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对射的进行,外围的前后两支部队也被彻底击垮,我军所占据的优势愈发明显,中军显然也愈发慌乱与绝望,连稀稀疏疏的箭矢也变得飘摇无力。
敌军唯一完整的左翼终于赶到现场,此时我恰好围着中军绕了半圈——也就是说,我被中军和左翼夹在了中间。
鉴于中军的对面必定还有友军,盲目乱突可能引起己方的伤亡,我决定改变方向朝左翼部队展开攻击。
“除一营五营,其余部队集中攻击中军!”我忽然提高了声音,四千人迅速向南回转九十度,斜斜朝左翼敌军迎了过去。
战法如出一辙,迎而不接,先是三轮连射,至少射翻他一两千小卒,而后从黄金分割点突入军中,将这支部队打散打乱,最后一枪戳死指挥大将,彻底摧毁部队的士气。
以四千骑兵击垮近万步卒,其实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庞淯这厮竟然先我一步砍下了敌将的脑袋,得意洋洋地收入弓鞬之内,将其作为此战的一大战利品。
我真想告诉他,就算你杀了公孙度,恐怕我也不会提拔你……因为你这个亲卫旅旅长干得实在很不错……尽管陈到与赵云的本职都是保镖,但前者自称不喜杀人,后者又有过“负气叛逃”的前科,难以让我完全放心。
当我稍作休整准备再次投入战场的时候,整个战场已经逐渐安静下来。
虎豹与友军仍在继续趁势追杀,大股大股的散兵向四面八方溃逃,凭我们的兵力很难全部追回;而身处中央、无路可逃的步兵则选择了投降。
但是战斗仍未继续,中军尚没有完全崩垮,至少还有三四千人围着一杆大旗奋斗不休。
“辽东王公孙”!
我用脚后跟磕了磕追命的腹部,它喷着气朝那里奔去。
还是迟了一步。
杀红眼的友军从各个方向冲入了那个小小的防御圈,几乎没有耗费一点力气。
人群中发出了一声响亮的欢呼声,辽东王的大旗轰然倒下。
-
我双手叉腰,等待着各方的统计汇报。
“一营折损了一百二十九人,五营则折了七十三人,没有重伤者。”庞淯给出了两个数据。在军旅之中,重伤的含义就是失去战斗能力,就算是得到救治,也很难重回战场。
“二营折了六十六人。”高顺面无表情,“重伤三人。”
“三营……”一脸黑血的秦阵和手下旅长们反复确认,这才报告上来,“死了六十八个兄弟……没有重伤。”
我点了点头:“继续。”
徐晃微微垂下目光:“四营折损五十七人,无重伤者。”
“六营没了六十二人。”拓拔野顿了一顿,补充道,“没有重伤。”
“七营损失了三十七人,二十六人……重伤。”张辽的神色有些哀伤。
我暗暗叹气:与其重伤……还真不如直接死去。
“八营……”褚燕犹豫了片刻,“没有伤亡。”
我讶然道:“没有伤亡?!”
这怎么可能!就算你是孙武在世,也绝不可能打出零伤亡的战斗啊!
“诸位营长以褚燕新附,且战马无镫,所以让燕最后参战……”他颇有些难为情地解释。
“哦……”我点了点头,原来不是因为你指挥艺术高超啊,“我说过你不必拼命,你无须过意不去。公孙将军,田将军,你二位部下伤亡情况如何?”
公孙瓒半个身子都被鲜血染红,连颌下长须上都凝起了血块,黏黏糊糊沾成了一团。他微一抱拳:“瓒所帅四千义勇,阵亡两百四十八人,重伤者三十六人。”
“豫所帅四千幽州骑兵,阵亡三百二十一人,重伤者二十人。”田豫盔甲凌乱,连左袖都被砍去了大片,显得有些狼狈。
我点了点头,侧身问道:“总数是多少?”
程昱信口答道:“阵亡者千六十一,重伤者八十五人。其中,虎豹飞军折损四百九十二人,重伤者二十九人。”
五百二十一人的损失……
刚刚突破一万三千人的骑兵队伍,再次退回了一万三千的红线之后。
61 再战
我拄着飞星长枪眺望四野,两万人马并没有趁势追击溃散的敌兵,而是留在原地稍作休息。
田豫拎起袍摆小跑着过来:“马将军,我军伤亡不多,还请尽速驰援刺史吧!”
我不禁一呆:你还真是心系卢植忠心耿耿啊!
“传令各军各营,”我向庞淯招手,“一刻钟后驰援卢刺史!”
“一刻钟?”庞淯也呆住了。
我真想一脚把他踹出去:“快去啊!”
