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西人口颇多,也有数万乌桓,”我又朝李典点头,“曼成,你为都尉,负责兵事,你的第五营骑兵也交由你带领。”
李典的脸色也明显变得开朗:“属下遵命!”他抬起头时又问,“不知另一半步卒如何安置?”
“玄菟濒临塞北,需要格外提防。”我早已和程昱商讨过,“便交予公明了。”
与辽西郡不同,我并没有指定另外一人与徐晃配合,这就是完全的放权了。
饶是徐晃向来镇定,此刻也有些动容:“大人……要以晃为玄菟太守?”
“严格来讲,只是代行太守之职。”我纠正道,“我当然会在平复整个辽东后向洛阳上疏,请朝廷甄选人才,不过毕竟山水重重,就需要你来守护玄菟了。玄菟可不是个肥缺呵。”
“晃……”徐晃声音微微发颤,低头向我致谢,“绝不辜负大人信任!”
“好好干,”我简单地勉励着他,“你也带上自己的一营骑兵吧,毕竟可能会对付塞外的游牧部落,如果不够……可以再调两个营的人马。”
他急忙摇头:“不必,一营骑兵守郡足矣。大人尚需对付辽东乐浪,东北还有高句丽异族,缺不得兵马。晃必当为大人守好北面门户,不放一人一骑骚扰辽东!”
我点点头:“勉力为之。”
程昱忽然开口:“大人似乎忘了辽东属国。”
我一拍大腿:“抱歉抱歉……辽东属国还得分一营步卒……反正一共九个营,对半分本来就困难。伯侯,你就勉为其难,暂时去那里为我分忧吧?”
“诺。”杜畿答应得很是爽快,“原来大人没有忘记属下。”
杜畿向来是个冷面人,不然不会连秦阵这厮都有些怕他,此时说了句冷话,却惹得一干人哈哈而笑。
“你要是不满意……”我也开了句玩笑,“那跟我换一换?”
“如果朝廷同意,属下倒是也不反对。”他竟然接下了我的话。
我耸耸肩:“我已经沦落到发配辽东了,你还要落井下石?”
杜畿终于露出笑容:“好吧,属下跟大人千里迢迢东奔西走,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落井下石。”
“唔……”高顺低低哼了一声,“两位,都说重了吧?”
“呃,”我揉着鼻子向他解释,“我们……是在说笑啊。”他毕竟追随我的时间尚短,对于一些日常情景还不能适应啊。
“是在说笑?”高顺很是惊讶。
“当然是说笑。”我确定。
杜畿也十分肯定地点头:“看来我们让伯安误会了。”
高顺呆了三秒钟,忽然叹了口气:“是我还没习惯吧?”
坐在他左侧的徐晃回答了他:“你说得对。”
他双手按膝,一脸苦笑:“你们还真是……太随意了吧?”
我叹了口气:“以我的年纪,想一本正经地讨论国家大事……也有些困难啊。”
端坐在我身旁的程昱插话道:“只要能达成商议目的,放松些也没什么不妥。”
“先生所言,甚得我意呀。”我急忙附和。
程昱微微侧过脸来:“主公虽然年纪稍轻,但甚为谦逊,礼贤下士又不拘小节,当世为人主者,恐怕无出其右了。”
厅中众人都是一怔。
我顿时心花怒放,心里如同嚼蜜了一般:程昱大叔虽然已经拜倒在我的裙下,但当着其他人直呼“主公”且大加抬举,这绝对是头一遭。
不过他们也仅仅是一怔,除此之外并没有特别强烈的表示:这个时代并不是所有“主公”都要造反当皇帝,很多郡守、刺史州牧、将军都有资格被叫“主公”,这并不是一个禁语,而只是用来区分属下亲疏关系的词语罢了。
比如拓拔野,这厮不远千里投奔而来的精神,口中大呼“主公”、不说二话纳头就拜的态度,我能不把他当自己亲儿子一般?
72 公孙家族
七月二十九日,在土垠城停驻六天后,我终于可以挥军离开了。
动身前我取出军费两百金赠给阎柔,感谢他这几天对我军提供的援助——而且他还要继续招待随后的李典。
右北平只是一个边塞小郡,两百金,绝对不是一个小数目。
因此,阎柔表现得愈发热情,他甚至放下狠话:“贤弟如有需要,老哥陪你去打公孙家的小儿!”
