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东西?”我使劲在抹布上擦了两下,伸手接过。
“各营初步归乡人数。”他也很随意地盘腿而坐,接过小娥递来的碗筷,直接从我的案几上夹起菜来——最近两年内,这种事情至少发生过二三十次,因此他已经毫无一丝不安。
“这么快就统计出来了?”我下意识舔着嘴唇,目光移到了粗糙的竹简上。
笔如刀削,刀刀刻在我心。
“一营一旅,暂无;二旅,暂无;三旅,十人;四旅,三人;五旅,六人;六旅,五人。右一营计二十四人。”
一营是我所帅直属卫队,班底全是西凉子弟,其中大半都是武威人,离队归乡的人数大概是最少的了。
“二营一旅,三人;二旅,暂无;三旅,十六人;四旅,十一人;五旅,八人。右二营计三十八人。”
二营名义上是小岱所帅,基本和一营都是同乡子弟。
“三营一旅,六人;二旅,十一人,三旅,十九人;四旅,七人;五旅全旅皆归乡,二百五十人。右三营计二百九十三人。”我的眉头猛地一跳。
三营属秦阵,部队夹杂了少量的羌族士兵和整旅的淮泗子弟,没想到全部走了……
“四营一旅,十六人;二旅,十三人;三旅,八人;四旅,百八十六人;五旅,三十六人。右四营计二百五十九人。”我的眉头继续跳动着。
四营属徐晃,除了凉州、淮泗子弟外,还混有一部分在三辅征募的士兵和原属杨奉的人马,没想到跑得反而不算太多。
“五营一旅,二十一人,二旅,十二人;三旅,百三十人;四旅,百六十八人;五旅,百十五人。右五营计四百四十六人。”我的眉头几乎拧成了麻花。
五营属李典,大部分是淮泗兵马,而且还有在洛阳时征募的士兵,因此……几乎散掉了一半!
“右总五营,计千六十人。”我又是心疼又是惊讶。
心疼的是超过一千人,几乎是一个营的编制全部飞走了;而惊讶的是,当年跟着朱治一起编入虎豹骑序列的淮泗子弟,可足足有两千人!
“只有一千人归乡?”我抬头看杜畿。
杜畿扒了两口饭菜,咀嚼完毕后才答道:“一千零六十人。”
“这也太少了些……”这个数据实在出乎我的意料:难道他们都不思念家中的老母娇妻?难道他们喜欢去冰天雪地挨饿受冻?
“虽然这只是近两日的初步统计,但是大概也就是如此了,嘿!嘿嘿!”杜畿忽然一拍案几,古怪地笑了两声
我一惊之下差点把竹简摔在菜上:“伯侯你笑得太吓人了啊!”
“归乡的人中,只有三十六人取走了战马。”他的笑容极其灿烂。
我几乎推翻了案几:“真的?!”
“千真万确。”他用不容置疑的力度点头,“能得兵马如此,纵使离散千人,夫复何憾!”
“不要坐骑的话……归乡岂不是更加困难?”我当机立断,“每人再送一百钱!”一百钱和一匹战马……孰轻孰重,你懂的。
杜畿缓缓摇头:“他们已经离营了。”
我忽然狗眼一热,雾蒙蒙的一片,仿佛有些湿润的感觉。
对面的杜畿也不再说话,狼吞虎咽地吃着自己碗里的饭菜。
我努力平复着激动的情绪,抑制着眼框里不断积累的液体。
“仲景也说了,”他又停下了咀嚼的动作,“邯郸仓中不过一两百万钱了……”
我微微一怔,而后有些羞赧:毕竟是自己大手一挥将两千万送给了贪得无厌出尔反尔的袁绍:“我还有几百金,就留给他把。”
杜畿一口拒绝:“大人此言差矣!仲景并非此意!”
“那是什么意思?”不是责怪我贿赂错了人?
“辽东寒冷,公孙度又非易与之人,此次北上,还需要衣物兵甲,因此需要早做准备。”
我跟着他点头:“我倒是从来没想过这方面的事情。”我在潜意识里还在想着率军直接击溃公孙度,然后打开他家的仓库就足够我们过冬了……
“冀州尚算富足,皮货比京畿要便宜得多,赵国邯郸又有铁业,因此属下和仲景想就现在此地置办衣甲,仲德先生也赞成此举,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我叹了口气:“你们考虑得这么周到,我感谢还来不及,还能有其他意见吗?得多少钱?”何况程昱也同意了,我也没必要从洛阳再去买这些东西再浩浩荡荡的运往辽东——能省一千里的运费……那就就省下来吧。
“算在每人身上,至少得三五百钱吧。”他竖起三根指头。
每人最低三百,七千人,哦,只有六千人了……一百八十万!