他反射性地向后一闪,而后踌躇道:“……一刻钟……还不够属下将军令传遍全军呢……”他在四面八方划了个大圈。
我叹了口气:确实,这足足两万人马分布得并不算集中,几十名传令兵一来一去,区区几分钟根本不够。
“算了,”我摆摆手,“你也歇着吧,我亲自通知便是。”
庞淯如释重负:“将军体贴下意,属下真是感激不尽。”
我默默在心中盘算起来:从此地到卢植大军所在之处,路程约有三四十里,而我们动身已近两个时辰,公孙康的骑兵与卢植的步军早就交上刀兵,甚至有可能已经分出胜负。我就算立刻率领两万骑兵赶杀回去,至少也得一个时辰,直接投入作战的可能性实在不大。
卢植啊卢植,你就让我们稍微休息半个小时吧。
于是我单人独骑地巡阅全军,并询问刚才的一些细节,比如……公孙度是谁杀的?
我首先将目标瞄准了秦阵,这厮向来勇于挑战敌军的主将,跟我征战不到三年的时间,毫不客气的从我手中抢了不少人头。
“我迟了一步,”秦阵黯然摇头,“只杀了前军的一个将军。”
我忍不住挑起眉毛:“谁能抢了你的人头?难道是……拓拔野?”我将目光转向不远处。
秦阵又是摇头:“不是那小子,是公孙瓒,那厮远远一箭就把他射死了!”
看来这辽东辽西两位公孙之间可能确实有些仇怨啊,我在心里揣测着,驱使着追命朝公孙瓒小跑过去。
公孙瓒正坐在战马脚下和儿子公孙续促膝交谈,看到我大摇大摆纵马奔来,急忙拍着尘土从地上站起,掬手相迎:“将军可有吩咐?”
我勒住了战马,开门见山地问道:“是伯珪你亲自射杀了公孙度?”
公孙瓒点头答道:“不错,其头颅在此。”他翻开了马背一侧的弓鞬,一把扯出了一个血肉模糊的脑袋,兀自不住的滴着鲜血。
“嗯,你……”我将八卦好奇之心收起,改口问道,“你认得他?”
“辽东辽西公孙氏,两百年前本就是一家,”他保持着抱拳掬手的姿势,“到了近几十年,便渐渐疏远,也起了些怨仇……属下的幼弟,便是被公孙度所杀,因此恨之入骨。”
再亲的亲戚,也挡不住时间的威力啊。
我长吁短叹了两声:“伯珪乃此役首功,待我平定辽东三郡之后,定会为你向朝廷请功。”
公孙瓒终于露出了一丝喜色:“属下先谢过将军了。”唇上两撇胡须都忍不住向上飞起。
我点了点头,驱使着追命走到一处相对空旷的地方——方圆十丈之内没有友军。
于是大喇叭开始播音了。
“全体将士听令!”我稍稍控制着自己的声音,努力使音频不致过高而伤害友军的耳膜,“整装上马,向西前进!”
-
考虑到全军刚刚经历过血战,本不该再次催马疾行,我也没有下令全速行军。
田豫再次进谏道:“将军,卢刺史……”
我打断了他的话:“国让无须多言,本将军自然要支援卢刺史,但也要考虑将士和战马的体力,筋疲力尽的援助对于战事根本毫无帮助。”
听了我有理有据使人信服的回应,田豫只能抱拳返回本军。
为了避免有人妄自行动,我以四千人为先锋走在最前,以控制全军的整体速度。
以目前散步一般的速度,这四五十里路至少能走一个半时辰……等我们赶到河边的战场,天恐怕都黑透了。
我自己都琢磨不透自己的心思:究竟我希不希望卢植死于乱军?
我已经大破敌人的步军主力,更宰杀了敌酋公孙度,就算他的子侄公孙什么的能重整旧部,也不可能再翻起滔天巨浪,凭我目前的部队完全可以将他也击成粉碎!
所以说……卢植还有什么用处?
我一踌躇起来,追命更是迈不开步,甚至开始原地踏步。
“那田豫又过来了……”庞淯在一旁嘟囔,“真是不嫌累啊。”
“庞旅长慎言呐。”赵云和陈到异口同声。
“马将军……”田豫果然出现在我的视线之中。
“回本部去!!”我毫不客气,直接挥手让他住口,“全军戒备!”
前方天边远远扬起了飞尘,在空旷的平原中格外显眼。
“是骑兵!”稍有经验的人都能分辨出这是快马所激扬起来的尘土。
田豫脸色微变,再不跟我废话,急急按原路返回。
不过……敌军的数量似乎并不太多啊——至少没有那种铺天盖地而来的压迫感。
我决定派出最强的部队一举将对方击溃,侧身对庞淯挥手:“传令公孙瓒部及二、三、六营,出击!”
公孙瓒、高顺、秦阵、张辽!
八千虎狼脱闸而出!
