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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发配.36

作者:真狼魂 当前章节:14747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9:44

“快快随我入城,老夫正在发愁如何对付公孙度的骑兵大队,”他扯着我就往里面走,“你的骑兵还有多少人马?”

“呃……”我该不该告诉他实情?

“你人马都已经到了,难道还想隐瞒?”他用力一拽我的小臂。

我倒是不觉得疼痛,想了想便老老实实地告诉了他:“小侄的虎豹骑散去了一千两百多人,家父又送来两千三百人,日前朔方又有两百人投奔,因此一共是八千三百人。”

他握着我胳膊的手愈发用力:“好、好!有你手下这百战精骑,老夫便更不需担心了!”

“属下手下全是轻骑,还想在幽州招募少许步卒以辅助骑兵,卢叔叔你看……”我干脆将自己的那点计划全部告诉他。

“也好,”他终于松开了我的胳膊,捋了捋自己的胡须,“幽燕之民本就骁勇能战,稍加操练后便足以上阵杀敌,因此,老夫决意在今年秋收之前对公孙度发动一次大规模反攻,打消他进一步南侵的念头。入冬之后,幽州大雪封路,最短也要四个月才能消融,到时候想要有所行动就不那么容易了。”

经历过东北大雪的我深以为然:“小侄既然带兵前来,必定全力协助卢叔叔平定公孙祸乱。叔叔只要约定个日期,小侄定当挥军向前亲身杀敌,敌人不灭,绝不后退半步。”

他点头道:“听到你这么说,老夫很是欣慰,只是公孙度来势汹汹,想要一举击退他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啊,到了。”他抬头看了看刺史的官府。

田豫当先一步推开了大门:“大人,请。”

我侧身朝卢植伸手:“卢叔叔,你先请。”

“走!”卢植哈哈一笑,又是伸手一拉,拽着我迈过了门槛。

徐晃等营长都在刺史属吏的引导下安顿各自的士兵去了,跟我同来的只有程昱一人,其实目前也只有他一人够资格参与卢植主持的军机大事。

卢植拉着我进入大厅坐下,向身后的田豫招手:“国让,你将幽州详图取来。”

“诺。”田豫应了一声,从一旁的墙角摸出一卷羊皮,尺寸可比之前高顺绘制的地图大了五倍不止,一张宽大的案几也不能盛放,只好平铺在地毯中央。

这样一来整个幽州的局势立刻一目了然,刺史的治所蓟县位于广阳郡中,目测与广阳太守的治所在一城之中,而幽南六郡,广阳、渔阳、代郡、上谷、北平、涿郡之中,其余五个郡都颇有耳闻,反而位居中央的广阳名声最弱——说实话,我之前还真是闻所未闻啊。

卢植从案上捡起一根鞭子,在地图上的角落里一圈:“整个幽州西北四郡一国全被公孙度占据,而目前他虽然还在整顿辽西政务,但已经开始派遣兵马袭扰北平了……”他指了指右北平的治所土垠周围,“想必他与我的念头一致,都希望在秋收前争取更大的优势。”

秋收确实是个关键日期:其一是秋收后天气转凉,尤其是下雪后确实不适宜作战;其二是我们临时征募的兵壮心系老家的庄稼地,到时候肯定不会全心全意与公孙度恶战,说不定临阵脱逃还煽动同乡乱我军心,那可就军无斗志、不战自溃了。

我搔头弄首了片刻,终于还是开门见山的问道:“小侄冒犯,想问一句,叔父麾下有多少兵马?”

他举起左手,伸出食指、中指和无名指向我一晃:“除去新近招募的五万青壮,可战之兵不过三万出头。”

“那幽南六郡又有多少人口?”我插嘴问道。

田豫答道:“代、涿、上谷、广阳、渔阳、右北平六郡,在籍户口约有五十万户,百姓则约有百八十万。”

“百八十万?”这也太笼统了,“到底是一百万还是八十万?”

田豫笑道:“是一百八十万。”

我哦了一声:“有一百八十万人口,就算征募十万兵丁也不算过分啊。”

“呃……”田豫看了卢植一眼,解释道,“马大人有所不知,幽州境内内迁乌桓众多,多有不安,为稳妥起见,各郡都要保留相当的兵力……”

“哦,我懂得。”我恍然大悟,其实凉州本来也是如此,地方上的羌族势力太大,汉族世家都要让他们三分。而两者一旦勾结起来,往往能危害京畿,甚至横行西北。以往的边章、韩遂以及王国,再往上的北宫伯玉和董卓等等,莫不如此。其实……我马家何尝不是呢?在马家举兵灭韩遂的部曲之中,至少有三成人马能跟羌族扯上关系——妹的,我家老奶奶就是羌人啊!

