,“别乱讲,让别人笑话了。”
“咳,”皇甫固坐得比较近,我们之间的对话他一句都没漏掉,“这个……贤弟这几个娇妾,还真是令愚兄羡慕呀。”
“咦,是么?”我打趣道,“老哥你不是迟迟不肯成婚么?我还以为你不喜欢女人呢!”
他向我这边凑了凑,笑道:“不如你送给愚兄一个?”
我一怔,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抽动了一下:“老哥……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跟我开这种玩笑,我可没有把老婆送给别人的习惯。”
“哼。”双儿在我从我腿上翻过身来,朝皇甫固嘟嘟嘴,“坏人。”
“可惜可惜,”他看了看双儿,不舍地拍了拍小丫头的脑袋,“不过我对小姑娘没兴趣,你姐姐和貂蝉姑娘最好了。”他当然不敢说让我把贾羽送给自己,贾诩可会撕了他呀。
双儿愈发恼怒,扯起我的胳膊嗔道:“皇甫叔叔笑话我,公子你要替人家报仇呀!”
“皇甫……叔叔?”不到三十的皇甫固摸了摸自己的短须,“我已经这么老了?”
庞淯捧着几盘切碎了的烤肉,分别放在几堆人之前:“这些都是上好的羊肉,佐料都已经调好了,各位慢用。”
贾诩跟程昱两个大叔提起筷子,你谦我让了几次,才同时拎着袖子小心翼翼地夹了块肉。
“不错,”贾诩还腾出左手捋了捋胡须,“小庞啊,你的手艺倒是很和我的胃口。”
“唔,都要感谢少爷的教诲!”庞淯立刻做出最正确的回答。
我扭头质疑:“我教过你烤肉?!”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他不慌不忙地回答,“少爷虽然没有手把手教导小人如何烤肉,但少爷的精神已经让小人受益匪浅啦。”
“滚你妹的!”我一脚将他踹翻。
“小庞啊,”赵承将他扶起来,“你还嫩得很呀,老哥我跟随少爷十几年,直到三年前才可以完全躲避少爷的飞踹呀!”
“哦?你觉得你真的能躲过?”我嘿嘿笑了一声,“好像我们很久没有玩过了,今天就来试试加深一下我们的感情?”
赵承已经在我第一声笑的时候躬身后退到三丈之外,他还不忘对庞淯谆谆教诲:“基本原则就是……随时与少爷保持三丈的距离!”
庞淯小鸡啄米般点头:“小弟记住了……不过三丈……够么?”
我一闪身,右腿横扫,赵承已经仰面飞了出去。
“少爷!”赵承的老婆尖叫了一声,倒是震得我耳膜一麻。
“别担心,”我抱歉地朝这位小孕妇摆摆手,“我知道出脚轻重,你男人可不会这么轻易死掉……喂,老赵你快爬起来吧,小心你老婆担心过度导致胎儿不顺呀!”
赵承忙不迭从草丛里滚了过来:“少爷,你心眼太坏了吧?当着我老婆的面这么欺负我?好歹小的也跟了你十几年了,给小人点面子好不好?”
“面子?”我哼了一声,板着脸教训他,“谁让你这一年里都没有用心做事!整天腻在老婆的石榴裙下,白白吃我的粮食呀!”
他撇了撇嘴,用袖子拍了拍粘在身上的草叶,从一旁的盘子里捞起一条鸡腿狠狠地咬了一口。他的老婆关心地帮他擦拭着脸上的泥土,倒是一副和谐温馨的景象。
“羽儿啊,你不是学了几个月的曲乐么?”贾诩伸了伸袖子,“奏上一曲如何?”
