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吞下一口炒面,吹了个口哨:“两三千人?”
他点头解释道:“郎官并无定额,家财五百万之上的家庭子弟便可以担任,而公卿、诸侯、州郡都可以举荐,这样一来,人数便越来越多,直到董卓乱政,郎官各自逃命,几乎为之一空。近两年,又开始征召良家子弟,目前人数大约只有四五百人。”
“大致明白了,想必也不会有多少俸禄吧?”我推开碗筷,擦着嘴问道。
“也就是最基本的温饱,月俸斗食而已。”贾诩拎起茶壶自斟了一碗茶,“当时我刚刚娶妻,这点小米哪里够一家人吃喝?还不如回家种地自给自足。”
“先生你……种过地?”小岱吃惊不小。
“种了八年,”他嘿然道,“不过是雇人来种……”
我仰天打了个饱嗝:“我早听说,贾老夫子凭一腹学识一张利嘴就能岁入十万钱,你怎么可能去种地?之后呢?”
“之后被董卓征召为掾吏,在牛辅属下为都尉,还加封了个讨虏校尉。”
我瞪着双眼:“讨虏校尉?校尉究竟算什么等级的官职?”
“校尉……”贾诩捋着胡须,“算是中级武官吧,地位次于将军。”
“将军的种类有几十种,层级也有三六九等啊。”我皱眉道,“还是不懂。”
他摇头道:“校尉也是如此,三六九等,当时的八校尉也是两千石的重职啊,虽然手中都不过千余人而已。”
“两千石啊,原来校尉也辉煌过……”我似懂非懂地点头。
“你们……是不是该论一论正题了?”庞德闷声建议。
“正题?”贾诩一呆,“正题是什么?”
我也一脸茫然:“不知道啊……我们不就是在随意聊天嘛!哪有什么正题!”
“你们……”庞德道,“是不是应该讨论一下辽东事宜?”
“好好,”我喝了口酒,“你就希望我老老实实地去辽东,一路不要惹事是不是?”
他重重点头:“这样当然最好。伯父也不会担心了。”
“……”我无奈地看着他,然后继续喝酒。
“对了,在辽东你一定要多找向导,行军必须谨慎,可不能像在中原时一天奔驰二三百里。”贾诩终于给出意见。
“拜托啊,”我哼了一声,“辽东一共才几百里地?哪里够我奔驰?”
“也是……”他松开了捋须的右手,“那算我白说。”
“对了,小岱你呢?”我指了指堂兄弟。
他答道:“文和先生既然是洛阳令了……那我就在这里做个洛阳北都尉吧。”
“洛阳北都尉?”我感觉这个官职非常熟悉,“好像曹操之前就做过?”
“对,”小岱点头,悠然神往,“明典禁,立五色棒,杀蹇图,真是我辈楷模。”
我瞟了他一眼,你能想象这么一个正直无私无畏的都尉的下场么?
“凡事适可而止,不能毫无余地啊。”贾诩告诫他。
“就是,”我也谆谆教诲,“可别像王允一样把所有人都给得罪了。”
“那怎么可能!”小岱强辩道,“我最多只管北城治安而已。”
“洛阳可全是权贵,你抓人时一定要谨慎,万一把荀爽的孙子、杨彪的儿子打得半死,你就只能亡命天涯了!”我语重心长的说道。
“这个自然,我不会贸然动刑,至少也要查清家世才能动手。”他倒是颇为从容。
“万一有了差错……你撒腿就往西北跑吧!”我站起身子,拍了拍他宽厚的肩膀。
19 刘协的晚饭
还好有蔡琰提醒,我赶在张温下班前去太尉府办理了军职迁升手续,而后去相关部门更换金印紫绶,直到暮色将至才转回家中。
门外停着一辆装饰十分讲究的马车,两匹骏马浑身皆白,几乎没有一根杂毛,显然不是几千钱就能买到的便宜货。
我敲开门房,刚要问话,老陈已经迫不及待地向我禀告:“少爷,皇帝派人来了!”
“哈?”我连忙将包袱扔给庞淯,撒开双腿,提气便朝大院冲去。
正厅之门大开,马岱的声音自厅内传出:“……公公稍等片刻……”
我来不及细听,便纵身跃过石阶,直接蹿进了大厅。
“谁?!”里面几人都是悚然一惊,甚至拔出了佩剑。
只有小岱习以为常,朝对方抱拳:“各位不要惊慌,是大哥回来了。”他又朝我一笑,“大哥,这位是宫中的赵公公。”
“本官马超,赵公公好。”我觉得对方不过是区区一个太监,老子没必要对他卑躬屈膝,于是只用了同僚之礼,双手微合平平一揖。
那名年轻的太监急忙从坐席上爬起来,一展双袖,客客气气地回应:“小人赵点,马大人有礼。马大人,皇上请大人入宫一趟。”
“现在?”我微微有些惊讶。听说过有皇帝喜欢晚上叫大臣去开紧急会议的,但我又不是当朝重臣,哪有这种待遇?
