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孟余叹了口气,却没有反驳。
“你舍身行刺,也值得敬佩,只是现在以你一人之力,也已经杀不了我了。”我改变了一下,换了个较为温和的口气,“我并非喜欢滥杀之人,你若是……”
“我不会说。”他的口气也不再强硬,只平静地打断了我的话,“杀不了你,我便死就好了。”他真的掉转匕首,用力在喉头一拉!
“咻”的一声轻响,一道血箭斜斜射出,在半空中化为一片血雾。
化名王孟余的班头委顿于地,脖颈之下渗出大片触目惊心的鲜红。
“果然是几条好汉!”我忍不住赞道。
何伦颤颤抖抖从身后靠了上来:“府君如何称赞这些刺客?”
我瞥了他一眼,解释道:“作为刺客,他们无疑是合格的,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事败则死,堪称死士。”
“主公没事吧?”陆仁拎起战斧一步护在我的身前。
“毫发无伤。”我自得地一笑。
他上下扫了我一番,抬了抬下巴:“头发。”
“头发?”我伸手一捋,心头略微一惊,右手所到之处的头发被燎去了小半,“还是没能完全躲过……我现在的样子,是不是很难看?”一想到半片头发被烧,我方才的那点得意之心顿时消散无踪。
众人瞪着眼睛欣赏了半天,才由何伦答道:“还好……”
“其实别有一番味道啊。”陆仁哈哈笑道。
我咬着牙,抬了抬脚,叱道:“你也皮痒了是不是?”
他悚然向后跳了一步:“主公这头发确实挺好看啊。”他酒劲未消,一跳之下竟是没有站稳,双腿一软仰天倒下。
他这一倒,周围护卫立刻让出一片空地。
“陆班长你喝得太多了吧?”人群中发出阵阵笑声。
“不能喝就别喝嘛!装什么辽西第一酒豪!还千坛不醉?!”
我也笑了起来,却看到何伦似乎有话要说:“何县长,你有事?”
他噗通一声跪下:“属下办事不力,令府君受惊,实在是……”
“言重了。”我立刻打断了他的请罪,伸手将他扶起,“这些刺客身手不弱,显然是经过精心准备,想要防备的确太难。”
“何伦有罪……”他却挣扎着不肯起身。
可惜他是典型的文士体格,双臂力气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我一根指头稍一发力就足以将他拉直:“何罪之有?”
他抬起脸:“属下刚才……也想为公孙度父子刺府君一刀……”
何伦的声音并不算小,周围的士兵立刻大哗,刀剑之声乒乒乓乓响了起来,只待我一声令下,便能将他剁成肉酱。
我直勾勾盯着他:“你没有说笑?”
刚才陆仁倒下是我身边防卫最弱之时,这货要是真的捅我,未必不会见血。
何伦颤声道:“公孙度待我不薄,海路出兵时还特意嘱托我守好沓氏。然而,我……”他摇了摇头,从衣袖中揣出一把锋利的短刃,轻轻抛在脚边。
后背再一次渗出一片冷汗。
不得不说,我运气不错。
我轻轻吁了口气:“感谢你手下留情。”
他又摇头:“我知道,公孙度并非明主,亦非大汉良臣,却仍忍不住报答他这份知遇之情,实在可悲。”
“知恩图报,乃是大德,不必太过挂怀。”我安慰道。
他的声音忽然不再发颤:“太守不杀何伦,何伦感激涕零,只是沓氏长之位,何伦再不敢当。”
我叹了口气,事已至此,我也不可能让他继续做下去,但是我说得非常婉转和人性:“也好,我手下正缺文士,你便跟我一起回襄平做事吧。”
他默然不语,只拱了拱手。
-
第二日,酒醒之后,庞淯报告说,发现何伦自杀于卧房之中。
我唏嘘不已。
13 官逼民反
何伦的自杀令我唏嘘的同时,让我真正注意到了恩与义对于当代人的重要意义。
我不知道,公孙度的知遇之恩,是否真的足以让何伦为他殉葬?
