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想想……”黄东拍拍后脑勺,回忆着具体时间,“应该是在初平二年的九月,当时邹氏刚刚怀了孩子……”
我差点把下巴咂进案几里:“你说她怀了?!”
“这个你似乎早已经知道了吧?”他怪异的瞪了我一眼。
我抓着头皮想了想,似乎做朔方太守时,我率军南下遇到马腾,他确实提了一句……
“是个女儿。”邓山补充道。
“不过看主公的意思……大概还会再怀上吧。”黄东不无忧虑地摸着自己稀疏的胡须。
我沉默了很长时间。
马腾的第一任正妻早就死了,我娘也去世快八年了,春秋鼎盛的马腾再续一根弦并非不可理解。何况现在的他可以算得上名门高位,只有区区一个老婆甚至都不符合他的社会地位……
身为儿子,我本没有任何权力去阻止他,或者表达不满——因为大家都是男人,我的妻妾甚至远比父亲的多……
何况我还是庶子。
可是……为什么我会感到既不安又愤怒?
我感到小腹燃起了一团烈火,张牙舞爪地焚烧着五脏六腑,奇经八脉中却是冰寒彻骨,一道道真气在飕飕的乱蹿,所到之处冰封千里。
“大哥?!”小岱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我却抬不起头来寻找声音的方向。
身子如有千钧之重,死死地伏在案几之上。
我感到有股暖洋洋的热流沿着喉咙向上攀爬。
嘴里似乎有一丝甜意,鼻腔一阵发痒。
眼角漫上了一抹鲜红。
双臂忽然失去了最后的力量,我直接栽在了案上。
我什么也听不见了。
-
空白,空白。
持续不断的空白。
我没有看到其他的东西。
没有声音,没有人物,只是一片惨淡的空白。
连自己的存在也无从得知,无法确认。
我想大声吼叫,却找不到嘴巴。
我想害怕起来,却找不到跳动的心脏。
我想仰天倒下,却连地面都没有找到!
没有,什么都没有!
-
还好,已经多次经历过的我知道……这一切很快就会结束。
我意识到了身体的存在,眼皮自发的睁开。
屋梁和家具从模糊变得清晰。
微风从打开的小窗中徐徐吹进。
多么怀念的感觉。
就这么安安静静的躺在床上,呆呆地看着窗外被晚风吹得摇摇晃晃的树枝,还有那逐渐暗淡的夕阳……有多久没有这么平静地躺着了?
不,我根本就没有做过这么不合性格的事情。
我宁愿在太阳的余晖下拔刀起舞,也不会在有限的时光里早早上床然后用四十五度的目光痴痴的目送着太阳公公下山。
所以这样的场景才更加令人珍惜。
但是我不想去珍惜。
“是……”我扭头去看床头的背影,“是谁?”
“公子醒了?”转过头来的人是貂蝉,她微蹙的双眉在一瞬间舒展开来,俏丽的小脸上也随即绽放出微笑。
这个人选有些出乎我的意外。我以为会是小昭……
“蝉儿……”我在她的搀扶下坐了起来,四肢并没有虚弱无力,“看来这次昏迷时间不算长?”
她虽然一怔,但很快就回答了我:“公子昏迷了两个时辰……当时公子满脸都是鲜血,被他们抬出来后把我们都吓了半死……”
“两个时辰?”我松了口气,昏迷的时间越来越短,这是不是也意味着什么?“琰儿呢?”
“琰儿姐有点受惊过度,小昭和小娥都去照顾她了……”她低声解释道。
“呵,我都七窍流血差点魂飞九天了,竟然只有你一个来照顾我?太不重视夫君了吧?”我居然自己笑了起来。
“不是呀,郎中说公子脉象已经回复平稳,可能是连日来风餐露宿操劳过度,才导致心神不定,稍事休息就能恢复。”她取过一件长衫,替我仔细地穿上,“所以只有蝉儿一人……”
我知道,我知道自己没什么大碍。我早就知道。
但是眼前的貂蝉总感觉和我心目中的那个佳人不太一致,似乎少了一种味道——哦不,她的身体在我短暂的人生中已经毫无疑问是排在第一的了。
我晃了晃脑袋,大概是前辈子游戏情节过于根深蒂固了吧。
“公子也饿了吧?”她帮我挂上了衣钩,又整了整衣襟,“是去外堂呢,还是让他们端进来?”
“先陪我走两步吧?”反正也穿好了衣服,不如携美散步。
“好。”她应了一声,也裹上了一件轻薄的纱衣。这件纱衣好像没有挡风避雨的作用吧?