“所以,”卢植收起鞭子,“你带来了这八千三百骑兵,实在是老夫的一大倚靠啊。”

我咧了咧嘴。

他的意思好像是在说……他手下兵力捉襟见肘,所以只好让我去打硬仗啊!

41 幽北形势

 鉴于涿郡人口最密,我将募兵的主要方向便放在了涿县附近。

再怎么说……涿县也是卢植的老家、刘备、张飞的老家啊,说这个小县城里英雄辈出一点都没错。

涿县募兵这项重任便交给了李典,鉴于前途难测,我也没有对他下达硬性指标,只温言勉励他用心办事,能招来千八百人就算可以了,至少要为拓拔野带来的两百良驹找到骑手。

卢植主动声明,我军的粮草器具均可以向他索取——我忽然后悔不应该早早地花费自家私房钱了。

高顺与徐晃主抓八千余人的日常操练,士兵的个人能力有高有低,想短时间大幅度提高难度很大,因此操练的重点还在于营旅之间的配合。

为将领兵者,最重进退有度、令行禁止,程昱从军需库中索要了一批鼓乐军备,将程武的一营四旅生生变成了军乐旅,主司击鼓鸣金,并与其它各营屡屡练习,倒是颇有默契。

回顾一营,我发现了一个大悲剧:

从此之后,一营的战斗力只能排在全军倒数第一了。

一旅护卫,二旅军法,三旅后勤,四旅鼓乐……我就算再想奋勇杀敌,自己的亲兵也没功夫陪我了。

而我最初答应陈到的诺言恐怕就要实现了。

李典带领着自己的两个旅前往涿郡,我则抓紧时间向卢植请教兵法战略。

之前我便讲过,卢植是汉末难得的文武双全之才,平心而论,我认为他比起同时代的皇甫嵩、张温、朱儁或者稍后的曹操都略胜一筹,上次跟随他南征乱民,太过匆忙,并没有时间进行过多交流,这次好不容易再次在他麾下征战,我当然要借机充实自己的理论知识。

可惜,卢植刚给我讲了个大纲,就接到了什么密报,他立刻丢下了准备潜心学习的学生,拉起心腹幕僚紧急密商,而后飞身上马,一骑绝尘而去。

我摇了摇头:“想学习就这么困难?”还说我是你东征的主力,得到密报也不稍微透露给我……这算是哪门子的主力?!

“难道卢植把所有属吏都带走了?”我从厅中走出,四下张望。

“好像真的只剩下看门的了……”庞淯紧随着我走了出来。

“马大人!”田豫带着一个人匆匆赶来。

我迎了上去:“国让啊,是公孙度大兵压境么?卢大人如此慌张离去……”

田豫也是一头大汗:“并非是公孙度,而是卢大人家中两位公子……”

“呃?”我并未见过卢植的两个儿子,记忆中卢植的儿子名叫卢毓——这个毓字可是我亲自查过字典的,“怎么了?”

他喘匀了气息,解释道:“两位公子同时患了恶疾,一夜之间就已经病危,卢夫人寻医不得,这才不得不派人来求大人。”

“……什么叫求?”我反而更在意细节字眼,卢植的儿子病重,他老婆为什么要求孩子他爹?难道是外来的种?我感觉自己的嘴角难以抑制地翘起。

“马大人有所不知,”田豫身后的那名年轻人解释,“卢大人就任刺史时,曾令家眷不得跟随,遇事也不得来寻大人,因此夫人和三位公子仍在涿郡老家……”

我立刻肃然起敬:“卢大人高义,马超佩服之至。卢大人已经回乡去了么?”

大汉摇头:“大人去了城东的大营,对各位将军布置任务。”

田豫接道:“卢大人怕大人久候,这便派我等来向马大人致歉。”

我连忙摆手:“岂敢、岂敢……我们不如一同去找卢大人吧?”

他一怔:“怎么?”

我解释道:“我有一名属下,极其擅长歧黄之术,医术不逊于沛国华佗。”医圣张仲景就在我身边,我当然要发挥他的用处啊!

“当真?”

“绝无戏言。”我落地有声地回答。

几名年轻汉子都是大喜,看得出他们对卢植十分尊敬。

“事不宜迟,”田豫兴奋得直搓手,“有劳马大人立刻通知贵属,我们这就动身吧?”

我伸手一招:“子异,”庞淯刚过了二十岁生日,自己给自己取了个莫名其妙的表字,“你去找仲景,让他准备好医用器具,备马随我前往涿郡。”

“明白。”他一点头,立刻推开大门跳上了门外的马背,双腿一夹马腹全速朝城外冲去。

我回头看了看田豫:“这两天公孙度有没有动静?不要告诉我在辽西没有我们的人啊。”

他笑着看了看身后的一名大汉:“让小智给你说吧?”

