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大人,属下即可前往令支,”他向我抱拳,而后又道,“属下与舍弟公孙越离去之后,还请劳烦大人对犬子及手下弟兄稍加照拂。”
“这个自然,”我笑道,“我难道会让他们饿着不成?”
公孙瓒也露出了笑容,配合他的眉眼和短髯,俊逸之极。
“公孙将军,昱尚有一言,”程昱又叮嘱道,“你的首要任务是清楚阳乐城中的敌军情况,你们的兄弟切不可轻率动手,以免打草惊蛇。”
“多谢先生告诫。”公孙瓒点头,又转向我请示,“属下这就下去准备了。”
“伯珪,你也要注意自身安全呐。”虽然这厮心有他志,明显不可能被我收罗,但这几天的接触下让我感觉到公孙瓒还算是个直爽的男人,之前对他的负面评价基本全部抹消了。
“多谢大人挂怀。”他深深一揖,朝后退出了大厅。
66 区区帝王
“公孙瓒此人,立功心切呵。”程昱双手入袖,缓缓站起。
“他也是急着想得到升迁,”我解释道,“毕竟他也年纪不小了。”
“年纪不小?”他嘿嘿笑了一声,“看来我也要立些功劳了?”
“檄文都是你撰写的,若是辽西入手,你就是功劳一件,”我笑着跟他一起站起,“若想再建功立业……先生是不是想升入州郡自谋前程?”
程昱身子一停,转脸向我问道:“大人是在说笑,还是实话?”
我摊开手,一脸真诚地看他:“我虽是在说笑,但却想听实话。”
他与我对视了足有三秒钟,才点头道:“好,今日程昱便对大人说几句真心话。”
这话听起来何其别扭:你平日都是违心话?
他笔直地站在原地,颀长的身子隐隐散发着一股气场:“昱修道法二十余年,原应看淡世俗,无奈本性怪异,常与群人不容,我这种人……实话说,也不适合去为官求爵,否则也不会拒绝当时刺史刘岱的征辟。”
我不说话,洗耳恭听。
“我也知道,刘岱只是迫于我守卫东阿名声在外,而不得不做出礼贤下士的样子罢了,他岂会真心用我?”程昱微微冷笑,“我代行东阿一年有余,太守桥瑁多次向上举荐,但我头顶始终挂着个‘代’字,他身为刺史,若是有心用我,会舍不得一个县令之名?”
“明知有大才而不用,刘岱还真是昏聩。”刘岱……你还真是抠门到家啊……我在心里无情地鄙视着这个死人。
他不予置评,反而问道:“大人可还记得你我初次相见之时么?”
时间相隔并不遥远,我还能依稀记得:“那时刘岱围攻桥瑁,我奉令救援,是我们击溃刘岱后……在濮阳城中得见先生的。”
“大人在濮阳留了三日,昱眼见耳闻大人之言行所为,与寻常官吏颇有不同,当然,这也是因为大人年少,”他顿了一顿,“但仍贵在坦诚。”
“但是你当时很干脆地拒绝了我啊。”我怎么感觉我是个失败的求婚者似的?
他点了点头:“是的,我不可能因为你待人坦诚便轻易归附于你,因为我并不能保证自己会否得到厚待……直到第二次,见到大人如何对待贾文和,我才觉得大人可以依靠。”
嗯,我对贾诩确实不错,古往今来都需要树立榜样来吸引人才,春秋燕什么王铸造黄金台,秦什么王千金买马骨,都是为了宣传国家对人才的重视而已。
“但是我当时还不能决定,于是我主动去找大人,没想到……”他嘴角含笑,“大人一开口就来规劝我辅佐于你,相谈之下诚意款款,甚至落下泪来,我当时就想……”他敛起笑容,“一个本不相识的人能为我落泪,投他便投了吧。若最后还是不能善终,那就是命吧。”他最后一句话明显透着无奈。
我立刻表态:“先生何出此言?但使马超有命,绝不会亏待先生。”
“天理命数,又岂全如人意?”他笑着摇头,看样子还在说我太年轻,“大人纵然有心,又岂能永远护我周全?”
我思索了一秒钟,这句话似乎意有所指,但我无法准确把握,干脆直接询问:“先生有话直说,我可不想有所误会。”
“大人果然年轻,听不出昱言下之意么?”他叹了口气,“也好,今日索性把话摊开。大人是否仍有争霸天下之志?”