“是。”赵点垂下双袖,一脸诚恳,“陛下其实是想请马大人共进晚膳的。”
“晚膳?”我更是摸不着头脑。刘协从开始时便对我青眼有加,但我做了一年卫尉也不曾跟他吃过一顿饭,这一年多不见,那点感情难道还加深了不成?
“小人已经出宫多时,还请马大人尽快准备。”他言辞恳切,毕恭毕敬。
“呃……好、好。”我连连点头答应,“小岱,你告诉你几位嫂嫂,我入宫吃饭去了,不必等我了。”
小岱叹了口气:“没用。”
“怎么?”
他耸了耸肩:“我们已经吃完了,你没看到我在吃饭后茶点么?”
我扫了他一眼,嘀咕了一声:“你也就能在我面前嚣张这两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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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之内第二次来到皇宫,这次天色已晚,皇城内一座座大殿在夕阳的照射下显得愈发庄严肃穆,飞檐勾角也比白日更有美感。
不过早在卫尉时期,这幅美丽的画卷老子就已经看腻了!
随车直趋**,穿过重重宫门,马车才渐渐停下。
我注意到沿途把守的士卒数量比两年前只多不少,但精神状态则要差劲得多——我一个能打两百个!
“马大人,可以下车了。”赵点推开后门,率先跳下,灵活的身法看起来不像是个太监。
我迈步走下车,他向一侧指引:“这边请,陛下便在此间阁中读书。”
我不由不肃然起敬。
读书?
这是一个距离我的日常生活何等遥远的词语啊!
连上一次阅读孙子兵法,也已经是大半年前的事情了……
都已经伸手不见五指了,年幼的小皇帝孩子孜孜不倦地从竹简上汲取养分,这是何等用功的帝王啊!
我怀揣着一腔崇敬之情,惴惴然走进了皇帝的私人书房。
房中灯火通明,除了四角和墙壁,案几左右也各有一团烛光熊熊燃烧。说是一团,因为每一盏灯台上至少插有五根大烛,刘协便在十几根蜡烛的簇拥中捧卷苦读。
陪在他身边的高寿轻声提醒:“陛下,马超马大人来了。”
我埋头就拜:“微臣马超,拜见陛下。”
弯腰的途中我顺便扫视了一眼四周的环境:房中只有我、刘协、高寿三人,但是谁知道那屏风和书柜之后,会不会藏有弓弩和刀斧?
刘协的声音依然有些奇怪:“马爱卿有礼了,私下相见,还是随意些好,请坐吧。”
“诺。”我小心翼翼地在他对面跪坐下来,询问道,“陛下招臣前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没什么,”他放下了手中的竹简,“只是许久不见爱卿,朕很是想念,所以专程把你叫来。”
我感激涕零地说道:“多谢陛下厚爱,臣真是无以为报。”
“老高,可以上膳了。”刘协向高寿示意,高寿向皇帝点头,而后小步出了门外。
“今晚就陪朕用膳吧?”他一脸微笑。
虽然句子似乎是疑问句,但我哪里还有选择的余地?
“诺。”我闷声回答了他。
“你外出为官,也换了两个地方,不如给朕讲讲吧?”小皇帝找了个话题。
“呃……”我稍微组织了一下语言,“臣当初接了朔方太守之职,本来以为虽然是个边远小郡而已,回去一打听才知道这个郡早就让羌胡鲜卑给占据了,人数比汉人还多了许多,心里也有些担虑……”
刘协打断了我的话:“据后来你的奏章所说,朔方郡汉人不过数千?”
“是原来居住的汉民,只有五千左右,”我记得是这个数字,“鲜卑人都超过万人了。”
“那你究竟如何收复的?”他很是感兴趣,盘起腿来问道。
“呃……”我挠挠头,“其实我没有,啊,臣没有真刀真枪和那些鲜卑人动手,我、臣引了七千虎豹骑进了治所临戎,便派手下两员大将入城与鲜卑头子商谈,结果没谈几句,鲜卑人就同意归顺大汉,于是我们就歃血为盟,朔方就回归大汉了……”
刘协有些失望:“就……这么简单?”
“是……”我可是实话实说了啊。
“朕还以为会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战……”他叹了口气,“你连刀都没拔,他们就投降了?”
“是……”你想让我杀光了鲜卑人然后得到一座鬼城?
“这么无趣啊。”他还在叹气。
“那群鲜卑人是识相之人,明知打不过我……”一直不说臣,我一时间改不过嘴了,“才和我订了盟约。”
“什么盟约?”