我揽着她迈出了门槛,缓缓的在府院里漫步。
“公子都不曾带过蝉儿呢。”她轻轻地喃喃道。
我不自觉地手上一紧,又急忙松了力:“是年少不知滋味吧。”
“公子少年英雄,一心挂念着功业,倒也没什么……”她平素里根本不会说这些抱怨一般的话语,今天却毫无顾忌地全说了出来,“就算是一般人家的夫人,又有几个人能这般?”
我用力将她搂在了怀里:“你说的,我也知道……”
女人生来便是男人的附属品而已。
名门之女蔡琰都无法改变父亲所做的决定;小昭和双儿更是连自己的生死都要寄希望于他人;至于貂蝉,她完全是王允拉拢关系的一件工具而已。
就算再精致再贵重,也不过是工具而已。
3 硬了又软了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男人的世界。
整个汉末,能够载入史书让后人得知其存在的女性不过百人,其中九成是凭后妃和妻妾的身份一笔带过。
像我这种只对名将勇士感兴趣的,绝对不会往后妃传瞟上一眼——事实上我连曹孙刘三巨头的本传都没看过。
但比之后来,似乎这个时代的女性还稍有些自由。据我所见,女性竟然还能够离婚后再嫁!而且还有人要!而且双方都不以为耻!而且生活居然还过的有滋有味!而且婆家还善待有加!
反正没有什么贞烈牌坊来恶心人。
对于有权势有地位的人来讲,这是一个理想的天堂。
对于贫下中农来讲,却是一个求生不得的地狱。
我扭转不过来。
于是我摇了摇头,将这些发散思维驱散。
每次一思考时代现象,我总是联想翩翩,最后得出的结论却总是离题万里。
“蝉儿……”我轻轻贴上她的后背,用双臂将她环抱其中。
她握住了我的手,将手拉至自己的胸口:“公子在想什么?”
“好吧,你身材真好。”我感受到两团丰盈的柔软,血气方刚的下半身立刻蠢蠢欲动准备抬头,“我才刚刚七窍流血,你就想挑逗我么?”我确实稍微有些头晕。
她“嗤”的轻笑一声:“公子成婚已经两年,怎么还和最初一般容易冲动?”
不是容易冲动,是容易充血……
我也笑道:“再怎么说我也才十八岁啊,正是最容易动心思的年纪。”十八岁还是虚岁,放在前世我也就摸过几把妹子的手而已,“难道你希望自己的夫君如柳下惠一般?任妙龄少女坐在怀中却无动于衷毫无反应不软不硬不坚不挺?”
她嗔了一声:“先秦的君子被你说成什么了……柳下惠是说君子坐怀不乱,对有难的女子不动念头,难道你在外面见到一名呃……妙龄少女就立刻做出反应坚挺起来么?”大概是出身的原因,貂蝉偶尔也会和我低俗一把,这是出身儒学世家的蔡琰绝对说不出来的——就算在床上也只会点到而止,她甚至都没正眼看过我肚脐眼以下的部位……
“当然不会,我怎么说也是守礼君子,”我毫不脸红地自吹,“不过我说的是年轻人的自然身体反应,跟礼数毫无关系,你不要扯到其他方面,我只是称赞蝉儿身材完美,最容易勾引起我的欲望而已。”
听到我如此露骨的言语,她实在找不到反击的回话。反而是我的下半身终于忍耐不住正式抬起头来,直接抵在了她的臀间。
貂蝉的身子微微一颤:“公子……”她的声音有些发软,“这里……是院子里呀……”
“不要胡思乱想,这还是正常反应!”我也感到双颊发热,而且直接达到滚烫的程度,“我又不是**之人,再怎么也不会直接扒光了衣服白日宣淫!”虽然口称自己是守礼君子,但年轻的身体诚实地表达出我的真实反映:它更加硬挺了。
貂蝉的身子晃了晃,脑袋无力地倚在我的胸口,手心也微微渗出细汗。
我知道最简单的解决办法:只要两人分开,平心静气深呼吸十几次,并默念“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大学以前不搞对象”二十次,基本上就可以软化下去。
但目前的问题是,我不想分开……我忽然很想继续将这个姿势保持下去……
“蝉儿,”我将嘴唇凑在她的右耳附近,“我垂涎你已经一千八百年了!得到你是我这辈子的第一个愿望!”
她的耳朵和脸颊如火炉一般,我的嘴唇几乎被她灼伤。
我下意识的揉捏着她堪称饱满的胸口,不自觉地更加昂扬。
“公公子~”貂蝉发出了娇喘,全身都软在我的怀里。
“你放心,我会把握分寸的!”我大言不惭地继续安慰她。
“公子,你在做什么呀?”身后忽然蹿出一个人来,注意力全在双手和下半身的我猛然一惊,差点控制不住枪膛走火……
“双儿?”我的脸膛继续保持着滚烫的温度,双手离开了高丘,揽住了貂蝉的纤腰,却不敢回身,只好反戈一击,“我和蝉儿正在欣赏风景,你吓了我一跳啊!”