我当然连口称谢,然后婉言拒绝:“如果小弟实在打不过,自然会来找兄长帮忙。”
他带着一帮手下和李典一直送出了土垠十里之外。
我并没有将第五营立刻交还给李典,而是决定收回阳乐后再留给他。李典也建议我将一千架弩具带去辽东,但考虑到弓弩更适合防御战,我还是决定将这点利器布置在玄菟郡。
玄菟郡位于辽东郡正北,所以徐晃仍需要随骑兵大队先过辽西。至于配置给他的四营步卒,则交给各营营长继续带领。
至于杜畿,我给他写了道正式的任命状,然后问他:“还需要东西吗?”
他嘿然笑道:“只要大人收复辽东郡,辽东属国自然承认属下的身份。”
-
土垠到令支一路平坦,六十里的路程还真不够骑兵两个时辰走的。
所以……我们在午饭前就来到了令支城下。
只见令支城三道正门齐齐敞开,上千百姓整整齐齐地立在城下摆出欢迎的阵势。
这情景反而令我感到不知所措。
“呵呵,”跟我并辔而行的公孙续笑道,“这是小弟族中的兄弟带领乡亲们来欢迎兄长的大军了。”
随着他的指引,我确实看到了这群人的核心人物:“最中间的那位,便是我族叔公孙越的两个儿子,公孙亮和公孙光。”
这一对兄弟年纪也只在二十上下,相差不过三岁,身材雄壮却不失健硕,颇有勇武之风。
我点了点头,赞叹了一声:“你们家的兄弟,还真是一表人才。”
这是实话,公孙瓒这一大家族的外貌基因都颇为优秀,至少看起来个个都是人模狗样,高大威猛仪表堂堂。
公孙续毕竟年轻,听到我的夸奖后稍稍露出羞色,谦虚地表示:“兄长说笑了,哪里比得上兄长超世英俊之才。”
我嘿嘿一笑:乱拍马屁!
在我的授意下,全军的队形稍有改变,各营营长越众而出,集结在大军的最前端。
公孙续首先朝自家兄弟招手,对面的人立刻快步向我们急趋而来。
我早已勒住了追命,端坐在马背上注视着他们。
一群人并拢了双手,恭恭敬敬地向我施礼:“草民拜见马将军!”
看到他们弯腰下拜,我才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双手分别扶起最前面的公孙亮和公孙光,温言道:“我与公孙续兄弟相称,你们既是公孙贤弟的族兄,我如何能受你等大礼?”
“马将军乃堂堂朝廷敕封征北将军,受草民一拜,理所应当。”公孙亮答得倒也滴水不漏,“公孙度狗贼侵犯幽北阴谋作乱,我辽西吏民日日都在期盼将军扫除奸邪啊!庆幸马将军英勇,甫一交锋便阵斩此贼,我令支吏民愿助将军乘胜剿灭贼党残余!”
公孙光没有说话,只是在他身后连连点头。
“公孙兄所言甚合天意,”我赞赏地回了他一句,“于国于民,我们都不能让贼患遗留辽东。”
他满脸是笑:“只待大人一声令下,我辽西公孙,愿倾家以随将军!”
大庭广众之下,你不要表白得如此露骨啊。
对于辽西公孙家,我当然需要去拉拢:“如此,辽东于本将便更手到擒来啦。”
公孙兄弟分别左右一退,各自伸手相让,公孙亮朗声道:“恭请将军入城。”
我并不客气,一人当先从人群之间的夹道向令支城内迈进。
庞淯和陈到当然寸步不离地紧紧跟随在我的两侧。
临到门下,我忽然停下脚步。
公孙兄弟急忙上前询问:“将军可有吩咐?”
“我只是问问,”我微微侧向公孙亮,“令支的官吏呢?”
公孙亮束手垂目,低声答道:“令支长是公孙度所任命的狗官,已被家父一刀宰了。”
我不予置评,背手穿过了城门。
不论你家是替天行道还是借机报复,这都跟我毫无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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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的筵席被安排在公孙家族在城中置办的大宅之中。
直到看到满院奔忙的人群,我这才意识到公孙家人丁的兴盛程度。
整个令支,有一半以上的人都姓公孙——虽然这个县的城乡人口总数也不满万人。
而公孙瓒,正是这代公孙家的主家家长。
而且根据我的情报,公孙瓒的老娘是侧室出身,他能做到族长之位更让我感到钦佩,而且让我对公孙瓒的好感度在瞬间激增。
设身处地来想,如果我是统领数千人的族长,我也决不会甘心去做一个县长——即使我甘心做一个县长,其他各支的族人也不会同意。
我顿时理解了公孙瓒对于功名地位的那份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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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家的人的确很是殷勤,在我这个假节的征北将军、辽东太守颇为恭敬。与公孙瓒同辈的族人轮番上阵,各房各支的子侄却对我执子侄礼——这虽然略有违和的感觉,但我早已习以为常了。
不过显然其他分支的长辈们似乎还不如公孙越的儿子在家族中有地位,于是我干脆没有耗费脑细胞去记忆他们的名字,只是频繁点头,偶尔看到顺眼的就笑一笑而已。
公孙亮很适时地对我发出邀请:“将军,请入席。”他直接将我引向正北方的主席。
我活动了一下脖子,摇头拒绝:“你是主,我是客,岂可乱了礼数?”