奏章上写的清清楚楚啊,干嘛还要问我?“教他们种地,不得轻视他们,刑法要跟汉民一样。”我回答,“我还跟他们说明,他们也要和汉民一样老老实实给朝廷交税赋,出劳役。”
“哦?”刘协笑了,“他们这么老实?”
我也笑:“我只是向他们展示,大汉已经从混乱中恢复过来,有实力保卫自己的疆域,如果他们不接受,我不介意兵戎相见。而他们都是草原上败退的部族,早已没了容身之地,只能选择归顺。”
“呵呵,”他抚掌道,“看来朔方还不太棘手,不过辽东之行恐怕就不会这么容易了吧?”
我点头道:“当然,公孙家可不是一群部落的游民。”
“朕也觉得此行有些凶险,因此……老高,”他微微抬了抬下巴,“专门把武库之中的一套白银铠拿了出来,便作为朕的礼物为你践行吧。”
20 白银战铠
白银铠?
我两眼放光,口水直流。
这么多年,我就用一身牛皮软甲冲锋陷阵——当然,最早的一身皮甲早被吕布一戟劈成了碎渣——如今身为堂堂征北将军,也该有资格换一身金属铠甲了吧?
不过一套最便宜的铁甲也要数万钱,我一直在等着朝廷主动给我发放装备……
高寿引着一群下人各捧酒食菜肴依次入阁,先清理了案上的几卷竹简,再将碗碟尊鼎摆满两张案几,又垂袖退向两侧。
我扫了一眼两边的菜色成分,的确都是一锅里煮出来的东西,分量也并无二致,看得出来肯定是刘协特意吩咐过的。
“陛下赐臣以私宴,臣感激莫名啊。”我随口讲了句官话。
“其实朕平日吃得不多,”刘协笑道,“今晚是因为有你在此,才特意加了几道菜肴。”
我急忙恭维他:“陛下行事简朴,乃是大汉之福……其实微臣在家中吃饭也从不挑剔,只要有碗面条填饱肚子也就足够了。”
“呵呵,那今晚便稍稍破例,多吃一些吧。”他捻起筷子,示意我开始动手。
“陛下先请。”我虚让了一次,便提筷朝案上伸去。
“这道蒸羊羔,汤汁入骨,皮肉细滑,乃是宫中一道名菜,你可先尝一口。”刘协十分殷勤的向我介绍。
我连忙点头:“是。”
羊肉入口,满腹清香,吃惯了烧烤类牛羊肉,偶尔吃一次清蒸类的肉食,还真是回味无穷。
“果然极妙,到底是皇家御厨,比我家的大妈做的好吃多了……”一不小心我将内心的真是所想脱口而出。
刘协点头道:“只是每次便要宰杀一只幼羊,于天理大大有损,因此虽然美味,朕也不愿多食。”
“呃,是,陛下宅心仁厚……”我口不对心地拍马屁,心里却在琢磨这厮究竟在暗指什么意思,他是在含沙射影还是指桑骂槐?或者……是在暗中提点我?
又吃了两口嫩肉,刘协又问:“说起来,你女儿已经一岁了吧?”
我急忙用力嚼了两口,囫囵吞下:“是,下个月就满周岁了。”
“朕……”他忽然有些迟疑,“要大婚了……”
“……大婚?”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反应,“是哪一家的……闺女?”
他鼻翼微动:“是你马家的……”
我猛吃一惊:“我家没有姑娘了啊!”我大姐早就嫁给庞二哥,连儿子都生下来了;而我闺女刚学会爬路,想嫁给你至少得十年啊!
“扶风马氏向来便是大族,中兴以来历代都是国戚,”他低声道,“你这一支没有女儿,但扶风本家还多得是。”
我镇定了下来,原来你说的是我老家的姑娘,这就跟我家毫无关系了:“那……婚期定了没有?”
“月初订了婚期,要到年底了。”
“哦……”我拍了拍胸口:那就好,到时候我早去了遥远的辽东,哪管得了你结婚这种小事?大不了派人送份贺礼回京……
“不过……”我反应过来,总得对他说两句话,不能一直用拟声词敷衍他,“皇帝成婚总是这么早吗?”
他先是一愣,而后以一种无奈的口吻说道:“这不是朕自己能决定的事情。”
“难道还有人强迫你?”我有些白痴地问出这个问题。
“你不懂的……”这个不足十三岁的皇帝一脸沧桑,“你不懂。”
我只好在心里嘀咕:你不说我怎么会懂?皇家那点破事情……不就是和豪族之间的利益结合么?!
政治婚姻不就只有这么一个理由么。
不过未来的皇后不是荀家、杨家、士孙家,却偏偏是我马家的姑娘,其中二爷马日磾必然出了大力,他难道想借此独霸朝廷?