双儿走上前来,奇道:“原来蝉儿姐姐也在呀,不过为什么脸都这么红?”
貂蝉想动一下身子,结果被我一顶,立刻又软了下来。
笑话,现在这个姿势,你要离开了……我该怎么办?
“姐姐说该用晚膳了!”双儿没有过多地追究脸色问题,只是催促道,“别看那边的院墙了,赶快走吧!”
“公子,别硬了吧……”貂蝉有些哀怜地求我。
我已经在默念心经了。
白白充了一次血的小兄弟再次缩回了头。
其实,我本来想对她问些什么的……
但是……我忘了。
-
由于是刚回洛阳,第一次聚餐就需要稍显郑重,我必须作为主家招呼众人,而不能缩在内房与妻妾们独食。
“公子到京的时间比我估算的晚了两日。”贾诩带着儿子不疾不徐地走了进来。
为什么中午我没有在迎接的人群里看到他?
我收起疑惑,笑着解释:“我在赵国把球赛踢完了才动身,在河边又遇到大雨,耽搁了一天。”
“姐夫把秦阵那小子踢得恼羞成怒!他输得一点脾气都没有!”一谈到那场决赛,贾穆兴致很高,“不过秦阵那混蛋跑得跟野狗一样快,姐夫几次都没追上!”
“你没有进决赛么?”他爹一句话就把儿子堵住了。
贾穆期期艾艾地哼了两声:“连八强都没进,就被姐夫给痛宰了一顿……”
“长公子起来了?”黄东与邓山并肩迈进了大厅。
庞德在他们身后一丈开外,不远不近地跟了进来。
“邓叔、黄叔,庞二哥。”我连连拱手,侧开了身子。
“长公子还是先入席吧。”邓山一边还礼一边说道。
反正只剩下小岱和几个旅长级别的属下,我也不推辞,大马金刀地坐在了主座上——我并没有坐在板凳上,只是专门把坐垫隆高了而已。
“公子出门三年,这坐姿倒是越来越像胡人了!”黄东抚掌笑道。
“跪着吃饭对腿部血液循环不利,容易麻痹。”我给了他一个科学合理的解释。
“那给我也拿个胡凳来?”他很自然地朝我家的下人招手。
才几天的功夫,他已经习惯了么?
黄东是个自来熟,大咧咧地直身坐了起来:“凳子有限,你们几位可要尽早争取名额啊。”
贾诩抚着胡须摇头。
贾穆倒是不顾老爹的劝阻,示意自己也要坐板凳。
“大哥,”小岱领着孙文、曹侯、曾然三位旅长最后来到,“你没事吧?”
“无妨,赶快就坐吧。”我冲他点头,“可以上酒菜了。”
临时从蔡邕府上借来的下人们立刻忙碌了起来。
4 怒至癫狂
“各位都是我至亲至敬之人,我就不客气什么了!”我端起酒爵,“同饮此爵!”
包括年纪最小的贾穆,都一同举起了自己的酒爵。
“文和先生可以随意,其他人必须一饮而尽!”我格外照顾了中年人的身体。
“区区一杯酒,还灌不倒我!”贾诩却没领情,左手护着长须,右手端起酒爵仰起脖子就一口吞了下去。
“干!”
所有人都将涓滴不存的酒爵内部展示出来。
“可以吃肉了吧?”贾穆迫不及待地向我请示。
“没人拦你吧?”我朝他咧咧嘴。
他飞快地从盆里扯下了一条烤的焦红的鸡腿,大口咀嚼起来。
“吃!”黄东也毫不客气地敞开了肚子。
盛夏时节,一杯淡酒都让我胃腹微热,面对一席酒肉胃口大开。
庞淯几个旅长吃起来更是毫无顾忌,酒星四溅,旁若无人。
吃饭时自然不会有人说扫兴的话,所以我就挑拣一些家常。
“德哥,我姐为什么没跟你一起来雒阳?”我怕庞德一人闷头啃骨头啃出毛病,直接将话题扯到他老婆身上。
“云騄倒是想来,可惜她……还在坐月子……”庞德抬头答道,嘴里含糊不清。
“坐月子?”我急忙追问,“生的是男是女?”
我忽然发现这个时候只能问这个问题,虽然听上去好像重男轻女,但是……如果不问这个,还能问什么?
“是个儿子。”他简短地回答,但是脸上明显露出了笑意。
“庞大爷的也是个儿子!前后只差了两天!”黄东不无羡慕地补充道,“想我老黄,直到二十六岁才老来得子……”
“喂,你二十二的时候才成的婚好不好?”深知他的底细的邓山立刻揭露了他,“而且……你刚结婚老婆就生了个丫头!”