公孙续上前对堂哥道:“马将军不会拘泥于这种繁文缛节,不如赶快开席。”
“好,”公孙亮急忙吩咐下去,“上酒!”
虽然我刚刚才说过公孙家是辽西大豪,但辽西本就只是大汉边鄙,其富庶繁荣比之中原本就拍马不及,我也没指望在这里能吃到什么好酒好菜——而且我并不是一个挑食的人。
不过,在公孙家里被奉为上宾的感觉倒是让人浑身舒爽,这在洛阳是绝不可能享受得到的待遇。
通过陆续摆上的的丰富菜肴,我可以看出公孙家对我的重视程度,我当然明白他们需要的是什么东西。
但是我不会轻易开口。
这个时候本来需要有善于揣摩主公心思的属下来替我讲话,可惜……程昱绝不会这么做;徐晃、高顺都不喜多言;秦阵、拓拔野不是这块料,跟褚燕一起埋头饮酒,对这边的情况浑然不顾……
我忽然才想起,其实我手下最有这方面经验的,反而是张机张仲景啊。
“亮兄,恕本将直言,”我举起酒杯,朝主位上的公孙亮问道,“令尊可有朝廷官职?”
公孙亮双手捧杯,直言答道:“回禀将军,家父一介武夫,不通文采,虽已年过四十,但仍是白身,入不得府衙。”
我微微一笑:“本将初入辽西,虽假节在手,却苦于无人可用,不知令尊能否为我稍解忧虑,暂时帮我处理令支一县的吏民事宜?”考虑到对方的文化程度,我一点隐语都没有使用,直接点明主题。
如此直白,要是公孙亮还不明白的话,他绝对就是傻子。他当即放下酒樽,自案几后站起,左手撩起袍摆,结结实实地跪在我的座前:“草民代家父谢过将军!”
他掩饰不住颤抖的声音,垂头叩拜在地。
73 陪睡的侍女
得到了我的口头许诺之后,公孙一家对我的态度愈发恭敬,让我颇为受用。
在公孙家的其他长辈眼中,我能明显感觉到不同程度的羡慕,这倒也是人之常情。
反正区区六百石县长,我不认为需要特别出众的才能——何况有一半人都是县长的本家。
在公孙兄弟的反复劝酒之下,这顿午宴足足吃了一个时辰。
至于休息于城外的大军,城中早已送出牛羊酒食,以及数百位族人帮忙做饭,我也无须担心将士们挨饿。
酒足饭饱之后,我借了间安静的小厅,召开了一场闭门会议。
“令支县的情况还不错,”我提出本次会议的主题,“我们还有必要巡视其他三个县么?”
“肥如和临渝都在东方,沿官路走的话必然会经过,而海阳在令支以南八十里,全凭主公意愿。”作为最年长的谋臣,程昱首先开口。
“恕属下直言,”高顺微微蹙眉,“兵贵神速,主公在辽西耽误一天,公孙康便能多准备一日,我军收复辽东便多一份困难。”
“伯安兄所言甚是,”徐晃附和道,“望主公以大局为重。”
不知是不是受到了程昱的影响,他们二人也改口叫我主公。
我得承认:我好像又忘记了这项最根本任务……
程昱淡淡道:“我们并非一定要以大军与公孙康决一死战。”
“先生是有了妙计?”我挑了挑眉毛。
“我们可以让公孙恭带兵回去。”他也耸了耸长眉,“公孙度猝死,两个儿子能安然相处么?”
虽然满腹经纶的我熟知,兄弟阋于墙是中华民族的优良传统,而且本朝就有活生生的例子:袁绍袁术、袁谭袁熙袁尚、曹丕曹植曹彰……
但是我对这个计策还是有所怀疑:“我们大军压境,公孙恭与公孙康不可能会为了区区一个辽东太守撕破脸吧?若是让公孙恭领兵东归,只能是为公孙康增加一分战力罢了。不如一鼓作气,先吃公孙老二,再吃公孙老大,不给对方喘息之机。”
意见被我质疑后,程昱不怒反笑:“主公既然明白轻重缓急,那还在这里开什么会议?”