明明年近六十没有多少日子了,偏偏还这么看重权势……还不如给子侄在朝廷里多安排几份工作使自家继续在中央保持影响力才是正道。
他一句“你不懂”,让我意识到我没必要管那么多,于是埋头消灭了几盘肉类菜肴,素菜基本上没有碰一片叶子——这个时代的菜叶原本就千奇百怪,而皇宫里面收集来的野菜我更是一盘都不认识。
那边首先放下了筷子:“这顿晚膳还可以吧?”
“可以、可以。”我一边擦嘴一边点头。
“好,”刘协扭着腰站起,“老高,把那身白银铠抬来吧。”
要发装备了?
我立刻抖擞精神,一把推开饭桌。
远远便听见一团沉重的脚步,伴随着一团呼吸之声。
我暗暗撇嘴:只是一身铠而已,能把你们累成这样?该锻炼了啊孩子们。
四个精壮的汉子——不是公公——八只手抬着一个铁皮箱出现在我眼前。
铁皮箱长宽高都不超过三尺,但看他们筋疲力尽的样子,好像被老婆完全榨干了一样只想直接滚倒在床上。
刘协神色如常,挥手道:“打开让马爱卿看看吧。”
四名壮汉的手臂都在发颤,在锁扣上摸了半天愣是掰不下来。
“我自己来吧,兄弟们稍微休息一下吧。”我只好自告奋勇走到箱前。
锁早被卸掉,我轻轻向上一推,锁扣便互相脱离。然后摸着箱盖的边缘渐渐发力,伴随着“嘎吱”一声刺耳的摩擦,我满眼都是白光。
白色……不,准确来讲,应该是银光。
白银铠,果然每片都是白银!
“这……”我蹲身下来,伸手就往里翻。这身铠甲至少有几千片银甲,每片长不过两寸,宽一寸,厚度不到半指,彼此之间串联的金属丝也似乎非铜非铁,却隐隐有光泽闪烁。
如此细密的手工,可绝不是普通的铁甲能够想必,纯银打造的铠甲……没有几百万钱根本不够成本!
“怎么样?”刘协在一旁询问。
“太贵重了,”我喃喃道,“微臣恐怕承受不起……”
“宝甲送英雄,有什么承受不起的!”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很不习惯被人这样对待——虽然我经常拍打小岱或者徐晃等人的肩膀。
有一种被人当做下臣的感觉——虽然我的确就是他的下臣……
“不如换上试试?”刘协建议。
我没有理由拒绝,点头道:“谢陛下!”
“来人,”他朝外呼喝,“为马爱卿着甲!”
“不必、不必,臣自己就够了。”我拒绝了他的好意,解下外袍,弯腰从铁箱去取白银甲。
双手猛地一紧,壁上的肱二头肌反射性地收缩贲起,强大的拉力差点将我拉进铁箱之中。
我这才反应过来。
银可是重金属,这几千片银甲加起来……总重量恐怕已经超过了一百五十斤(汉制,约75斤)!
他奶奶的,这谁能穿起来?!
就算我勉强穿上,追命能背得起来吗?!
我又重新披上外衫,朝刘协拱手:“臣还是回去再穿吧……”
21 刘协的期望
刘协挥手,让下人将铁箱重新盖上搬出门外。
我陪着他重新坐下,残羹剩饭和碗筷杯碟早已被下人们捧出阁外。
“朕其实很羡慕你……”他的声音仿佛来自云外,“毫无拘束……”
我怜悯地看了看自己,摇头道:“毫无拘束?这怎么可能!”
“你还不自由么?”他瞪着眼睛问。
我差点笑岔了气:“你凭什么认为我比你自由?”
他难以置信:“我?”
“我有什么自由的?”我开始掰着指头清算自己的悲惨人生,“我是马家长子,却是马家最卑微的一支分枝里的庶子,从小老爹就不喜欢我,他有了嫡子后更是一个月都见不了一次……我八岁开始练武,却在十岁时让我娘就死于韩遂之手……韩遂与我爹名为结义兄弟,实则根本尿不到一个壶里,都是处心积虑想要彻底除掉对方。我马家兵微将寡,连十四岁的我和堂弟马岱都要上场厮杀,好在老天保佑,终于趁他不备,一战灭掉了韩遂……”
刘协对于打仗的经过明显没有什么兴趣,他压根没有问我究竟采取什么战术消灭了韩遂这个乱世枭雄。
“之后以为能喘口气了,没想到董卓又乱政了。山东诸侯联合出征,我马家自然不甘落后,倾一州兵马攻占了长安,”我篡改历史细节,“又和董卓的大将吕布打了两个回合,死伤惨重,我更是身负重伤休养了整整一年才恢复过来。”
“吕布……”他终于开口,“他这么厉害?”