一饭之恩,有人视若泰山;一命之义,有人视如草芥。
我的属下是哪一种?
我又是哪一种?
怀揣着复杂难名的心情,我让沓氏的县丞接过了县长的官印,而后带着一百一十六人继续巡视辽东。
也许是刚刚经历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刺杀,众人都有些沉默,气氛也颇为压抑。
“主公,”一声不吭走了大半天后,庞淯忽然开口,“属下该死!”
“我骤得一员大将,欣喜之下也疏忽大意了,你无须太过自责。”我减缓马速,宽慰道。
“若是属下能少喝两杯,也不至于令主公身处险境,烧掉了一大片头发。”他愈发自责。
一说到头发,我反而笑了:“只不过是一片头发罢了,剪掉后很快就会长起,有什么好在意的?”
另一位玩忽职守的旅长吴石同样惴惴:“庞旅长只是醉酒,属下之罪难以宽恕,愿受重罚。”
“吃一堑长一智,”我只能示以宽怀,“算是警戒你我吧。”
庞淯咬着牙应道:“属下在此立誓,绝不乱饮!”
“属下也立誓,绝不再跟外人去看舞女!”吴石梗着脖子低声吼道。
“如果要说罪过……我才是罪大恶极吧?”庞淯身后的陆仁哭丧着脸插话道。
要不是这厮醉倒在地,那些刺客也不会获得这么一个极佳的行刺机会,因此,陆仁的确有罪——说实话,他还不如一开始就酩酊大醉不省人事。
“你说得对,有罪就要责罚。”我决定杀鸡儆猴,“罚你一个月军饷。”追命嘶鸣一声,忽然加速。
“……是。”陆仁闷闷地应了一声,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在身后叫道,“我军发过军饷吗?”
-
快马沿海岸线行进了三天,我军来到西安平县城。
西安平县城门大开,却没有县中官吏出来迎接,只看得到百姓居民进进出出,一切如常。
“这算什么事?”吴石怒道,“这西安平的县长如此狂妄!主公只要一声令下,属下立刻取他的狗头来拜见主公!”
“明明派了陆仁去通报了……”庞淯却有些疑惑,“也不见这小子来回报……”
我勒马立在城下,举目四望。百余名铁骑面前,百姓大多避之不及,偶尔有些青壮男子路过,却是一脸厌烦之色。
我心中愈发凛然,这些人……似乎并不是很友好啊?
-
一阵杂乱的蹄声从城门深处传来。
陆仁纵马跃出,坐骑长鬃飞扬。
“怎么回事?”我问道,“县长呢?”
“不曾找到。”
我一怔:“那县丞呢?”
他摇头道:“县衙中只有几名看大门的。听说西安平的县长、县丞……早在九月就被县民杀了。”
“杀了?”我大惊,“那时公孙康尚在辽东,怎么会有这种事情发生?”
“据属下打听,公孙度父子征兵过重,北平一战又伤亡惨重,这才导致民众对官府大为抱怨,聚众冲击县衙,杀了县长、县丞等十余名官吏,还悬首于菜市,据说至今仍在。”
说起来都是卢植和我的罪过啊……
不知从何时开始,我对于杀人这件事似乎有些抵触情绪。
“先进城去。”我催动追命缓缓入城。
庞淯和吴石不敢怠慢,寸步不离地将我围起,这警备级别显然比之前提高了几个档次。
虽然部分民众并未刻意遮掩对官府的恨意与不屑,但是他们还算理智,并没有直接冲上来给我一刀。
县衙之外一如意料之中的冷清,两名守门人正无聊地磕着瓜子,看到百余骑风尘仆仆地冲来,慌忙丢下手中的瓜子皮,转而捡起门外石狮子脚下的长枪,鼓足了气势喝道:“大大大胆!来来来者何人!聚聚众……”
庞淯高声喝断了他们的颤音:“征北将军、辽东太守马大人在此,还不退开!”
