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诩捋了捋胡子:“明明是十拿九稳的计策,怎么会是险招?”
“我还是守城来得稳妥。”程昱摇了摇头,不再谈论这个话题。
-
日至中天时,马岱率队从东方而来。
“要动手了?!”他也是颇为兴奋地扔下马鞭滚下马背,“刺史大人总算要剿灭黑山贼了吧?”
“黑山贼?”我瞪了庞淯一眼,“老庞你传的是个什么鬼消息?!”
庞淯一脸无辜:“我只让他们说要出兵而已。”
“难道不是去打土匪?”马岱疑问。
“魏郡兵变,太守派人来求援了。”程昱指了指横七竖八躺在树下的审配几个。
小岱一怔:“魏郡兵变?!多少人?!”
我竖起一根手指头:“一万。”
“至少一万!”审配忽然跳了起来,把我们全部吓了一跳。
“不多不多,”小岱舒了口气,“这就走吧?”
“这还不多?!”审配又坐了下来。
“不急。”我按着自家兄弟的肩膀,“你稍稍歇歇,喘口气。”
他满不在乎地说道:“从易阳到这里,也不过二十里地,我的马身子还没热呢……对了,秦阵那厮……是不是赶不上了?”
我点头:“二百里地呢,等他收到信想动身时,我们说不定都已经回家了。”
“让那个野人流口水吧!”贾穆满意地咂嘴。
“素质啊。”贾诩皱眉。
贾穆立刻规矩起来:“请马大人看末将为您建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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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微微西斜,却正是暑气最盛之时。
我偏偏选择在这个时间动身。
六千余名虎豹骑刀剑入鞘,铺鞍上马。
“少爷,有人来了!”庞淯手指北方向我汇报。
“北方?”贾穆脸色大变,“莫非秦野人到了?!”
“怎么可能!”马岱拍了拍他的脑袋,“恐怕信使都没到中丘呢。”
三道黄尘急速地向大军窜来。
我目测了一下:“好像没有几个人嘛。”
“该不会……是刺史派来的信使吧。”程昱沉吟道。
众人脸色都是大变。
“不会这么祸不单行吧?”李典喃喃。
连徐晃都有些沉不住气了。
“不对,”我眼前一亮,“是张辽!”
“属下襄国相张辽参见马大人!”张辽急急勒马,双手抱拳。
“几天不见,文远精神好了许多。”我笑呵呵地说道。
经过两个月的修养,吃饱饭后的张辽两颊丰润,双目明亮顾盼生雄,腰膀身躯更是雄健异常,我真怀疑他的体重是否突增了一倍。
“都是托大人之福,”他低了低头,“听闻大人出征魏郡,属下不才,愿为先锋。”
“先锋?”我笑了笑,“我们一共才有六千人,恐怕没有你用武之地了呵。”他身后也只有当时那两名不离不弃跟随他来到赵国的兄弟。
“属下不要兵马,只要能为大人杀敌,辽愿为大人足下一名小卒!”他扑腾一声滚落下马,单膝跪倒在地。
“让他暂领三营如何?”贾诩在我身后低声提醒。
秦阵要哭了吧?我点头叫道:“三营的几个旅长出来。”
四位旅长你看我我看你,纷纷下马从队伍中走到追命跟前:“少爷请吩咐。”
“这次嘛,秦阵是赶不上了,”我咳嗽了一声,指指张辽,“你们三营暂时由张辽统领。”
四个人齐刷刷扭头看他。
“我不希望听到三营没有规矩的言语。”我正色说道。
“少爷放心,属下知道如何做。”四位旅长同时拱手。
“文远,可以起来了罢。”我提高了声音,“三营现在的四个旅,合计一千人,眼下都归属于你。”
“属下叩谢大人。”他双腿并拢,恭恭敬敬地向我行了大礼,“属下必不辜负大人信任!”
“我期待着你的表现。”我只能给他一句鼓励。其实……你不用这么冲动的,因为秦阵的三营全营上下都是一群纯爷们啊。
“马大人,一切准备就绪,可以走了么?”审配心急火燎地催促。
我点了点头,双脚微微用力一夹马腹。
追命已经迈开了四只铁蹄。
再也没有人打搅,近六千名骑兵缓缓离开丛台。
方向是笔直往南。
路程约有七十里。
对手是一万名正规地方军。
我们已经很久没有闻过鲜血的味道了吧?