“此人勇武堪称绝世啊。”受演义影响,我脑中的这个观念早已根深蒂固,反正目前我所遇到的所有人都接不下吕布十招,“只要让他带上大队骑兵,整个中原大概都无人可挡。”
“哦?”刘协弯指敲了敲案几,“他的骑兵,比你的虎豹骑如何?”
我摇头叹气:“当时我爹用操练多年的铁骑万名与他对冲,活着回来的……只有不足四千人。”我已经不记得具体数据了,反正好像马腾那队人死了六千多,“而吕布伤亡不过两三千,当时山谷中尸横遍野,想起了就后怕不已啊。”
刘协浓眉紧锁:“这样啊……”
虽然这几段话我讲得非常随意,仿佛与自家兄弟闲暇时聊天一般,但我绝不会真以为这是我兄弟。面对皇帝,说什么都要留有余地,我可不会专门向他说明死了的那六千多人大部分都是长安的降兵,更不会告诉他,如果是现在的虎豹骑,再加上一点恰当的战术,我不觉得吕布会有胜算。
我乐意让刘协以为吕布的骑兵天下无敌,而我马家的精锐骑兵永远只能去打农民军队。
“驱逐郭李之后,我以弱冠之龄担任卫尉,恐怕在朝野早被骂了个狗血喷头吧?”我自嘲地一笑,“我本就不想做什么九卿,没想到一场天外来火却成就了我外放的愿望。但更没到的是……也不知是谁的建议,竟然直接将我驱赶到塞北草原。”
刘协没有说话,我只好继续讲述:“侥幸兵不血刃为大汉收回了朔方,以这点功绩内迁赵国为相,原想平平安安在赵国治理三五年百姓……不料……嗨,人心险恶竟至于斯!”我一拳捶在左手掌心。
“朕之前也曾见过袁绍……”他终于开口。
“哈?你见过他?”我讶然。
“那是四年之前了,董卓初到洛阳,意图独占朝廷……”他开始回忆过往,“当时的袁绍刚正不阿,宁死不肯屈服,反而逃回河北聚合义军,董贼一怒之下将洛阳的袁氏族人二十余口一律处死,实在可恨。”
也怪袁绍兄弟,你们两个小的逃跑前也不知道通知自己族中的长辈么?
害得家里的父辈死伤殆尽,在朝廷中央的影响力立刻远远不如荀氏杨氏,实在得不偿失。要是他两个爹任意一个还活着,别说是冀州刺史,直接升为州牧也不会有任何人议论的。
“你此去征辽,心中可有把握?”刘协忽然话题一转。
这个话题早就被张温卢植他们问烂了,面对皇帝我只能表现得成竹在胸:“有卢大人在后方料理全局,想必没有问题。”
他放心地点了点头:“那就最好不过了。等你征辽回来,朕又不知道该如何赏你了。”
我哑然失笑:“我还没动身,你已经开始思考如何奖赏我了么?”
他微笑道:“征平辽东三郡的功绩……大概需要分食邑给子孙了。”
“子孙?”我抓了抓下巴,“我现在只有一个女儿,能分给她么?”
“女儿?”他迟疑了一下,摇头道,“这个……恐怕不成……我大汉立国四百年来,从没有公卿的女儿能获封食邑的……”
我咬着嘴唇:只有皇家女儿才能受到地方的贡奉……我的女儿凭什么就不行?
“不过你已经三四千户食邑了,养个女儿还有问题么?”他笑着打趣道。
“呵,也是,女儿家毕竟要嫁给他人……”我不再考虑这个问题。
“陛下,”高寿缓步靠近,弓腰道,“太后和公主就要到了……”
“哦!”刘协扶着案几站了起来,“朕这就出去迎接,”他看了我一眼,“爱卿,你……”
“啊……”我慌乱起身,“天色不早,臣不敢打扰,就此告退了。”
天色不早——出门时天就黑了。
他点点头,又向高寿挥手,指了指铁箱:“派人将这套铠甲送回马府吧。”
“诺。”高寿又是一躬,而后朝我示意,“马大人,请,老奴这就派人搬运铠甲。”
“有劳了。”我随意的拱了拱手,迈步走出了大门。
刚绕出小院,远远便看到有十几个人朝这边挪动了过来——考虑到太后和公主的速度,当然得用“挪动”这个词了。
等等,太后?!
我刚想绕开这帮女流,脑子里却忽然冒出一个疑问:这三年来我的记忆里从来没有这个人物啊!什么太后?!从哪里蹦出来的?!
“高公公?”我拉住高寿跑到一边,“这位太后姓什么啊?”
