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允再拜到地。
24 光秃秃的竹竿
“老臣谢陛下怜悯。”王允恭恭敬敬地向刘协叩头。
“陛下,臣建议,可将王公长子王盖迁为侍中。”荀爽这时跳出来做好人。
刘协想也不想:“准了。”
王允又是一拜:“老臣代犬子谢过陛下。”
“好,王公请起。”刘协弯身将他扶起,“在朝在外,均是为大汉尽忠,王公不必过于挂怀这些许得失。”
“老臣明白,”王允抖抖索索着站起,“老臣感念陛下隆恩,只愿在益州理顺百姓,造福一方……”
“如此,朕便放心了。”刘协扶着王允回到原位,这才抬头道,“王公移职益州,三公便缺出了一位,不知何人可以接任?”
这种问题想必他们早在私底下达成协议,或者说大家都有默契,你做一任我做一任,总有个轮换,也不至于霸权太久。
——其实这真是个好形式。
马日磾在原位起身建议:“臣举荐司隶校尉黄琬。”
“哦,”刘协转向二爷,“黄公原本就曾任太尉,近年司隶靖平,黄公劳苦甚众,此议也不无不可……”
“臣也推荐黄琬。”大司农张义、太仆韩融异口同声附和。
黄琬本人却推辞道:“臣年老体弱,实在不宜再任三公了,陛下还是另觅德高望重之臣吧。”
“说到德高望重,黄公你已是当仁不让之选,还需要推辞嘛?”刘协微微一笑,“荀公、张公,你二位可有异议?”
“黄公高德为天下之表,老臣无异议。”张温笑道。
荀爽也道:“众望所归,黄公不需推辞。”
刘协点头:“如此,司隶校尉又缺了……”
我脑袋有些涨大:能接任司隶校尉的,想必也是有些权位的人物,这样一来又会出现空缺,如此下去,这得讨论多久啊?!
果然,大司农张义出任司隶校尉——据说主要是为了鼓励司隶百姓种地收粮——而羽林中郎将桓典接任了大司农之职,至于这个羽林中郎将,则交给了荀攸。
荀攸并不是从黄门侍郎直接跳到羽林中郎将这个比两千石的高官的,而是由羽林系统内部的右监升任,而他的举荐人便是桓典本人,同时也得到了原上司少府田芬的赞同。
短短两年,荀攸已从名不见经传的荀家第三代子弟进入朝廷两千石官吏的行列之中,也算是年轻一辈之中的佼佼者了——当然跟少侠我的速度相比,绝对不可统一而语。
之后又调整了几位郡守,扶风、冯翊太守宋翼和王宏原本都是王允嫡系,这次分别发配到并州和荆州,连带着河南尹赵戬也被移出司隶去徐州做刺史,王允在司隶安排的三位太守被这么明目张胆地拔除,他却仿若未闻,从头到尾一声不吭。
中间也提到京兆尹,让我难以想象的是……李肃竟然将这个职位死守到了今天,而且听卢植对他的评价,似乎还不算糟糕……
这个混蛋还真是好本事,我这般英雄人物,又屡立战功,都因为一把鬼火丢了官职,他长安难道这几年来都没有过火灾?他李肃毫无靠山,还有那么一段不光彩的从贼史,凭什么这么稳如泰山?
我越想越是糊涂,连大臣们谈话的具体内容也听不进去了,直到有人猛地推了我一把,耳朵才忽然听到了声音。
“征北将军马超、征东将军孙坚、征南将军刘表吏员杜袭,上前听谕。”有人在高声呼唤。
孙坚自张温背后绕出,而杜袭则是从殿外进来,我急忙爬起来,抖擞袍袖朝殿中走去。
孙坚站定后朝刘协深深一揖,我照模学样地行礼后与他并肩站立,但这厮用余光瞥了我一眼后又偷偷地向后退了半步,也不知道是不是打算将我推到风口浪尖去做出头鸟。
而杜袭站位更是靠后,直接站在我屁股后,我只感觉到后方一阵发寒。
张温作为太尉,这种军事任命当然是由他出面,他单手举着一卷文书,却没有打开:“中原虽已平定,但边鄙州郡依然有乱臣贼子为祸一方,扰民乱政,杀害大汉官吏,荼毒大汉子民,尔等三位将军此番出兵,当以国家大局为重,一方面除恶务尽,对敌切不可心存侥幸,另一方面也要顾及地方,兵马所至,不得伤及无辜百姓。愿三位将军谨记。”
他顿了一顿,我急忙躬身应道:“诺。”
“三位出征讨逆,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军情急切,为将者当能一力决断,有念于此,陛下特赐符节三柄,可假此节,依汉律军法处置吏员。”他脖子微微一偏,早有下级官员捧着东西走上来,“老臣便为三位授节。”
“征北将军马超,请接此节。”他随手摸了一柄,向我走来。
我实在不知这个时候应该说什么客套话,只好恭恭敬敬伸出双手接过这柄符节。
这东西入手冰凉,看材质大概是竹子,在一端缠着两圈赤黄色的绒毛,看起来也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体毛。除此之外,这跟竹子还真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难道是这种竹子品种独特因此具有极高的价值?