他这一笑我心里反而有些惴惴:“先生为何发笑?”
他的神色十分自然,并无恼怒之意,“主公能有自己的判断,属下只是欣慰而已。”
“好吧,”我相信了他的解释,“我以为你是心中不快,故意发笑……”
“嘿。”他摇头否认,“行军快慢都不是什么问题,就算让公孙康重整大军,只要主公指挥得当,一万骑兵便足以让他再次覆灭。当然,时间越短,我军伤亡便越少。”
我点了点头,却又提起他之前的那个计策:“其实……若是公孙恭真的有和公孙康相抗衡的实力,放他回辽东的确是极好的选择。”
程昱嘴角微翘,只静静地看着我。
“只是,我对他们兄弟之间的情谊并不了解,”我没有地下党员给我传送情报啊,“所以,我决定不采纳这个意见。”
“主公还是更相信自己手上的军队啊。”他笑了笑,“也罢,杀过去就杀过去。”
“没有意见了吧?”我向其他人询问。
没人反对,只有秦阵嘿嘿了一声,道:“难得从程先生口中听到这么血性的一句话。”
我吐了口气,站起身来:“今日便休息半日,晚上严禁聚众熬夜!明日天亮后立刻行军,我要疾行四百里!”
程昱叹气:“四百里……看来我们只能露宿田野了。”
-
公孙家殷勤地为我提供了专门的院舍,并且派遣族中青壮守卫在院外。
庞淯和陈到则率领亲卫轮班守护在内院。
晚餐是由公孙亮亲自带人送进院内的,我顺便向他询问阳乐城的消息。
他的回答是,由于阳乐距离遥远,尚没有收到公孙瓒和他爹传来的讯报。
该不会事情败露,公孙两兄弟被就地处死了吧?
我不无恶意地猜想。
不论公孙瓒能否联系成功,我都必须向公孙恭发动进攻。
时不我待,辽东的夏天马上就要结束了,我不能在令支城度过这个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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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行的场地锻炼之后,我早早地爬上了炕头,稍稍运两周真气。
进入第七重境界之后,我明显能感觉到自己的五官六识均得到了巨大的提升,这种提升几乎让我以为我又穿越到修仙的世界去了。
只是不管我对真气如何控制,我也无法使自己的身体凌空一分一毫。
当日亲眼目睹白毛道士的腾空三丈之后,我对这个世界的看法又有了崭新的认识。
那不是魔术,不是障眼法,是实实在在的仙道之法。
但是我不知道,仙道之法与我这套内功,是否存在着什么本质的区别?
即使询问程昱和陈到,他们也只是半入门的修行者,距离核心区域还相差甚远。
“大人。”说陈到,陈到就在门外敲门,“大人是否已经入睡?”
我微微收敛真气:“何事?”
“公孙家送来了……”他略略一顿,“两位姑娘。”
我腹中忽然一动,真气顿时蹿出了气海,我急忙深深吸了口气,低声应道:“送回去!”
门外有人影在微微晃动:“将军身份尊贵,草民生恐招待不周,因而挑选了两名侍婢,只为服侍将军起居,万望将军不要推辞。”
听声音还是公孙亮,我自忖他这么殷勤地送来侍女,我总不能冷了他的心意,于是下床开门。
“参加将军!”公孙亮急忙弯腰行礼。
他身后跟着的两名少女也急忙敛裾垂首,容貌倒是不差,脖颈优美,身材也是纤细有致,低眉顺目,看起来就是逆来顺受只会婉转承欢的类型。
“你公孙家待我太过殷勤,我有些承受不起呵。”我收回了徘徊在少女胸口附近的目光,转向公孙亮说道。
“将军千万别这么讲,”他急忙否认,“将军于我公孙一族,不论族叔或是家父,均有提携之大恩,公孙亮唯恐招待不周愧对将军,何来承受不起?”
我迈过门槛,拍了拍他的肩膀:“令叔伯珪,向有勇武之名,就算我不帮他,也自有人帮他。”我指的当然是公孙瓒的师傅卢植,“令尊是族中翘楚,公孙氏乃辽西大族,我举荐他也只是顺水人情,你不必过度放在心上。”
“将军宽宏,亮深为感佩。”公孙亮看着两名侍女,“这……”
“明日一早,我便要拔军疾行,”我笑了笑,“你就不要来消耗我的体力了。”
“将军有令,亮不敢不从。”他终于放弃了这项娱乐活动,拱手道,“亮有一事,望将军应允。”
“你且说来。”我绝不会因为承受别人的一点奉承就胡乱答应他们的要求。
他扑腾一声跪倒在门口:“若将军不嫌亮武艺低微,亮愿为将军麾下一名小卒!”