“啊!?”他大惊失色,“马大人你……太后姓王啊……”
我恍然大悟:“是是是。”王太后?怎么不是何太后?
“爱卿若是不忙,”刘协在我身后唤道,“就来见一下母后吧?”
“忙!臣家里还有要事,不敢打扰陛下和太后!”我不敢回头看他,撒腿就往南面跑去。
你娘和你姐……关我**事啊!
22 宝甲送英雄
马车辚辚,承装有白银铠的铁箱静静地躺在我的脚旁。
“马大人,到府了。”四名卫士分左右列成两排,将马车停下。
我跳下车,拱手道:“有劳各位相送。”
有人热情的问道:“马大人,箱子要搬到哪间屋中?”
我活动着肩膀摇头晃脑:“不必了,我自己搬进去就可以。”
“自己搬?!”四个人异口同声,“这箱子差不多有三百斤,大人一个人如何能够搬动?”
我先敲开大门,而后运转真气,暗发内劲于双臂,闷声不响便将铁箱抱于怀中。
身后四个人连声惊叹:“马大人神力过人,实在让人佩服!”
“四位……”我艰难地转过头,“告辞!”拔脚就朝里院狂奔而去。
白银甲原本就沉重无比,加上几十斤的铁皮箱子,早已是常人难以承受之重。然而我比较天赋异禀,又修炼功法多年,才勉强能够步行如常——速度大约是每秒两米。
“我去,少爷你……”从旁路过的庞淯奇道,“这么方方窄窄的一个小箱子,你也跑不动?!”
“有本事你来试试?”我一开口,真气外泄,怀中的箱子忽然变沉了几分,脚下也不由放慢了速度。
“既然少爷有心思搬运重物强身健体,我怎么敢打扰你?”他嘿嘿一笑,蹿到我前面踢开了内宅的院门,并探头吼了一声,“让开让开!不要挡路!”
“乱吼什么!”我斥了他一声,脚下却被门槛绊了个踉跄,铁箱直接脱手而出,朝门内的庞淯砸去。
庞淯整张脸一片煞白,连连向后退去。
“小心!”有人沉声大喝,似乎是庞德。
我一按地面,反弹而起,抢身朝铁箱追去,然而始终差了两步,相距仍有半尺。
“退开我来!”庞德虎吼一声,已横步插进铁箱与庞淯之间,双掌交叠硬生生挡住了铁箱的去势。
然而两百斤的铁箱挟2m/s的速度,其力道毕竟非同寻常,饶是虎背熊腰的庞德,也先是一滞,而后身子猛地后倾,最终还是一步步向后撤去,眼看就要一脚踏上庞淯的双腿。
“小心!”小岱从旁跳出,奋力推住了庞德的腰背,总算阻止了他后退的脚步,也保住了庞淯的两条下肢。
庞淯战战兢兢地从地上爬起,脚下一软又差点摔倒在地。
我伸手摸在铁箱的底部,与庞德一起将它抬进了仓房。
“这箱子里放了什么?”庞德的额头渗出一排细汗,“比看起来要重了许多啊。”
我掀开盖子让他查看:“皇帝送了一套白银甲给我,可惜……这套甲重达一百五六十斤,穿上它连马都爬不上去啊!”
“喝……”小岱凑上前来,咋舌道,“纯银的?皇帝果然大方!”
庞德仔细地摸了摸,点头道:“果然是好甲,甲片重叠细密,手工也十分精致……有此铠甲,任何弓弩都难以伤身啊。”
“令明,你有没有听到我说的话啊?”我只得再次提醒他,“这么沉重的铠甲,还怎么骑马?”
“呵,”庞德笑道,“谁说不能骑马?伯父已经从西域引来良种,配出几匹骏马不成问题。”
“那得三五年吧?”我摊开手,“再说……就算马受得了,人受得了么?”
“我觉得我可以。”他谦虚地指了指自己。
我恍然大悟:“你直接说想要我送给你不就得了?干嘛这么绕圈子!”
他羞涩地摆手否认:“这可是皇帝赐给你的,我怎么能要……”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再不给你就太不够意思了,”我忍痛割爱,“你回汉阳时把这身铠甲带上吧!”
“真的给我?”他确认道。
我毫不犹豫:“给你了!反正我穿不了,你就回去好好养马吧!”
“其实……”他反而犹豫了,“伯父已经配出了一批良马了……你不会后悔吧?”
我毅然摇头:“当然不会!此去辽东山高水远,这么沉重的铠甲实在不方便带去,给你更好。”
庞德终于安心:“你不要心疼就好。”
“一身白银铠而已,价值超不过千金,送给你又有什么大不了的!”我胸中豪情激荡:如果这身铠甲真的能够收揽你的忠心,绝对够本。
“……多谢。”得偿所愿的庞德立刻恢复了沉默寡言的真实面目。
“能不能再向皇帝多要一副铠甲?”小岱有些眼热。
我瞪了他一眼:“反正你也要留在洛阳,争取自己立功获封吧。”
他顿时有些失望:“我又没有带兵出征的机会,你以为光靠管理治安这点功绩能获得什么封赏?”