我双腿一抖,差点尿出裤来,这可涉及到我的绝对机密啊!但是此话关系到程昱与我之间的信任问题,我不得不妥善回答,既不能显示自己野心膨胀目中无人,也不能让他觉得我毫无进取之心,反而要体现出我忧国忧民的伟大胸怀:“说实话,作为一个有理想有权欲的人,我真想争霸天下结束汉朝,但却由于各方面的原因,常常下不了决心……一方面,刘协对我实在不错,让我推翻他真是于心不忍;第二,家父忠孝当头,又乐于安宁,肯定不会答应;第三……”我似乎也被他之前的叹气声感染,不由自主发自内心叹了口气,“天下之乱久矣,中原百姓好不容易得到一丝宁静,我真想让这宁静多持续几日。”
程昱揣起双手,静静地打量着我,神色中颇有一些异色。
我被他看得一阵羞涩,左右扭捏着问:“先生可是不满意?”
“哦不,”他轻轻摇了摇头,“只是有些诧异罢了。”
“诧异?”
他点头道:“大人真的有济世之心?”
“千真万确。”我回答得毫不犹豫,掷地有声,然后抛出了我的困惑,“可是……我不知道如何才能达成这个目标。”
“想要争夺这个天下,并非最难之事。”程昱将双手撤出袖子。
“守业远比创业难,这我也知道。”我不仅端出了两千年王朝的经典总结,还显示出自己更加高远的境界,“但是,我所忧虑的,还不是这些。”
程昱果然“哦”了一声,表示了自己的好奇:“愿闻其详。”
我吸了口气:“自我出生之日起,便觉得这个天下存有太多不公,现在的朝廷显然无法做得更好,相反往往陷入外戚宦官专权的窘境,桓灵之治近四十年,朝廷更是腐朽到了极致,卖官鬻爵蔚然成风,十常侍隐然凌驾君皇,朝纲混乱甚矣。”我将气吐出,“而用人之本的察举制,如孝廉、茂才之流,早已沦为一些人晋身朝堂的一个随便的过场而已,世家大豪与地方州郡借此互相吹捧的游戏罢了。举茂才,不知书;举孝廉,父别居,幼童唱诵此歌久矣,朝廷又说过什么?”
我又吸了口气:“只是……我这点抱怨也只是抱怨而已,就算我下决心用武力夺取天下,我又能做些什么?以我现在的阅历与智力,实在不足以改变这整个体系。如果我不能真正地改变它,我又何必为了区区一个帝王之位去拼死拼活?”
我觉得我抛下了这个时代的最强音。
果然,程昱的瞳孔猛地向外一扩:“区区一个帝王之位?!”他忽然不可抑制地大笑出声。
我手心大汗:我们这是在密谈要事,你如此高调作甚?
好在他只笑了两声就端正了神色:“大人,请原谅程昱轻狂,在此之前,我的确一直将你当成一个孩子。尽管当初已经决心跟随,但仍是无法将你视为一个值得托付的主君,”他的双眸精芒闪亮,“今日得闻大人心迹,昱心头这些许的犹豫终于可以消退了。”
这场谈话终于取得了预想的成果,我浑身上下都要松垮了下去。
“从此刻起,”他双手交叠,朝着我一揖到地,“请允许昱唤你主公。”
我全身的骨头忽然间僵硬得无法动弹。
67 时机与未来
满心的喜悦之情只存在了一秒便迅速消退。
我定定地盯着程昱:“我能知道为什么吗?”
他直起了腰杆:“主公之言,非肺腑不能出,虽然失于轻狂,但实乃昱生平未闻之音。昱痴痴活了五十余年,自以为智计远谋少有人及,今日方知自己智虑短浅,实不足哂。”
我似乎明白了:他是听了我振聋发聩的制度论后反省自身,始觉我之伟大,己之渺小?
“我只是年少无知,肆言无忌,这些问题,让我现在来解决也是绝不可能的啊。”我可要丑话讲在前面。
“昱自然知道,”他一副毫不介意的模样,“此事之大难,就算是穷一生之力,也未必能完成。”
我点了点头,你知道就好……
他的目光略微一滞,继而又恢复常态。
“怎么?”以我六感之敏锐,自然不会放过这个细节。
他双眉舒展:“不,没什么。”
我耸了耸肩,不再追问:“好吧,回到正题,”既然程昱表了态,我觉得有必要征询一下他的意见,“先生觉得,凭我们目前的实力,若是据幽燕之地以争天下,足以成就大事么?”
他反问道:“令尊呢?”
一提起这个混蛋,我立刻泄了气:“我只希望他别拖我后腿就谢天谢地了。”
程昱嘴角微微一翘:“那么我可以断定,你现在起事,必然难成大业。”
“给个分析?”
他竖起一根手指:“首先请问大人,单以我们手中的兵马物资,能否击败卢植?”