我摸了摸光秃秃的竹竿,实在发现不了任何头绪。
既然这样,这种简单又不需要成本的道具岂非极其容易山寨?万一被不法之徒……
我又胡思乱想了起来。
受节完毕,刘协又象征性地鼓励了我们几句,无非是“打出气势”、“扬我国威”之类。
我们唯唯诺诺地点头,一人抓着一根竹子退回原位。
“陛下,朝中职位似乎尚有空缺,还需商议。”卢植提醒道。
“哦?”刘协问道,“卢卿,是何官职?”
卢植微微挺起身子,答道:“陛下,臣移职继任幽州,这尚书令之职,便无人接替了。”
刘协笑道:“正是,正是,当日只说到让你前往幽州,却没有提起继任者……依卢卿之见,何人可以为尚书令?”
“尚书令乃中枢职位,臣不敢一言以定之,只为陛下举荐数人,陛下不妨做个参考。”卢植讲话十分谦虚。
“如此也好。”刘协点头道。
“臣所举荐的人选,包括……朝中同僚有侍中种辑、议郎何颙,地方州郡则有陈留太守张邈、山阳太守袁遗、沛国相袁忠、泰山太守应劭、北海相孔融……”他微微一停,缓缓补充,“以及,青州刺史曹操。”
他一口气说出八个人名,推荐的范围还真是宽广。
刘协显然对这些人也不熟悉,沉吟了一声后问道:“这八个人,除种辑、何颙外,朕并不识得其余六人,诸卿认为何人最佳?”小皇帝环视殿下,征询众人意见。
二爷当即接口道:“此八人之中,议郎何颙德才资历最高,臣以为最宜为尚书令。”
25 孙坚
“何颙?”刘协已经回到了坐席之上,向下扫视了一周,“何卿可在殿中?”
立刻有一位面相清矍、甚至称得上俊逸不凡的老臣蹦了出来:“老臣何颙,拜见陛下!”他的声音显然带有欣喜之情。
毕竟这可是尚书令,地位虽远不如二太三公,但却是整个朝廷最具权力的部门。虽然近两年三公还掌管了部分国事,但依然不能完全剥夺尚书台的中枢地位。他能从一个闲散无权的议郎一跃成为参知政事的尚书令,绝对是质的飞跃。
“嗯,何议郎乃当今名士,德才均堪尚书之职,”刘协沉吟道,“诸公可有异议?”
看来这个何颙也是众人默认的人选,荀爽和张温都表示赞同,士孙瑞与杨彪更是将何颙的光辉历程大肆宣讲了一番,期间诸如陈蕃、李膺、董卓各种姓名,大概涉及到党锢之争和董卓乱政两件大事,而何颙两次表现都可圈可点,因此为世人所称道。
于是何颙以全票通过的成绩当选为新一任的尚书令。
刘协总算可怜众臣天天上朝太过辛苦,宣布散会。
朝臣们成群结伴地向殿外走去,很明显的,何颙身边聚集的官吏为数不少,各种恭喜祝福之声不绝于耳,而何颙一张俊脸上毫不掩饰的荡漾着满足的微笑。
“马大人稍等。”孙坚急跨两步,从后插上挡住了我。
“是孙大人呵,”我笑道,“一起走两步吧?”
我迈步踏过大殿门槛,选了条人流相对稀少的道路行走。孙坚落后我半尺亦步亦趋。
“不过一年不见,孙大人已经成了征东将军了,”我放缓了脚步,微微侧过头,“转眼你我又是同级了呀!”
他摇头道:“马大人见笑了,只是因为张公举荐,此次又是吴郡出事,朝廷才同意由我挂帅出征。”
“对了,你之前是什么职位?”我奇道,“肯定不能还是那个……什么司马吧?”我忘记了当时他究竟是哪个大门的守门人了……似乎是朱雀门?
“啊,去年八月后,我便转入光禄勋下做了几个月的虎贲中郎将。”
“虎贲中郎将?”我大吃一惊,“是掌握最为精锐的虎贲勇士的啊?!”
“虎贲勇士?”孙坚苦笑了一声,“我手下人数不过三百新兵,哪里算得上精锐?”