“也是……”我放下了铁箱的盖子,“不过……既然你短期内也没机会领兵作战,那还要铠甲干什么?”
他动了动嘴唇,却说不出辩驳的话语。
你既然做了洛阳北都尉,平时自然有免费发放的官服穿戴,要一身铠甲有个屁用?!
“少爷、少爷,”庞淯匆匆闯进,气息未平,“宫中又有人派来传话了。”
“他人在哪里?”我拍了拍袖子,准备去接见。
他喘了口气:“不用去了,那人已经走了。”
我一怔,又问道:“那他说了什么?”
“明天一早,再开朝会。”他扶着门框回答。
我恼怒地哼了一声:“今天开了三个时辰的朝会,还嫌不够么?再说了……我又不是朝臣,干嘛指名道姓让我去浪费时间和精力?!”
庞德和小岱一起咳嗽。
我混不在意:“怎么?我只是抱怨两句而已,又不是对国家不忠,这也不行?!”
“不是不行……”小岱苦笑道,“只是……一般外地郡守若是能够参与朝会,纵然是旁听,也是极其尊荣的……大哥你竟然心生抱怨……”
我也笑道:“让你跪三个时辰一动不动,不能吃不能喝,你会感到尊荣?”
他摇头道:“能参与朝会,是对大哥功绩的极大肯定,哪怕一句话都不说,吃点苦也是应该的吧?”
面对他这种传统的“皇帝一句话就是莫大的荣光,我们吃苦受累都是理所当然”的臣子思想,我实在无力辩驳——我总不能说:“人人生而平等,他刘协是人,我们也是人,凭什么要给他姓刘的当牛做马”吧?
看我不说话,小岱自以为说教成功,得意地询问道:“德哥你怎么说?”
“唉,”庞德先是叹了口气,“我现在只想赶快回凉州养马去。”
他两只眼睛紧紧盯着铁箱,没有移动分毫。
23 王允下台
我打着哈欠上了石阶。
南宫卫士令还是那样客气地朝我拱手:“马大人早。”
“早。”我想起了昨天好像还是没有问出他的姓名,有些愧疚的再次问询,“昨日,我刚问到阁下的大名……呃……”
“昨日来不及回答大人……”对方温和地笑道,“下官姓来名敏,草字敬达。”
“原来是来大人……”我这句话纯粹是客套。来敏来敬达……你们谁听说过吗?
一旁有卫士不失时机地插嘴解释:“来大人乃是中兴名臣来西之后,父亲也曾两次担任司空,可是当朝一大族姓呢。”
来西是谁,我根本未曾听说过,不过他爹两任司空,至少也不是一般人家。我立刻郑重的拱手:“失敬失敬!”
来敏急忙还礼:“欸,家父亡故久矣,如今下官只是小小南宫卫士令,大人乃当朝大将,当我敬你才对。”
“敬达兄客气了。”这人讲话有礼,身上也没有所谓的“官二代”的臭脾气,相处起来似乎不是那么令人讨厌,我也很亲切地称呼他的表字。
参与朝会的官吏们已经基本入殿,也许是由于昨天刚刚才开过大会,大多数人的脸色看起来都略显疲惫。
来敏跟里面的官吏嘀咕了两句,扭过头来对我说道:“马大人,你也请入殿吧?”
“我?”我一怔,“我能上殿?”
他确认道:“马太保派人告诉下官,今日你可以旁听朝议,这可不常见呢。”
是我二爷说的?那就没错了。
我朝他点头,雄赳赳走进了大殿。在侍卫的引导下我只能站在九卿的下手,几乎排到门口了——这个也是理所应当的。
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公卿们全部到齐,刘协也踩着步点进入大殿。
士孙瑞站在石阶上,向殿中众臣宣布:“今日只算小朝,因而只有公卿、尚书、司隶校尉、河南尹及相关将领参与。”
“众卿宽心,”刘协接道,“今日朝会,定然不会比昨日还长。”
殿中有人轻声笑了一声。
小朝么?果然只有四五十人而已……
“有事者,请先上奏。”士孙瑞扫视了殿下一眼,自己向一旁退去。
“老臣有事上奏!”杨彪身后有人拱手弯腰站在殿中,“自陛下即位,董贼被刺、郭李遭诛,刘璋授首、朔方复土,天下已然趋于安定,实乃上托陛下天威洪福,下应黎民万姓之意。当朝三公身为百官之首,更是出力甚多,自桓灵二代,三公也极少能有居三年者……”
这老头,实在没事干就一旁坐着……也不用来拍刘协和三公的马匹啊!