“呸,你这话太容易让别人误会了!”黄东怒视老友,“什么叫‘刚结婚老婆就生了个丫头’?!听起来好像是我们家不干不净?!明明是婚后第二年才生下来的!再敢污蔑我黄家清白,小心我回去打烂你小儿子的屁股!”
“好好好,是为兄口误,口误!”老邓斗不过老黄,只能赔笑道歉,“你能不能不要总用我小儿子来威胁我?”
“难道用你老婆?”黄东摆了摆手,“我可不敢,那一条擀面杖可是虎虎生风,第一次去你家喝酒时……老子不过多喝了一碗酒而已,就被你老婆打得三天都下不了床!!哦,是我家的床……”他还不忘记解释一下,“我可不是直接睡在你家的床,是回到我家后才起不来的!我可不敢威胁他家的夫人!”
在座众人都是大笑,我都忘记了本来的谈话对象是庞德……
“庞家一下子多了两个男丁,庞叔叔泉下有知,大概也能欣慰了。”我低声说道。
“是。”他顿了一顿,举起酒爵,“来,我敬你一爵。”
我急忙举爵,遥相点头,而后喝个精光。
“令明,”我不叫他德哥,而直呼其字,“你们兄弟在凉州怎么样?”
他看着侍仆将酒爵添满,而后说道:“伯父待我们一向很好,说句实话,大概比待你还要好一些……”
我拍着大腿笑了起来:“令明说的真是实话!”他很清楚,老马从小就不待见我。
“长公子自幼便聪慧异于常人,伯父也很难办。”
我端着酒爵在他旁边坐下,压低了声音道:“这次我去辽东,正值用人之际,你能不能帮我一把?”
黄东和邓山还在互相扯淡,庞淯孙文几个也是吵闹哄哄,我这点声音大概不会传入他人的耳朵。
庞德摇头:“伯父给我下过令,这事不行。”
我吃了一惊:“他凭什么这么蛮不讲理?!”
“还有更不讲理的……”他看着我,忽然叹了口气,“他要岱公子留下。”
晚风从窗外吹进,几盏烛火摇摇晃晃地起舞。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小岱知道吗?”
“已经知道了。”庞德点头。
我感到一丝的寒意:“他是什么意思?!他要让我一个人自生自灭?!”我忘记了压制自己的嗓门,怒吼声在大厅内萦绕。
其他人都安静了下来,呆呆地看我。
“马岱!”我扭头去看自己的堂弟,甚至直呼他的姓民,“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告诉我?!”
“大哥!”他没有避开了我的愤怒,“不是你想的这样!”
“那你说!”我看着他的双眼,浑身都要燃烧起来,“他不派人来助我也就罢了,还要从我身边把你拉走!他就这么希望我死在塞外的荒原上?!”
在这一瞬间我失望透顶。虎豹骑人马散去了一千人,从小追随在我身边的左右手马岱也要离我而去!马腾他不给我任何帮助,却想着跟后老婆制造后代!
“我……”马岱看着我的脸,却始终没说出话来。
我感到自己的面庞都要扭曲变形了:“你要说什么?你说啊!”连欺骗我也不愿意吗?!你说你是受马腾所迫,不得已才离开我的啊!
“岱公子是人质。”庞德一把按在了我的肩上,“留在雒阳的人质!你吼什么?!”
我如中雷击,呆呆地去看马岱。
小岱扭过了脖子,我只看到了他的侧脸上忽然滚下了一行液体。
他篡着拳头低垂下头,我满腔的愤怒忽然化成了渣渣,我看着这些渣渣腾空而起,迎面扑到我的脸上。
失去了愤怒的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空心的酒爵被长袖打翻,滚倒在案几上。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还是无法接受。
“我只知道,这样对我们马家最好。”小岱颤声道。
他才是一个孩子,从来没抱怨过自己的命运,在十三岁时就随我一起杀进敌营,十五岁时又奔走塞北,十六岁后却要被家族作为人质扣在京城!
“马腾他有亲儿子啊!”我无力地咆哮着,“他凭什么把侄子当人质?!”
“因为岱公子对你的牵制作用更大一些,”贾诩幽幽地解释道,“而且,我也不会随你去辽东。”
我瞪大了眼睛:“是马腾的意思?!”我公然直呼父亲的名讳。
他点头:“更是我自己的意思。”
我难以置信:“你也……抛弃了我?”我的脑袋开始眩晕。马岱离开,我失去了一个亲近的助手,但贾诩的离开……我简直不敢想象!