邯郸的钱仓会完全空掉!
我在心底盘算了半分钟,咬咬牙做出决定:“好!我……家里还有多少钱?”我扭头问平日里主管财务的貂蝉。
她一副烂熟于心的模样:“去朔方前,从府里带来的五千金并没有动过,在朔方时又多了两百金,琰儿从洛阳来的时候,又带了一千金。”
怎么不仅没有用掉……反而还平白多了两百金?我不记得在朔方搜刮过当地的各族百姓啊!我挠了挠头,百思不得其解。
“这两百金是拓拔野部族中赠给我们的,公子忘记了么?”她看出来我的疑惑。
我恍然大悟——其实我根本不记得有这种事情。拓拔野竟然还送过钱给我?!
“这六千金……怎么也够了吧?”我转向杜畿。
说是六千斤金,其实只是黄铜而已,因为我们大汉从来都是用铜来做货币的呀!
什么?你说来几个大元宝?!你清宫剧看多了吧?!
杜畿连忙摆手:“大人说笑了,哪里用得了这么多!”他略一低吟,看似在心中估算数量,“这样吧,大人先留八百金于属下……”
我大度的一挥手:“凑个整数,一千吧!你确定足够筹备衣物兵甲?”
“衣物的话,就算一万人都足够了。兵甲……则肯定不够。”他微微蹙眉。
“那得多少?”我追问。
杜畿耸耸肩:“这要看大人想要什么兵甲了。”
这还用问嘛?!
“当然尽量越精越好。”
他笑了笑:“目前我军基本全是厚皮甲,大多是大人从长安带来的。”
我点头。其实是在凉州时老爹就努力在攒钱爆装备,可惜单凭武威一郡攒了十年也不过一身破牛皮而已,三年来我从来没关注过士兵们铠甲的破损情况。
“就算是大人有钱为所有士兵置办铁甲,恐怕既没有时间,也没有足够工匠……”他解释道,“铠甲可不是一般兵器,一件铠甲至少也要一两个月时间反复淬炼休整……”
我叹了口气:我何尝不希望能够拥有一支铁甲骑兵,名称我都想好了——铁浮屠!
82 铁浮屠!
可惜现实残酷地将我的幻想击碎。
用过晚餐后,我拉着杜畿来计算铁甲骑兵的费用。
“以赵国的价格,一身普通的铁铠甲,唔,含头盔,大约需要八万钱,”杜畿抹了抹唇上的短须,边想边说。
“我们一下就需要几千具,应该能便宜不少吧?”我以常理度之。
他苦笑道:“大人之前没听到属下的话么?铠甲费人费力,更费时费料,几千具铁铠,普通匠坊哪里做得出来?”
“你不是说邯郸有大规模的冶炼匠嘛!”我可记得他这句话,“所以才选择在邯郸置办东西吧?”
“打造些配刀弓弩还行,铠甲恐怕不行。”他面有难色。
我摆摆手:“那先计算一下吧。”
80000钱/人X6000人=480000000钱,即4.8亿钱……
我额上热汗滚滚,握紧了被当做铅笔的小木棍:“四亿八千万钱?!”
杜畿叹气:“而且……若大人要想全军成为铁甲骑兵,现在一人一骑大概会不够用吧?”
铁甲至少也得几十斤的分量,再有士兵的一二百斤体重,让一匹战马在平时就扛这么多……真打起来估计就直接跪地上去了。
“那么……马市怎么样?”我压低了声音。
“市价在一万上下。”杜畿语气一转,“但我们需要的是良种战马,一匹至少也得三万。”
“不对吧,”我质疑他所掌握的市场信息,“我在武威时,寻常一匹马两三千就能买到!”
“那是凉州啊,有草原可供放牧啊!”他提醒我这里是赵国……
我沉重地点头,继续计算。
30000钱/匹X6000匹=180000000钱,即1.8亿钱……
我双手一哆嗦,小木棍咕噜噜滚出一丈远:“这得让我攒多少年啊!”
一斤金大约换铜钱一万,我手头也就六千金,不过六千万钱而已,放倒桓灵二帝期间,都能买一套司徒司空太尉三合一了——当然任期只有三个月……
“怎么样?大人还要组建铁甲重骑吗?”杜畿笑了笑。
我面红耳赤地低下了头:“伯侯不要笑话我了。是我估计不足啊,没料到现在的物价这么贵!”我还以为我家的家底已经不薄了,原来依然是个小户人家!
“恕属下直言,”他的神情并不惶恐,“以大人目前的身份,也实在不适合组建铁甲骑兵。”
我微微挑起了眉毛:“哦?”