“小智?”我还小霞小刚皮卡丘呢!

“在下姓阎名志,乃是志向之志。”他不知道怎么察觉出我的想法,主动自报家门。

“哦,是阎兄,失敬失敬。”看样子他也不过十八九岁,我为了套近乎便称呼他为大哥,看他与田豫的关系还算亲密,想必也是卢植手下的重要掾吏吧。

“呃,不敢当,”他倒也知趣,谦让了一下,“在下现在只是卢刺史治下一员小吏,家兄阎柔添为右北平太守,与辽东辽西及鲜卑人颇有来往。”

右北平太守的兄弟?阎柔之名似乎也有所耳闻,至少不是默默无名之人。

我确信刚才这声“阎兄”没有白叫,能和鲜卑人有来往的能是普通人物吗?

“哦?”我挑了挑眉,“那请教阎兄,公孙度有何异动?”

阎志低声道:“马大人乃是此次平辽的大将,在下不敢隐瞒……听家兄在辽西布置的信使所言,公孙度派了次子公孙恭为辽西太守,正在简练辽西降卒,并重新征募兵勇,大肆操练,意图更进一步。”

“这个……”我只说了两个字,后面的内容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吗?”但毕竟人家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我总不好意思泼他的冷水吧。

他继续说道:“而家兄还听说,辽东三郡抽掉了数千壮丁砍伐松柏……”

“砍树干嘛?”我对树木品种毫无概念,印象中最容易辨认的就是松树、柳树、芭蕉树、椰子树之类的了,“难道是公孙度得意忘形,准备大兴土木营造宫殿了?”

他摇头,又压低了声音:“砍树除了建筑宫殿,还可以用来建造舟船呀,马大人。”

我先是一怔,而后联想到一个月之前的朝会,神智忽然有些恍惚:“你是说……攻打青州的人就是公孙度?”

年纪轻轻、嘴边连毛都没有的阎志终于点头。

一个月前朝廷就接到了军情,那时候公孙度正在全力攻打辽西吧?他还有余力分兵乘船攻打曹操治理下的青州?!

就这样曹操还被打得节节败退不得不向朝廷求援?!

究竟是曹操太无能……还是公孙度兵力太盛?!

我第一次打起精神,开始认真思考公孙度的实力问题。

42 卢家大乱

 以区区三郡之力,敢同时向幽州、青州两州扩张,而且均取得了丰硕战果——辽西、东莱二郡均入公孙之手——这已经不是一个所谓的“废渣”能够做到的事情了。

我感到之前所有人对我灌输的理念产生剧烈的震动。

有必要从心理上对公孙度的实力予以重视,我想提醒卢植。

但现在显然不是时候,卢植刚刚仔仔细细将幽州里里外外的事情交代完毕,正策马全速朝涿郡老家狂奔而去。

他没有带一名刺史的吏员,只有十名随身侍从一同南下。

我则带着陈到与张机,这二人各带了一个班的骑兵,张机还带上了自己的长子张贲。

这也是我正儿八经与医圣的儿子接触,张贲与我同年,可能是各自经历不同,他明显一脸青涩,是个容易害羞的少年。

卢植归心似箭,蓟县到涿县间官道又极为平坦,不到四个时辰便已经赶到目的地涿县。

涿县城下,卢植终于勒住了坐骑,人和马都大口大口的喘气——毕竟狂奔了一百多里地,他已经不年轻了……

他的亲卫侍从从他手中接过印鉴,走向城下值勤的卫兵,而卫兵似乎早就认识卢植一样,直接跑出来为刺史牵马:“卢刺史,快快入城回府吧!”

卢植草草地拱起双袖,一句话未讲,又纵马冲进了城里。

“仲景,你还好吧?”我稍微关心一下自己的属下。

张机脸色红润,额头似乎微微有些湿润:“有劳大人关心,属下也不是刚刚才追随大人,这不过百里的路程而已,对我也只是寻常遛马罢了。”

我哈哈一笑:“那就好,你也要积蓄点体力,稍后可要为病人诊断的呀。”

他点了点头,随我一起加速朝卢植追去。

涿县的规模出乎意料的有些庞大,我们用了两刻时间才找到了卢府的大门。

卢府的规模则是出乎意料的简陋,卢植没有纵马跨过门槛,而是直接跳下马背,大跨步地冲进家中。

我跟张机也随即下马,紧紧追着卢植朝后院走去。

说到后院……这个后院面积不小,但有一大半都被开垦成了菜地,至少我看到了熟悉的白菜、茄子和黄瓜……

我忍不住感叹:本以为我自己已经够节俭的了,自己的爱妾都要经常下厨房做饭,没想到卢植半个家宅都成了菜地,估计是他老婆带着孩子亲自开垦的吧……

卢植驾轻就熟地绕进了小院,急匆匆敲了敲一件宅子的房门:“夫人,我回来了!”