我捏着拳头想了又想,给了个乐观的说法:“我现在有万余轻骑,又有新招两万步卒,如果真和卢植十万州兵死斗,虽然看起来敌众我寡,但我还有些胜算。”
“主公英勇之名天下皆知,但绝不可过分倚仗,”他泼来一盆冷水,“两万步卒既有自涿郡招募的子弟,又有褚燕归顺的降卒,你能保证他们一定会真心为你死战?”
被他一点拨,我立刻头大:我的新兵几乎全出自涿郡,但卢植就是土生土长的涿郡人,又有官方刺史的名号,振臂一呼……新兵们恐怕直接就连夜逃回老家去了。
至于褚燕的降卒……没有一两年的相处磨合,我确实不能放心……
程昱竖起第二根手指:“方才的公孙瓒,在主公你和卢植对峙的情况下,他会如何选择?”
我沉默无语。
公孙瓒及其家族在幽北的影响力和号召力已经不言而喻,随便就能招来四千骑兵,这绝对不是一般种地收粮的土豪所能达到的层次。指望他帮我去对付他的恩师,朝廷重臣卢子干?现在公孙瓒对我的确毕恭毕敬礼待有加,那纯粹是希望我在马日磾和朝廷那里替他多说几句好话,从而使他尽快得到升迁而已。如果我撕破脸与朝廷刺史对抗,他的尊敬立刻就没了前提条件。而只要他帮助卢植将我掐死,卢植会不大力举荐自己的得意弟子吗?
“即使我们击败卢植和公孙瓒,”程昱竖起第三根手指,“已成天下大逆的我们真的能安心休养?袁绍会放过这个名正言顺拓展势力的绝佳机会?”
我松开了紧攥的拳头:“先生提醒的是。”
就算我占据了整个幽州,也远远无法和占据着富甲天下的冀州袁绍相比。
我只能恨公孙度的儿子和将士们没能在第一次交锋时将卢植……
我确实失去了第一时间和平接管幽州的最佳时机。
“那么,我该如何去做?”我询问于这位谋士。
“顺势而为,顺时而动。”他说得非常轻松。
我表示不信。
“主公如今年岁几何?”他却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
“算十八岁吧。”
他微微耸肩:“少年英雄,未必是适合谋取天下之人。”
我微微一怔:“先生是说……我年纪还太小?”
“是。”程昱点头,“年纪太轻,便给人以不懂人事不通人情之感,天下士人也会认为难以终身相托。主公为赵国相时,可曾有当地世家豪杰登府拜访?”
“没有。”我记得很清楚,除了赵王礼貌性地请我去做了一次客之外,根本没有什么重要人物来找过我。
“所以,纵使主公起兵能征募到青壮子弟,却很难得到地方的拥护。”
“就因为我年纪小点?”我还没想明白年纪和拥护之间的直接关系。
“一个涉世不深、嘴上没毛的弱冠小子,有谁会放心把全家甚至全族的性命交予他?”程昱讲话毫不留情。
设身处地地去想……还真是这样。如果我是一族长老什么的,绝对不会兴高采烈地对族子族孙们说,那个姓马的小伙子前途无量,你们跟着他……能干50年!你们全都埋进土里了他都不会死!
“好吧,”我只能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我还是先完成自己的任务吧。呃……那你说……我什么时候才能……”我换了个文雅的词语,“改变世界?”
程昱三缕长须丝毫不动:“主公还是热心于此?”
我急忙为自己狡辩:“我并非为我一人一家,若能早一日改变现状,天下百姓也能生活得更好一些。”
“耐心些吧,”他转过身子,背手朝外走去,“主公还小得多。”
他没向我告辞,就径直自顾自走出了厅门。
我也没有追出去相送——这事自然有庞淯陈到等人代劳。
我得稍稍花些时间思考刚才的谈话:究竟我该追求什么?
称王称霸?九五至尊?
摸着良心来讲,这个目标对我的诱惑力极大,两世为人四十余年,我对权力的态度没有根本的改变。如果有可能爬到那个世界的顶点,为什么不去呢?
可是我并非这个时代的原著民,我还携带有二十余年后世的经历与眼界,我当然看得到这个世界的种种阻碍社会进步的落后体制。
我想过改变它们。
或许是出自对底层百姓的怜悯与同情,但是我的的确确这样想过。
我真心希望去改变一些东西。
但,我该如何去做?
想要改变现有体制,势必会触动现有的既得利益者。
比如破坏察举制,为数众多、绝不能忽视的地方士族们必然不会轻易同意,难道要我像短命的魏文帝曹丕一样与他们达成妥协,接受九品中正制?