他们刚扑过去我就后悔了:从敌军的阵势来看,明显是一批批游兵散勇,这个时候的最佳应对方法绝对不是一举击溃,而是合拢包围,全部收降啊!
就算不要他们的人……也要收了他们的马啊!
战马才是战略物资啊!
我后悔不迭地拍打着追命的脑袋,这厮昂起脑袋猛地甩了我一脸马毛。
我试图亡羊补牢,对陈到下令:“传令其余各营及田豫部,散于战圈外围,伺机收拢敌军的战马!”
陈到离去后,程昱从人群中凑了过来:“收拢战马,亏你想得出。”
我嘿嘿笑了两声,指着远处的敌军说道:“既是送到嘴边的肥肉,我当然是敬谢不敏了。”
以程昱大伯的智商和经验,当然不需要我强调战马对于冷兵器时代的重要意义,他只是微微摇头:“还不如以你的一贯战法的效果好啊。”
我稍一思索,明白他所说的“一贯战法”恐怕指的就是围点打援顺便劝降战略,于是我解释道:“我这不正在后悔嘛。没看清楚敌军的阵势已经溃散就匆忙下达了命令。”
程昱叹了口气。
原本在中后军缓缓散步的各部纷纷松开了缰绳。
又是八千虎狼投入了战圈之中。
我领着四千护卫悠闲地欣赏着这场注定一边倒的屠杀。
62 公孙度的头颅
数千溃散的敌军被数倍于他的虎狼无情地蹂躏。
“看来卢刺史也大胜了。”我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我不用再将心思纠结于卢植是死是活这个问题上了。
传令归来的陈到由衷地称赞道:“能以新老杂合之步卒,一举将公孙度培养多年辽东精骑击溃,卢刺史果然是本朝名将!”
“文能兴国,武能安邦,卢刺史实乃我辈之楷模啊。”赵云的声音中也饱含着敬仰之情。
我微不可见地点头表示同意。
-
最后,我军以零阵亡的代价结束了这场围剿。
据统计数字的程昱反映,击毙敌军一千三百余人,见势不妙撒腿逃亡者不下两千,投降者三百,另外收拢得到的可以立即投入使用的战马约有八百匹。
我心花怒放之下急忙将战马收入一营,并大度地释放了那三百名敌军。
虽然被收缴了战马,但逃得性命的骑兵们千恩万谢着手脚并用地滚回了老家。
“这就是传说中的辽东精骑?”秦阵的语气中充满了不屑,“也不外如是!”
“你杀的只是被卢刺史击败的残兵败将而已!”我给他泼了瓢冷水。
他收起佩刀,发出“噌”的一声轻响:“你说了什么?我没有听见。”
我吐了口唾沫,扭头转向庞淯:“传令各部各营,集结后继续随我行进。”而后又拉过赵云吩咐道,“子龙,你率本旅沿途查探情况,若遇到大队敌军便立刻返回。”
庞淯和赵云都是微一低头,各自领命而去。
等到大部队整备完毕开始行军的时候,赵云已经派来了第一批传令兵:“沿途尚有敌军溃逃,但均不曾与我旅交锋。”
“人数有多少?”
小兵勒过马头:“陆陆续续……约有两三千人。”
我当即给他下令:“传令赵旅长,不可距离大军过远,谨防有变。”赵云一旅不过两百五十人,纵使对方是逃兵,你也打不过十倍于己的敌军吧?
小兵双腿一震,坐骑扬尘而去。
果然,的确在沿途看到了三三两两的散兵游勇,不过在我军强大的威势之下根本不敢靠近,纷纷绕道而行、避走他方了。
于是,我军毫无障碍地抵达了目的地。
战斗早已结束,只有遍野的尸体证明了之前的厮杀是何等惨烈。
在无数敌我旗帜之下,双方的肉体堆彻起一望无际的血色平原,刀枪矛戟在夕阳的照耀下反射着昏暗却又冷冽的光。
浓重的血腥味充斥在大气之中,不少战马都表现得略有焦躁,追命甚至需要我给予施压才能迈开步伐。
高低不平的尸体铺满了整条道路,更有难以计数的战马滚倒在血泊中,导致我军的行军愈发困难。
看着某些不时还略略抽搐的战马,我的心也在滴血。
兄弟阋于墙,绝对是最浪费资源、最亲者痛仇者快的行为。
我忽然有种自责的感觉:我所渴望的争霸天下,何尝又不是如此?
当我还在患得患失、忧国忧民的时候,四野之中忽然响起了震天鼓声。
身后的人马忍不住骚动起来。
“不至于吧?需要核对暗号?”我嘟囔了一句,从一旁亲兵的手中接过飞星,单手高高举起,提声喝道,“亮起军旗!”