“铁铠是最精锐的将士才配穿戴的铠甲,由于锻造极其费时费力,因此秦汉以来,虽然锻冶之术大有长进,但依然是稀有之物,连三军之大将也往往配不上铁铠,大多仍是皮铠札甲。以前御林军倒是有些铁铠军士,但全是步卒,最盛时也不超过千人。”他解释得很详细,“不仅是因为造价高昂,恐怕还因为铁甲太重,普通人难以正常行动吧。”
以现在我的体格来说,三五十斤的重量也是个不小的问题了,何况一般军士……
“另外,大人一开口就要造就数千铁甲骑兵,又是百战精锐之师……但是朝廷已经下令解散此军,”他忽然放低了语速,“大人却打算给他们装备连御林军都配不上的铁甲……大人究竟意欲何为?”
我悚然一惊:“我只是为了增强部队的防御啊伯侯!”
杜畿究竟是否算得上我的心腹?
我说不清,也不敢乱加猜测,但我深怕他将我的破事捅出去……
“属下当然知道,目前大人当然只是为了增强将士的战力,”他的话中似乎还有玄机,“但却会授人以柄……尤其是我们刚刚才被人设计陷害……”
我双手撑在案几之上:“你说得对……”袁绍要是知道我在赵国大肆锻造铁甲,估计直接就冲进来扣押收进自己的仓库里了,顺便还能污蔑我图谋不轨意图谋反,说不定鞭长莫及又畏首畏尾的马腾到时候只能弃车保帅坐观我身败名裂了。
“以属下之意,购买粮食与棉衣,修缮皮甲,多备箭矢,再视情况补充少量战马,添置驮马和车辆。”他给出建议。
“驮马?”我似乎没听过这个名词。
“就是拉车的马,一匹的价格不过数千。”
我默然点头。是的,这次再也不是轻装简行了,沿途各郡县也不会给我提供免费的饭菜了——袁绍不派人堵我的去路我就谢天谢地了——我必须携带大量的物资才能保证这数千兵马不会饿死在关外,而且要支撑到占领辽东为止。
“这是具体购置的预案。”他不知从哪里又掏出一卷竹简,双手递了过来。
这卷竹简看上去足有上百片,密密麻麻地写了足有两三千字。我一看这些蝇头小字就头大如斗,只看了第一行就再也看不下去了。
“你写得很细啊,不会私吞公款吧?”这哪里是公款,明明是我家的钱啊!
他立刻挺直了身子:“大人可以派心腹督察。”
我摆了摆手:“交给你我就可以放心了。也罢,再多给你留一千金吧,衣物要备足,粮食更要多多益善,公孙瓒据说还要再招几千人,到时候可不能空腹上阵!”
杜畿的神情回复到严肃的正常状态:“大人放心。属下会把每个铜子都用到实处!”
“哎……”我忽然想到了关键的一点上,“现在刚刚夏末秋初,地方上粮食大概不会很多吧?”我印象中幽州农业不算发达,应该会越往北走粮食越贵吧?
“属下会……”
我示意他噤声,门外有脚步声。
庞淯在门外传话:“禀少爷,张辽求见。”
我一拍大腿:差点忘记了这位虎将!“快请他进来!”
这边杜畿长身站起:“粮食问题大人不必多虑,属下会尽力完成任务的。属下就不叨扰了。”他微微弯腰低头,开门退了出去。
他前脚刚踏出厅门,张辽就携着一股冷风扑了进来。
“张大人走得太快!”庞淯在他身后跟了进来,抱怨个不停。
“……属下失礼……”张辽抱起双拳,向我躬身,“拜见大人。”
“文远请坐吧,不必拘礼。”我笑了笑,“你风尘仆仆赶了过来,有什么事情么?”
他曲腿跪坐下来,摆正了姿势:“大人明日就要回洛阳了么?”
这种态度很不礼貌:我是上级,问了你话你不仅不答,还自己发问……
不过我向来十分宽宏大量:“是啊,朝廷令我六月必须回京述职,然后再去辽东。”
“听闻……”他迟疑了一下,“公孙瓒也会随大人一同去辽东?”
我心头一跳:此事属于机密,知道之人不过数人,他远在襄国又怎么会知道?但事已至此,我还是坦然承认:“他在和我踢球时主动提出的。不过……文远如何得知的?”
“啊……”他也意识到了,急忙解释,“今日属下来邯郸本是按例向大人禀告襄国本月大事,但仲德先生之前告诉属下这些……”
我点了点头:“这样啊。”不过我不记得县令需要每月都亲自来汇报啊。
两人之间忽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之中。
我咳嗽了一声,打破这尴尬的氛围:“文远……你……”我舔了舔嘴唇,却还是不知从何说起。
“大人!”他挺起上身,大腿与小腿呈垂直状,“辽愿意追随大人!”