我摩挲着手中的飞星。
40 踏营
“这次好像少了谁似的……”庞淯嘟囔了一句。
“少了很多啊,”贾穆掰着手指头数着,“秦阵、老祖、老孙……还有张机和杜畿……”
“就是杜畿!”庞淯一拍大腿,“难怪我觉得这次出来轻松了不少。”
“没人抽你你还皮痒了是不是?”我笑道。
庞淯想了想,竟然点起了头:“还真怀念那种神出鬼没的感觉。”
“弟兄们都有自觉,杜老哥留在邯郸也好。”徐晃抬头望了望南面。
几十名斥候陆续回来。
徐晃仔细地核对了人数。
“梁期县附近没有发现敌军。”
“敌军根本就没有提防嘛。”贾穆开始热身。
马岱皱眉:“会不会是敌人故意设计的陷阱?”
“陷阱?”我嗤的笑了出来,“他们有这本事么?”
“全军可以分开了。”沉思了小半晌的贾诩开口道。
“有必要么?”我提出疑问,“全力南下就好吧?”
“分散后更容易行动,”贾诩简单的解释,“而且……天色将暗,对敌军造成的恐慌感更强,你知道的。”
“原来如此。”我吁了一口气,最后还是要夜袭么,说实话,我喜欢。
“爹啊,我想正面决战啊。”贾穆根本不理解老爹的苦心。
“你明天自己去吧,”庞淯拍了拍他的后背,“我们弟兄们都是娘生的爹养的,我们能少死一个就少死一个。”
“我也是娘生的爹养的啊。”贾穆嚷嚷。
“所以更要珍惜生命啊。”庞淯语重心长。
“现在宣布作战计划。”我召集了二十名旅长全部参与会议,而后让位给军师,“请。”
贾诩清了清嗓子:“鉴于对方是魏郡的士兵,并非我们的绝对敌人,所以这次我们目标不是歼灭他们,而是争取他们的投降。”
“受降?”我微微一怔,刚才我还想是要趁夜袭给敌军造成最大程度的伤害呢——这种战法不是我当年灭杀韩遂同出一辙了嘛!
“这难度未免太大……”李典皱眉,“连本郡太守都镇不住,我们毕竟是从外郡来的,对哗变士兵没有威慑力呀。”
“所以要利用夜袭。”贾诩道,“我军共分五营,今夜便分五批,每五刻钟,出一营人马前往邺城外围夜袭一次。”
“一营不过千余人,恐怕容易陷入敌阵之中吧。”程武提问。
“不必深入敌阵,只需造成恐慌?”我很快(自以为)领悟了贾诩的意图。
“不错,”贾诩平静地说道,“甚至不需要杀人,放把火倒是可以。”
“连杀人都不行?”贾穆好像极其失望。
“但是……之前叛军已经杀了太守不少人马,就算我军略施仁慈,又能有什么用处?”说话的是张辽,“叛军根本不会感念大人的恩德。”
“叛军叛军,”李典看了他一眼,“他们或许只是一时听信了谣言,受了蒙蔽,未必不能迷途知返,没必要大开杀戒。”
张辽动了动嘴唇,想要反驳李典,被我及时制止:“杀人不是镇压哗变的最终办法,先生你继续说。”
“今晚的夜袭,我并没有想要取得什么战果,只是让敌军感到紧张和疲惫而已,各位谨记了,”贾诩强调注意事项,“只要能够造成军士骚乱即可,不需交锋,立刻撤退。”
“撤到哪里?”徐晃问。
贾诩没有直接回答他,只伸手指了指南面那座不大的城池。
-
庞淯为我裹住了追命的四只蹄子。
追命的两只大眼紧紧盯着他的双手,似乎随时都会抬起蹄子踹他一脚。
“你紧张什么啊!”庞淯拍了拍追命的脑袋,“我会害你吗?”
追命不满地朝他喷了一口气。
庞淯差点被熏晕了过去:“少爷我不干啦!你给它裹上嘴巴!”
“其实没必要给它裹嘴啊,”我笑了笑,“追命很少乱叫的。”
追命迈着小碎步来到我身前,吐出粗大的舌头就向我舔来。
看来这些天这畜生跟踏雪的交往十分顺利,火气比以前小多了。
“不过……口气还真大。”我还是扭过了头,“给老子去漱漱口!”