两杆长枪咣啷啷落地,守门人连滚带爬让开了大门。
我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发问:“县衙里再没有别人了?”
两名门卫抖抖索索跪伏于地,没有回应。
“问你们话呢!”吴石狐假虎威地呵斥道。
“是是是!”一名年纪不大的门卫连连点头,“回禀太守大人,本县县长、县丞连带十余名曹吏,九月时被乡民弃尸于市,这县衙之中,至今仍没有主事之人。”
我掷鞭下马,负手在门前踱了两步,吩咐道:“你们给本府将县中有些威望的士绅都召集过来,马上!”
两名门卫忙不迭应是,撒腿朝大街上跑去。
“子义,你来。”我朝太史慈招手,“你在辽东有些时日了吧?”
太史慈略一颔首,答道:“已近四年。”
“此地风俗如何?百姓性情如何?”
他思索了片刻才道:“风俗与中原差异不大,只是……这边境之地,百姓无论男女,皆勇武善斗,礼教反而次要。”
“谁的拳头大,谁就有理?”我拎起袍摆跨进了县衙的正门。
太史慈趋步紧跟:“大概就是如此。”
我点头道:“边塞之民,大抵都这样。”朔方已经给我提供了类似的经验。
庞淯与吴石一左一右同时跟进。
“等人快到了时,让兄弟们在院中列好阵,都持兵刃,端出气势来,不要让当地人小看我们。”我向他们二人吩咐道。
庞淯自负地拍了拍腰间的佩刀:“主公放心,必定让这些地头蛇双腿哆嗦着爬进来向你叩头。”
“我看你一旅下面那个叫陆仁的班长卖相不错,”吴石侧头向他说道,“一身横肉,使的又是大斧,足够吓到他们了。”
“你提醒的不错。”庞淯若有所悟,“这厮身上功夫也是极好的,可以用来看门。”
我在县衙正厅里转了一圈,指挥着手下摆了摆坐席,而后倒上一碗热水慢慢咂摸起来。
小半个时辰即将过去,门外开始喧闹,碗里早已是冰凉。
“都给老子站好了!”我听到院内庞淯在呼喝个不停,皮甲与刀枪也响动个不停。
“主公,”有人在厅外禀报,“十余名当地士绅已经来到门前,请求拜见。”
我点了点头,又倒了一碗热水:“让他们进来。”
他垂首快步退下,院内忽然一片静寂。
不远处,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响了起来。
我端起碗,仰着脖子一口吞下。
热水刺激着我的食管,胃中腾起一股热浪。
我一按案几,长身站起。
14 目无王法
我高高站在阶梯顶端,看着那十余名群众小心翼翼地走进院中。
两侧百名壮汉虎视眈眈,更有枪矛森森,寒光闪烁。
“小、小民参见马大人!”还没走到我面前,便有人带头仆倒在地,朝我大声喊道。
其余人立刻争前恐后跪倒一片。
被人顶礼膜拜的感觉总是十分爽快的,城府不够深厚的我忍不住一脸微笑着走下阶梯。
庞淯三步并作两步插在我与群众之间,我微微一怔,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早在这些人进院之时,我就已经将他们的肉搏能力摸得一清二楚,在我面前,这些地头蛇的作战能力无限接近于零。
“都起来吧,不必行此大礼。”不过庞淯这一阻挡,也打消了我亲自搀扶他们的计划。我就站在石阶上向他们喊道。
群众们互相看了看,迟疑了片刻,才陆陆续续爬了起来。
“请随意就席。”我摆了摆手,率先回到正厅,在主位上端正着坐下。
众人礼节性地谦让了几下,便各自坐下。
我开口道:“本府听说,月前本县大小十几口官吏,都被县民杀了?”
“是。”
“为何?”
“公孙度父子一再强拉青壮入伍,百姓苦不堪言,只能杀官。”
我点了点头。
人群中,有人朗声道:“将军口衔天命,奋马门伏波之余烈,为大汉诛公孙父子,实乃我辽东二十万百姓之福啊!”