“文远如此待我,”我惊喜莫名,不自觉地也挺起了上身,“我决不相负!”
两个人面对面直挺挺跪着,中间相隔一张案几。
83 不是不懂,只是不愿
张辽是个怎样的人物?
曹魏五子良将之首,一时赫赫之名将,虽以吕布旧将之身而入曹营,身份官职却能居于一群曹营老将之上。但是他的缺憾也在于降将的身份,曹氏两代重待之却不能重用之,手中所掌人马终究不过万余——还不是他一个人独掌的!
另外,他还因为在吕布军团覆灭时果断归降曹操而饱受诟病。没办法,谁让当时还有个那么光辉耀眼正气逼人威武不屈的正面典型——高顺呢?!
虽然谁都能够理解投降行为,这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但是我心里还真的会有个结:对于张辽、张郃、于禁之类的叛将,谁能毫不犹豫就大胆委以重任?
我不可能直接对他说:“文远你挺好,我马超心怀大志欲图谋天下,虽然现在大汉有些起死回生的征兆,但那不过是回光返照而已,我们终究还是要争霸九州的,你能不能忠心耿耿跟我一辈子?!”
我更不相信那一顿加量不加价的饭就能收买了这个有投降前科(尽管是在“以后”)的猛将。
我只能尽量委婉试探,不伤害彼此的感情与尊严。
“其实吧,”我换了个较为舒适的坐姿,敞开了双腿,“你也知道,我这次是被袁绍这个混蛋给坑了。”
他神情凝重地直视着我,脸上没有丝毫变化,只微微点了点头。
“被他派的审配彻底骗了,领着大军去了一趟魏国,却害死了无辜的栗成……”我吁了口气,“结果背了一身污蔑,完全处于被动形势。给袁绍送了足足两千万,却还是这个下场啊!”我拎起一旁的水壶,倒了两杯热水,“你说混到我这份上,是不是太过悲惨?”我示意他自己随意。
他并没有立即端起水杯,而是降低了目光,在水杯停留了一小会,开口道:“大人……只是不会做官而已。”
我怀疑自己产生幻听了,他居然这么直言不讳!
“大人马家名族,自汉庭略定之后由公车令而跃居卫尉,不过十六年纪,一路太过容易,因此才不了解仕途的坎坷,”他鼻翼翕动,深深吸了口气,“也不会去刻意逢迎他人,甚至认为不需要,凭借自己的功绩朝廷应该能够看的清楚……”说着说着,他又叹了口气。
也对也不对。我并不打算和他讨论自己的价值观,于是反问他:“文远自己又是如何?”
他抬起目光。
“文远说我不懂逢迎,是否你就深明其中奥秘?”我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他明显目光一呆:“辽……不是不懂,而是不能为……”
“哦?”我继续疑问,“这是何意?”
他的瞳孔似乎有些微微的晃动:“不能为……就是……无论如何,就是做不出那些……举动,更说不出令人作呕的阿谀之词!”
我笑了笑,决定不做点评。
你觉得恶心,是因为你还没有麻木,还没有适应,少年!
虽然他已经不是少年。
“不谈这些,”我换了话题,“我手下军士已经散了千余人,而且辽东形势颇为险恶,你大可以和张仲景一样先任县令,这样对你也更好些。”
“我……对治理一县没用兴趣!”他斩钉截铁地回答,“大丈夫当纵马弯刀驰骋天下,方才快意人生!”
我翻了个白眼:你以为你是热血少年啊!
“但眼下,恐怕没有多少人马了。”我指出现实给他看,“我曾向你许诺,给你一营人马,事到如今……”李典和徐晃都凑不够一千人了,哪有兵马给你!
“做个普通军士也未尝不可!”他爽朗地大笑,“反正我知道给大人当营长又赚不到什么好处!”
这真是个直率的人……我也大笑,发自内心的欢愉。
吕布为什么不喜欢这样的汉子呢?
-
将张辽送出之时,天色已经渐渐转暗。
拎起飞星,我独自一个人在大院里挥舞起来。
很久不曾上阵的飞星似乎都要生锈了一般,虽然仍是如臂使指的灵活,但总给我一种难以言喻的违和感。
“好枪法!”一个大大咧咧的声音在院外响起。
我放缓了舞枪的速度:“你会懂枪法?”