前军之中立刻竖起了数杆大纛,虎豹飞军的军旗和“征北将军马”的旗帜在晚风中猎猎飞扬。
鼓声一顿,然后节奏变得舒缓了起来。
对面的大纛无外乎有两种:
“后将军卢。”
“幽州刺史卢。”
我叹了口气,带领大队人马从尸山肉海之中走了出来。
“子异,”我侧身对庞淯说道,“派人去请公孙瓒和田豫过来。”
“遵令。”庞淯打了个唿哨,立刻将任务分配了下去。
公孙瓒与田豫都没有让我多等,几乎前脚接后脚就来到了我的眼前。
“二位,与我一同去见卢刺史吧。”我将飞星扔还给陈到,由他负责看管我的战枪——反正这次缴获了八百匹战马,用来做苦力最好不过了。
两人齐应了一声“诺”,一左一右将我夹在中间。
田豫是卢植亲信,公孙瓒自成一军,于理都应该有此待遇。
我很快便看到了卢植,不知道是不是由于阳光昏暗使我产生了错觉,我隐隐觉得他在几个时辰里苍老了许多。
“马将军,观你军势齐整,想必已经大胜?”我还没来得及下马禀告,卢植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口询问。
他端立平地,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坐在马背上答话,急忙翻身下马,躬身拢手:“幸不辱命,三军将士已大破公孙度步军。”
卢植更关心另一个问题:“公孙度生死如何?”
我笑了笑,拍着一旁公孙瓒的肩膀说道:“敌酋已被伯珪亲手斩于马下。”我顺便卖给他一个人情,反正人家是师徒,我想隐瞒他的功绩也不大可能。
公孙瓒急忙从弓鞬里挖出那颗血迹干涸的脑袋:“此乃公孙度之头颅。”
卢植毫不嫌脏,两手拨开公孙度被血浆沾成一团乱麻的头发,仔细辨认了起来。
“这……”他忽然一笑,“老夫忘了,我根本不认识公孙度啊。”
我忍不住也跟着他哈哈一笑,能笑……至少说明大家的心情已经放松了嘛。
“刺史大人安心,”公孙瓒打了包票,“弟子保证此头绝对是公孙度此贼的。”
卢植的神色终于缓和下来:“伯珪既然认得,那便最好不过。马贤侄方才说……是你亲手击毙敌酋?”
面对恩师,公孙度显得极其恭敬:“是弟子射杀的。”
“唔,”卢植笑了笑,将公孙度的脑袋还给了他,“斩杀敌酋,乃是此役首功。”
“首功乃先生与马将军指挥得当,弟子只是机缘巧合抢先一步罢了,绝不敢贪图首功。”公孙瓒连连摆手,将血淋淋的脑袋扔于地下。
“伯珪也太小看老夫的肚量了,”卢植傲然道,“老夫早已封户五千,家中三个儿子也都有侯爵之位,岂会贪图你这点功绩?”
“弟子不敢。”公孙瓒连头也不敢抬。
“卢叔不用责备公孙将军,”我急忙来打圆场,“伯珪斩杀敌酋固然大功一件,但若非卢叔总揽全局,更亲身以新老杂合之旅对抗敌方精锐骑军,我们也不可能如此轻松便能得手,首功自然是您的,您可推辞不得。至于我们小辈们的功绩,想必您也不可能一字不提吧?”
卢植大笑着拍了我一把:“你可是持节征北将军,老夫若是敢隐瞒不报,你直接上书弹劾,老夫就只能告老还乡咯!”
卢植虽是文士出身,但八尺有余的身材极为魁梧,多年征伐下来,力气也不可小觑,随手一巴掌下来竟然让我后肩微疼。
其实公孙瓒作为学生和下级,于情于理都必须要做过谦让的姿态,卢植未免有些过分较真了,我揉着肩膀想着。
63 三大名将之首
田豫左瞅右瞅,终于插上了句话:“大人,天色已然不早了,是否让各军驻营歇息?”
卢植右手向后一招,立刻有亲兵屁颠屁颠跑来听候命令。
“传令全军,各部择地驻营,取水造饭。”
“诺。”亲兵又屁颠屁颠地跑了回去。
我也招手唤来庞淯:“让各营沿河扎营做饭。”
“好,太好了!”庞淯如释重负,“折腾了一天,骨头都要散架了!”
我怒瞪了他一眼:“一天才走了不到一百里,你累个屁!”
“赶路当然不累,累的是跟将军冲锋陷阵啊。”他辩解道。
“你要是嫌跟我累……那就跟秦阵吧?”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体贴的微笑。
庞淯一个哆嗦,神情坚决地回答:“属下誓死追随将军!”