房门“吱呀”一声,露出一张愁眉不展的妇人面孔:“子干!你可回来了!”她刚一开口,身子一晃,直接瘫倒在地。

卢植真正的大惊失色,一脚踢开半掩的房门,弯腰将妻子从地上抱起,轻轻放在了墙角的一张胡床上——幽、并北临胡地,兼有大量的鲜卑、匈奴与汉人杂居,胡床、胡凳已经随处可见。

“仲景,快为卢夫人把脉!”我立刻把张机推上前去。

张机也不推辞,径直走到床沿,屈膝跪坐,从儿子张贲手中接过一方小小的石头,塞到卢夫人右手腕下,也不对卢植道声“无礼、得罪”之类的客气话,直接四指扣上了病人的脉门。

我回顾卧室之内,这是一个小小的套间,里面还有一张大炕——那的确是“炕”,跟上辈子三五岁时在老家看到的土炕毫无二致——炕上躺着卢植的两位公子。

对于卢夫人的状况,我并不紧张,这种情形在前世的电视剧里已经烂大街了,心力交瘁的母亲终于等来了孩子他爹,有了依靠后心里一松后昏睡不醒而已,不算大病。

张机切脉足足超过了两分钟,这才收回了右手,从地上站起。

“张先生?”卢植一把抓住了医圣的袖子,“拙荆她情况如何?”

张机温言道:“卢刺史务须太过担心,尊夫人只是操劳多日未尝好好休息饮食,从而导致脏气衰弱元气不足罢了。”

“不是大病?”卢植闻言松了口气,“那便好……”

房门忽然又被打开,一名十岁出头的少年拎着一大包东西急匆匆的冲了进来:“爹爹?!”他向房内扫了一眼,直接朝卢植扑了过来。

“育儿!”卢植的眼中难得显出一丝温情,张开双臂搂住了少年。

育儿?那就是老三卢毓了吧。

守在门边的陈到伸手将房门重新闭上,自己也退出了卧室。

“卢刺史,我要为两位公子诊脉了。”张机打断了这父子二人的温馨相拥。

“是是,”卢植吸了吸鼻子,拉着儿子让开了通道,“张先生请。”

张机掀开了薄纱的帘子,领着张贲走到了大炕的边沿:“贲儿,你我各把一脉。”

张贲垂头道:“是。”

卢植双唇一动,却立刻又闭上。

卢毓却出声道:“爹爹,涿郡最好的大夫都……”

我伸手堵住了他的嘴巴:“安静,不要影响他们给你两位兄长诊治。”

卢植抚摸着儿子的头发,卢毓只能闷哼了一声。

这次切脉的时间更加漫长,张机父子的神情也比方才严肃得多。

“贲儿,你切得何脉?”张机终于开口。

张贲蹙眉道:“病者脉象时快时慢,时强时弱,且切脉时忽冷忽热,孩儿医术未精,竟不知此是何脉……”

张机微微颔首:“能知道病在何处?”

“或在……肺部。”张贲略有迟疑。

张机又点头:“是了,你是否检查过他的毛发?”

“发色枯干,发根极脆,极易脱落。”

“解衣。”

张贲起身,小心翼翼地给病人解开了身上唯一的一件短褂。

“父亲……”他失声叫道,“好烫!”

卢植急忙跨步上前:“张先生……”

张机举手截断了他的话,低身仔细查看着病人的上身肢体,甚至还朝他的胸口哈了一口气,瞬间腾起一片薄薄的白雾。

“这……”卢植和我都是目瞪口呆:现在虽然是七月,但即使是在北方,也根本不会出现能够哈气成雾的温度。以我丰富的物理知识,我只能得出一个结论:病人体温异常,使得喷出的水蒸气汽化,而后在瞬间雾化。

“是……寒热症?”张贲犹豫不绝。

张机直起腰身,缓缓点头。

“寒热症?!”卢植的身子明显一晃,连声音都微带发颤,“张先生……是不是诊断错了?”