“我接受了令尊的推荐,去做洛阳令。”他在笑,“辽东不过是弹丸之地,我很期待你在辽东的表现。等你回来时……就无人可以阻挡了。”
他双眉上扬,仍是一头振翅欲飞的苍鹰。
5 蔡邕的信息
晚宴结束后,满厅食客陆续离开。
我看着从蔡府借来的几名下人有条不紊地收拾着残局,一时间思绪纷飞。
狗日的马腾从我出生开始就不曾给我看我好脸,如今老子翅膀还没硬,他却一直在暗地里给我插钉子使绊子!我已经命途多舛朝不虑夕了,他还再想着怎么才能让自己大儿子的生活更加刺激惊险!
总有一天我得剁掉他一条狗腿!
我咬牙切齿地拧断了一根筷子,距离我最近的一名蔡府下人哆哆嗦嗦地不住后退。
“姑姑姑姑、姑姑爷,老爷爷爷爷来了……”她还是鼓足了勇气向我禀告。
“你老爷?”我松开了拳头,掌心现出了一道红印。
蔡邕已经大步流星的闯了进来:“贤婿,贤婿呵,许久不见,我女儿和外孙女身子如何?”
我撇撇嘴,朝下人摆手:“去,去通报琰儿一声吧。”
她诺诺着退下。
蔡邕朝门外张望了一眼,笑道:“你岳母也跟着来了哟。”
老蔡的精神头还挺旺盛,明明已经六十三四的人了,却还能奔跑百米不带喘气,看起来这三年的在洛阳的安逸生活让老蔡头过得十分滋润,脸颊两侧都生出了赘肉来。
我一听,急忙站起身来,拍拍袍摆就往外走。
丈母娘在两名丫环的搀扶下走下了牛车,看到我亲自出门迎接脸上全是笑纹,一开口却先责怪自己老公:“六十好几的老头子了,还这般瞎跑!”
蔡邕嘿嘿笑了两声,自鸣得意:“不是自夸,自从琰儿成婚之后,老夫这身子骨忽然又回复到年轻时了,整日四处奔走也不怎么觉得疲惫了。”
“难道你以前腰酸背痛都是琰儿不嫁人的错?!”蔡夫人双眼一瞪。
“不不不,老夫口误、口误!”老蔡急忙更正,“琰儿成婚后,老夫欢喜的紧,所以才感觉年轻了而已。”
“不过我说啊,”我拉了拉他的衣袖,插口询问道,“岳父现在还是太史令吧?需要经常四处奔走么?”
“贤婿有所不知,”一说到他的专业领域,他立刻来了精神,拈须道,“老夫不仅要日日观测太阳升落,夜里还得仰望夜空观测星象,这可不是呆在府中就能做到的。”
我翻了个白眼,你真成了天文爱好者了啊!
“娘!”蔡琰抱着女儿引着小娥盈盈走来。
“爹爹!”吃饱喝足的小玥儿挣脱亲娘的怀抱,张开双臂就向我扑来。
蔡琰一个没抱住,竟然让女儿跌了出来,我急忙伸手接住:“小命重要啊孩子!”
蔡邕横眉怒目地指着自己女儿斥道:“抱个孩子都抱不住!”
丈母娘立刻斥道:“好像你会抱孩子似的!当初玥儿可是死活都不让你碰的!”
蔡邕马上蔫了:“夫人,不要再孩子面前揭自己夫君的短呀。”
小玥儿扑腾了两下,终于趴在了我的胸口,咧嘴笑道:“爹爹!吃奶了吗?”她的嘴角还隐隐淌出一滴白色液体。
“呃,”我伸手在她嘴边一抹,“没人让我吃啊……”
“胡说什么!”蔡琰忍不住娇声叱道,然后对自己爹娘道,“进屋里吧,晚风有些凉呢。”
“好好,”蔡邕上前来,举手想来摸摸外孙女的脸蛋,“来,玥儿,叫声外公呀。”
小玥儿急忙抱着我的胳膊避开了老蔡头粗糙的大手:“爹爹,玥儿怕怕!”
老蔡头一脸尴尬,讪讪地放下头来:“这孩子,怎么就不喜欢外公?!”
蔡氏呵呵笑着,也朝小玥儿伸手:“还是让外婆来抱吧?乖玥儿,来。”
小玥儿毫不领情,照样把脸一扭,埋进我的怀里:“爹爹,抱。”
蔡琰只好出面解释:“这孩子……只和他爹最亲,女儿想从他怀里夺过来,还得看他爹是否同意……你们就别想了……”
“还是先进屋吧……”我终于迈腿走进了小厅。
为了哄两位老人开心,我决定教导女儿开口示弱:“玥儿乖,叫外公好不好?”我指了指老蔡头。
小玥儿看了看一脸期待的老蔡,终于给了他一点面子:“外公……”
老蔡一脸皱纹立刻绽放开来,喜不自胜地又打算伸手去摸她:“乖、乖玥儿!”