-
作为联军的主帅和前辈,卢植在中军大帐之中宴请各位将领。
田豫热情地向我介绍了幽州的主要将领与官吏,我只认得了区区两人,一人是他特意介绍的本家亲戚田畴,我印象中他在曹操北征乌桓的过程中当过专职向导;另一个则是广阳太守鲜于辅,一听姓氏就知道是少数民族的同胞。
好歹这是一州精锐出征的大规模行军,军中的伙食标准还不算差,酒肉菜蔬都有供应——至少比我单独行军的待遇要好上一大截。
同行人员我只选择了高顺与程昱,反正以我的经验,跟卢植一起喝酒肯定不能尽兴。
果然,卢植在一开场就亮出了底牌:“老夫有言在先,每人最多只能饮一壶。”
他帐下的将领官吏们显然已经习惯——尽管他们接受卢植的管理也不过两个月而已。
“这个自然,”我也不是贪杯之人,对于限酒令反而十分欢迎,“贪酒误事可不是为将者应有的行为。”
“待辽东光复、幽州平定之后,我等再一同欢庆吧。”公孙瓒笑道,他也只带了长子公孙续和从弟公孙越一起赴宴——公孙越长期混迹幽北,虽然没有显要的官职,但勉强还算一方大豪,公孙瓒的兵马据说有一半都是他赞助的。
“伯珪此言,甚得老夫之意,”卢植称赞自己的学生,“片刻之前从阎柔处传来消息,围在土垠城外的敌军得知主军溃败之后,也随之撤退,阎柔率军出城追击,斩首两千,大破残军。”
“阎柔?”我嘟囔了一句。
坐在我一侧的田豫提醒道:“阎柔是右北平太守,马将军还记得么,在蓟县临走前你还见过他弟弟阎志呐。”
我拍了拍大腿:“想起来了,原来他哥坚守土垠啊,我应该早派点人手去支援一下他的。”这个真是我忘了,当时光纠结卢植的死或者活能给我带来什么好处了……
“不错,”卢植加入话题,“贤侄所率均是轻骑,驰援土垠方是第一选择。”
我嘿嘿一笑,总不能坦然承认因为害怕你老人家马革裹尸,所以才选择返回西路嘛。
不过我可以委婉地解释:“一方面小侄确实有所疏忽,另一方面嘛……”我将视线转向田豫,“国让在一路上可一直在催促小侄,恨不得肋插双翅来助卢叔一臂之力。”
“国让是担心老夫抵挡不住?”卢植嘴角含笑,但眼中却根本没有一丝笑意。
田豫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属下……”
有两种标签,会让人感觉到出奇的愤怒与耻辱:让属下觉得无能的上司,让妻子觉得无能的丈夫。
卢植的愤怒并非毫无理由:他手中血债累累身上战功赫赫,却被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子担心不能取胜!
场面不出其然的冷却了下来,公孙瓒、田畴都只能龟缩起来乖乖看戏。
“唉,”我只能主动跳入,“说句实话,让谁来带领这些仓促组建的步卒来抵抗操练多年的辽东骑兵,恐怕都不能让人放心。”
卢植不动声色。
“也只有卢叔这般当世三大名将,才能轻而易举的将敌军击溃,”我奋力抬高对方贬低自己,“小侄与国让毕竟缺少历练,不知轻重,卢叔叔就别一般见识了。”
“当世三大名将?老夫如何敢当!”卢植的注意力被这个称号吸引走了,他在谦虚后还是选择询问,“……不知其他两位是何人?”
田豫暗暗松气。
“小侄在京洛为卫尉时,常与圣上交谈,这个称号乃是圣上所称,”我胡吹大气,“圣上曾说,当世名将,当以卢叔、皇甫嵩、朱儁三人为最。”这个纯粹是我个人对老臣的排名。
卢植右手捋须,微微笑道:“皇甫义真世代名家,朱公伟汉兴宿将,老夫能忝附骥尾,真是受之有愧。”
他毕竟还是典型的知识分子,永远也跳不出这个世俗的设定。
“卢叔可真是太过谦了,”我决定夸人夸到底,“小侄当时还觉得不服气,反问陛下为什么没有家父,结果陛下回答……咳。”
“哦?”卢植松开了右手,饶有兴致的问道,“陛下说了什么?”
我搓了搓手中的酒樽:“陛下说,家父虽然以寒微起家,也倾力剿贼兴汉,但不过是一州之雄,至于卢叔三位,则是天下之才,尤其卢叔,文可兴邦,武可安国,乃百年难遇之才。”我毫不客气得拍马屁。
其实严格意义来讲,这真不是奉承,卢植的履历在那里摆着,文治武功无可置疑:文,人家授课教学,弟子成群;武,剿灭张角平定天下,有他一功,驱除郭李安定大汉,又有他一份功劳。
至于对马腾的评价,也算不上贬低。就马腾那点水平,最多是一郡之才,能当一州之雄还得托儿子的福!