74 圣人模式
你明明是来给我送陪睡侍女的,怎么却想把自己送给我?
陈到微微挪步,站在公孙亮与我之间。
我很高兴他能有这种高度警惕,尽管我也认为公孙亮根本没胆量做出什么行为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并没有伸手去扶他,“这里没有外人,你直接说吧。”
公孙亮微微抬头:“我觉得跟着将军会有前途。”
我忍不住笑道:“这话倒是直接。起来吧。”
“将军答应了?”他哆嗦着双唇问道。
“如果你真的能从小卒坐起,我当然不会不同意。”我转身坐回到胡床上,“只是你需要认真考虑清楚。说句实话,虽然我马家在朝廷还有点实力,但我个人在官场上的前途并非十分光明,跟着我其实风险很大。何况……令尊既然已经有官职在身,你大可借力而上,没必要走从军的路子。”我总喜欢告诉每一位打算跟随我的人仔细说明此事的风险,省得他们到时候后悔。
“属下拜谢将军!”公孙亮拎着袍摆走近,又毫不犹豫地在床边一拜。
他这称呼倒是转换得极快。
“你不用考虑考虑?”我还在做他的思想工作。
“男人总要去闯一份功业,”他似乎下了决心,“属下的弓马也还算不错,自信不会拖将军的后腿。”
我“嗯”了一声,又问道:“你今年多大?”
“二十四。”
“成婚了没有?”
他略微一怔:“成婚六年,有一儿一女。”
“从军不得携带家眷,你舍得吗?”
他又迟疑了片刻才回答道:“……还好。”
“于你再说句实话吧,”我单手拄膝,双腿大开,“以我现在手下的人才,即使你从军三五年,恐怕也排不上一个县长的职位。你还想跟我走么?”
他迟疑的时间更长:“这……”
我笑了笑:“你回去再想想吧。如果能下了决心,明天一早便跟我上路。”
“是。”他垂头一礼,缓缓退了下去。
陈到低声道:“他似乎已经后悔了。”
“他以为跟了我就能保证富贵,呵。”我摇头苦笑,“我只是个官场不得意的落魄子弟,哪有这么大的权力?”
“他将为官之事……想得太简单了。”陈到看起来颇有心得。
“怎么?”我扭头打量着他,“你好像深有体会啊。”
“大人忘了,属下曾请求舅公安排到地方郡县,”他提起张温,“但是舅公却说凭我的家世与资历根本不足以谋求令长,因而才让我入九卿门下跑腿……”
“别去想什么区区六百石的县长了,”我伸手在大腿上一拂,“以后我也让你做个两千石的官吏,封邑至少千户。”
说完之后,我觉得这话有些太过狂妄,于是补充道:“……如果有可能的话。”
陈到的神色已经有所变化:“大人……属下有句僭越的话,不知当不当讲……”
“你说。”我已经明白他肯定是要说消极的话了。
他斟酌了一下词句,一字一句地说道:“权欲之心,不可太盛,盛恐招灾。”
我轻轻闭眼,摇头一笑:“这话说得有些突兀。”
“属下随大人时日虽然不长,但能看得出大人热心名利,钱财也颇为看重,至于兵权……”他顿了顿,还是说了出来,“……更是片刻不曾松手。”
我并不在意,这话也不是第一次听说,他的舅公张温也曾委婉劝过,但我并没有听进去。
“大人此行,本意乃是为朝廷收复辽东,”他没让我开口,“但是,辽西尚未收回,大人便已经将辽西、玄菟与辽东属国封给亲信将领,属下以为……这并非臣子应有之举。”最后半句话,他说得有些艰难。
他这番话说的当然都是事实,我甚至没办法直接反驳他——因为我的确存有取代汉朝的想法,并且时常不自觉但很自然地做出一些超越自身权力的行为。
“说完了?”我从床上站起,视线与他相平。
陈到喉头大幅度地一动:“属下无礼。”
“我先问你一句,你自问是个忠义之臣么?”我需要知道他对忠义这个概念的理解,才能对症下药。
“属下不过军中一小卒,不敢言臣,但也崇尚忠义。”他很是坚定。
我点点头,又问:“如果……个人的忠义阻碍这个天下的正义,你会如何?”