“俺跟在你身边看了快两年了,再傻也能看会一些了!”秦阵洋洋自得,迈步走了过来。
“原来你知道自己傻。”我抖了个枪花。
“俺知道自己不聪明,就跟你一样!”他拔出腰间的佩刀,猎豹一般从院门处蹿到我的面前。
我停下枪:“怎么,你又手痒了么?”
他嘿嘿笑道:“既然你知道了,那还说什么废话!”他单手将刀抬志胸前,刀刃微微扬起,是进攻的征兆。
“正好我的神枪有些寂寞!”我竖起飞星,抢先一步朝他砸去。
以枪的造型,最正宗的战斗招式当然是直刺,但精确度要大大降低,故而又衍生出扫、挑、拍、砸等大范围的攻击方式,凭飞星的重量和材质,随便一砸过去,普通士兵最少都得晕死过去。
不过对手是秦阵,他只是将左脚收回便堪堪躲过了我这次猛烈的攻击,而且发动了反击,手中利刃闪动,直接朝我削来!
我岂会毫无准备!双手一拧,飞星从下砸的状态变为横扫,挟有阵阵烈风向秦阵的脑袋拍了过去。
他只能放弃了反攻,伏身避过枪神,就地打了个滚,却直接从我身后跳了出来。
“这里!”他腾在半空,飞脚踢开了我的枪尖,双手握刀,毫不犹豫的朝我斩了下来。
飞星被巨大的惯性拉住,一时间我无法扭转它的方向,只能当即撒手,错步上前,险之又险的避开秦阵雷霆万钧的一斩,却蹿到他的身下!
“庐山升龙霸!”我感受到真气澎湃,内劲源源不断地向四肢涌动,身子腾空而起,右拳直勾勾地轰在了他的胸口!
正全力下坠的他迎上了我全力上升的铁拳,又再次腾空飞了三尺,才开始坠落。
他的长刀余劲未消,斜斜地插进了沙地,入地近尺。
秦阵揉着胸口咳嗽不停:“枪法比不过俺就耍诈用内劲伤人!你太不讲道理了!”
“你才混蛋!”我恨不得抽他两个大嘴巴子,“有你这么切磋的吗?看你那狠劲,老子要是不出手,你直接就想劈了我?!”
“切,你不是号称神功护体刀枪不入吗?有本事空手接下攻击啊!”他撇撇嘴。
“你要空手能接下我的铁枪,我也承认你厉害!”我才不会去练习空手夺白刃的绝技!他那柄长刀虽然不是什么陨铁所造,但也是绝品快刀,砍人绝不会卷刃,我的双手虽然全是老茧,但在刀刃面前,也不过是一层豆腐渣而已。
“对了,”他终于挣扎着从地上爬起,看来我这拳威力不小,后劲十足,“你明天就要回洛阳了?”
我点点头:“早去早回呗。”
他也点头:“需要俺陪你去吗?”
我思索了一秒钟:“……我想……应该用不着。”
他拍拍屁股上的沙土:“那俺就不去了。”
“好的。”我笑着同意。
84 再回洛阳
初平四年六月初一。
冠军侯、前赵国相马超挥军一百二十,篷车三辆,辎车十架,浩浩荡荡挺进魏郡。
不久之前我才刚刚沿着这条道路南下,结果是满身恶名铩羽而归,
如今又从这条道路南下,同样是灰头土脸。
不过我的心情还不至于乌云密布。
河北的盛夏才刚刚来到,太阳公公的威力还没彻底显现——不过随着我南下洛阳的路程,天气会越来越热。
为了年幼的女儿,我在特造的篷车内部又专门进行了改造,将她和亲娘的居住环境尽量软化,力求将旅行的颠簸感尽量减轻。毕竟玥儿还不满一岁,这个年纪的婴儿在这个时代的夭折率高达百分之六十七,也占领了所有年龄段死亡人数的半壁江山,不得不格外注意。
鉴于此次只是回京挨骂,没有任何战斗的可能性,徐晃、李典、秦阵等人纷纷表示不会跟随。李典和徐晃还表示干脆他们也回家探一次亲,集合时间定在六月的最后一天,快马加鞭二十九天足够他们来一个来回外加在家住五六天了。
跟随我一同南下的只有小岱,旅长级一共有孙文、庞淯、曹侯、曾然四名。据贾穆透露,孙文是在与祖烈等旅长的抓阄中败下阵来,所以才在我征求志愿者时主动请缨。
魏郡留给我的印象实在太差,差到我连路旁的景色都不愿多看一眼,直接躺进大车里闭目养神。但由于昨天早早上床,无论换什么姿势也睡不着觉。
小玥儿毫不客气地爬上了我的胸口,横着滚来滚去自娱自乐。而我处于深思状态,对于她肆无忌惮的举动也懒得反应。
“唔,好无聊呐公子。”双儿伸着懒腰抱怨道。
“你躺在车子里还叫无聊,就这点觉悟还说想跟我去辽东?”我哼了一声。
“去辽东可以骑马呀。”她解释道,“而且是公子你搂着我吧?”