追命原地转了两圈,委屈地朝我哼哼。
“你哼什么?”我斥道。
“它想说这里没有水道,”庞淯无师自通了马语,“它就是想漱口也没处去啊。”
追命打了个响鼻,看来很是同意庞淯的翻译。
“马大人,文和先生说可以启程了。”程武已经绑上了盔铠。
我点点头,披挂上马,临行时扭扭追命的耳朵:“到时候可别出声。”
追命一低脖子开始发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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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营所部的一千余人,作为第一批夜袭队伍离开了梁期。
其实……我的直属部队才是最少的啊。
祖烈、孙文、杜畿整整三个旅,带走了我精锐的七八百人,原本近两千人的一营紧紧剩下一千出头了。
悄然无声地渡过滏水,邺城就在眼前。
我撇撇嘴:“也没人告诉我邺城北面是条河啊……”
“这条河就是漳水。”旁边有人告诉我
“审配你怎么跟了过来?!”我吃了一惊。
“贾先生特意让我来为大人做向导啊。”在如此暗淡的月光下我根本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只能看到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
“这条河看起来好像不浅啊。”程武的声音。
“没有桥么?”以我的眼力也只能看到一条黑乎乎的河道蜿蜒东去。
“当然有,”审配回答,“漳水湍急,邺城附近沿途就有石桥四座。”
“最近的呢?”我不关心总数。
“在平阳城北。”
“……那是哪里?”我根本不了解地理啊。
“邺城东侧的一个卫城,”审配意识到我根本没有方位感,于是改口,“距离此地只有十里远。”
我这才点头:“先生赶快带路,时间不多了。”
率队绕过漳水石桥,我们潜伏在邺城东侧。
一簇簇篝火在眼前燃烧着。
周围是数百个简易搭建的军营。
“无人巡夜。”程武很快得出结论。
“倒是放心。”贾穆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我提醒他注意隐蔽。
映着月光我看到了他渗白的牙齿:“有些兴奋而已。”
“兴奋个蛋啊!”庞淯及时对他予以打击,“你爹可说了不许杀人!”
贾穆的牙齿又被遮住,看来他对老爹还是颇为忌惮。
“贾叔叔还说了,大家从东侧进入,而后从西北撤出,”程武重申作战方案,“不要忘记。”
“不需提醒,”我直起了身子,爬上马背,“各旅准备。”
黑暗里一片悉悉索索的细响。
有人的盔甲在月光下反射出冷冷的寒光。
不用遮挡了吧?
“走了。”我压低了声音,但是确保周围一百人都能听到。
追命绽开四只铁蹄。
地面上微微有些闷响。
41 不眠之夜
庞淯扯掉了坐骑嘴上的破布,长舒了一口气。
“审配没有掉队吧?”夜色越暗,我甚至连一丈之外的人影都看不清楚了。
“多谢马大人关心,这种程度的马速下官还是可以跟上的。”有人回答。
“公子?”贾穆在不远处叫道,“现在往哪里走?”
“根据你爹的指示……我们应该回去了。”我看了看寥寥可数的星星。
贾穆的声音有气无力:“连刀都没有拔啊。”
“胡扯!”庞淯作证,“我明明看到了你拔刀砍断了一根绳子,把一顶大帐都掀翻了。”
贾穆干脆不再理他了。
全营缓缓地渡过了漳水、滏水,回到了被我方暂时霸占的梁期县。
其实也不算霸占,这座小小的县城,我们根本没有采取任何措施,连军营都是搭在城西的旷野之中,城内的居民甚至大多都不知道我们的到来,我军的确做到了秋毫无犯。
“床前明月光。”迎面而来的巡夜守军背出了一句名诗。
“低头思故乡。”庞淯立刻回答。
对方立刻让出了道路。
火光很快将我们笼罩。
“大人辛苦了。”徐晃在帐篷里揭开了门帘。
“公明没有稍事休息么?”我带着贾穆走了进去。
庞淯则负责安置一营的人马就地休息。
“刚刚起来,”徐晃脸上并没有疲态,“二营刚刚离开,怎么样?有没有遇到阻碍?”
我摇头:“毫无阻碍,对方连最起码的警戒巡夜都没有。”
“就是,竟然连一个能反抗的都没有遇到。”贾穆撇撇嘴,显然虽然早有预料,但他仍然对此次行动的结果十分不满。
徐晃看了他一眼,端起一碗水递给了我:“没有伤亡?”
我摇着头接过了这碗温水:“连摔下马背的都没有。”手指尖端传来一股暖暖的热力。
他伸手搓了搓下巴上稀疏的胡渣:“这样啊,那就让曼成多睡一会儿吧,小贾?”他指了指另一碗水。
“不喝不喝,我去睡了。”贾穆打着哈欠拍屁股走人。
徐晃看着他走出帐篷:“邺城外地形如何?”