“这么惨?”我难以置信,明明这么霸气的名称啊!虎贲虎贲,应该是如猛虎一样纵横奔驰咆哮山野……
“虎贲原本都是挑选民间良家精壮子弟担任,父死子替,但桓灵二朝乱政久矣,制度不存,不止虎贲,其他官员名下的卫士都无法满员,到了董卓之后,更加混乱无序,多少千石的官员都成了空职,虽然一直在补充兵士,但去年又逢大旱……”他很是无奈的解释,“连宫中奴婢都遣散了不少,何况我们这些护卫。”
我深表遗憾,同时忽然明白了当我夺回朔方后向朝廷表功时,皇甫嵩竟然小气到一斤粮食都不给我:他全运给朝廷了吗?
“确实养不起军队啊。”我也有同感,“我手下的虎豹骑,组建三年,还不是说散就散了!”
他四下里扫了两眼,低声道:“马大人,真的散了?”
我脚下一停,反问他:“不散了又能怎样?难道我自己能堂而皇之将几千人从这里带到辽东?一路上可有几千里路!”
他重重叹了一声:“可惜了这支轻骑!原本幽州多骑兵,用来对付他们最好不过……现在没有骑兵队伍,可就麻烦多了。”
我顺势问道:“文台有何策教我?”
他想也不想,直接说明:“大人也知道,骑兵的优势只在一个快字上,凉州马多有西域血种,相比于幽兵战马或许稍胜一筹,而今大人舍骑兵用步卒,便失去了这最重要的优势,只能用各种方法不让对方的骑兵全速奔跑……”
“比如?”
“设置拒马、挖掘地道沟壑、扎营山林之中,都可以拖慢骑兵的速度。”他举例道。
拒马和地道……我们得有时间有能力去砍树、挖土啊!至于扎营山林之中,你不怕做饭时引发大火直接全军覆没啊?!
“当然,这些只有小用,真正关键的还是作战时,”他一副倾囊相授的诚恳态度,“步兵与骑兵作战,当然不能选择空旷平坦之处,最好能事先寻到狭窄山谷,马大人本就擅长伏击,山谷便是最适宜伏击的地形了。”
我点头表示认同:山谷确实是骑兵最害怕的作战场地了。狭窄的宽度让队伍无法展开,受到夹击时前后不能相顾,互相拥挤之中军令都难以传递,万一头顶再有什么飞石巨木滚下,那就只能双手抱头原地蹲下,听天由命吧……
“另外,骑兵多擅弓术,尤其要防备敌军派小队骑兵频繁骚扰,射几次就走……常令人不厌其烦,却无可奈何。”孙坚提醒,“因此,如果有条件的话,大人应适当的配备一些弩器。”
我一怔:“弩器?你是说……也是射箭的,那种有机括的?咻咻的?”我比划了一个左手托弩右手放箭的姿势。
“不错,”他的右手摸上了胡须,“弩器所发的箭矢力道大,射程远,对于高速前进的骑兵杀伤力更大,基本上中箭后就不可能继续作战了……当然,弩器需要专门定制,价钱也比寻常战弓要贵了几倍。”
弩器这东西,我只在印象中听说过,凉州几万军队似乎没有一个弩兵,而跟张温、卢植等作战,我从头到尾都没见过他们军队的精彩表现,因而无从得知政府军是否存在这个兵种。
既然连认都不认识,就更不用说改进了——事实上我对于这种原始的机器构造压根一窍不通,我的物理实验知识仅限于并串联电路小灯泡和用滑轮拉砝码……
“弩箭……有准头吗?”由于没见过实物,我只好稍微问两句。
“呃,”老孙摇头,“只适合对付密集的敌人,对单人恐怕很难射准吧。”
我“哦”了一声。可怜我根本不会制造什么瞄准器……
“你东征严白虎……给了你多少兵马?”我终于又想到另一个重要的问题。
孙坚竖起食指:“呵,只有一万人马……主要是去江淮间征募啊。大人你呢?似乎也一样吧?”
“呵呵,我只有我一个人而已,”我笑道,“全得去征募啊!”
26 再拜张温
与孙坚道别后,我径直朝自家大宅走去。
有人高声喊道:“马大人!稍停片刻!”
我回头向声源处看去:“谁叫我?”
“这边,”对面太尉府门下站着一人,“张公请马大人入府一叙。”
“陈到?”我将符节扔进自家门房,左右一看四下无人,纵身从驰道上跳了过去。
这一跳加上了几步助跑,我担心踩到驰道更是全力提气,因此足足有四五丈之远。
对面陈到忍不住叹道:“马大人好轻功!”
“见笑、见笑!”我拍了拍袖子,随手整理了衣冠与腰带,“张公要见我?”
他侧过半个身子:“请入府。”
我朝他一笑,边走边问:“你不是有官职在身么?为什么还在太尉府……跑腿?”