小玥儿又看了看我:“爹爹,外公是神马?”
老蔡一只大手顿时僵在了半空。
-
祖孙三代女性被打发去了后方,蔡邕摆出一副与我促膝谈心的架势来:“贤婿啊,你迁任赵国相不过三个月,老夫还以为从此就一帆风顺了,怎么又横生如此变故?”
我不答反问:“岳父处于京洛,难道不知此事原因?”
“嗨,”他叹了口气,“说到底,老夫也不过是区区太史令而已,虽有些许门生,但哪里敢沾染真正的权力!”
“据我所知,袁绍与贼匪勾结,在乱军之中杀死了朱儁,同时派人拉拢魏郡官吏将士,制造了我杀害魏郡太守栗成的阴谋……”我将大概情况向岳父讲述了一遍,“我当时出于无奈,以赵国府库两千万钱‘赠予’袁绍,并替他上奏请朝廷任其为刺史……”
蔡邕揪着胡须,难看的眉头皱成一团:“袁氏一门……袁公路已经犯上僭越、身败名裂,袁本初也如此狼子野心么?”
“你……为什么还称呼他俩的表字?”我很不满意地质问道。
“哦!”他一怔,随即苦笑,“袁氏兄弟初在京辅时,老夫就与这帮年轻人有所交往,叫了近十年,这一时恐怕改不过来了。”
“你可是老前辈,没必要对他们两个毛头小子这么在意吧?”我嗤之以鼻。
“袁氏当初可是名门望族,老夫……”蔡邕有些扭捏,“总得在乎些礼数。”
时至今日我还是无法想象所谓名门望族的威力,尽管我已经体会到了冀州士族们对袁绍近乎固执的崇拜,当然代表者就是审配。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我表示理解,将话题转移到我自己身上,“当时在邺城城下我还看到了朝廷使节,朝廷后来说了什么没有?”这才是真正的重点,我应该了解一些朝廷的态度。
老蔡深思了稍许,答道:“不错,确实有使节回朝,同时禀告了朱儁与栗成的死讯。当时朝中震恐非常,但起初意见纷纷,各种揣测都有……其中有相当一部分官吏认为你这次罪责重大……”
“哦?”
“公卿二千石们召开了小朝进行密会,我肯定是没有资格参与的……”他眯了眯眼睛,“不过后来士孙公曾私下告诉老夫,当时几位老臣都感觉事有蹊跷,因为袁绍一直以来……”
我若有所思地点头。
“老夫当日就让你留守洛阳的士兵快马奔回西北向你爹传送消息,并一一拜访朝中公卿。初始时大多不肯细谈,但期间文和老弟从赵国回来,代你向朝廷上了奏疏后,诸位公卿的态度忽然变了,荀公和杨公都私下里告诉我,你这次不会有危险,我也就安心了下来。”蔡邕说着晃着脑袋。
我也摇头:“让我去辽东……去和好整以暇手握重兵的辽东霸主公孙度斗法,这算没有危险?!”
“……这个……”他干笑了一声,“似乎是你爹的意思……”
我一怔,捏起拳头一拳砸烂了身前的案几。
蔡邕两道浓眉,在一瞬间猛地一跳。
6 贾诩的问题
“好本事!”我从牙缝里迸出三个字。
原来……是我错怪了袁绍?!
袁绍接收了我的两千万,我又主动上疏奏请朝廷敕封他为冀州刺史,完全承认了他对冀州的至尊地位,照理说他也不应该将我斩草除根,因为……我们原本就没有直接的矛盾冲突。
“贤婿稍安勿躁,”蔡邕奋不顾身地扑了上来,一把按住了我蠢蠢欲动的身子,“其实不仅是令尊,老夫和文和都是这么想的。”
我忍不住吃了一惊:“这是……什么意思?!”
马腾这么做,我可以理解成天生不喜庶子,但老蔡头和贾诩也赞同这个疯狂的念头,实在令我有些震惊。
“老夫更是拜访了几位公卿,他们也表示这样最为妥善。”感觉到我情绪稍稳,蔡邕松开了双手,“你不会认为朝中大臣都不会察觉冀州的事情吧?”
我霍然抬起目光:“朝廷……难道一直在冀州都有探子?!”这……真是太可怕了!
“探子?”他摇头,“冀州乃天下大州,州府郡国之内,大小吏员足有数千,其中派别渊源,又岂是能够说清的。”
“朝廷既然一清二楚,又有地方官吏作证,那直接发兵灭了袁绍岂不更好?”我疑问道。
蔡邕反问道:“只有密报,又无实证,如何能够令天下信服?”
我默然。袁绍是借张燕之手杀掉了朱儁,朱儁的亲卫早就死了个一干二净,只有他的儿子朱丸一人逃得性命……
等下!