质疑大夫的诊断,实在是对医生极大的不尊重,也是十分忌讳的行为,但张机并无任何不悦,只是重复道:“的确是寒热症,”他指了指两位病人,“现在是下午,阳气正盛,因此他们浑身发烫,不能着衣,身下也不能接触草席,一旦沾上,便难以脱离。而到了半夜,阴气旺盛之时,病人通体冰寒,恐怕恨不得躺进炭火之中。”

我仔细一看,他们果然是直接躺在砖石泥土之上的,而那件短褂甚至有几分焦黑的痕迹。

卢植自己再三确认,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接受了事实。

“子干!”胡床上的卢夫人忽然嘶哑着大喊了一声。

我的后背上猛地一凉。

卢植挪动脚步,跪在了胡床边沿,伸手握住了妻子的右手:“夫人……你受苦了。”

卢夫人刚刚苏醒,立刻垂泪涟涟:“节儿、检儿……得了寒热症,整个涿县的大夫都说没得救了……让我准备后事……”她再也忍不住,直接放声大哭起来。

卢植叹了口气,单手抚着妻子的后背,却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来。

我也只能暗暗摇头:寒热病几乎就是绝症的代名词,放在任何朝代都是坐等后事的疑难杂症。

“卢夫人先不要如此,”张机沉声道,“在下还有办法医治两位公子。”

卢夫人的嚎哭猛地刹住了车。

——

注:本文所有医学知识都是胡编乱造出来的,请勿对号入座。

43 医圣出手

 卢植脚步踉跄着朝张机走了过来。

而他的夫人却势如猛虎,直扑在张机的脚下,双腿一软就跪了下去:“求先生施救我苦命的孩子!”

这可是卢植的老婆,张机不敢领受,急忙和儿子一人一手将她搀扶起来:“卢夫人言重了,医者父母心,张机自会全力医治令郎。”

卢植怔怔地问道:“寒热病乃是极难医治的绝症,张先生真有把握?”

他老婆也是一脸紧张地盯着张机,生怕医圣摇头。

张机神色如常地点头:“所幸令郎发病尚浅,因此现在身子虽然滚热,但依然可以碰触,若再耽误十天半月,浑身将长满脓疮,一碰即裂血浆横流,到时候……神仙也难救。”

他说得好像很恶心的样子,脑补能力出众的我忍不住吞了下口水。

卢植夫妇终于稍稍安心下来。

“请你们退后,”张机下达了逐主令,从医疗箱中取出一把用具,我只认识几根银针什么的……

“好好。”卢植拉着老婆退了一丈远的距离,却依然目不转睛地盯着张机的一举一动。

“贲儿,你按住他的肩膀。”张机对儿子吩咐道,“我要向他胸腹间下针了。”

张贲点了点头,用纱布裹住双手后才谨慎地按住了病人的双肩。

张机取出了三五根银针,缓缓运了口气,下针时却挥手如风毫无停滞,转眼之间病人的胸口已经明晃晃的全是银针的尾部。

“感觉如何?”他抬头问自己的儿子。

“似乎稍微凉了一些。”张贲答道。

“马大人,”张机转身朝我喊道,“你能过来帮个忙么?”

我有些愕然,朝内间走去:“怎么?我可是不懂医术的啊!”

“大人虽不懂医术,但修习内功多年,对人身经脉也算有些了解了吧?”他竟然还笑了起来,“属下以银针封住患者的心肝两脉,暂时阻截了虚火的外漏,因此一盏茶之后他的体温就会急剧变冷。”

我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大人内功精湛,便劳烦以真气辅助,务必使患者全身保持温暖,方便属下继续用针。”他解释道。

“这个……”我还是不懂,“怎么辅助?从哪里辅助?”该不会是传统武侠影视中那样双掌抵在后背,然后患者大吼一声口吐鲜血吧?

他笑着指了指患者的脚底板:“足下乃人身经脉大成之处,大人可以从足下输气,但切忌过猛过强。”

我看了看病人还算白净的脚底:“一切听你的。”

张机又对卢植夫妇问道:“卢大人,府中可有燃香?请点燃一柱置于炕头。”

卢夫人连忙翻箱倒柜去了。

香烟袅袅,淡淡的白气在房内萦绕。

“开始输气吧。”张机向我下达了指示,“先一点一点输送。”

我一边嘀咕“一点究竟是多少?”一边用双手的拇指抵住了患者双足的脚心,感受着从自己丹田晃晃悠悠腾起的一股真气从胸口一分为二,沿着双臂滑到了拇指的前端。

“我要开始了?”我出声询问。

张机早已经举起银针,那根针银中泛黄,直径略粗,似乎与其他有所不同。

我微微抖了抖双臂,暗自鼓气。两道暖流缓缓离开了指尖,进入病者的足内。

病人的经脉仿佛一阵大亮,我可以清晰地看到纠缠纵横的各条脉络……当然,心肝附近赫然插着十几根簇亮的针头。

鼻中嗅着淡淡的香气,我逐渐加强了真气的输送,两道真气开始流转于患者的四肢经脉……当然,还是要绕过心肝的范围。

张机的银针不时左插右插,看得我心惊肉跳,索性闭上双眼不去看他的危险动作。

输气辅助治疗远没有为别人补充元气容易,由于病者身体虚弱不堪,我必须竭力控制真气的总量与速度,免得冲击太强导致经脉断裂,又不能太小太慢,否则病者四肢僵硬全身变冷一命呜呼。