卢植叹了口气:“能得到陛下的肯定,老夫很是欣慰。”
还好,他并没有立刻感激涕零的面朝南方跪倒在地,然后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臣鞠躬尽瘁万死不辞”云云。
我正在想应该用什么话来安慰很是欣慰的卢植,卢植自己扭转了话题:“马贤侄,你假节征辽,按理说老夫身为刺史,当竭力助你,但恐怕老夫现在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我微微一怔:“卢叔受了伤?”
“不,”他否定了我的猜想,“是兵力不足。”
死了很多?我沉默了下来,我不敢轻易询问——那更像是在指责卢植的指挥不力,尽管我刚刚才拍了他一通马屁。
他自己接着说道:“此役,我八万州兵损失过万,伤者难以计数,至于远征辽东,老夫实在难以支援,希望你能体谅。”
我点了点头:“小侄能明白,卢叔的难处。”我还没有忘记,南面的冀州……还有一个雄心勃勃的人物。
“钱粮兵甲,但凡我能提供,当无不应允。”
“多谢卢叔。”我微微挺起身子,拱手道,“公孙度既已身死,辽东三郡的收复小侄一人便已足够。”
“公孙度虽然身死,但他的长子公孙康已经逃回辽东。”卢植手扶酒壶,自顾自添了一杯酒,“恐怕还会给你造成一点阻碍。”
我笑了起来:“一撮毛贼而已,年底前就让卢叔叔看到他的脑袋。”
64 卢植的暗示
“贤侄勇则勇矣,但万不能小看公孙度留下的根基。”卢植随手放下酒壶。
“哦?”我继续笑着,他亲爹身死,主力步骑都被击垮,他还有什么本钱?
“辽东有乌桓,你不会忘记了吧?”他端起酒杯,微微扬起下颌,轻轻啜了一口。
我感觉自己笑不出来了:“……愿卢叔教我。”之前听说辽西辽东的乌桓加起来号称十万,而这次的敌人满打满算也就七万,而且乌桓向来以骑射驰名,那被我打散的几万步兵显然不是什么乌桓主力吧……
“对于此事,伯珪比老夫更有经验吧?”卢植却笑着示意自己的学生。
“瓒曾长年与乌桓往来,因而对于其习性稍有了解,”公孙瓒还在保持必要的谦虚,“其实先生与马将军都无须太过担虑,乌桓胡种皆是势力小人,你强他便依附纳贡,你弱他便聚众劫掠,如今公孙度既已身死,其主力大军也被击溃,剩余残兵不过三四万上下,主君初丧,士兵必然颓丧,待将军挥军东向之时,其必然闻风逃溃。”
我对乌桓并没有什么印象,但参考羌族的性格……想来都是半依附汉朝的放牧民族,差别不至于太大吧?
公孙瓒的那句话说的极其正确:你强势之时,他便如羊一样温顺,狗一样忠诚;你颓败之时,他便化身成白眼狼,无情地将你撕成碎片。
“你是说,只要我大军开过去,乌桓未必会坚决支持公孙康?”我搓着下巴问道。
公孙瓒点头:“大人不要以为这些异族骁勇善战便悍不畏死,其实怕死得很,根本不会为了其他人卖命,只要他们认识到我军的实力是他们难以撼动的,自然夹着尾巴滚回老家!”他的口气非常不客气。
“唔,”我有些迟疑,“问题是……怎么能让他们意识到我军难以撼动?就算加上你四千轻骑,我们手中也不过一万七千余骑兵,如何彰显力量?”面对号称十万的乌桓骑兵,我这点兵马实在是硬不起来啊。
“马将军难道没有步卒?”公孙瓒讶然问道。
我一拍大腿:“差点忘了,还有两万七千步卒!不过……”我又踌躇道,“还是也比不上十余万乌桓骑兵啊!”
“哈哈哈!”话刚出口,不仅公孙瓒,连卢植、田畴、田豫等人都一齐笑了起来。
“我……说错什么话了?”我纳闷地巡视四周,忖度着刚才的发言:没错啊,四万人对十万人,一般情况下自然是十万人底气更足吧?
“贤侄还是经历尚浅,遇事有些想当然啦!”卢植一脸笑意,“辽东辽西的确有十余万乌桓,但其早已渐习农耕,不再是人人皆可上马作战的时候了,何况乌桓大小部落数以百计,除非朝廷决定彻底屠灭其族,否则他们绝不可能团结一致与我们对抗。”
“呃……卢叔……说得极是。”我闷声应道。其实,就算是参考羌族的情况我也应该明白乌桓只是分散部落而已,只是因为多次听到“十万乌桓骑兵”这个词语,我的潜意识里早已将他们当做一只协同作战的军队了。
卢植敛起笑容,问道:“明日之后,老夫便要撤回全军返回蓟县,贤侄如何计划?”