“邺城位于漳水之南,东西各有石桥,我是从东面石桥渡河,穿过邺城外围驻军后从西面石桥回来,地形平坦,敌军也没有布置任何障碍物。”
“第一次可能不会,但经受两次夜袭后未必还是毫无障碍。”他深思了起来。
我点了点头:“你和曼成,还有张辽,都要更加小心一些。”
“明白。”徐晃沉声回应了我。
将手中的温水一饮而尽,我放下了这个不值一文的漆碗:“那我也去睡一会儿。”
“大人请。”他立刻为我掀开了门帘。
我朝他一点头,走出了这件小小的帐篷。
和衣躺在地铺上,一时之间我无法入眠。
好容易产生了一丝睡意,却又被一阵马蹄声震醒。
马蹄声渐渐远去,是徐晃出发了罢。
我裹紧了身上的毯子,努力酝酿着困意。
意识逐渐模糊,脑海里正在构建着雪白的世界。
一阵更加响亮的马蹄声再次将我震醒。
而且杂乱。
我只能坐起身来:“妈的,这是谁啊!”
“呃,是岱少爷回来了啊。”守在我帐外的卫兵立刻回答了我。
我挠了挠头,干脆披上外衫走了出来。
“大哥你怎么起来了?”马岱笑呵呵跳下马背。
我一拳垂在他的胸口:“还不是你小子震天动地的把我吵醒了!”
他捂着胸后退半步:“这不能怪我啊,是你睡觉太轻,稍微一有响动你就醒来了。”他倒是了解我的生活习惯。
我搂着他的肩膀问道:“你们的行动怎么样?”
他顺势也摊手爬上了我的后背:“能怎么样?!稍微放了把火而已。”
“你小子比我坏啊。”我笑道,“没有伤亡?”
他的肩部肌肉向上挺了挺:“怎么可能伤亡。”
“夜色这么黑,说不定你们会有几十个人摔下马背哟。”我打趣。
“切,”小岱松开了手拉着我钻进了自己的帐篷,“都骑了多少年的战马了,这点黑有什么大不了的!当年我们分兵宰杀韩遂的手下时,可比今天黑多了。”
“中原地形不比西凉嘛。”我忽然也有些怀念,“四年了呵。”
一眨眼那已经是四年前的事情了。
“四年了……”他一屁股坐在地铺上,“我怎么感觉这四年一眨眼就过去了?”
我无声地笑了两声:“你小子好歹还过了四年,老哥我可有整整一年的睡眠期啊。”
“也就是趁你睡觉时我才能出去打了场大仗,等你醒过来后,我就只能跟在你屁股后面跑腿了。”他抱怨道。
我一怔:“难道你想让我跟在你屁股后面?”
“呃,这……好像不太可能啊。”他挠了挠头,讪讪地说道,“大哥你已经成就一番功名了,虽然不算惊天动地,但肯定不会在屈居小弟之下了呀……”
我蹬了他一脚:“我问你个问题,你得老实回答我。”
“咱哥们俩谁跟谁啊,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他不满意我的提问方式。
我看了他两眼,还是将问题吞入肚中:“算了,不问你了。”
“什么问题啊?”他撑起身子追问,“别搞得神秘兮兮。”
“没什么,”我朝他笑道,“我想问你什么时候成家呢?”
“切!”他又仰天躺了下去,“二十岁以前我不成家,反正又没有士族大家来找女婿。”
“你敢讽刺我?!”我欺身上去一把按住了他的脖子。
“我踢了啊!”他话音未落,双脚已经抵在我的胸口,猛一发力。
电光火石之间,我侧过了身子,两只脚堪堪贴着我的胸甲朝半空踹了过去。
马岱整个人甚至都借力凌空而起。
我探出双手,直接扯住了他的腰带:“你这个混账小子想把我踢成胃出血啊?!刚才那是八成的劲道吧?!”
“其实……是十成啊,再说我踢的是胸部,怎么会胃出血?!”倒立在半空的小岱双手护住了腰带,防止我稍一用力就能扯掉他的裤子,“大哥你把小弟放下啊,脑袋要充血啦!”他已经求饶了。
我把他整个人掷在了地上:“你不知道五脏六腑都是相通的么?”
“其实我只是想试试大哥的护体神功啊。”他拍打着身上的草屑,“你不是都练完第五重境界了么?应该不怕一般的拳脚攻击了吧?”
“你刚才全力一击……那是一般攻击?!”我怒斥这位只比我小八个月的堂弟,“护体神功又不是铁盾牌,最多只能生出一股反震之力,可没有完全防御的功能!”