“在下尚未就职,也无处可去,”他说得轻松,“因此便暂居于张公府中。”
“你和张公是亲戚?”
“呃……”他犹豫了片刻,搓手答道,“唉,都是很远的亲戚了……张家当代显赫,我陈家却只居于地方,家父更是寻仙问道,无心仕途……”
“寻仙问道?”我顿时大感兴趣,“令尊寻的是何处的仙道?该不会是乘船渡海去寻找蓬莱仙山了吧?”
他摇头道:“蓬莱、东瀛这等仙山遥不可寻,多半只是空想,家父乃是师从泰山之上的真人,修习的也算正派道功。”
“道功?”我疑问道,“这个真的有用?”
“呵,说是道功,其实也只是一群人聚在一起修身养性而已,”他笑着解释道,“泰山乃东岳正宗,内功心法也有其独特之处,因此在中原颇有人望。”
我心头一动:“泰山的内功……难道是九阳神功?”
他讶然:“马大人原来也知道?也是,这一派的功法因为弟子众多,已经不是什么私藏了。”
“实不相瞒……我现在也在修炼……”我一直以为这是一套绝密功法,没想到早就是烂大街的货色了……
“那你我同修一法,倒也勉强算得上同门了。”他笑道,“马大人不会怪我高攀吧?”
“高攀什么?”我洒然道,“有时间我们可以切磋切磋嘛。”
“就马大人刚才那一跃的功力,我就难以企及,怎敢同大人切磋?”他连连摆手。
“轻功好说明我身子轻,和内功没有关系。”我哈哈笑道,“而且说起轻功,我手下有一人叫做秦阵的,其轻身功夫犹在我之上。”
“大人这身功夫已是极其罕见……还有人能在大人之上?”他似是吃惊不小。
“你不要乱拍马屁。”
“马屁?”他不解。
“就是奉承……”我立刻找了个贴切的词语,“天下能人众多,你我年纪尚轻,哪里排得上名号?”
“呵,”他笑道,“我自然还排不上,不过大人已经可以称得上天下有数的名将,武勇更是为人推崇,除了凉州、并州之外,在司隶、青州、豫州都颇有声名了”
“真的?”毕竟是年轻人,我还是避免不了对于名利的热衷。
“这个自然,大人不仅武勇传播中原,难得的是连文才之名都广传天下,”他赞道,“尤其是那首将进酒,飘逸洒脱,令人称绝。”
“惭愧惭愧。”说起文才之名,我倒是不会产生太大的成就感——因为这从来就不是我自己的东西。
“而那首水调歌头……”陈到略带笑意,“据说被歌坊之间的女子们广为传唱呢。”
“传唱?”我奇道,“我那首词并无谱曲,如何传唱?”
“那晚你一词出口,第二天便被洛阳各坊的乐师配上了各种版本的乐谱,彼此间相互比较后,最后只有清音阁的最为传神。”
“哦……”我点了点头,“这样啊……”从来没人付给我版权费啊。
陈到将我引领到了大厅,叩门道:“舅公,马大人已经到了。”
舅公?舅公算什么?舅舅的公公还是公公的舅舅?
“请他进来吧。”张温的声音微微有些沙哑。
他替我推开厅门,我跨过半尺高的门槛,朝里面一揖:“拜见张公。”
“不必客气。”他的声音果然有些沙哑,“都坐下吧。”
我就近挑了个坐垫,一屁股坐下。陈到就则靠近张温恭敬的坐下。
张温卷起一把竹简,推放在案几的一侧:“听说昨晚陛下请你去了宫里?”
我毫不吃惊,以他的势力,知道这点信息简直是理所当然:“吃了一顿晚饭而已。”
“说了些什么呢?”张温很直接的询问。
“其实跟上次见伯父时差不多,主要是问我对于辽东有没有把握,”我大咧咧的回答他,“我当然只能说势在必得了。”
他点头:“让陛下安心也好。”
“对了,临走的时候陛下送了我一套白银铠。”我特意对他讲了这个细节。
“白银铠?”他也毫不吃惊,“那可是极为贵重啊。”
我“嘿”的笑了一声:“但是重达一百多斤的铠甲,我又有什么用处?所以我已经将这套铠甲转手送人了。”
“哦?”他这时才露出一丝异色,“你这么快就送给别人了?”
“对啊,”我点头道,“反正我马上就要去辽东了,既然用不上,不如送给别人……难道皇帝赏赐的东西不能随便转赠他人?”
“这倒不是……”他摇头,“但是毕竟是皇帝特意赐给你的铠甲,你随意送人……未免对皇帝有些不敬吧?”
“呃,”我挠了挠头,“反正我是去五千里之外的辽东作战,一年半载也回不来,伯父你不告诉皇帝……谁会知道?”