这还不如察举制!
想与士族对抗,便势必要拉拢扶植另一股势力,一般皇帝在此时会选择……太监。
但是……老子一直就想废除太监制度,解救万千男性啊!
当然我可以重用草根阶层,以平衡各方势力。
但是,底层的草根们本身存在着巨大的不足:文盲,素质低下,政治觉悟欠缺,急功近利,大局观差,有奶就是娘,墙头草随风倒……他们真的有士族们好用?
第一次认真思考政治问题的我脑袋有些隐隐作痛。
68 阎柔的招待
张辽和赵云很快便传来好消息。
令支和海阳二县闻风归附,令支更由于有公孙家族的以身作则,官吏和百姓都没有丝毫的抵抗情绪。
放下心中一块石头后,我摩拳擦掌地聚集众人开展核心会议,主题是研究下一步该如何行动。
“不等徐营长和赵旅长的回信了吗?”庞淯疑问。
我点头道:“既然能够兵不血刃取得城池,我们就应该尽早占领。”要提防那帮墙头草反复无常啊。
程昱揉了揉后腰:“你还真是想到哪里就是哪里啊。”
我嘿嘿一笑:“其实我本来打算只率骑兵大队直捣辽东呢。”
“只要你认识路……”他耸了耸肩,不屑地嘟囔道。
“这样吧,明天我们再动身。”我决定在土垠休息一天。
“还休息?”秦阵明显有些失望,“你可是拍着胸口告诉我辽东会有一场恶战的啊!”
“我们损失了超过五百名兄弟,这还不算是恶战?”现在想起来才开始心疼的我义正辞严地反驳他,“你难道希望我们全部马革裹尸战死沙场?!”
“……呃……”他撇嘴解释道,“我只是觉得没有像样的对手而已,可不是要咒大家。”
他的结义兄弟拓拔野忍不住批评他:“秦哥,你对主公能不能注意点礼数啊?”
“我已经很有礼貌了吧?”秦阵微微挺起胸膛,反问道。
“这个不是重点,”我挥手打断了他俩的话题,“反正今天就在营中休息,明天如果天气适宜,那就全军开拔。没问题吧?”
“没问题。”秦阵和拓拔野异口同声地回答。
“谨遵主公军令。”褚燕和张辽沉声道。
高顺永远只会点头。
我环视帐中诸将,最后将目光转移到公孙续的身上:“公孙兄弟,你呢?”
他急忙拱手:“家父嘱咐小人,一切都听大人的!小人没有异议。”
我满意地点头,而后搓了搓下巴:“子异啊,曼成那边有没有消息?”
庞淯摆手:“暂时没有。”
我叹了口气:最关键的先锋战已经结束,这支步军……到底还有什么用啊?
“李典这老小子,该不会带着那么多人回自己家去了吧?”秦阵嘟嘟囔囔着抱怨。
“你这混球,纯粹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板着脸斥责道,“步兵当然走得慢些!”
“还需要等他们么?”拓拔野问道。
我又叹气:“我觉得……这支步军已经失去战略意义了,我不需要他们就能够打下辽东。”
“就是!”秦阵龇牙咧嘴地附和道,“步兵一天才走几十里路,等他们赶到辽东,恐怕都要开春了!”
“论行军速战,步兵自然不如轻骑,”陈到插嘴道,“但大人要守卫辽东、辽西、赤菟、乐浪四郡,附带辽东属国,方圆近千里之地,总不能全靠这万余骑兵吧?何况就算战马速度再快,也不能爬上城墙吧?”
我虽然同意他的意见,但还是觉得这么多步兵……真是浪费粮食啊!
程昱看了看我,笑道:“好不容易征募了一次兵马,随随便便就解散的话,可是得不偿失呵。”
“哦……”我蹙着眉头思考了半分钟,才慢慢说道,“我还是觉得步兵派不上大用。”
程昱脸色微微一黯。
我接着说道:“便将步军一分为二,一半留驻辽西,一半进驻赤菟,各位以为如何?”
程昱眉头顿时舒展开来:“也好,也好。”
“赤菟紧邻塞外,鲜卑人常在年末南下侵掠,的确需要步卒加强守卫。”张辽附和道。
“既是对付塞外鲜卑……”高顺竟然开口说话了,“如果光有步卒,那就只能被动防御。”
这话讲得真专业啊……
“那便再给赤菟郡配一个营的骑兵,嗯,就是五营了,”我已经有了人选,“反正曼成总领步军,赤菟郡便让他代理吧?没有意见吧?”