“反震之力而已?”
“就算我练到极致你再来攻击我,可以把你震得骨断筋折,但是老子也得五脏出血啊!”
练武切磋是极其危险的啊兄弟。
42 后半夜
整个后半夜我都没有睡踏实。
每次都是睡意朦胧时便被铺天盖地的马蹄声震醒。
我的脑袋有些发懵,甚至有严重的耳鸣。
毕竟,我这是睡地铺啊,隔着一层薄薄的毯子与大地解除,宽厚的土地就是最佳的传导器,我可以清晰的感觉到大地在马蹄下发出的阵阵战栗。
“这是……三营出去了吧?”我狂躁地抓着脑后的头发。
今晚看来是睡不着了。
贾大叔贡献的这条分批夜袭之策真是坑死了我。
想坐起来练口真气?我立刻摇头否决了这个想法。
要是刚练到关键处就听到这般令人胆战心惊的马蹄声,老子一口真气提不上来或者走岔了道路……最轻的后果也是直接半身不遂啊!
“呸!今晚不睡了!”我恨恨地啐了一声。
“少爷有什么吩咐?”门外守卫的亲兵好像已经换了两名。
“没事,”我打了个哈欠,“你们也去睡吧,不用守在外面了。”
“我俩也是刚刚睡醒才换上来的,”一名卫兵挑开门帘弯腰进来,“少爷睡不着?”
我晃了晃有些发堵的脑袋:“嗯。”
“少爷您就委屈一晚吧……”他安慰我,“这深更半夜的,小的也不好给你弄个小妞来。”
“弄你妹啊!”我立刻醒悟了过来,“老子只是睡不着而已!”
“少爷喜欢我家小妹?”他喜笑颜开,“回去后小人立刻把她接来伺候少爷。”
“混账!有你这样当哥哥的嘛?!”我破口大骂,“竟然忍心将自己的亲妹妹送往虎口、啊呸,什么虎口……”
“少爷你到底要不要啊?”他将选择权又交给了我。
我坚决抵制:“你妹妹是个好姑娘,找个好人家就嫁了吧!”
“我妹妹才七岁啊……”他一脸苦笑。
“那伺候个鬼啊!”我抓起一只靴子朝他脸上扔去。
-
左右睡不着觉,索性起身出来走走。
“滚回去睡觉!”我恶狠狠朝卫兵们发火。
“我们不在的话,谁来保证少爷的安全?”他俩口是心非地收起了佩刀。
我懒得跟他们废话,独身走出了帐篷。
夜色已经漆黑,各营中间的篝火已不甚明亮,残留的火焰毫无生气地扭动着腰肢,在夜风中摇摇欲灭。
之前我们嘲笑魏郡叛兵毫无防备,其实我们……也根本没有巡夜的警备队。
只不过因为是分批夜袭,总会有一营的人马保持清醒。
我在夜风中绕着军营踱步。
“何人!”黑暗中忽然有人大喝。
我急忙后退了一步:“我是……一营第一旅旅长庞淯,你是谁?”我故意谎报姓名——万一对方是个刺客,专门来宰杀我的,我自报家门岂不是找死?
“白日依山尽!下一句!”
暗号么?
我随口答道:“黄河入海流!”笑话,这是老子创作的啊!
“拿下!”对方虎吼一声。
黑暗中忽然亮出了几道寒光。
同时有两团火光从远处飘来。
几名大汉张牙舞爪着打算将我生擒。
“混账!”我一脚将他们扫开,“老子是马超!”
“少爷?!”有人颤颤巍巍将火把靠近,“小的该死啊。”
刀光立刻收回,其他人急忙去搀扶滚倒在地的几名暴力分子。
“你们是哪个营的?”我猜是五营。
“小人都是五营二旅的。”果然如此,“这是例行的警戒而已,不料少爷你独自跑了出来,还接错了口令。”
“白日依山尽下一句难道不是黄河入海流?”我百思不得其解,“这首诗明明是我作的啊。”
“嘿,”对方笑了笑,“这小的们可不清楚,反正口令是上面传下来的。”
为什么我根本不知道口令?
“这句口令应该怎么接?”我只能虚心求教。
“白日依山尽,下一句!……更上一层楼啊!”他如实传授给我。
“混账羔子。”我嘟囔了一句,跳跃性太强了啊,不过你为什么还要说“下一句”呢?