你老人家还真是雷厉风行,连休整都舍不得时间。
我忖度了片刻,缓缓答道:“此去辽东,必要率众以立威,因此……小侄须等步军赶来,再开进辽东,卢叔您看是否恰当?”
“谨慎些也好,”他点了点头,“你先在土垠城做些休整,待兵力合一之后先收回辽西,再取昌黎吧。”
“辽西?昌黎?”我有些缓不过劲来。
“有什么不妥?年轻人还需稳住心神,”卢植语重心长地勉励我,“大汉之土要一点一点地收回,不能急于求成。”
“是是是。”我小鸡啄米般点头,心中却大叫失策:只不过打了半天的仗,我就把幽州行政区划给忘得干干净净了,竟然以为土垠之后直接就是辽东了……
凭借出众的耳力,我隐约听到身后的程昱嘿嘿冷笑——这大叔估计已经习惯了吧?
“贤侄持节讨逆,权限甚广,”卢植单手抚须,谆谆告诫,“公孙度盘踞有辽东、辽东属国、辽西、乐浪、玄菟共四郡一属国,幽北相距京畿,山高路远信息难通,贤侄退贼复土之后,应当选擢贤能良才暂行郡守之职,用以安抚军民,万万不可懈怠。”
我心头大亮,急忙应允:“卢叔教诲,小侄谨记于心,必使边塞之民亦能感受陛下之恩。”卢植这番话,根本就是在暗示我……山高皇帝远,你打下地盘就自己任命官员吧!
我岂能不欣喜?
等我开始品尝菜肴的时候,饭桌上已经没有多少热气了。
但胸中火热的我丝毫不觉得难以下咽,反而一口饭一口酒,满腹都是熏熏暖意。
-
第二日一早,我与公孙瓒恭送卢植大军返回幽南。
“伯珪有何打算?”我目送着大部队浩浩荡荡分批渡过鲍丘水。卢植虽然治军严厉,但待下并不绝情,专门腾出车辆驮马将近万尸身运回幽南,速度自然不快。
只是这七月下旬,烈日当头,我担心这些尸体会迅速变质腐烂啊。
公孙瓒奇道:“昨日宴上不是说了么,我们先在无垠稍作休整,待步军到后,再齐力收复辽西。”
我招来庞淯:“李典有动身的消息么?”
庞淯果断摇头:“若有消息,属下自然会立刻禀告。”
我蹙了蹙眉,喃喃道:“从蓟县到土垠,徒步至少也得行军四天吧?”
公孙瓒颔首:“差不多四百里路,全速行军的话勉强能到。”
“到达土垠,势必还要让步军歇息,如此便给了公孙康重整旗鼓的机会啊。”我愈发纠结。一方面自己兵力的确略显不足,继续生力军补充,另一方面又不能给敌军喘息的时间,确实让人为难。
“公孙度既死,辽西又是新失,吏民未必便心服,”程昱从不远处缓缓走来,“将军持节讨逆,占尽天理道义,为何不传檄辽西,观看各县反应?”
我还没回答,公孙瓒已经拍手叫好:“还是先生思虑深远,我等武夫真是惭愧。”
别把我跟你混为一谈啊伯珪!
“辽西共有几个县?”我认同了这个建议,而后开始讨论细节。
“虽然只有五座县城,四座都在塞内,距离土垠也只有一二百里,只有治所阳乐城却远在塞外,距离土垠约有八九百里。”公孙瓒讲解县城的分布情况。
我在心中骂骂咧咧起来:近千里路程?这行政划分也太不科学了,治所放在塞外,又距离其他各城千里之遥,根本不利于防御外敌吧?!
“好,”我迅速做了决定,“我军先去土垠休整,而后派人传檄辽西!”
65 传檄辽西
半路中我们遇到了从土垠城撤回的三千州兵们。
通过简短的交谈,我得知了敌情:尽管在撤退时遭遇阎柔的追击,残余敌军的大致数量仍然不下三万,而目前土垠城中的驻军也不过还有三千出头。
对方没有凭借着巨大的实力差距强攻土垠这座孤城,显然是受到主帅阵亡的影响,军中士气低落无心恋战,只能匆匆撤退。
我松了口气:三万左右的敌军,大部还是步卒,我这一万六七的骑兵大队完全可以应对了。唯一需要担心的还是乌桓的立场问题。
我和公孙瓒并驱而行:“伯珪家在幽北,和乌桓部落间难道没有交情?”
“实不相瞒,在幽州要成大事,肯定绕不过乌桓,”公孙瓒毫不掩饰地承认,“就连属下招来的这些轻骑中至少有千人是乌桓族人。”
我忍不住吹了声口哨:“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大人请讲。”
“这里汉人与乌桓等胡人相比,谁更强势?”