“爹~女儿……”贾羽羞涩的摇了摇头。
“不是还有蝉儿么,你们合奏一下吧。”我对于曲乐没什么兴趣,一个人两个人……对我来说,全都是我的老婆而已,今天再坐的都是亲近之人,让他们看一看也无所谓。
貂蝉朝我轻点螓首,拉着贾羽从马车上捧出了琴具,两名女子背倚湍湍大河屈膝而坐,纤纤素指在琴弦上跳跃起来。
尽管我对于音乐一窍不通,或者可以称得上天生音盲,但从贾羽与貂蝉的手法上,我也可以明显的看出来两人境界的高低。
貂蝉双目平视厅中,樱唇含笑,淡定自若,十根素指颇有节奏的拨弄着琴弦;而贾羽则远不能想比,虽然我听不出琴声的高下,但她还停留在以眼观琴的地步。
贾诩叹了口气:“学了半年,总算有些成就了。”
程昱摇了摇头:“天赋不高。”
贾诩大笑。
58 蔡琰的家书3
“……朔方冬季寒冻,君勿以年壮少着衣衫……”
来自洛阳蔡琰的书信于十月末送到了临戎城。
除了照例汇报自己的生活状况与叮嘱我保重身体之外,蔡琰的书信又增加了新的内容。
“……玥儿每日多在酣睡,少有开眼之时,虽如此,然手足有力,常动弹挥舞不已……”
我撇撇嘴:刚生出来的孩子哪个不是睡了闹,闹了吃,吃了再睡?有什么好稀奇的?我虽然没生过孩子,但总见过孩子跑吧。
心中不屑归不屑,我依然要提笔回信:
“……好了,你现在身负抚养我们长女的重大责任,务必要以保持自己身体健康为首要任务,每日餐饮不要吝惜……唔,当然,也不能贪多滥饮,如果导致体型的变形为夫也很是为难的……总之进食一定要规律,以吃饱为准……天气好像是寒冷了一些,为夫身怀神功,当然没什么感觉,你要注意衣衫,宁肯捂热也不能着凉……”
我哈了口气,看着白雾袅袅散去。
“至于玥儿,要保证一天十二个时辰时时刻刻都有人在身边照顾,不得有失……”考虑到刚出生的婴儿应该没有能力四处乱跑,而蔡邕所能提供的医疗卫生条件,在这个时代勉强也能称得上上等,我做父亲的也没什么好操心的了。
听说古代婴儿死亡率高得离谱,因此会有坐月子、产妇百日不得洗澡、不得见风、不得出门等各种奇怪的传统习惯,我既无法从科学的角度来解释,又无法提出能够说服他人的意见,只好庆幸自己是个男儿。
我同时庆幸自己没有凭一时冲动就把蔡琰母女带来朔方——塞北冬季的天气还不是她们能够承受的。
我提下落款“英武无匹夫君超”,而后收回了笔。
“咦?”貂蝉低头确认了一番,笑道,“公子没有再写‘臣……百拜以闻’了呀。”
左手一掌拍在她挺拔丰腴的臀上,我仰头笑道:“我看蝉儿你有些皮痒了吧。”
她娇躯一颤,差点将信纸扯破:“蝉儿……蝉儿只是夸奖公子而已……”
我又稍稍用力地一拍,将信纸叠好封起:“庞淯?”我清了清嗓子使得自己的声音能够传透皮毛所织成的厚重门帘。
“小人在。”庞淯很快揭开了门帘,大步走了进来。
尽管并没有起风,但貂蝉还是明显地缩了缩身子。
不用我特意吩咐,庞淯接过信件,向我一躬身,又退了出去。
“我有多久没吩咐过老赵去做事了?”我抖了抖衣摆,伸了个懒腰,从坐席上站起。
“唔,”貂蝉轻轻皱起琼鼻,发出了可爱的低吟,“其实……蝉儿跟了公子之后一直很少看到公子吩咐他做事呀……”
我摇头失笑:这厮确实把自己不当下人了。但面对这位只比我年长六岁,从小陪我成长的同伴,现在我也无法将他与其他下人视为同类。
“他媳妇怎么样了?”我还得经常关心一下他的家眷。
貂蝉点头:“昨日我看她的时候,情况很好。还不到五个月,并不是非常明显。”
也是,四个多月而已,基本上还可以健步如飞,根本不影响日常行动。
当然,这只是我单方面的想法而已,以赵承的风格,必然是强制令媳妇时时刻刻躺在床榻之上,自己则充分发挥十余年来服侍我的经验,将自己的老婆伺候的无微不至。
我望着偶尔还向外噼噼啪啪迸溅着火星的炭盆,自嘲地笑了笑:我自己还不是眼巴巴算着老婆的临盆之日然后再屁颠屁颠千山万水地跑回洛阳去么?
“公子?”貂蝉捧起了一件外衣,“要出去么?”
我点头:“不用穿这么厚,我跟你身子可不一样。”
十月二十四日。
午后的阳光还算明媚——好吧,虽然温度已经在零下了。
塞外大地,天空湛蓝,云高风清——好吧,一般人都开始叫冷了。
总之,是个锻炼身体的好日子——好吧,冬季阳气不足,根本不适合修炼神功。
我鼓起一口气,毅然决然地拉开了帘子,昂首阔步投身于初冬的微风之中。
很意外的,这个时间段在大场子里竟然遇到了一大批志同道合的人。
最外围是光着膀子举着巨石练臂力的秦阵,以及有样学样的贾穆。
中央的拓拔野手持一柄钝刀,与马岱的木枪绞杀在一起。
程武静静地盘膝坐在道旁的一块大石之上,看样子是在练气。
他身边的那位……赫然是本应围着老婆鞍前马后端茶倒水的赵承。他也有模有样地打着坐,满脸的肃穆。
“咳。”我不得不发出点声响,以提醒他们我的到来。
只有贾穆扭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转了回去。
拓拔野和小岱激战正酣,没人理会我。
“喂,老赵,”我只好自己找话讲,“你是不是太紧张了?脸上的肉都崩得这么紧。”
赵承抿着嘴,连眼都没有睁开。
我感到十分没有面子,考虑是不是需要抬起脚将他从石块上踹下来。
“大人所言不错,”反而是程武接过了我的话,“此功法虽然施展起来偏重刚猛,但练气之时,还是应平心静气地练,不应过分郑重其事,大人显然是深知其意了。”他在讲解重点的同时,还不忘顺手不轻不重地称赞了我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