不远处的火堆旁传来了两声哨音。
围在我身边的十几名士兵纷纷表示:“要集合了,少爷自己小心了啊。”
铁蹄震地,几十束火光渐远渐小。
火堆里噼噼啪啪还跳着火星,周围仍是漆黑一片。
“无敌寂寞啊……”我脑子里忽然跳出这么一句,幽幽地回荡不去。
寂寞个鸟啊,一事无成。
我从篝火堆里挑了根黑又粗的硬柴,点上火后举了起来,感受着这些许的光亮,仿佛想把这种消极思想驱散开来。
马蹄声从西方响起。
是李典踏营归来。
“属下不知大人亲自在此等候,恕罪恕罪。”他看到我一个人孤零零举着火把站在火堆旁,急忙下马告罪。
“嗯?”我转头看他,“我倒不是等你,只是睡不着觉而已……”
李典笑了笑:“我就说嘛,踏营而已,大人怎么会这么紧张。”
“效果如何?”既然碰到了,我理当询问工作情况。
“一路平安,跟前两批一样没有伤亡。”他将战马交给身后的卫兵,走到火堆旁伸手取暖。
我踢了两根短柴进入火堆,火焰略微旺盛了一分。
火光映照着李典微微发红的脸庞,这个年轻人给了我一种奇异的感觉。
“曼成你满二十岁了么?”我忍不住问道。
“唔,”他明显的一怔后才答道,“属下已经二十一了。”
我点了点头:那就是二十岁了。
“不过属下是十月出生的。”他补充了一句。
那意思就是说……其实他还没二十周岁啊。
有些时候我总下意识地以一种“居高临下”的态势俯看这帮兄弟,常常忘却了其实我才是最年幼的那个人。
于是这让我处于一个十分尴尬的位置。
想要建立威信,却处处难以下手;想要多加亲近,却容易失去那仅有的一分威信。
如何处理与属下的兄弟关系,是摆在我面前的一道难题。
但还不算燃眉之急。
甚至我可以坐等时间流逝,再过四五年随着我年岁渐渐增长,这个问题势必会有改善。
真正的问题是我今后的人生之路。
老爹马腾盘踞凉州已有四年,这两年西北形势据说勉强还算稳固,异族侵入三辅的现象也大幅减少,因此朝廷才会允许我带着七千骑兵东奔西走,甚至只在朔方呆了一年就得到了内迁的机会——尽管我的确收复了大汉疆土,但这点功绩其实是可有可无的。
一年不见老爹,我无法了解他的思想是否有所转变。有一段时间,我确实发自内心地期盼他能趁乱而起攻略天下,可惜在救出汉帝后他的态度来了个诡异的转变,一夜之间就从一名拥兵自重的地方土豪军阀化身成为一位忠心耿耿的镇边名将,率领有限的兵力汇合勤王义师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最难得的是……功成身退。
这混蛋既然可以莫名其妙地变成忠臣,为什么就不能再变一次?!
43 思考
“曼成,”我以饱含诚意的语气问道,“你觉得我怎么样?”
“耶?”他发出了惊愕的低呼,“属下不明白。”
“我是问……你认为我这个人怎么样?”我稍稍改变了字眼。
他毫不迟疑地回答:“好人啊。”
“你不用称赞我,”我拒绝大话空话假话,“实话实说吧。”
他的嘴角弯出了一个小小的弧度:“属下说的就是实话,至少属下个人感觉的到,大人是个极其亲切随和的人,对于任何人都乐于交流,而且为人坦诚,虚怀若谷,让追随大人的属下们都心中踏实,毫无怨悔。”
我心花怒放得说不出客气的话来。
“但是公明常说,为君者须有威严,”他话锋一转,“大人亲则亲矣,威严总是欠缺。”
为君者?我的注意力被这三个字吸引去了。
我当然知道他所说的这个“君”字肯定不是君主的意思,但是还是无法控制地浮想联翩。
“当然,考虑到大人的年岁,能做到如此地步,已经实属不易了,”李典话锋第二次转折,“与大人相处,常常让属下产生幻觉。”
“什么幻觉?”难道我是罂粟花五石散?
“老实讲,最初伯父携典求见大人时,大人不过十五岁,要追随一名如此年幼的上司,典之前实在难以想象……”他的眼波在火光映照下缓缓流淌,“很快我就知道自己错了,大人虽未弱冠,但心胸胆魄,已经足以让满朝公卿汗颜自惭了。”
我第二次心花怒放得说不出话来。
“但是,容属下直言,大人身上所欠缺的东西,实在足以致命。”他第三次转折。
“致命?!”我胸口里有东西猛地一跳。
他毫不避讳地点头:“大人出身世家,却无视君侯公卿,历任太守,却紧抓兵马,也是近年天下未定,边境不平,并、冀二州刺史又与令尊有些旧情,不然大人区区一郡太守,如何能够紧握着七千精锐轻骑?”