公孙瓒沉吟半晌,露出一个苦笑:“这个……汉人奇谋多智,占尽机巧之利,若能戮力一心,乌桓纵然加倍,又如何能比?”
我如何听不出他的话中之义:“幽北汉人……还是弱吗?”
公孙瓒只能点头:“单论勇武血性而言,我汉人还是略逊一筹……”
我只能大为摇头:我汉人才不跟人比什么勇武血性,人海战术才是王道!
-
抵达土垠之后,早已打好腹稿的程昱立刻挥毫泼墨撰写檄文。
一式五份,我粗略审查后便印下将印——以程昱五十多年的文字功底,我实在不可能挑出什么毛病。
在派遣人员的选择上,身份不需要太高,但必须要具备一定的头脑,同时能够在双方翻脸后全身而出,所以……我选择了张辽和赵云。
“文远,你先走令支与肥如二城;子龙则走海阳与临渝;而后你二人一起出关,同往阳乐。”我将檄文分别交给二人,而后体贴地叮嘱道,“若是对方言语不善,或是图谋不轨,你二人立即寻求脱身,不可深陷险地。”
“大人安心在此地整军,属下二人必定不辱使命。”张辽对这项任务似乎势在必得。
“唔,”我捏了捏指节,“你二人需要带多少人马?”
“云独身一人便可。”赵云颇有些自负。
“嘿,”我忍不住笑了,“子龙,我们人少虽然不多,但也一万有余,你代表我传檄各县,我又代表朝廷持节征辽,你不觉得一个人的使节太过寒酸了吗?”
赵云一怔:“……将军教训的是,属下失于轻狂了。”
“对了,天子使者出巡时应该是几个随从?”我询问道,可以参考一下嘛。
张辽和赵云整齐划一地摇头:“属下不知。”
也是,他俩只算是低级军官,不可能有机会接受这种待遇。
还得询问程昱。
“其实并无惯例,”程昱耸肩,“郭李把持朝政时,陛下遣使向关东州郡求救,也不过是一辆牛车,十余个随从而已。”
我舔了下嘴唇:“好吧,公明和子龙各带一个队吧,粮饷用具都去辎重处领取。”
张辽稍稍迟疑了一下,还是抱拳请示:“属下想再领十一匹战马。”
我笑了笑:“随便领吧。”
“属下立刻准备动身。”张辽和赵云都是极有责任心的属下,征求了我的同意后便离开了议事厅。
“仲德先生,此计是你所出,不知你有多少把握?”我这才有时间和献策者进行谈话。
“你觉得呢?”程昱却来反问我。
我翻了个白眼:“依先生之前所言,怎么也有五成?”我用的还是疑问句。
“塞内四县或可顺利来附,但阳乐……绝不会接受招降。”他的语气十分肯定。
我一怔:“你说……最重要的阳乐城还需要武力逼迫?”
程昱重重点头:“莫非大人忘记了?公孙度指定的辽西太守是他的次子公孙恭,他会乖乖归顺?”
“……”我还能不明白吗?
“将军,公孙瓒求见。”庞淯在门外通禀。
“快请。”我单手扶着墙壁,向外喊道。
公孙瓒大步进来,劈头就问:“马大人已经派人传檄各县了?”
我呵呵一笑:“他们前脚才走,你便后脚过来啦。”这并不是什么机密之事,在行军途中我便告诉了他,“你觉得不妥?”之前你也没反对啊。
他急忙否认:“辽西人心思汉,属下当然赞成此举,只是有些话……”他两眼一转,扫了一旁的程昱一眼。
程昱撩起袖子就要起身回避,我咳嗽了一声,对公孙瓒道:“仲德先生名为我的员吏,实则我之导师,无论公私之言,伯珪皆可放心讲来。”
“诺。”公孙瓒礼节性地又朝程昱一揖,“马大人也清楚,属下出身辽西,祖上便在令支城中,家族虽不算巨豪大家,在郡县还有些声名,而且……”他顿了一顿,“属下族中另外一支旁脉在阳乐城里也颇有势力……”
“真的?”我眼前一亮。
而程昱的神情也有所变化:“公孙将军平日与此旁支亲疏如何?”
他问得切中要害:再亲近的兄弟,十年不往来也会形同路人。
公孙瓒解释道:“此支乃是我亲叔父一家,二十年前迁至阳乐,向来与我家交往甚密,十年前叔父去世之后,我与两个从弟间也常相约狩猎游乐,虽然这四五年我多在郡外,但族弟公孙越与其仍有联系。”
我颔首道:“伯珪是打算寻族人与我军呼应,共图阳乐?”
“正是如此。”
“也好,内外夹攻下,公孙恭一个黄毛小儿必然无法支撑,我军的伤亡也会大大减轻。”我批准了他的建议,“若真轻松取下阳乐,又是伯珪一大功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