“李典?”程昱捋须道,“没有意见。”
其余众人也纷纷表示没有异议。
防守鲜卑人又不是什么悠闲的活,一般情况下不会有人去抢夺这种功劳吧。
“好,”我拍了拍手,“就说这么多吧,今天都给我好好休息,明天统一……等一下,我们要先去哪个县城?”
公孙续示意有话要讲:“令支和海阳一北一南,与土垠成掎角之势,三城彼此之间大约都是八九十里地,不过……小弟希望大人先去令支城。”
我笑了笑:“既然贤弟开口,那就这么决定了。你公孙家作为令支土豪,可得好好款待一番呐!”
他连连点头:“这个自然,这个自然。”
厅门之外有人禀告:“马大人,阎太守邀请大人及各位将军前往太守府赴宴。”
我示意陈到打开厅门,笑着回应对方:“我这里人可不少啊!”
他飞快地扫视了厅内,抱拳低头:“请各位务必赏光。”
我从坐席上直起身:“既然阎太守盛意拳拳,我们这就却之不恭了。”
厅内众人稀里哗啦纷纷站起。
-
作为边塞地区,幽北几个郡都算不得富裕,农业也称不上发达,有时遇上天灾,连基本的自给自足都无法保证,常常需要幽南甚至冀州来输送粮食。
不过听说前幽州刺史刘虞在任内大力鼓励拓荒,对于这种形势的改变起到不小的作用。
右北平郡也不过是个只有四个县、人口五六万的小郡而已。
阎柔是个颇为豪放的汉子,据说他曾在少数民族部落中生活过相当长一段时间,因此,他摆出的菜席必然以大块牛羊肉为主。
唯一让我有些意外的是,阎柔安排专人在厅外烤制肉品,倒是颇具特色。
“马大人,我阎柔是个粗人,从小只在乌桓和鲜卑的帐篷里钻进钻出,没读过什么经书,只勉强认识几个大字,你可不能看不起我!”阎柔毫不遮掩地说道。
我哈哈大笑:“实不相瞒,我也从没读过什么圣贤文章,我帐下还有两位大将,一个是羌人,一个正是鲜卑人,我也十分欣赏他们身上的直率与坦诚。”
“哦?!”阎柔咧嘴道,“请务必给我介绍。”
我朝身后一挥手:“自己介绍。”
“在、在下是凉州羌人秦阵。”秦阵明显不适应“在下”这个称谓,虽然声音洪亮,但是缺少足够的底气。
另一位也自报家门:“朔方鲜卑,拓拔野。”
阎柔哈哈大笑,一把抓起酒樽朝我举起:“看来马大人这位朋友,我老阎是交定了!”
“阎太守果然豪气,”我举起酒樽,与他结结实实地一碰,“干!”
69 滞留
阎柔是典型的幽燕大汉,慷慨豪迈,绝不扭捏作态,极合我的胃口。
何况他的年纪比我大不了几岁——至少比褚燕要年轻许多——也的确有结交的价值。
几杯酒下去,他的嗓门越发洪亮:“马兄弟,老阎这里没什么好东西,你可别嫌弃啊!”
我正拎着一条刚刚下架的香酥羊腿奋力咀嚼,听到他说话也只能连连点头。
“阎太守治理右北平几年了?”程昱很随意地询问。
“刚刚两个月。”阎柔也很随意地回答,“前任太守实在干不下去,卢刺史就任后就指派我来暂时做个太守,主要是为了抵御公孙度啊。”
我咽下一大块肥油,捶着胸口问道:“看阎太守年岁,应该不到三十吧?”
阎柔一怔:“我有这么显老?”他摸了摸满脸络腮,“我今年才二十二啊!”
宴会忽然一静。
那块肥油堵在食道,我猛地咳嗽起来:“你……才二十二?!”
“我是建宁五年,啊,还是说熹平元年二月十四生的啊!”他郑重声明。
“只比我大两岁啊!”秦阵盯着他一脸粗又硬的胡须喃喃道。
“只比我大四岁啊……”我也喃喃道,“二十二岁就治理一郡,真是难得。”
“马兄弟还不算十五六岁就位居九卿了?”阎柔嘿嘿笑道。
“这个真不能比啊,”我挥了挥手中的羊腿,“我这纯粹是沾了祖宗和老爹的光,算不得自己本事。阎大哥这个太守,才是真真正正靠自己本事挣来的!”
被我夸奖之后,阎柔反而谦虚起来:“马兄弟也不是一般的纨绔子弟,十多岁就敢率兵收回朔方,这份胆量可不是那些好吃懒做的子弟们能有的。”
“哦?小弟这点事情……阎兄也有听闻?”朔方郡到右北平也有一千多里,按理说消息没这么便捷吧?