“可是,当时文和先生明明说没问题的……朝廷并没有撤去我虎豹骑的编制……”我记得很清楚。
“若是有朝一日,朝廷下旨撤去虎豹骑呢?”他抬眼看我。
贾诩没有告诉我。
“我能怎么办?”我艰难地吞了口唾液。
“其实……”他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
我抱着头滚回地铺去思考这个难题。
若使有这么一天,朝廷得以稳固,必然会对地方军阀和势力进行清除,老爹他……我感觉会是第一批挨宰名单啊。以目前马腾的思维,两年前都能低头辞去凉、益二州州牧的任命,现在大概也不可能愤怒的揭竿起义。朝廷可能给他戴上三公甚至更高的名誉头衔,以换取大汉朝在西北的主权。
老爹这棵大树一旦被架空,我这个做长子的必然首当其冲受到牵连。
手上七千虎豹骑……能留下一百个人都算不错了,大汉律从没允许过地方官吏升迁调任时还能带着自己的兵马四处奔跑的,除非他居心叵测。最近的案例还是董卓,从并州刺史调任河东太守时,他拒绝将自己手下几千精锐交给新任刺史,全部带去河东虎视洛阳,还情深意切地写了封解释信,还真感动了何进这个蠢货,何进和十常侍大决战前夕竟然还指望着董卓派兵来帮自己一把,最终董卓果然成就了一代霸业——尽管这次他的霸业被人为地缩短了一两年。
如果我真被削掉兵权,手上只有郡国里那区区两三千服役民兵,还时时刻刻处于各方人员的监控之中……我还有任何资本去征战天下么?
我的脑袋都大了起来。
当年真不该劝老爹联合皇甫嵩拯救洛阳朝廷于水火之中啊!
我又一次后悔不迭。
英明睿智极富远见的贾诩大叔……你怎么给我们贡献了这么一记昏招啊!
其实根本怪不到贾诩,要怪只能怪鼠目寸光、毫无政治斗争经验的马腾:当年只要控制住小皇帝,再安排刺客或者在酒宴上杀掉皇甫嵩和朱儁,朝上根本没有其他人能够和我们抗衡了啊。可惜,这三个当时最具军事实力的蠢货:凉、益二州牧马腾、扶风太守皇甫嵩、河南尹朱儁,功成名就之后全部打发到边远山区开荒驻边去了,将朝政大权拱手让给王允、张温和荀爽。
也是托大家谦让的福,这一届三公们的任期格外的长,竟然从初平元年做到了初平四年,至少桓灵两代,从没见过这么稳定的政局,甚至连九卿都没有怎么变动——除了被天火袭击的我和遭受报应的前廷尉宣播。
机遇从来都是稍纵即逝的,你若是抓不住它,它绝不会停留。
错过了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我们马家恐怕再无翻身之时。
马腾跟我最好的结局,就是像老祖宗马援一样,为大汉朝廷打一辈子的工,七老八十临死前还被剥夺了所有的权力与荣誉,死后家属连殡葬费都凑不齐,还需要皇帝偶然间想起来“马援他家怎么样了?”才给补发了几块零花钱。
而且……这还是最好的设想之一。
现在我开始羡慕卫青与霍去病两人了。霍去病就不用说了,二十六七岁便英年早逝,他当时可是在万人的景仰与皇帝的惋惜中离开人世的;卫青的军旅生涯不过十年,取得赫赫战功后即使地位极其显赫也极少过问正事,平时更是关门不出——这不是重点,关键是他死的好,他死时汉武帝还没有昏庸透顶,对这位低调的大将军大司马予以了隆重的葬礼(大概吧)。
当然,我也清楚,卫子夫年老色衰后,汉武帝另有新欢,失势的卫、霍两家子孙很快就被灭掉了一大批。只有霍去病的族弟霍光在余波中挺立,竟然成为武帝托孤的重臣。
霍光于是对武帝子孙采取报复性的辅佐,新皇帝没过几年就翘辫子,找了个昌邑王干了百八十天后就被大权独揽的霍光废掉,之后从农村找来一个据说是高祖血脉的野孩子刘病已册立为帝,好歹没有走眼,勉强成了一代明君——不要以为这是从书上看来的,我前世20岁之前极其热爱观看野史大剧。
可是我能如何?