短短一炷香时间,我已经满头大汗,气海之中的真气竟然消耗了四分之一。

张机终于又一次拔出了银针,仔细擦拭后收回医匣之中。

“完了?”我急忙询问。

“慢慢收回真气吧。”看起来他也十分疲惫——毕竟他在患者的身上足足插了上百次啊……

我如蒙大赦,两道真气晃晃悠悠地各自沿着一条大脉返回出发地。

病人双脚隐隐发红,显然已经充分暖和了。

我喘了口气,炕头的那炷香堪堪燃到了最后。

“唔……”病人忽然哼了一声,身子也微微一动。张贲急忙伸手按住了他的双肩,防止银针因抖动而脱落或是错位。

“扶他起来了吧,贲儿。”张机站起身来,退开半步,“卢夫人,请取盆来。”

卢夫人急忙从墙角捧出一个铜盆:“这……是何用?”

张机朝她摆手,却对我示意:“马大人,请在患者后心发力一击。”

我讶然:“他已经如此虚弱,你想让我震死他?”

他想了想:“你用三成力就好,一次将胸口十八枚银针全部震出,他的血气便可恢复如常。”

莫名其妙。

我只能摇摇头:“三成力……那肯定得死人啊!一成力如何?”

他看着我:“只要有把握震出银针就行。”

“你的银针……入肉多长?”我不得不小心询问。

“最长的一枚入肉寸二。”他还回答得挺认真,“最短的是半寸。”

妹的,一寸也就2.31厘米,寸二是2.772厘米,那是多少啊?!

我估摸着自己所剩的真气,提气到胸,猛力向前一推,却堪堪在距离对方后背一寸处停下,而后才真正催发真气,三成力道澎湃而出,却有大半散发在空气之中。

只见患者猛地前倾,铜盆中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地上也有接连不断的银针落地之声。

“够了够了!”张机急忙让我收回神通。

“全部震落了?”我单手下压,做了个运气入体的架势。

“大人运气太强,好几枚银针都钉入墙中了!”他指着墙壁上的几个小眼。

“才三成力道啊,还是隔空发功的,怎么可能?”我才不信他的鬼话。

他耸耸肩,挥手让我离开,自己又坐在患者身后拍拍打打揉揉捏捏,看起来不像是医圣,反而像个按摩大师。

“俭儿!”卢夫人尖声叫道,看来这个病患是老二卢俭,他的口角……真的淌出了一道发黑的血液。

张贲急忙捧起铜盆,张机随手一掌捶在卢俭后背上,这一掌毫无花巧,但卢俭“哇”的一声,张嘴就是一口黑血,笔直射进了自家的盆里。

卢植和老婆都是一脸焦急的凑在跟前,却被黑血反溅的一身血迹。

卢俭至少喷出了500ml的血液,这才渐渐住口,张开了眼睛。

“俭儿!你醒了?!”卢夫人又是一声嘶鸣。

“娘!”卢俭一脸茫然,又惊讶的叫道,“爹?!你怎么也在?!”

张机示意儿子把盛了一底黑血的铜盆端出:“二公子病根大致已经祛除,稍后我会开副方子,每日煎药服用,十天便可痊愈。”

“好了?”卢植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这……”

别说是饱读诗书、对医术略懂一二的卢植,就算作为辅助医疗人员的我,都无法相信这么乱插一通就能治疗疑难杂症。

张机笑了笑,拍着卢俭的肩膀问道:“二公子感觉如何?”

卢俭摸着小腹回答:“我……现在只感觉腹中饥饿……”

卢夫人关切的说道:“娘这就给你做饭,你还觉得浑身发热吗?”

他摇了摇头:“胸口有些发痒,好像被针扎过一样……”

你就是被针扎了啊……

卢夫人喜极而泣,又要向张机跪行大礼。

这次张机早有准备,一把扶住了她:“卢夫人无需多礼,长公子尚未医治呢。”

“啊,是是。”卢夫人擦了把眼泪,“待节儿醒后,我再向先生叩谢。”

张机笑了笑,又问我:“大人还能支持下去么?”

“我真气充盈,至少也有六成存余。”我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答复。

“那就辛苦你了。”他胡乱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渍,“贲儿,这次你来下针如何?”

张贲毫不犹豫一口答应:“是。”

“这!”卢夫人担心之情早就写在了脸上。

“卢夫人放心,”张机温言道,“犬子自幼便随我学医,对人体脉理早已烂熟于心,不致有误。”就算有了失误的迹象,他爹不是还在一旁坐着么?