马门伏波……指的当然是马援了。能说这两句话,至少证明,这货是个文化人!
我循声去看,说话者四十开外,瘦削身材,乍一看去,还真有些儒者气质:“怎么称呼?”
对方急忙敛袍一揖,恭恭敬敬地答道:“回大人,草民姓乔名凯。”
姓乔的?乔玄乔瑁的亲戚?“刚才听你言语,也是通晓文字之人,家中可有为官者?”
乔凯微微低头:“并无,草民只是城中一名教书先生。”
“教书先生?”我轻轻拍了拍大腿,“可通晓汉律?”
“草民不才,能懂一二。”他很谦虚地回答。
我点头,示意他坐下,而后环顾大厅:“座中诸位,在本县都有些名望,本府打算在其中选择几位担任县中长吏,你们有何意见?”
地头蛇们面面相觑,却都流露出不小的欣喜。
那乔凯却道:“大人,据三互法规定,不得在本郡国内担任官职。”
“……三互法?”我略一思索,虽然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名词,但从他后半句话大致明白了这个词的含义,“我辽东距离京洛太过遥远,任命县吏往返数月,在此期间,也必须有主事之人,暂代处置本县事务,这并不违法吧?”
他急忙拱手:“大人考虑得是,草民惶恐。”
我向厅中扫视了一圈:“诸位可推举出适当人选来做这代行县长,当然,若是认为自己适合,也不妨毛遂自荐。”
地头蛇们集体陷入了沉思之中。
我端起木碗,庞淯急忙弯身倒水。
有时候,我会感觉观察他人的神情是十分有趣的一件事情。
尤其是在众人各怀鬼胎之时。
可惜这群人没能让我欣赏到这一幕。
“大人,”座中年纪最长的老汉咳嗽了一声,缓声道,“老朽等人虽小有家业,但若论通识律法,还要依仗乔凯先生。”
“是,”另一名老汉附和道,“辽东不比中原,文士本就难得,与其让我们这些粗人来瞎做,不如让乔先生来治理本县更为妥当。”
其他几位地头蛇也大多点头赞同。
我颇为惊异,这乔凯只不过是一名教书先生,竟然能让城中的大户推举他,这也十分难得。
“乔凯,你若为西安平长,可否胜任?”我转向被推荐人。
乔凯微微颤着声音答道:“绝不负命。”
我啜了一口热水,缓缓放下木碗:“本府的意思是,你区区一个教书先生,即使成为县长,又能否镇得住城中的大家大户?”我的目光越过乔凯,毫不避讳地射向他身后的众位地头蛇。
他一怔,明显想不到我会问得如此直接。
最年老的老人反映得极快,当即推案躬身,拜服于地:“府君在上,我等既然已推举乔凯为长,便决意听奉其命。若是草民阳奉阴违,甘愿受府君任何惩处!”
其余地头蛇也各自惶惶地趴伏于地,满口忠勇之词。
“既然各位都表了决心,本府便放心了。”我终于点头,清了清嗓子,喝道,“乔凯接令!”
“草民……乔凯……”乔凯忽然抖抖索索起来,舒展双臂就向下拜服下去,上身完全贴在地上,却依然难以遮掩地颤个不停。
“从此刻起,你便代行西安平县长,自县丞以下大小吏员,皆可自行任命。你可听清楚了?”
以我的耳力,即使在嘈杂的环境下,也能够清楚地听到一个人的呼吸。乔凯在我讲话时,呼吸一度加快,但在我话音落地之后,忽然恢复如常,甚至更为平缓。
他吸了口气,一点点抬起头来:“属下……乔凯遵命!”