北方少数民族大概有几百上千万了,但凭借大汉如今的情势,根本不会允许也没有能力让我去率领大军征讨北方异族,卫青大爷当年可是经过文景两代的财富积累,才能够攒下十年粮草让武帝挥霍。桓灵两位,年年都在透支,地方军阀和大族更是阻碍国家统一和进步的绊脚石,这些毒瘤不除,就没有办法发展经济,没钱何来军事力量?
不知不觉,我从关心自身前途的转移到了忧心国家命运的重大问题上了。
刚刚思考到发展经济,我就失去了意识。
44 一觉之后
“姐夫,你确定你还不起来么?”贾穆在帐篷外问道。
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现在什么时候?”
“该吃午饭了。”他挑起了门帘探进了脑袋。
我揭开毯子坐了起来,却感觉到腰背酸痛,尤其是肩胛的肌肉传来一阵乏力感。
着凉了么……
“你爹没说什么?”我使劲活动了一下肩关节,酸软无力的症状并没有得到改善。
“唔,没有。”贾穆摇头。
“吃完饭就去邺城?”我又问。
他愤愤道:“八成没戏。”
我裹上了一件外衣,随他走出帐篷。
烈日高照,晃得我睁不开眼睛。
我立刻把外衣重新脱下,扔回了帐篷里。
简单洗漱后,我加入到了众人的露天野营聚餐会之中。
“早上好。”我摸了摸有些发硬的臀部,找了块看似干净的草皮坐了下去。
“中午好。”小岱笑道。
我略有惭愧:“昨晚始终睡不着,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入睡……严格来讲只睡了四个时辰而已,曼成可以作证啊。”
李典微微点头。
不过没人纠结于这种问题。
“文远昨夜行动如何?”我适当地关心一下我方的代理营长。
张辽回答得十分简练:“一如预计。”
“经过四轮夜袭,这帮人也没有任何防备?”我觉得这次的敌人实在过于无能。
“不,他们有防备,”张辽解释道,“属下因此多等了小半个时辰才决定夜袭的。”
“兄弟们有伤亡?”我关心人命胜于一切。
他理所当然的摇头:“不过……对方恐慌之下,倒是死了十来人。”
我砸了砸嘴,接过庞淯递来的饭碗:“他们一万来号人,死几个是很正常的,文和先生怎么说?”贾诩并不在场。
徐晃停下了筷子:“贾先生的意思是,今晚继续夜袭。”
“啥?”我差点把手中的饭碗扔在地上,“今晚又不让人睡觉了?!”
“爹爹说……你下午可以继续睡啊。”贾穆嘟囔着。
“大人放心,”徐晃道,“今夜由属下与张将军两营人马就够了。”
“他爹同意么?”我指了指贾穆。
徐晃明确地点头:“今夜只在晚饭后和夜中踏营两次就可以,因此大人可以安心休息。”
夜中?那时正值我睡得深沉,要是半夜被马蹄惊醒,岂不是要轻则一泻千里湿润一被子,重则当场心肌梗死魂归故里?!
我决定还是下午多睡一会,晚上宁可熬夜等他们干完了活再睡。
“对了,昨夜我军夜袭的效果怎么样?”我终于想起来询问正事。
“据哨骑探报,叛军士气有所下降。”徐晃用词十分谨慎。
李典补充道:“审配那几个人决定下午闯进城中,向栗太守报信。”
“太大胆了吧?”我皱了皱眉头,要是我还可以如入无人之境,但是看审配那身骨头,能骑马就已经难能可贵了,还想在万军从中杀出一条血路?“你们没有拦住他?至少等今晚二次踏营后……明天再送信不是更容易成功么?”
“那人根本听不得劝。”庞淯背后里骂人,“小的好心劝他,他根本不理我!不就是读过两年书么?小人也是出口能诵之人啊!”
“哟,老庞你也出口能诵?”贾穆嘿嘿笑道。
“我烂熟于心的名诗至少有……”他稍稍停了三秒钟,“六篇!”
“是楚辞啊还是诗经?”李典也笑着问道。
“《悯农》、《咏鹅》、《春晓》、《静夜思》、《敕勒歌》……”庞淯努力回忆着篇名,“还有那首《登楼》!整整六首啊!”
众人皆大笑。
“庞大旅长只会背诵我军的接口暗语么?”小岱摇头。
贾穆讥笑道:“还不如我这区区一介队长啊。”
“老子是来杀人的,又不是来背诗的!”庞淯反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