“老哥我在草原上还是能够听到一些消息的,”他接过侍从递来的一串烤鱼,对我解释道,“年初时就听说鲜卑的几个部落在朔方和五原都吃了大亏,今年恐怕幽州又要不得安宁了。”
我刚想接话,阎柔又自顾自说道:“不过鲜卑部落太多,每年总有人要过来捞一票,不然真过不了冬天啊。”
我点了点头:“草原的生活确实没那么容易,但是……你我身为大汉郡守,总要保障一方百姓的安全。”
“我早已放出话来,哪个不长眼的敢来北平撒野,我就让他全族死个精光!”他毫无顾忌地回应道。
我配合着笑了两声,心中却对他这种话不以为然。
这人只看得见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眼中全然没有整个大局啊。
不过……就算我胸怀天下,目前也还不是和他一样?
当然,这点不以为然丝毫不影响我对他本人的欣赏。
筵席在欢乐的氛围中结束。
老实说,我真喜欢这种烧烤型宴会啊……
阎柔非常热情地问我需不需要帮助,我很客气地谢绝了。
因为不论是我本人,还是程昱及其他将领,都不认为公孙兄弟还有抵抗我军的实力。
现在的问题只是如何能最大程度地减少我方的折损而已。
-
七月二十五,白露节气,天降大雨。
我打开卧室的大门,雨点立刻斜斜飞了进来,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屋檐下带队执勤的陆仁急忙进屋,从衣架上抓起我的外袍:“大人还是多穿点吧?”
我摇头拒绝:“我不冷。”
笑话,你听说过张无忌感冒过?!
他看了看我,还是拎着衣服道:“可是……你总不能光着上身四处跑吧?”
我伸了个懒腰,无所谓地回答:“这么大的雨,我也没机会四处跑了。嗯,你让庞淯通知各营以及公孙续,继续休息吧。”
“知道了。”他抖开袍子,直接披在我的背上,而后撑伞朝外跑去。
沾浸着雨点的袍摆似乎也有些冰冷,我忍不住浑身一颤。
雨水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屋檐下早已是一片雨帘。
我暗中鼓荡真气,想引导真气外溢,然后转化为热能将衣服上的雨点烘干,可惜,在外溢的过程中失败了。
就连那本程昱原本《九阳神功》上也没有记载如何能够外散真气杀人无形,我想要自行揣摩出来,恐怕没有一二十年苦心钻研难以大成。
我刚吐了一口浊气准备洗漱时,陆仁又匆匆跑了回来:“庞旅长已经派人去通知了。”小伙子跑得很急,一头大汗即使在雨中也清晰可见。
“唔,辛苦你了。”我点了点头,“你也下去休息,提前换岗吧。”
他拍了拍胸口,稍稍平息气息:“庞旅长还说了……少爷要是方便,就抽空去看看各营的兄弟。”
我微微一怔,庞淯这小子……还是个良臣啊!
“我知道了。”拍拍他的肩膀,我关上了房门。
土垠城的居民也不过一万上下,原有的军营根本不可能容下一万五千的兵马。因此,大部分部队还是再城外扎营,只有我和程昱住在城中。
天降大雨,帐篷虽然能够阻挡部分雨水,但肯定不如砖瓦房暖和。
现在正是我展现自己关爱士卒的时机,于情于理我都不能坐视不管。
我胡乱洗了把脸,穿戴整齐后便准备出门,刚拉开门,便看到陈到从雨中缓步走来。
“你倒是好兴致,”我朝他喊道,“在散步啊?”
他立刻快步上台:“参见大人。大人要外出?”
我拉紧了腰带:“随我去探望一下营中将士吧?”
陈到当即表示赞同:“遵命。”他很快叫上了四名士兵,作为护卫跟在后面——其实,跟我一起呆在城中的士兵一共只有二十人。
雨中驱马缓行倒也不错,可惜……这雨稍稍有些大,所以,我还是撑着伞慢慢走吧。
“要不要带一些慰问品?”我忽然想到这个问题。
“慰问品?”陈到纳闷。
“风雨交加,兄弟们肯定会觉得饥寒交迫,”我向他解释,“带些酒水怎么样?”
他笑出声来:“我们可有一万多人,大人要带几坛酒水?”