我微微一笑,他对角色转换的接受速度倒是很快:“若无要紧之事,每隔一月派人向襄平汇报一次即可。虽然你初任官职,但现在秋收已过,今年的赋税还要尽快收缴,不能耽误正事。”税赋绝对是正事,这可直接关系到我的钱袋与粮仓……
此话一出,不仅乔凯,他身后十余人的脸上都露出了不安的神色。
“怎么?”我忍不住皱眉,难道……辽东这里的农民都不用缴纳税赋?难道这远离中原的偏僻之地,已经领先全国三千年、大踏步进入了共产主义?
“属下不敢欺瞒府君,”乔凯连同众人一起伏身于地,“近两年,公孙度连番用兵,不仅征调了大批青壮,更逼迫不少男丁离开乡土,如今的西安平一县,大半都是老弱妇孺,收成大不如前,若再征收重赋……”他稍停了两秒,又道,“百姓定然承受不起。”
我心中一沉:他所说的确是实情,直到今日,右北平的荒野上依然躺满了数万幽北男儿的尸体,这巨大的人口空缺,十年之内是不可能填上了。没有足够的青壮,农业便无法保障,我手下这两万余士兵的粮草便难以为继啊!
“只能少收一些了吧?”庞淯极力压低声音,在我背后嘀咕道。
我又能有什么办法,只好妥协:“公孙度之前征收多少?我们酌情减一些吧。”
老汉答道:“去年的田赋是八税一,人头税两百,许多百姓就算掏光家底也只是勉强凑齐,今年……恕草民直言,就算减半,也会有人活不下去……”
我大手一挥:“今年二十税一,人头税一百!”
15 “改朝换代”
乔凯猛地抬头,诧异之情跃然脸上。
老头眨了眨眼睛,嘴皮微微翕动:“……草民年老耳背,敢请府君尊口再开。”
“今年田税二十取一,人头税一百钱!”我端起木碗,轻轻摇晃,补充道,“除军中刍草之外,再不另外征收钱粮税赋。”
“二十税一?!”老头一个哆嗦,“府君莫非在说笑?!”
我啜了口温热的开水:“我马超虽然为官时日不久,但言出必践这点道理还是懂的。若非我尚有三万军队需要粮草补给,三十税一也未尝不可。”
老头连嘴唇都合不拢了,抖抖索索半晌,却没发出半个字眼。
乔凯却微微抬身,长长拜伏了下去:“属下代西安平四千家户、一万三千父老拜谢府君大人!”
“青壮缺少,不止你西安平一县,”既然已经放出话来,我就不能厚此薄彼,干脆将恩惠撒得更广,“辽东辽西、玄菟乐浪,均按此例。”
公孙度劳民伤财埋葬青壮年无数,却需要我来推行恩典休养生息,虽然十分不公平,但我又有什么办法?
“若真如此,实乃四郡数十万黎民之福!”乔凯又是起身一拜。
那老头恍然若醒,也急忙将连脑袋掩埋于双臂之间,只听得他颤声高呼:“府君大人……万岁!”
“府君大人万岁!”
那些人随声附应。
“万万岁!”