我没有应她,而是把脸扭到另一侧,看到的是貂蝉的一双白皙的小腿。
“这一次又是多长时间呢……”她轻启双唇,似是问我,又似是自言自语。
“要是也像赵国三个月就好了。”双儿嘟囔道。
“别傻了,这次的时间必然要长得多。”我稍稍抬起头,双手垫在脖子下,“从洛阳到辽东至少也要一个月,来回的时间就够人折腾的了……”
女儿的身子沿着胸口有些下坠,她急忙伸手抓住了我的衣襟。但她依然从我的身上跌落,我的短卦也被她扯掉了大半,露出一大片身子。
蔡琰在小昭的配合下手忙脚乱地把小祖宗拉扯起来,还不忘责备我的疏忽:“别乱起身呀!把玥儿摔疼了!”
小玥儿挣脱出亲娘的怀抱,又爬到了我的胸口:“爹爹!这、这啥?”
我低头看她,她正大睁着双眼盯着我身上的那道伤痕。三年的时间让它淡化了不少,但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未免还有些狰狞。
“以前被狗咬了一口,乖~”我拉过短卦,将伤口遮盖起来,唯恐给她留下心理阴影。
“狗狗、很凶吗?”她艰难地寻找着词语。
我想了半秒钟,点头道:“对,凶!所以以后你你可不要养狗!”
她小鸡啄米地点头。
-
一千里官路耗掉了我整整十天宝贵的青春岁月。
其实完全可以更快一些,但是我们在黄河边遇到了困难。一场阵雨使得河水一夜之间暴涨了十几丈宽,湍急的河水也使得一般的渡船不敢下水。我们用了一天的时间等待河水稍退下去,又高价雇请了几艘大船,才胆战心惊地将车马全部送过黄河。
没想到前世记忆中一年断水一百八十天的黄河能有如此波涛汹涌的景象。我望着白浪滔天的河面自顾自地感慨万千。
渡河后继续西南而行,沿途经过乡县,随便买些饭菜与士卒们共同进餐而已。
“京畿附近看样子恢复得差不多了嘛。”小岱与我说。
“毕竟是京城,只要能安定下来,自然有商贾往来,人口增长快得很。”我捏了一片牛肚抛进嘴里。
一百多人席地而坐,围成十几个大圈,吃起来倒是也不觉冷清。
“比朔方的人多得太多。”贾穆一脸怀念的神情。
“废话。”小岱向他翻了个白眼,“这两个……有可比性?!”
我却忍不住为朔方的未来担忧:太偏太远,太小太穷,朝廷的三公九卿们太容易忘记它的存在,稍一不注意就会再次沦为异族欢乐的聚居地。
“夫君想什么呢?”蔡琰给满嘴是油的女儿擦了擦脸,“明天就要到雒阳了呐。”
“没什么……”我这番超越时代、忧国忧民的情怀就算是结发妻子也不会明白,“大概是有些乡愁吧。”
“乡愁?”她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哧的一笑,“我可没看出来呀。”
我揉了揉鼻尖:“好吧,我在想今后到了辽东,没有妻妾在身的我怎么才能睡得着。”
蔡琰将沾满油水的麻巾扔到了我的脸上,嗔道:“大庭广众之下,毫无正形!还有小岱和小穆呢!”她看了看两个大小伙子。
木头连忙摆手:“你不要看我!我可不会陪公子哥睡觉!爹爹百般教诲,我绝对不会做这种有辱贾家门风的事情!就算琰儿姐你拜托我也不回去!让岱哥一个人去做就行了!”
旁边小岱一口热水直接喷了出来。
小娥和双儿笑成了一团。
我拍拍他的脑袋:“好浑然天成的笑话!实在不简单!”
“而且我要回家修身养性,肯定不能完成这项艰巨的任务了。”他躲过了我的抚摸。
“没人让你去陪他睡啊……”蔡琰微红着双颊纠正贾穆的错误理解。
“反正我要回家。”他狠狠啃了一口面饼。
“好好,让你家老头子好好教育你几年!”我笑呵呵地对他说。
他顿时一脸苦相:“忘了还有这一茬了……我还是去辽东吧,不过不会陪你睡觉!”他略带警惕地打量着我。
我一脚把他蹬开:“老子宁愿自己一个人睡,也不要你陪!”
小岱在另一侧拉住了我:“还要给伯父写信吗?或者我们回凉州一趟?”