“是,朕年岁方幼,于重要朝事并不了然,全赖公卿们鼎力相助。”刘协也很谦虚。
“然则,自去年夏,中原大旱,司隶、兖、豫、青、冀六州均遭此劫,旱区谷物收成不足丰年一半,幸赖荆、凉、并三州运粮施救,方不致重蹈易子而食之惨剧。”他忽然提起这场大旱。
我虽然相距较远,但勉强还是看到刘协蹙起的双眉:“今年已经令各地浚疏河道,治理水源,若再次大旱,也能避免部分损失……至于三州施救,也早已各有嘉奖,三州出粮各郡均免去了一年赋税。你还想补充什么吗?”
“京房传曰:“欲德不用,兹谓张,厥灾荒,其旱阴云不雨,变而赤因四阴……”老头子开始引经据典,我费尽心思才记住这么两句,中间的大段论述就力有不逮,左耳朵进右耳多出了,不过看荀爽、二爷、卢植、杨彪几个老头,听起来都挺受用的;而王允和士孙瑞则似乎有些不安。
老头终于肯停下来歇口气了,刘协沉吟了半晌,士孙瑞低声向他解释了几句,他才开口道:“种大夫是指责朕无德?”他的声音隐含怒气。
“岂敢、岂敢!”种大夫——似乎是种拂吧——慌乱着否认,“陛下尚未亲政,如何能够责怪陛下。”
“哦,”刘协神色稍稍舒缓,“那是何因?”
“三公乃百官之首,其罪在彼。”种拂亮出了这次出击所针对的对象。
“三公?”刘协反问道,“张公自任以来,选拔民间子弟拱卫京畿,又屡屡亲帅军士征伐四方,天下初定之功大半在彼;京洛破败,皇城多处倾颓,而荀公深知大汉疲敝,府库财物紧缺,乃贡献家财数百万,更令家族子弟荷土修城,当朝钦佩,其所掌管水土建造,无不精打细算,又亲身巡视,使工匠不致懈怠;至于王公……”他稍稍一顿,“董贼乱政时,满朝公卿,惟有王公一人直言而抗,使朕不致遭受大辱,贼死之后,王公教化万民,也是勤恳有加,此三公何罪之有?”
“三公自然有大功于朝,然则也不能以功绩而无视其过错。”种拂被皇帝一顿指点,还是没有罢休,依然坚持道,“司徒王公之政,向来苛峻,几乎不近人情,无论朝中官吏,或是地方郡守令长皆多有所奏,陛下不可不察。”
“地方有奏么?”刘协奇道,“朕从未见过这方面的奏疏呀?卢尚书,你可曾见过?”
殿中顿时传来议论。
“禀陛下,臣的确曾见诸郡所递奏疏,”卢植朗声答道,“但司徒王公每每令臣按下,或封存,或遗弃焚毁,因此不曾呈与陛下御览。”
这话讲得明白直露,所有人都将目光集中在卢植身上,一时间有些寂静。
卢植一脸肃穆,目不斜视,在众人的注目下毫无异色。
而王允则脸如白纸,不知为何竟然没有第一时间予以反驳。
而后所有人的目光迅速向上转移。
“王允!”刘协暴喝了一声,满堂文武都是一个寒战。
他怒气冲冲地从坐席上站起,双袖向外一甩,沿石阶缓缓下来:“种拂与卢植所言,是否属实?你是否扣下了奏疏?!”第二句问完,他已经站在王允面前。
王允静静地从坐垫上起身,向刘协深深一揖,而后直挺挺跪下:“老臣的确曾经扣过一些奏疏,奏疏上确实有指责老臣过失的言论,老臣有罪。”
他这般坦然承认,大出许多人意外,连满脸怒气的刘协都不知道该如何发火了。
“老臣年老昏聩,已不堪大用,不敢再居公卿之位,祈求陛下念臣曾为汉室有过微薄功劳,准臣以此身归乡养老。”王允高举双臂,慢慢下伏,整个人都趴在刘协的脚下。
刘协忍不住后退了半步:“这……”
大鸿胪周奂道:“陛下,王公纵有过错,但于国于君毕竟有功,瑕不掩瑜,况王公不过六旬,正方鼎盛之年,陛下不可不用啊!”
“想当年,王公与老臣等密谋多次刺杀董贼,其中艰险实多。当今四海未定,正需此类文武兼备之臣为君治理州郡,愿陛下深思……”士孙瑞也替老友争取同情分,而且已经亮出了台阶:为君治理州郡。
“好,”刘协想了想,“盖勋今月刚刚调任豫州,王公便去益州为刺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