“呵,”张温也笑道,“你啊……真不像你爹啊。”
老马现在只知道和小老婆厮混,丝毫没有壮志雄心,连为国平乱的意思都没有,我和他哪有相同之处?!
“伯父叫我来……是有什么事情嘛?”我这才问道他的目的。
“哦,是了是了,”他向陈到招手,“你去把东西拿来。”
陈到没说一句话,又乖乖地起身,往大厅之外走去。
“这个陈到看起来也有些勇武,”我看着他的背影说道,“伯父,你也知道我手下缺人,不知道能不能让他跟我去辽东?”
张温一怔:“贤侄,你是认真的?这小子只是家里的亲戚托人送来的,我都没看出他有什么本事……”
“那不如便给我算了?”
“跟你去外面见见世面也是不错……”他沉吟道,“只是我怕他不懂规矩,耽误了贤侄的正事。”
“你不会是担心他战死沙场吧?”我心直口快快人快语。
“……”张温露出难色,“还真不能让这小子这么死了,他家老娘可是很难缠的……”
“那就让他做我的亲卫,死亡概率只有百分之一。”我拍着胸口打包票。
他终于意动:“只要他自己同意,我是没意见的。”
我……早就被他拒绝了啊!
27 再挖陈到
“伯父是要让小侄看什么东西?”我看着门外问道。
“其实不是老夫要送你什么,而是你皇甫伯父从太原给你送来的。”张温捋着略带灰色的胡须说道。
我惊讶地说道:“是皇甫伯父送来的?这一路也有两千多里地……这份厚爱,小侄如何才能报答?”
“欸,也不必太在意,”他笑道,“他也是有事派人来京,顺道给你捎了过来,更不知道符不符合你的心意了”
“哦。”我稍微安心了一点,“太原到洛阳一路山水重重,快马过来也得七八天,皇甫伯父还记得给我这个小辈送东西,已经让我大为感动了,哪里还敢挑拣?”
陈到引着两名大汉将一个铁箱搬入大厅,这个铁箱看尺寸与装白银铠的铁箱相差不大。
“这……不会也是一套铠甲吧?”我忍不住问道。
张温点头,答道:“不错,不过这可不是白银铠那么贵重的铠甲,只是一套铁甲而已。”
“铁甲?”我顿时大喜,急忙起身,“我正想定造一副铁甲,这……实在最好不过!”
“马大人请看。”陈到用力打开了箱盖。
满眼都是青黑色的铁片。
其细密程度超过了之前那件白银铠,但甲片的厚度似乎略有不足。
我摸了又摸,而后将整套铠甲从箱中拎起。
甲片不厚所带来的好处是……整套铠甲的重量不会超过八十斤,这个重量无论是我还是追命大概都勉强承受得起。
我越看越是欣喜,自言自语道:“这次恐怕我必须派人向皇甫伯父道谢,不然我实在不好意思领受这样的厚礼……咦?”
“马大人,箱底有书简?”陈到提醒了一句,却缩着手脚不见动静。
我双手举着八十斤的铁甲,哪里腾得出手弯身取信:“你帮我拿出来啊。”
“信简乃是私人之物,我怎能乱动?”他倒是大义凛然。
“少废话,你想累死我啊?”我只好斥责他,“快拿出来!”
他眼观鼻鼻观心,一把将竹简抓起。
我小心翼翼将铁铠放回箱中,从他手里取过信简。
信中大略如下:
“马超贤侄如晤:
诸事因由,以致贤侄远迁辽东,辽东苦寒更胜朔方,贤侄须当谨慎。公孙度,虽盘踞三郡经年,然其不明军略,纵握十万精兵又有何惧?贤侄向来武勇,麾中多有大将,又有精骑数千,破辽只在早晚。余请张公转此套铁甲于你,但求为你添层防护,助你早日平定辽东而已。贤侄无需回信,不如尽早动身。
愚伯皇甫嵩初平四年六月初二于晋阳。”
“皇甫伯父爱护之心,小侄不敢辜负。”我对着铁箱子拢手一揖,凛然道,“小侄定将尽早动身,力求在一年之内平定辽东。”
“其实也不必急于求成,”张温哑着嗓音提醒道,“要知道,欲速则不达,贤侄若是急于求胜,要小心事与愿违呀。”
“是,小侄知道,”我对他解释,“但辽东三郡一日不重归大汉,我这个辽东太守便难以安心,何况夜长梦多,我只怕公孙度治理辽东日久,吏民不知大汉只知公孙氏……”
“你所说的也不无道理,”他点头道,“但在行军作战时还须慎重。公孙度固然不算强敌,但毕竟披甲者不下五万,用兵之时务必小心。”
“小侄谨记在心。”我束手应道。
“到儿啊,”张温转向陈到,“方才马贤侄向我提起,他想从我手中借你一用,你意下如何?”