“朱儁的儿子,他亲跟父亲作战,目睹了事情的始末,难道也做不得证据么?”我差点忘记了此人,朱丸当时便在几名侍卫的护送下,扶着朱儁的尸身棺木奔丧回乡。
“我也听说此事,”蔡邕吁了口气,“王公已经派人去接他了,这两日就会到京了,到时,自然是一项铁证。”
“笃、笃、笃。”
有人不轻不缓的敲着门。
“进。”我皱着眉毛应了一声。
伴随着一阵凉风,贾诩敛袍而入:“是否打扰了两位的谈兴?”
蔡邕看了我一眼,我早换上了笑容:“文和先生来得正好,赶快坐下。”
贾诩微微向我拱手,又朝老蔡点头:“两位在聊些什么?”
“老夫正说到,朱儁的儿子就要到京,到时候,就是袁绍的一项罪证了。”蔡邕向他解释。
“是罪证又如何?”贾诩笑了笑,“朝廷难道能不同意冀州郡国的一致请求?”
“一致请求?”我急忙询问,“不是只有我一个人上疏了么?”
“朱儁既死,冀州的郡守国相们早就纷纷上奏朝廷,请求袁绍接任刺史,嗯,至少五六个……”他习惯性地伸出右手摸向胡须,“袁绍经营渤海已近三年,披甲者不下五万,又已经占了元氏大仓,可谓兵精粮足,以朝廷目前的情况,哪里敢贸然责怪?”
“五万人马而已……不至于让朝廷为难吧?”我不以为然,“两年前时,张太尉不是就已经征募了十万兵马么?经过这两年的操练,应该足以应付了吧?”
蔡邕古怪的笑了一声:“十万兵马……现在只剩下五万了……”
我讶然直起了上身:“没听说司隶附近有什么惨烈的大战啊!”
“司徒王公认为司隶既定,而民户空虚,不宜强夺男丁……于是就解散了五万人,令其回乡种田去了……”他叹道,“不过这还真是司徒的职责……”
司徒教人种地,司空教人盖房,太尉……则教人烧地拆房……
“王允也忒迂直了……”我无可奈何地坐下,“我堂堂大汉之国,区区十万兵马而已,用来守卫京畿又有何不可?”
“去年夏时中原遭遇大旱,河水几近干涸,司隶、豫州、兖州秋粮收成不足丰年一半,一时间中原粮价飞涨,供养十万军队实在吃紧,王公有此顾虑,也是常理。”蔡邕替王允辩解,“因此这才散去了五万士卒,让他们回乡务田……”
“大旱?”我有些疑问,“虽然这两年不久不闻中原之事,但是去年七月我也曾回京少住,好像没见到司隶附近有什么异样啊?”
“荆州刺史刘表尽起荆州可征之米,输运司隶及兖州、豫州,这才不致大乱,因此陛下已经敕封刘表为州牧。”他继续道,“令尊也从西北调集了米粮菜蔬救济三辅,不过……你也知道,凉州地贫,存粮本就不多,倒是牛羊马匹,足足运了三十万头,三辅百姓这次倒是饱了口福……”他的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
这时代中原普通百姓的生活水平,最多也就满足于一日两餐的温饱,能吃到米面白菜已经是小康水平了,一年到头饭桌上不见肉星实在是平常不过的事情,只有真正的士族官绅以及商贾才有条件经常吃肉。哦,还要除去西北和北部边境地区的人,这两片地方地广人稀,适合放牧,居民也常吃得到肉类——因此体格也比普通南方人更为雄壮。
“哦?”我单手朝案几上一按,却忘了案几早被我一拳砸成了一堆木腿,手掌被狠狠地扎了个正着,“刘表得了个荆州牧的头号,那我爹呢?”
“寿成早已是凉州牧,封户也有数千,已是一方之雄,官职几乎无法再进,身为长子的你也已经官居两千石,封侯拜将,无可再封,”蔡邕捻着为数不多的几根胡须,“所以,就封了你二弟马铁为关内侯,并免去了凉州今年一年上缴的赋税,而凉州今年的所有钱粮……都可以入了令尊的府库。”
我眉毛一扬:中原大灾,万一饿殍遍野乱民四起,就是凉州积蓄力量的最佳时机,但马腾现在就是大汉朝的一条走狗,中原一有小灾便屁颠屁颠地运来大批牛羊救济,只要能为汉朝效力,恐怕掏光了自家的存货都毫不在乎,官库里几头现成的牛羊又算得了什么?
“先别说这个,”我终于想起来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转头问贾诩,“你也赞同我去辽东?”