“他又不会改变我去辽东的现实,也不会给我任何有帮助的建议,见他干嘛?!”我对这个提议不屑一顾,“写信的话,就需要等回信,一来一去又是十几天的功夫!我可不想到了辽东都下雪了!”
他耸耸肩:“那我给伯父写算了。”
我无所谓地扭过头:“随你。”
-
六月十一日下午,我们终于抵达了大汉的京城雒阳。
递交了入城申请并接受了门卫的简单检查后,我们顺利进入了城门,回到了府邸。
“不对……”蔡琰蹙眉道,“我们家……怎么这么多卫兵?”
我顿时抖擞精神,提起了十二万分的警惕:难道是请君入瓮之计?!狗日的朝廷敢对老子施展斩草除根的毒计?!老子马上杀入三公九卿的府邸把他们全部端掉!
“拜见长公子!”大门内侧恭恭敬敬地站着十几名大汉。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为首的赫然是马腾手下第一亲信将领。
庞德庞令明!
——
【卷六彷徨燕赵】完
卷七 枪指辽东
1 故人
“见过长公子!”庞德一揖到底,是标准的拜见上级的礼仪。
我惊喜交加之下,一时间竟不知道如何招待这位暌别已久的人物。
“德哥如何来到雒阳了!”我稍稍稳定了心神,急忙挽起他举过头顶的双手,“只不过年余不见,兄长跟小弟怎么也这么多礼!”我用责备的语气说道。
他微微动了动嘴角:“礼仪终不可废。大人派我来此,只是担心长公子有些冲动。”
“冲动?”我笑道,“在邯郸已经冲动过了。”
“庞二哥!”小岱也从后面的大车里跳了下来,一把搂住了庞德的腰,“你已经到了啊。”
“岱公子身子健壮多了。”他抱拳向小岱平平一揖。
十六岁的小岱身高突破了七尺五寸,增长的潜力仍然巨大。
“德哥来此几日了?”我俩一左一右将庞德挽起,相扶着朝内院走去。
“上月月末时得知长公子要迁往辽东后,伯父便即令我动身东来。”他的脚步极其沉稳,拉着我不由自主的跟随上去,“初五我便到了洛阳,随即派快骑沿官道向赵国打探消息……”
“打探消息?”小岱随口问道。
“还不是担心长公子一冲动闯下大祸!”庞德第一次露出笑容,“不过还算顺利。”
我低声道:“德哥此来,带了多少人?”
“我带了三百轻骑。”他微微偏过头。
“三百?”我微一颔首,“若是小弟冲动闯下大祸……二哥又能怎样?”
他的右脚忽地一缓,我的左臂上感受到的压力忽然一沉。
“我素来敬重德哥,你可不能骗我。”我松开了揽着他的手臂,“以老爹行事的作风,既然已经把你派了过来,怎么会没有做好准备?”
“大哥……”小岱不明所以地站在一侧,庞德的双手都得以解脱。
庞德叹气:“长公子既然猜得到伯父的心思,我们也不藏着掖着了。”他侧身拍了拍手,向士卒吩咐道,“让他们两位都来见过公子吧。”他又转过来对我俩说道,“先入大厅,再讲话吧。”
我没有动,只是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公子不信我?”他拔出了佩刀。
“少爷!”一直没有任何存在感的庞淯几乎咆哮了起来,一头插进了我和庞德之间。庞德急忙后撤了半步,才避免将他穿个窟窿——还是自己送来门来的!
庞德瞥了他一眼,却将佩刀反转,向我递来:“请公子把刀架在我的颈上!”
院内的气氛说不出的令人难受。
我接过他的佩刀,又插回他自己的刀鞘之中:“很久不见,你我还是生分了。”我忽然感到无比的伤感。少年时仅有的一位兄长终于成了老爹的干将,却将刀口对向了自己!
“少爷!”庞淯警惕地打量着庞德,紧紧贴在我的左侧。
“你们都去帮夫人他们搬东西吧。”我决定把这位忠心且具有一定武力的护卫打发了出去,“我们三个要谈谈。”我指了指小岱和庞德。
庞淯看着我的双眼,要求再三确认。
“快去!”我抬腿作势踹他。
他条件反射性地捂着屁股落荒而逃。
小岱也示意跟在身后的人退下。
“是个极其忠勇的属下。”庞德叹了口气,推开了大厅的正门。
我笑了笑:“他也姓庞。”
庞德脸色一滞,抿嘴不语。
三个人站在厅内,却不知道该怎么排座。
我是马家长子,坐在上位似乎理所应当。但是庞德来此是打着老爹的旗号兴师问罪的,虽然情况并非如此糟糕,我却有些迈不出脚。
“见过长公子!岱公子!”门外有脚步声传来,随之而来的是两个洪亮的声音。
我转过身来,又是一惊:“黄叔、邓叔……你们两人……怎么都来了?!”