我立刻否决了这个提议。
所以说,不管什么福利待遇,人一多就不够分啊……
大雨持续不断的浇灌着土垠城周边的土地,我深入基层士卒,钻进钻出问寒问暖,与广大子弟兵同风共雨,并一起烧火做饭熬粥炒菜,共同抵御这场暴风骤雨。
虎豹飞军士气+5。
虎豹飞军全体将士对我的尊重度+5。
虎豹飞军战斗力+5。
我摸着逐渐鼓起来的肚子意淫了起来。
70 雨过天晴
大雨持续了整整一天后乌云才慢慢退去。
二十七日,我再次展现出亲民的一面,协助士兵清理营地的积水,烘晾被褥衣物。
“军长啊,”已经习惯了这个别扭称谓的士兵向我询问,“我们什么时候能走啊?”
我抖着手中的短袍,耸肩道:“我也想早点灭了公孙度的小崽子啊……”
小兵费力地将一团被子搭在晾衣绳上:“那就赶快走啊!”
“喂,兄弟,”庞淯拍了拍他的肩膀,指着东面泥泞不堪的大路,“你确定那破路能走?”
小兵的肩膀立刻垮了下去,无语地整弄着自己的被褥。
“如果今天一天都有太阳,”我抬头看了看天空,和煦的旭日刚刚爬到山腰,“那或许明天就能上路。”
小兵双手合十,朝着太阳公公喃喃道:“啊,让太阳来得更猛烈一些吧!”
我摇了摇头:这预料之外的一场大雨,让我的计划至少推迟两天。
这两天二十四个时辰,如果公孙康抓紧时间,足够他收整人马甚至强拉数万壮丁……到时候他将硬弓强弩堆在城头,我速推辽东的宏伟计划便极有可能泡汤。
我只有一千张强弩,还在步军的辎重车里……
我叹了口气,继续率领亲兵进行着晾晒的工作。
由于大雨的影响:
虎豹飞军士气-5。
我在虎豹飞军的尊敬度+5。
虎豹飞军战斗力-5。
“少爷,”庞淯的胳膊肘子在我后背上捅个不停,“有快马过来啦。”
我直起腰,怒目注视着他:“你很不礼貌啊!”
他举起怀中的一团衣物给我看:“腾不出手,不是我的错啊!”
两句话的功夫,快马已经从远处直奔而来。
自有负责警戒的士兵弓箭上弦瞄准来人,但对方长驱而入后立刻跳下马背高呼:“小的是李典营长麾下,求见马军长!”
庞淯急忙向附近叫了一声:“小陈,你跟着少爷,我手上很忙!”
“知道。”陈到拍了拍裤腿的泥巴,从地上爬起,紧紧护在我的身前。
“对方只有一个人。”我觉得他的架势有些太过紧张。
他丝毫没有放松,背对着我回答:“一个人就不能杀人?”
作为被保护人,我只能对他的责任表示配合。
“参见军长!”小卒干净利落地向我施以军礼,从这一个姿势就看得出来他至少经过一个月的训练。
我已经完全放松了警惕,微笑着向他点头:“一路奔驰而来,辛苦了。李营长有什么讯息?”
他收回右手,朗声道:“李营长令小的禀告军长,三万步军于二十三日自蓟县大营出发,明日正午便可抵达土垠。”
五百里地耗费六天……考虑到昨天土垠附近雨势磅礴,这个速度已经不慢了。
“很好,”我也表达了自己的赞赏之情,并对他吩咐道,“你可留驻土垠军中,今晚稍作休息,明日待步卒大军到达后再归营。”
“遵命!”对方回应的声音中气十足。
“陈到,你将这位兄弟安排在你们旅中吧。”我很自然地将这项任务交给面前的护卫,“好好招待。”
陈到的脑袋微微一沉:“属下明白。”他立刻热情地把传令兵拖离了我的所在地。
李典明天到土垠的话……我就有必要专门等待片刻了吧?
“通知各营及公孙续部,”我招来通讯排排长,“……”
“军长?”排长等了半天,只好开口询问,“什么内容?”