他顿时懵了。
其实这是个老掉牙的问题,连我都觉得这句话有些装逼得过头了,但效果却显而易见。
陈到喃喃着问道:“属下不明白。”
“你认为,近二十年来的大汉朝还有存在的价值么?”我扔出了第三个问题。
陈到虽然与当朝权贵人物沾亲带故,但我也知道他家其实不算富庶,两个哥哥都只是稍有薄田而已,到了他长大的时候,家里那点田地已经不够瓜分,只好投奔张温,在九卿属下混一碗俸禄吃罢了。
他愈发茫然,缓缓摇头:“属下……不知道。”
我搬出了制度论的那套说辞,并将其更平民化:“你觉得,我有生之年,能够官居三公么?”我没等他回答,便自顾自地回答,“当然,我十五岁便跻身九卿,若是我勤勤恳恳为朝廷东征西讨,混到太尉只是迟早的事情。皇帝今年便要同我马家的女儿大婚,我凭借国戚这一身份,想效仿王莽、窦武之流的故事也是极其简单的事情。可是,你能够做到三公么?”
他连连摇头:“属下何等出身……岂敢妄想……若能为一县令长,便已是祖坟冒烟……”
“出身真的就能代表一切?”我低声斥了一声。
他讶然抬头。
“天道有常,顺之不爽,”我胡诌了一句,而后扔下主题句,“高官世代为高门大族所把持,贫寒子弟为何便注定一声低人一等?!我便是要推翻这好不公平的世道!”
陈到猛一哆嗦,战战着问道:“……推翻?”
“推翻的只是不合理的规矩,”我稍稍平了平情绪,继续说道,“天下乃是众人的天下,不论主臣之位,皆应是有德有能者居之,难道不应是这样么?”
“我……我不知道……”没想到他竟然摇头,“我心里很乱……”
凭借这一身无上霸气,曾经成功令贾诩、程昱、张机、徐晃、高顺、张辽、褚燕等纷纷拜倒在裙下的我……竟然又遇到了阻力?
我就是来解救受苦受难的你们的啊!
你究竟在犹豫什么?
陈到似乎有些站不稳,身子在微微摇晃。
我伸手想去搀扶,却被他避开。
“属下……能先下去吗?”他低声向我请示,脸庞上隐隐泛着红晕。
“也好。”我还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要想太多,有的话也只是我一个人的想法罢了。”
“是。”他深深躬身,缓缓退下。
随着房门被陈到关上,我轻声叹了口气。
75 两份答案
摒弃多余杂念后,我翻身上床,脱光了内外衣衫,只盖了条单薄的夏被。
虽然很快便进入梦乡,但梦中却恍恍惚惚看到人影幢幢,在黯淡的灯光下漂浮不定。
我看不到他们的脸,只听到他们始终不断的笑声。
笑声只有两种:低沉的冷笑,和癫狂的大笑。
笑中还夹杂着渗人的锐鸣,仿佛是夜半磨牙、指甲划过玻璃一般,令人极其难受。
当我从梦中惊醒时,浑身已被汗水浸透。同样是出汗,整个后背上是冰凉一片,两条大腿却潮热难耐。
我从床上爬起,先去毛巾草草将汗水擦去,然后倒了杯凉水,稍稍平静一下心绪。
透过门窗上的白纸,我可以清楚地看到门外守夜的亲卫的身影,略微有些安心,便再次返回床榻。
人影笑声伴随着锐鸣再次闯入梦中,我顿时有些悚然:做梦不应该有连续剧啊!
剧情似乎有所进展,那群人影依然在空中悬浮着,笑声中也传来声音。
“推翻这个世道?”
“什么公平?”
“草民就是猪狗!”
“一切豪门大家都是纸老虎!”
“共和共和!”
“民主民主!”
“世界大同!”
我差点也跟着他们笑了起来。
“我有一个梦想……”
“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
“中国男足勇夺世界杯!”
“房价十块一平!”
天地忽然倒转,笑声渐渐低沉,话语声却越来越高,我脑子也越来越乱。
“放下屠刀吧施主!”
“与我乘风归去吧!修仙才是正道!”
“王好男风否?”
“寡人无疾!”
“还我巅峰卡卡!”
“还我南海、还我钓鱼!”
“ED威武!”
“天亮了!”