“呃……”陈到看了我一眼,浓眉稍稍皱起,低头答道,“蒙马大人错爱,在下原本不应推辞,只是……”
我眉头一阵乱跳。
“到儿,老夫也觉得你跟随他去辽东历练些世事的好。”张温插嘴道,“马贤侄一片爱才之心,也不会委屈了你,总比你在洛阳当一名小吏强得多。”
陈到迟疑了一瞬,立刻再次低头:“是。一切都听舅公的安排。”
“贤侄,到儿便交给你带去辽东,”张温捋须道,“恕老夫多心,你如何安排到儿?”
我哑然失笑:“陈兄弟年纪尚轻,小侄便以一旅人马与他。”
“一旅?”他奇道,“那是多少?”
“哦……”我解释道,“我军施行的是营、旅、排、队制,一队十人,一排五队,一旅五排,也就是二百五十人。”
“二百五十人?”张温摇头。
我有些为难:“我手下人马实在不多,一共也只有四个营而已……”程昱的儿子都没有这个待遇,陈到你再英雄也不能直接抢我一千多人啊!你让我杀人如麻的大将们情何以堪?
“老夫不是嫌少,而是嫌多。”他笑道,“他一个毛头小子,刚跟随你就领两百多人,恐怕难以服众,而且他毫无经验,还是从底层摸爬滚打的好。”
我松了口气:“那就让他从队长先做起吧,前去幽州我肯定会招募人马,队长恐怕也做不长久的。”我画蛇添足地向他解释。毕竟是为当朝太尉安排远房亲戚,总不能一直让人家当小兵吧?
“老夫不是不讲道理之人,他若是有所功绩还堪使用,你自管留下,若是实在没用,你不必顾忌我的脸面,直接一脚把他踢出去就行。”张温很正式地向我说明。
“呵呵,伯父你言重了。”我笑了一声,陈到也是一员将才,就算无法像徐晃秦阵一样独当一面,至少当个亲卫旅长是绝对称职的——因为刘备就是这么用他的。
我看了陈到一眼,他只是低垂着眼帘,静静的听着我和张温的谈话。
商议已定,张温让陈到送我出门。
“你……”我还是忍不住问道,“为什么不愿意从军?”
他叹了口气,却迟迟没有开口。
“你是畏惧在战场之上生死相搏?还是……”我单刀直入,“……你觉得跟着我没用前途?”
“大人!”他惶然摇头,“我、我……我区区乡野之间的小民,怎么敢有如此念想?马大人以铁骑纵横中原大破贼兵之时,我还在南阳老家种田……能被大人赏识,自然荣幸之至!”
“哦?”我又不是傻子,怎么会信你这番鬼话!“那你为何三番两次推辞?”
“我……”他满脸都是愁容,“若是从军上了战场,自然免不得大动刀兵,无论敌我都会死伤惨重,在下自小便受父亲教导,修道之人不可轻开杀戒,到时恐怕会辜负了大人的嘱托……”
我哈哈而笑:“那你就做我的亲卫吧,这样就不用轻易杀人了。”
“真的?”他大喜过望,满脸红光,看起来方才所说还不是乱编的借口。
我昧着良心点头:“为主将者,本来就要运筹帷幄,居中指挥,当然不可能随意厮杀了。”
“是!”他连连点头,立刻改口宣誓,“属下愿意追随将军!”
28 铁甲
“少爷你、你怎么又搬了一个铁箱?”庞淯连连闪避,对于昨天的遭遇还心有余悸,“你可别来砸死我!”
“今天分量轻得多,放心,你死不了!”我单手将铁箱扛在肩头,举重若轻地跨进院落。
“里面是什么东西?”他在三丈之外询问道。
我随口答道:“还是一套铠甲。”
他拍掌道:“这位小皇帝还真大方,一天送一套白银铠,你不如在洛阳留上几个月,看能不能凑上一百多套?”
“扯淡,”我啐道,“这套是张太尉送的,跟皇帝有个屁关系!”
“张太尉送的铠甲……其分量似乎远不如皇帝送的啊!”他随着我来到仓房,帮忙卸下了铁箱,“能打开看一眼吗?”
我推开箱盖,满室都是森寒铁器。
庞淯吸了口气:“这甲虽然轻薄,但精致程度似乎并不逊于那件白银甲啊!”
“不错,”我点头道,“这种铁甲细密而重叠,防护能力极佳,而且便于穿戴,正是上阵大战的最佳铠甲了,比起那套白银铠要实用的多。”
“说得也是,”他抬眼看我,“能不能送给我啊?”