我也安慰卢夫人:“待长公子醒后,定然也腹中饥饿,夫人不如去准备一些饭食吧?”她好歹是卢植的老婆,我也不能直接指示她给我炒个火爆猪头吧……

“不错,”卢植接口道,“张先生与马大人在此辛苦,夫人便给大家准备晚饭吧?”

卢夫人点了点头,依依不舍的看了看两个儿子,这才推门出去。

我如法炮制,卢节又喷出了500ml的黑血。

至此,他家的那个铜盆恐怕一个月之内都不能洗脸了……

44 因果报应

 “贤侄你感觉怎么样?”卢植首先没有理会喷血的长子,而是关切地来询问我的状况。

我摆了摆手:“没什么大碍,休息几天就好……”连续长时间的为两位病患输送真气,我自己的气海几乎为之一空,目前内力恐怕只相当于十岁时的水平了。

张机一边清洗着沾满黑色粘稠血迹的银针,一边说道:“马大人苦练多年的真元几乎耗尽,恐怕要修养两三个月才能恢复。”

缺乏经验的我只能想当然地点头。

卢植急忙道谢:“贤侄为救两位犬子耗尽元气,我心中实在感激……”

“卢叔千万不要客气,”我勉强笑了笑,“只要能救活两位公子,我稍稍费些力气又有什么要紧?”

他只好抱拳拱手,而后才扭头去问两个儿子:“节儿、俭儿,你们身子还好吗?”

卢俭已经休息了半个时辰,脸色逐渐恢复了血色:“回父亲,孩儿已不觉得燥热,手脚也有了些力气,只是越来越饿了……”

“孩儿也觉得好了许多。”卢节的脸色还有些煞白,他朝炕边的张贲和张机点头,“多谢几位大夫医治。”

“无礼!”卢植斥道,“这位是征北将军马超马大人,若非他损身相救,你们两人早就一命呜呼了!还不快叩头拜谢!”

“这可使不得,”我急忙推辞,“两位公子大病稍愈,还是好好休养吧。”

卢节和卢俭却很是自觉地从炕上爬下,并排站好,四只膝盖一弯,同时趴倒在我的脚边:“多谢马大人救命之恩!节、俭衔环结草,也无法报答这再生厚恩!”

“两位万勿行此大礼,快快起来吧!”我装模作样地蹬了蹬腿,却不伸手搀扶他们,“在下实在无力站起还礼,两位千万不要怪责。”

“岂敢、岂敢!”两兄弟互相搀扶着站了起来,卢俭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他爹回答:“今日是七月初九啊。”

两兄弟明显大吃一惊。

卢俭讶然道:“我……这一觉竟然睡了五天?!”

卢节有些虚弱地摇了摇头:“我……也昏迷了整整四天啊……”

老三卢毓开口道:“二哥和大哥相继昏迷后,娘亲和我都慌了神,急忙找人求县令通报给爹爹,还好爹爹和马大人赶来家中,及时救回了两位哥哥。”这小伙子年纪轻轻,叙述事情倒也还算明白。

室门被轻轻推开,卢夫人探进头来:“节儿他……”她一眼看到了站在炕边的两个儿子,脸色立刻呈现出狂喜的神色,“节儿!你也好了?!”她一把搂住了大儿子,两只手上上下下捏个不停。

“卢夫人,长公子重病初愈,四肢乏力,你这样用力捏……恐怕会捏坏了他的骨头啊。”张贲好心地提醒道。

卢夫人急忙缩回双手:“是、是是!晚饭已经做好,几位若是不嫌弃,就在舍下吃一口吧?”

我怎么敢嫌弃刺史夫人的手艺?

于是我给陈到扔了一百个钱,让他带着兄弟们去找馆子解决晚饭。

事实证明,卢植老婆的手艺确实算不上高水平,她也连连道歉,因为急于求成,只随便炒了萝卜和黄瓜。

萝卜和黄瓜,我并不反感,在前生那都是常见的菜色——问题是,你一片肉都不放……这让我怎么下口啊!

当然,清炒萝卜丝我和黄瓜片我也能吃得有滋有味,我向来不是个挑食的人,这里只是随便抱怨一下卢家的晚饭实在太普通了而已。

饱餐之后卢植的两个儿子精神大振,于是张机父子便对他们进行了专访,据说是为医治疑难杂症积累典型病例,鉴于涉及专业知识,我估计连听都听不懂,于是卢植就陪我在院子里纳凉喝水了。

是的,是喝水。

汉末喝茶之风本来就尚未普及,茶叶的产地又都在南方,万里之外的河北想要喝上好茶,那肯定不是两三个铜板就能买到的东西。

卢植叹了口气:“没想到……我刚刚回幽州任职,两个儿子便遭此大祸啊!”

这个……没有什么因果关系吧?