“算了,明天再说。”我摆摆手,他一头雾水地退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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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八日,烈日当空。
前天是微带寒意的暴雨,昨日也是温和的秋日,今天却又返回了酷暑天气,即使坐在树荫之下,也依然能感受到大气中的灼热。
这正是修习至刚至阳内功的极佳天气。
于是,在最高司令官的带领下,全军一万两千余名将士,均盘膝而坐,或掐指虚悬膝上,或双手交叠合于小腹,各个脸色潮红,部分人的头顶还隐隐腾起些许白烟。
程昱亲传给我的那套九阳神功我已经练到了第七重,无论是质还是量均远超在第六重便无法深进的程昱本人,程昱也早已承认在这个领域我天赋异禀一日千里,甚至称得上无师自通。
第七重的精要是进一步控制内力的释放,这是一项需要长期磨练才能达到的境界。即使我已经初步练成,目前也无法做到完全的收放自如,偶尔仍会出现真气逆流或走入岔路的情况出现——不过再也没有发生过走火入魔的危险状况。
夏天虽然已经进入末期,但午后的暑气还是霸道非常,我缓缓吐出胸腹之中的浊气,自石板上站起。
我轻轻闭着双唇,低低地发出几声鼻音,却足以让三里之内的友军全部听到。
“小心收拢真气。”我压低自己的音量,提醒将士们可以结束修炼了。
因为通过身下石板的颤动,我能感觉到不远处地面也在微微的震动。
被我布置在外围的公孙续很快便传来了消息。
李典大军如期而至。
我派遣庞淯入城通知太守阎柔准备酒席——反正我们几位高级将领的午餐肯定是土垠城来负责——而后我率领众将一同迎接李典的到来。
随着地面的轰鸣,数万步兵浩浩荡荡自西天缓缓走来。
我并没有看到高居马背的将领——军中仅有的十余匹战马,背上并没有骑手。
在战马之前,我看到了李典,他与所有的士兵一样,牵马而行。
——也许他是临时跳下马背呢?
我急忙朝这位刚满二十的小将迎了过去。
步卒大军缓缓停止了前进,十来名士兵快步朝后方跑开——那应该是去通知各营了。
“属下参见大人!”李典用了军礼,但却没有称呼我的军职。
我双手在他两肩上大力一拍,笑道:“你来的时机很好,若再晚一天,我们就要离开土垠了。”
“大人要继续收复辽西?”他微微蹙眉。
“不必担心,”我侧过身子,揽着他向东走了两步,“辽西吏民还是心向大汉,又有公孙瓒的亲戚从中接应,费不了多少力气。”
“唔,”他点了点头,脚下忽然一顿,“之前和公孙度大军……”
“杀了公孙度,又击溃了步骑的主力,应该算大胜。”
“我们伤亡如何?”他也很关心这个问题。
我稍微压低了声音,“我军一共损失了五百余名兄弟,主要是卢刺史的州兵,伤亡近两万吧。”
李典明显松了口气,他不再询问这个问题,转向程昱等人,一一拱手问候。
一群年轻人都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除了已不算年轻的程昱和褚燕。
71 指点江山
这章应该是9月12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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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太守的阎柔如之前一样招待了午餐。
步军中九位营长级别的将领们也加入到这个会餐中来。
除了李典、杜畿、张机、祖烈、孙文五人都是熟脸,另外四位新人中有三名都是张燕军中的头领,分别叫做孙轻、王当、杜长,最后是一员是征募而来的士兵中互相推选产生的,姓名听起来相当剽悍:黄尚。
我这才知道这个姓名并不会被以大不敬罪名诛杀九族,因为杜畿告诉我几十年前官员中就有先例,人家照样做两千石高官。
增加了九个人之后,土垠城的宴会厅里的确稍显拥挤了,不过无论宾主,都不是特别讲究礼数的高门大户,一顿寻常聚餐,吃得也格外热闹。
下午则是闭门会议。
参议人员只包括我、程昱、李典、杜畿、张机、孙文、祖烈与高顺而已。
从人员构成来看,会议主题也是与步军相关的。
我看了看李典,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原本还期待着大规模攻城战……所以才紧急征募了万余步卒。现在看起来,似乎不太可能再有激战了。”
“属下愿意为大人取下辽东!”错过了之前战斗的李典紧抱双拳,当众请愿。
我摆摆手,没有答应他这个请求:“辽东不急在一时,眼下是辽西郡的问题。”
他只能放下双拳:“大人不是说辽西郡有公孙瓒家族接应,应该难度不大么?”
“收复辽西自然不难,”我示意他坐下,“收复以后如何治理才是重点。”
“治理?”李典有些纳闷地反问。
我微微一笑:“卢刺史准许我选擢人才暂行四郡太守之职。”李典没有参加战斗,自然也不知道战后宴会上卢植的口头承诺了。
步军的几员将领均是眼前一亮,但都没有接过话茬。
“各位辅佐我都有时日,才能均足以堪当一郡,我挑选起来也十分为难,嗯,这当然不包括你们两个。”我指了指孙文和祖烈。
这一对搭档只能抱头苦笑。
“辽西横跨关塞,幅员广阔,距离辽东又有段距离,为了安全稳定,我需要留下一半步卒来驻守此郡,”我朝张机看去,“我的意思是……仲景你来暂行太守之职。”我之前似乎答应过他?
张机明显一怔,而后长身站起,双袖一揖到地:“机自当尽心尽力,不负大人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