……
我猛地掐断了音频输出,再次从床上坐起。
窗外已经微露亮色,天……亮了。
-
“少爷昨晚也没有睡好?”也许看到了我的疲惫,庞淯一放下水盆就关切地问道。
“为什么是‘也’?”我打了个哈欠,双手浸入水中,开始洗脸。
他任由屋门大敞,毫不客气地坐在胡床上:“小陈也是两眼血丝……明明我前半夜就替换他了。啊,他过来了。”
陈到的脚步沉稳却不显滞重,只堪堪来到门前便停了下来。
我拧干了毛巾上的水分,囫囵地擦了擦面颊,就随意地搭在盆边,而后捏起一旁的梳子稍稍整理下微湿的发角:“子异说你也没睡好?”
“属下……”声音从门外传来,“属下心中所想全是主公的话语,整夜都辗转无法入睡。”
手中的梳子微微一滞,我温言道:“有些话,你没必要记在心上,忘了反而更好。”
其实我是想说:你可别透露给你家舅公啊……如果陈到反戈一击,我就只能背上大逆不道的罪名了。
“到……此生至死也无法忘记主公昨夜的训示!”他像是用了极大的力气才说出这句话。
梳子又是一顿,我干脆将它放回案几之上,转向门口方向:“就像是对公孙亮一样,我需要问你:你真的想清楚了?”
陈到这次立刻便点头了:“是。”
我翘起了嘴角:“你是不是也很期待新时代的到来?”
“是!”他的回答毫不犹豫。
“你们两个……昨晚究竟干了什么事情?”一头雾水的庞淯忍不住加入对话,“我一句都没听懂啊!”
“以后让陈到告诉你吧。”我可不想再重复一遍。
即使是振聋发聩的名言警句,有时候也不能天天背诵呵。
远处又有脚步声传来,站在门外的陈到侧身一瞥后禀告道:“公孙亮来了。”
我拎起贴身的短褂,简单地裹在身上:“让我听听另一个答案吧。”
陈到让开了门口,公孙亮快步进入,仍是一揖到底:“拜见将军。”
“不必如此拘礼。”我伸手将他扶起,期待着他的回答。
“亮吩咐家中厨子为将军准备了一点早食,”他招手让下人进来,“将军可不要嫌弃。”
我点了点头:“让你费心了。”
四名下人依次将点心、菜品和汤酒摆在案几上,立刻又退了出去。
公孙亮忽然一脸为难地扭捏了片刻,终于又是弯腰一揖。
“你这是为何?”我不动声色地问道。
“昨日,亮想了一夜……”他不敢抬头,“……还是没能下决定。”
我在心里长叹了一口气,双手将他拉起:“我昨日便说过,要想成就功名,并非只有从军一条路。你也总有自己的生活。”
“是。”他动了动嘴唇。
“吃完早饭后,我们很快就会动身,”我松开了手,“暂时代理辽西太守的是我的属下,叫做张机,希望令尊能配合他稳定郡县。”
公孙亮连忙点头:“一定、一定!”
看着这位公孙氏年青一代的佼佼者,我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想将公孙氏绑在身上,我还差得远呐!
-
出城后庞淯告诉我,公孙家捐出了五十金作为大军的军饷,我当然不客气地收下了——五十万钱军费,换来了公孙越进入官场的资格,公孙家绝对稳赚不赔!
之前曾放豪言“一日飞驰四百里”,结果只完成了一半的路程。
没办法,刚走了八十里地,便被沿途守在半路的肥如县长率众围堵,而后被簇拥着迎进肥如,大摆筵席是免不了的。
本来就是我传檄各县的,现在他们云集响应,我当然不可能拒绝他们的热脸,只好让将士们大快朵颐,吃掉了肥如县人民的一片心意。
稍微消化了半个时辰后,我毅然离开了肥如,肥如县长几乎要将我的裤腿拽掉。我解释了一刻钟才让他相信我对他没有偏见。
作为证据,我收下了他贡献出来的二十金军费。
临渝县也是如此,同样的二十金,似乎是辽西郡的市场价?
在临渝用完晚餐后,我只能留宿城中。
“明天一定要全速前进。”我对程昱说道。
“放心,”他很有自信地回应我,“至少明天一天,我们都不会遇到县城。”他挥手将公孙家献出来的辽西辽东的地图扔了过来。
我将这张羊皮纸拉直,凑到床边仔细阅读。
“这比例大概是多少啊?”我回头问道。
“一寸大约是一百里吧。”他耸耸肩,补充道,“也没那么准,或许是一百五,或许是五十。”
你这也太粗制滥造了吧!
肥如和临渝的背面,是一道起起伏伏的弧线。
“这是长城?”我勉强还能认出,“明天就能出塞了?”