贾诩颔首。
“这是什么意思?”我狠狠地盯着他,“你又不随我同去。”
“冀州已是袁绍掌中之物,你甘愿为他所驱使么?”他笑着问我。
“当然不愿。”虽然袁绍勉强还算个人物,但是老子不是给他当狗的材料。
贾诩伸出食指与中指,配合拇指捻起一缕长须:“凉州本就有令尊坐镇,手握数万雄兵,你可愿意回去?”
我迟疑了片刻,也是摇头。老爹目前忠心耿耿,又沉迷于新欢,我这个庶长子回去,又能有什么作为?
“中原略定,司隶、兖州、豫州均甫经大旱,饥民遍野,急需能吏治理地方,你想去哪个地方?”
“我……”我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除非你不想再留下那六千骑兵。”他平静地说道。
我霍然明白了:“先生高瞻远瞩,是我目光短浅。”
想要以一郡之守而握有重兵,只有借口平乱!
7 马二爷
根据蔡邕和贾诩的建议,回京第二天一大清早,我怀揣三百钱,在庞淯的陪同下前往马日磾府邸。
这位太保大人,是大汉立国以来我马家官职最高的一位,虽然未必有什么实权,更谈不上手握重兵威震四方,但毕竟是大汉重臣,朝会上拥有一定的发言权,拜会一下总是好的。
而其他人,除了王允这种据说刚烈不屈之辈,你找他他只会请你喝唾沫星子;剩下的都跟我非亲非故,外官入京述职,总不能让他人抓到把柄。
太保府占地不小,规格也颇为大气,只是门口的两头石老虎有些太过温柔,毫无霸气可言。
庞淯敲门,报上姓名来历,等待门房通传。
我刚刚下马,将追命的缰绳递给前来迎接的门人,传信的门人已经返回:“老爷请马大人入书房相谈。”
我点点头,满意地跟着他朝内院走去。到底是本族亲戚,态度就是不一样。
走到目的地,我才明白为什么刚才那名传信的门人速度如此之快——因为书房距离正门只有几十步路!
“老爷,”引路人隔着门窗向内禀告:“马超大人已经来了。”
屋内传来一声咳嗽:“请他进来。”
门人向我弯腰低头:“马大人,请。”
我微一点头,迈步就向里走。
“少爷、少爷!”庞淯急忙拉住了我,“我还进去么?”
我瞪了他一眼:“我见我自家人,你进去干什么?何况……”我压低了声音,“他已经六十了吧?能对我有何不利?”
他耸耸肩:“早知如此,你又干嘛叫我来?”
我嘿然一笑:“那你就去遛马吧。”然后我踏上石阶,推开书房的大门。
满屋都是书架,满鼻都是竹香和墨臭。
当中三张高低不同的案几构成了一个战壕,而一袭黑衫的马日磾就端坐于这个战壕之中,左手挽袖右手拈笔挥毫泼墨,浑没向门外看一眼。
我看他兴致正高,一时也不敢轻易打断,就踮着脚尖进去,找了个看着干净的坐团静静坐下。
刚刚屁股沾上坐团,那边就开口了:“超儿啊,你在赵国可好?”
你叫我超儿?这也太亲切了?
我愣了三秒钟,这才回答:“能有多好……哪有就任不足三个月的国相?”
马日磾没有答话,依然埋头写字。
“呃……”我只好主动找话,“恕小子无礼,不知道在族内如何称呼太保大人?”
“令祖都没有对您提过么?”他终于写完了最后一个字,轻轻将羊毫搁下,目光也终于转向了我。
我十分坦诚地摇头:“没有……”或许曾经提过,可能我没在意?
“令祖本名昭,是那一辈人的长子,老夫在族中兄弟间排行第二……你就唤我一声二爷吧。”马日磾很随意地将称谓确定了下来,“不过也不用拘束,我马家不比那些名门,没那些破规矩。”
“呃……二爷。”我心不甘情不愿地叫了一声,当年你我同殿称臣共为九卿,怎么忽然我之间我就比你低了两辈啊。
“你岳父之前曾与我详谈过,其中缘由已经大致清楚,袁绍野心勃勃,欲称雄冀州,朝廷兵马钱粮俱缺,恐怕一时间也奈何他不得。”二爷悠悠叹了口气,“所以,我和你爹都认为冀州已不适合你进一步发展了。”
“就算冀州不适合我……但也不用直接去辽东吧?”虽然在贾诩处得到了答案,但是我还是忍不住再问。
“你以骑兵为恃,除了幽并二州边鄙之地,还有何处可去?”他挑了挑眉毛,“哦,还有交趾和南中诸郡,你愿意去么?”
“不去不去!打死也不去!”作为一代地理达人,我当然深知交趾和南中诸郡是什么地方。我六千铁骑……在秦岭以南的山地和水田里,哪里能发挥出一点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