黄东、邓山,是老爹的贴身护卫头领,身为马家长子的我见了他俩都得叫声叔叔——尽管他们现在才不过三十出头。
“主公怕公子一时气愤做出傻事,只好把我们三个全派出来帮公子稳定心情咯!”黄东笑着说道。他拍了拍庞德的肩膀,“怎么还不就席?难道在等我们两个?”
邓山则向我做了个手势:“长公子请。”方向直指主席,“……岱公子请。”他又指了次席。
看到这两位,我的心情愈加复杂。老马竟然把他们同时派出,目的就是为了制止我的行动……可见他对我的极度不信任!
我低头坐下,环顾座中四人:“好吧,能告诉我你们一共带了多少人吗?”
庞德在看对面的两人。
黄东笑着说道:“长公子问了,我肯定不会隐瞒,我带了一千人。”
“我也带了一千。”邓山接道。
“我确实只带了三百。”庞德还是那个数字。
“两千三百人马?都带了马?”我明知故问,凉州不缺这点马匹。
庞德点头。
“全都在雒阳城里?”
他还是点头:“就在后院。”
我吓了一跳:“两千多人……怎么能明目张胆地进城?”
“伯父有信给张太尉,是他特许的。”他回答。
张温?他跟老马有这么过硬的交情么?
我有些疑惑:“该不会你们打算直扑邯郸擒拿我吧?”
黄东大笑:“长公子说笑了!我们也只不过是想劝劝你而已。两千人马算个屁呀,只是给我们壮个胆而已,整个凉州谁不知道公子你的勇武?!”
“你们怎么劝?”我刨根问底。
“反正大人说了,万一在席上谈不拢,我们三个抓你一个,大概还是十拿九稳的!”他倒是很乐观。
我忍不住笑了:“难道小岱就不会动弹吗?”
马岱从进屋开始,只是静静坐在一侧,没有一句言语。
我忽然明白了过来:“小岱?你一直在和我爹保持着通信往来?!”
他迎着我的目光,脸上写满了正义凛然:“大哥,每个月我都给伯父写信,主要的内容你也知道……我很早就对你说过了。”
的确,他早就对我说过,我也不过一笑了之,现在想起来却不寒而栗!我身边最亲近的堂兄弟,却从来就是马腾插下的一颗螺丝钉!
我有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问他如果我不是目前这个选择时他会怎么做。
但是理智终于打败了冲动。我明白结果会如何。
马岱不是马超,更不是我,他会遵从老马腾的指示吧?
我有些疲惫,却又有些轻松,竟然又笑了起来:“反正现在我也顺从了朝廷的旨意,你们的两千三百人马算是白跑一趟。老爹有什么指示,你们就赶快说吧!”
2 怒火中烧
“对长公子的指示只有一条,”邓山微微侧身,“就是顺从朝廷的旨意。”
我摊开双手:“我已经照办了啊!”
“那就没了。”黄东从身上解下一个小皮袋,仰头灌了一口,“我们会在雒阳停留几日,直到你乖乖去辽东就职。”
“黄叔说话真是无情啊。”我以单手支撑着下巴,“我爹难道就不担心自己的儿子客死他乡?辽东如此苦寒之地,又有公孙度虎踞于三郡之中,他就不一点都不担心?!”
黄东和邓山四目对视,我似乎看出了一些无奈。
“主公好像变了……”邓山低声说道,仿佛还伴随着难以察觉的叹息。
“变了?”我放下手,伏在主案上,“邓叔指的是什么?”
“嗨,又没有其他人,你干嘛吞吞吐吐!”黄东将酒袋重新塞上,“老实讲,我也是这种感觉。自从当时从雒阳解救了朝廷和皇帝回到凉州后,主公就有些不对劲了!”
我心跳稍稍有些加快。
“主公彻底迷上了那个女人!”他直言不讳。
“你说的是……邹氏?”我的心跳又恢复了过来,“这个没什么奇怪的吧?当初老爹就是执意要纳了她。”
“主公把她立成正妻了。”邓山闷闷的说道。
我的心脏几乎从嗓子里跳出:“他……他……”我难以自制的咆哮起来,“狗日的他竟然连提也不曾对我提过!”
“长公子息怒。”庞德面无表情的劝我,“事情早已如此,你要当心身体。”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扭头向右侧看去,“你知道么?”
马岱也是一脸惊讶,连忙摇头:“伯父根本没有说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