程昱应了一声:“是。”
长城往北,是一片空白的地区,至少四寸之后,才算看到一个小方框:“徒河?”我忍不住又问:“辽西郡不是只有五个县?”
“你看的……是辽东属国的县。”他走上前来,手指向右一戳,“阳乐在徒河的北面,更靠近边境地区。”
“距离临渝到底有多远?”看地图总无法得知具体数据。
程昱想了想,回答:“听人说,走官道大约六百里。走官道就要沿海而行,”他指了指地图,“经过徒河,过昌黎,而后才是阳乐。”
我瞪着地图问:“走直线距离不行嘛?至少能省两百里路啊!”
“塞北……全是山。”他平静地回答我,“只有海边才能行军。”
76 褚燕的示忠
塞北皆山也,唯临海之路得行。
当我率领着一万六千的骑兵大队浩浩荡荡地穿过无人把守的临渝长城关口时,我忽然一拍脑袋,恍然大悟:这里不就是长城的最东端,大名鼎鼎的山海关嘛!
扼守塞内通道的唯一关卡啊!
理所当然,我想起了与山海关相关联的一位历史人物。
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大英雄,真豪杰,大清猛将,平西王吴三桂。
我很想在公元193年便将这位汉人痛骂一顿,但是又觉得于事无补,于是我匆匆离开。
山海关年久失修,多处墙体已经倾颓,露出大片的黄泥黑土,看起来脆弱不堪,塞外异族的快马恐怕毫不费力就能越过这些大段的缺口。
这不是天下安宁世界和谐的证据,而是汉人政权衰败的体现。
幽州的乌桓尚没有与汉族融合,更北方的鲜卑却已经羽翼丰满。
抵挡异族的长城南北已经全是异族,谁还会去修建它?
一路行来,西北是连绵不绝的山峦,虽然山势并不算高峻,坡度也称不上陡峭,但显然的确不适合大部队高速行军。
沿途也几乎不曾遇到过村镇,偶尔出现在大道上的商旅更是望风而走,因而大军也得以全速疾行——不过就算今天能行军四百里,晚上也得露宿荒野。
事实上,这一天我们也根本没有完成四百里的路程,三百里已经是极限了,原因是……多达数百辆的辎重车跟不上快马的速度。
晚饭后,我在日常会议上将负责辎重的任务交给了褚燕。
“属下督管辎重?”褚燕微微有些诧异。
“还有文远的六营。”我纠正了他的说法,“你们两营,战马均缺少马镫,全速而行自然不如其他各营。我是为了尽快赶到阳乐才这么安排的,你们可不要有怨言。”
褚燕急忙抱拳:“主公言重,属下自当从命,为全军看好辎重。”
“当然,你们也得跑快些,”我提醒道,“毕竟,全军的军粮、弟兄们的衣物都在车上,凑合一天还行,时间长了,军心未免浮动……”
“属下明白,”他点头应道,“此处据阳乐也不过三百里路程,属下不会晚太多时辰的。”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现在就去接手辎重,查点一下,全都交给你了。”
“是。”他微一欠身,领命而去。
“主公不觉得太轻率了么?”褚燕刚走,程昱便甩出一句话,“将全军辎重,尽数交予褚燕?”
我当然知道他的意思:褚燕是降将,八营又全是他的旧人,辎重里……包含着我军超过六千金的军饷——那些黄铜可全是我的私有财产!!很难保证那些一个月前还是土匪的士兵们不会心动。
“属下也觉得有些危险。”徐晃赞同程昱的意见。
“哪有危险?”秦阵“噌”的一声亮出了佩刀。
“收起来!”拓拔野一把将刀推回刀鞘,而后他也表示了反对,“主公应该三思。”
连誓死效忠于我的拓拔野都明确反对,我只能解释道:“风险是有的,但我相信褚燕的忠诚。”
“主公是否对自己的个人魅力有所高估?”程昱的话颇有讽刺意味。
我嘿嘿一笑:“连仲德先生都拜倒在我的裙下,我的确有些得意自满了啊。”
他的反讽没有取得任何效果,自己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就算褚燕真心愿意从良,但他手下那些人,毕竟以前都是流寇土匪啊……”
“这个不是大问题。”我转向高顺,“伯安,能否稍稍嘱咐一下六营的几位旅长?”
高顺摇头拒绝:“不必。”
我笑道:“既然你觉得没有问题,那就更好。”
他解释道:“既然属下将弟兄们交予文远,属下便不应再去干预。当然,我相信那些弟兄们知道该怎么做。”
我摇了摇头,嘟囔道:“其他可以丢,我的家底可万万不能丢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