“卢叔叔何出此言?”我找了个有些别扭的称呼。

“此次我接任刺史,原意就是整备兵马,平定辽东,必然会有成千上万人死于非命,上天让我几乎失去两个儿子,便是对我的警示啊!”他抬起下巴,用四十五度的仰角瞭望天空。

我差点被他的逻辑打败:“生老病死只是寻常事情而已,警示什么的……大都是附会之言吧?”

他摇头道:“我此生杀戮过重,上天确实是在警示我啊。”

我不以为意:“这是迷信啊卢叔叔!”我们马上就要和公孙度大战了,你这个做主帅的可不能自己先泄掉了士气啊!

“古来名将,罕有寿终正寝的,甚至要祸及子孙,大概都因杀戮过重罢。”他低声自语。

我有些无语。

“年轻时我也不信,但如今……却不由得我不信,”他轻轻笑了一声,“且不论白起项籍之流,卫青霍去病堂堂大将,又有什么好下场?”

白起……长平之战坑杀赵卒四十余万,人屠之名威震天下,后来被轻而易举的整死。项籍当然也不是个温和派。卫青霍去病之前我也曾提起,两家人基本没有活口。

“这……只是一些个例吧?”我可不是无知少年,“王翦不就是寿终正寝的吗?他儿子也赫赫有名吧?”

“是么?”卢植露出了白森森的牙齿,“王氏父子为嬴政灭掉五国,十五年后楚汉相争时,王贲何在?子孙何在?”

不了解具体情况的我只能语塞。

“中平平定黄巾时,皇甫义真、朱公伟与我三人,所杀之人以十万计,之后平定各州,又添数万亡魂,”他淡淡地说道,“公伟已经身死,我也差点失去两个儿子,唯一无事的就只有皇甫……”

他的侍卫匆匆闯入后院:“大人,有军情!”他特意看了我一眼。

我急忙起身:“我先回避一下。”

卢植伸手按下了我,笑道:“眼下最紧迫的,无非是公孙度继续西进,且让我们一起听听。”他示意侍卫禀告。

侍卫捧出一卷竹片:“张燕军队流窜于代郡,与上谷乌桓相争不下,死伤不下千人。”

“代郡和上谷的太守没有介入?”卢植接过竹简。

“张燕兵力至少两万,骑兵不下三千,太守不敢妄动郡兵。”

我在心里暗暗啐了一口:三千骑兵也敢嚣张?

“你下去吧。”卢植摆手,而后解开竹简,匆匆浏览完毕,却再次抬起下巴,仰望天空。

初秋时节,天色还亮得很,天边有一层层云朵绵延起伏,偶尔有一些不知名的鸟类此起彼落,给单调的天空增添了几道黑线。

卢植看了半晌,忽然出声道:“大概要下雨了。”

我扭头看了看云朵,据说观察云层的形状确实能够预测天气,但是……我不会啊。

“新兵仓促难以上阵,我手中能用的骑兵也不过四千而已……”他忽然谈起了兵力问题,“我暂时拨给你两千,你有把握用一万骑兵击溃张燕的两万军队么?”

我一怔,拍着胸脯打包票:“绝无问题。”

他看着我信心满满的模样,缓缓点了点头。

45 分支任务

 卢植仔细叮嘱了半个晚上,这才亲笔写了道兵力调遣的文书,盖印后托付于我。

我郑重地将竹简塞进腰囊之中,珍而重之地收好:卢植的两千骑兵和沿途的粮草供应就全在这里了。

第二天旭日初升,陈到便将我从床上拽起:“大人,卢刺史催你尽快启程。”

微弱的朝阳从门缝中撒进,我揉着眼睛嘟囔:“腰酸背痛的,怎么启程……”昨天我可是拼了老命去救他两个儿子,又熬夜听老卢唠叨了半夜,不仅浑身乏力,连骨头也像散了架一般,能精神起来才怪。

陈到随手将挂在墙上的长袍递给了我:“卢刺史已经是第二次来了!”

我打了个哈欠:“他昨天才反复嘱咐我遇事不可焦躁,当谨慎处理,怎么一夜之后自己反而着急起来?”

“贤侄、贤侄起来没有?”卢植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我一屁股从床头跳了起来,用长袍胡乱裹住下半身:“究竟出了什么事情?!”

“我得到了线报!”难得看到一脸愤怒的卢植,“北平和辽西两郡的乌桓被辽东乌桓策反了!”

“……”我倒是不太震惊,因为我对具体情况毫不了解,“这两郡的乌桓有多少人?”

他微微一怔:“至少不下五万。”

“奶奶个熊!”我咬牙切齿,“这个怎么打?”

“所以,你还是尽快启程,先击溃张燕贼军,而后回师蓟县,”他终于平静了下来,“到时我可能已经前往前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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