我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少年,你现实点吧,铠甲就这么一件,我也想穿啊!”
庞淯失望之色溢于言表:“跟着少爷这么久,难道还不值得换一套铠甲吗?”
“原来……你一直心有怨气啊……”我直起身子,俯视着他。
“呃,”他脸色微变,急忙解释,“我是说笑啊少爷,你可不要跟我一般见识……”
我默然点头。
-
收了皇甫嵩这份厚礼,我也决定早日动身前往辽东。
时间初步定在六月十四日。
“这么快就要走?”双儿大发娇嗔。
我搂着她解释道:“辽东十月就会入冬,我得尽快解决了正事,才好早日调回中原和你们相聚嘛!走得越早回来的也越早嘛。”
“那……”她羞涩涩地问道,“什么时候才能要了人家?”
“这个……”我轻轻捏了捏她日益隆起的小臀,为难的道,“这件事情,我们还是要从长计议。”
“还要计议?”她愤怒地张牙舞爪,“人家已经十五岁了呀,再也耽搁不起了!”
“才十四吧?”我笑道,“等我回来,一定要了你。”
“咳,”蔡琰在一旁抱着女儿咳嗽,“看来你等不到玥儿的周岁了?你们父女的生辰可是同一天的,好不容易能一起过……”
“到七月十四,还有整整一个月……这一个月的时间,我都能到辽东了。”我也不无遗憾地说道。这女儿能跟我一天生日,也算极其罕见的事情了。
“小玥儿,来,让老爹抱抱?”我随手将女儿搂在怀里。小玥儿双手向我的脖颈上一抓,就挂在了我的胸口。
“爹、爹爹!”她兴高采烈地吊起了秋千,浑然不知离别将至。
“乖,”我单手虚托在她的屁股下,微微侧头,“琰儿,在玥儿周岁时可以让她抓个周嘛。”
“抓个周?”蔡琰倒是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你们马家也有这个传统?”
我反问道:“为什么是‘也有’?难道你们蔡家也喜欢?”
她点头承认:“嗯。”
“琰儿姐你周岁时抓到了什么?”贾羽好奇地询问道。
“唔,左手是一卷毛诗,右手是我爹那张焦尾琴。”
“咦,那还是挺准的嘛,”贾羽笑道,“你的确是既精通诗篇又擅长弹琴呢。”
我则是不以为然地摇头:“我猜……当时你抓周时肯定没有刀枪棍棒。”
蔡琰翻了个俏生生的白眼:“爹爹乃当世大儒,自然不会碰那些凶险之器。”
“既然这是我的女儿,那当然少不了刀剑。”我一拍玥儿的屁股,“你说是不是呀?”
玥儿“呵呵”地笑着:“是呀,爹爹!”
蔡琰一脸无奈:“若是个儿子……抓刀剑也勉强可以接受。但,这是个女孩儿……何必安置兵器?若是不小心碰伤了,岂不是得不偿失?”
“你就不要找借口了,装进鞘中封住便可。”我举着女儿向她示威,“不如再加一匹小马,怎么样?”
“我可不愿女儿跟你一样一年四季都奔波在外,生死无着。”她还是固执己见,“刀剑小马,我是绝对不会答应的。”
貂蝉和贾羽一同为她助阵:“就是,孩子周岁怎么能去碰那种不祥之物!”
小昭也表示这次不能跟我站在同一战线:“小心马匹吓到了玥儿。”
“好吧,你们喜欢什么就摆什么好了。”面对强大又团结的家庭内部压力,我只能妥协——反正即使我坚持下去,到了七月十四那一天,具体情况也由不得我掌控,我又何苦去争?“这两天,我就多陪陪你们吧……”
“说是两天……其实只剩下一天了。”小昭低声道。
“唔,”我沉吟了一下,笑道,“……咳咳,我有个好建议,不知道你们几位能不能……接受。”
“什么建议?”贾羽问道,“这么吞吞吐吐的。”
“反正时间不多……”我还是有些羞涩,“能不能……一起来睡?”
我心底发虚,不敢去看蔡琰的反应。
果然,蔡琰第一时间娇声叱道:“无耻!”
我愈发羞惭,耳根隐隐有些发热:“这只是我的个人建议而已……也是为了保证公正公平不偏不倚嘛……”
“之前三个人一起……已经是胡搞了,你……竟然想这么多人……”蔡琰的脸皮毕竟还薄得很,那些字眼还是说不出口。
“都是你自己的姐妹,有什么说不出口的?”我只好给她做思想工作,“三个人和五个人……也没有什么分别吧?”
她哼了一声,粉面赧红:“歪理!”
“其实……”貂蝉出来帮腔道,“琰儿你也不要责怪公子,毕竟……我们几个一直都没能为马家生个一男半女,所以公子才有些心急吧……”
心急传宗接代?我暗地里摇头,我才不急这个,我只是想……呃,想完成年少时期的伟大梦想而已……
不过这真是一个好理由,我立刻点头:“蝉儿说的对,这两晚时间宝贵,我应该抓紧时间勤奋努力……”
“生孩子……其实不是很着急吧?”贾羽很是淡然,“不过你也不是铁打的身子,你确定你可以?”
我怔了一下,搓着下巴忖度:“你说得也不错,毕竟我就要骑马奔驰数千里之远,不能太虚了……这样吧,今天就解决琰儿、蝉儿和小娥三个,明天解决羽儿和小昭两个,这样可以了吧?”
“我还得照顾玥儿,就不和你们乱来了吧?”蔡琰还是难以接受。
“让我来照顾玥儿就好,”小娥很体贴地帮腔,“公子此去辽东遥遥无期,小姐想要再见公子,恐怕至少也要等到明年了。”
蔡琰扭捏了半晌,终于红着小脸低头:“那……你可要爱惜身子,不可勉强。”
29 私生女
我大计得授,满心欢喜,忍不住抱起小玥儿仰天大笑。
“哼!这个老不死的!”门口传来一声饱含怒气的女声。
“哎呀,娘?”蔡琰吃了一惊,急忙和小娥出去迎接。
果然,丈母娘怒气冲冲地长驱直入,嘴里犹自不停:“老身真是瞎了眼了!”
庞淯双手叉腰,站在门边大口喘气:“少爷,老夫人跑得太快,我都没来得及向您禀告。”
“没事,”我摆摆手,又看了他一眼,“不过……你也不用喘得这么厉害吧?不会连一个老太太都追不上吧?”
“不是……”他拍着胸口解释,“我本来就在练功,看到老太太跑得急,我一着急……真气稍微有些外泄,所以……”
“哦,”我点了点头,“你不要紧吧?要不要我帮你运气稳住心神?”
“那有劳少爷了。”他倒是很干脆地在堂中盘膝坐下。
我也只是随口一说啊……我笑了笑,坐在他身后。
双掌抵在他肩上左右锁骨凹处,凝神静气将内劲缓缓外输。因为庞淯所练与我出自一门,所以内劲的运行线路也基本相同。于是我驾熟就轻地驱使着内劲令他各脉之中的真气合拢,重新归于丹田气海。
话说这小子丹田之中的真气倒是远比我预想的充盈得多,大约能有我六成以上的储存量。他整日也不见如何勤奋修炼,能有这个成果实在难得。
“多谢少爷。”庞淯双肩微微颤抖,内劲的起伏也已渐趋平缓,“我已经无碍了。”
“好。”我应了一声,收回了手掌,虽然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但掌心已经全是细汗。
“还挺舒服的啊……”他嘟囔了一句,“浑身都暖和了起来……”
“去去,回自己房里休息去。”我一脚把他踢出了大厅。
这边丈夫娘已经坐下和蔡琰拍桌子摔碗了起来。
“岳母、岳母大人!”我这才起身朝蔡氏躬身,“你二位还是平心静气些……”
“静你妹!”蔡氏一掌拍在案几上。案几纹丝不动,她的右手却整个红了起来。
我从没见过丈母娘爆粗口,急忙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情?难道是岳父大人出事了?”蔡邕已经六十四了吧,这时候归天也算高寿……
“老蔡他、他!”岳母杏眼圆睁,银牙紧咬,目眦欲裂,“这个混蛋养了个小妾!”
我长出一口大气,安慰道:“男人三妻四妾也不算过分吧……”
“孩子都三岁了!”岳母一句话就把我顶了回去。
我立刻做出选择,一手抱紧了玥儿,另一只手拍案而起,义愤填膺:“枉你蔡邕饱读诗书号称当世大儒士人典范,竟然如此卑劣不堪!岳母,你且细细说来,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小心玥儿!”蔡琰和小娥慌忙一左一右靠了上来。
玥儿紧紧搂着我,很是欢乐地晃着小脚。
“就在刚才……那个女人抱着孩子站在门口……”她只说了一句话,忽然就眼泪直流,“我嫁给她整整四十年,从来不知道他背地里偷偷养了个女人!”
“唉,”我叹了口气,又盘腿坐下,“岳母啊,你确定你搞清楚了?那个女人是岳父的女人?”
“是那个老不死的亲口承认的!”她怒意勃勃,“我还以为是他家中的远房亲戚,没想到老不死的毫不隐瞒,直接接回了家中,还说什么,这几年真是苦了你和孩子了啊……”
“这个……还是没有直接证明那就是他的女人吧?”我必须谨慎处理这件事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