“万岁”一词在此时还不是碰触不得的禁语,因此我并没有感到惶然,只微微点头,看着他们颤抖的背脊。
-
当晚,西安平几户大族为了招待我的名额展开了明争暗斗,最后,我还是拍板,将晚饭地点定在了年纪最大的老头家中。
老头姓杨名威,家中世代经商,是西安平第一富户,一般人都称其为“杨公”或“威公”。
他的院邸规模不小,装饰与布置却称不上如何奢华。
从谈话间,我至少能得出四个信息:
一、杨老头小时候没怎么念过书,也没有表字。
二、他对我足够敬畏。
三、他的生意涉及塞外胡人。
四、家中有私兵——尽管这些私兵见了我立刻畏首畏尾,大气不喘。
这些对我来讲都不是问题,两汉时期的商人在社会上基本没有任何地位可言,尽管他们确实发挥着巨大的作用——曹操、刘备的起家,就是由地方大户赞助的启动资金;而孙坚由于没有找到赞助商,导致粮草经常中断,困窘之际的孙老虎只能一路杀官取粮,甚至……投靠袁术。
但是……这些商人在最后似乎都很难取得收益:刘备最初的赞助商中山大户张世平、苏双不知所踪,半路依附过来的糜竺、糜芳有职无权,糜芳甚至在关二爷手下做了个窝囊太守;资助曹操的卫兹印象中还跟着曹操打了一仗,结果……死了。
总之,这个时代,有钱人或者说富商们,想要参与政治,并没有那么容易,我不担心乔凯这个教书匠被杨威这群地头老蛇给架空。
杨威这个老东西,须发已经全白,酒量却是出乎意料的惊人,两坛子烈酒下肚,他却越来越精神抖擞。只是我记着沓氏的教训,借口连日巡察身子疲乏,将后来的酒水都挡了回去。
酒足饭饱,我索性住在了杨家——此地有现成的客房院落,宽敞舒适,而县衙早已全是蛛网遍布,恐怕连被子都找不到了。
杨威殷勤地带人送来了饭后茶点,恭恭敬敬地问安,而后退回。
“这个时代……也挺好的。”我打了个饱嗝,忽然冒出这么一个念头。商人虽富,却仍要对知识分子稍加礼遇,想一想……至少比富商横行跋扈、辱没斯文要和谐一些。
“什么?”端着茶点的陆仁一怔。
庞淯挥挥手:“没跟你说话,放下东西,下去站岗!”
“哦。”他应了一声,将托盘平平放在案几之上,却迟疑着不想离开。
“怎么?”我看了案上的茶点一眼,笑道,“想吃就拿去跟弟兄们分了吧。”
陆仁急忙摇头:“这一共才几块,哪够兄弟们塞牙缝的……”
“无礼!”庞淯端出架子来叱责道。
“属下该死!”他连连弯腰,“只是……下午……”他支支吾吾起来。
“有话就说。”我随手捻起了一块糕饼,朝他抛了过去。
陆仁忙不迭接住:“谢主公。”他如获至宝一般将糕饼捏在手心,“主公下午所说,‘二十税一,人头税一百钱’,不知是否会照此收取?”
我又扔了一块糕饼给庞淯:“当然。”
“那……我们辽西郡呢?”
我自己挑了块,一口咬下大半,一边咀嚼一边答道:“我已经派人传信给程昱,今年我管辖之下的四郡一属国,都按这个比例来征收税赋。”
陆仁喜道:“主公心念百姓疾苦,实乃我辽西万民之福。”
我努力将食物吞咽下去:“也不用太高兴,就今年这一次,等朝廷正式派了郡守之后,就由不得我了。”
陆仁忽然吞了口唾沫,声音之大,清晰可闻。
“主公……”他又吞了一口,“没考虑自立过吗?”
我差点将自己的舌头咬了下来。
“大胆!”庞淯低吼了一声,直接抽出佩刀架在了陆仁的脖子上,“你这是大逆不道!”
“你怎么忽然这么想?”我放下只剩下一小半的糕饼,抬头看他。
陆仁吞完了唾沫,直着脖子道:“属下自从娘胎出来,就没感觉到大汉朝廷有什么好,年年兵灾人祸,处处横征暴敛;中原的朝廷只顾得上他们那几百里地,我们辽西地处偏远,他们何时管过问过?区区一个公孙度,竟然还形成了割据之势,逼得堂堂刺史赵谦仓惶退走,靠主公与卢植才将其平定。属下一门二十余口,已被公孙老贼屠戮殆尽,如今跟着主公报了家仇,再也身无牵挂。我陆仁身为男儿,也想成就一番功业,而这世上最大的功业,莫过于……改、朝、换、代。”最后,他几乎是咬着牙根,一个字一个字生生挤出来的。
我摇着头苦笑:“你说得容易。”
“公孙度都能以一郡坐拥幽州半州之地,主公英明勇武远超老贼,如何不行?”
我继续摇头:“我自十四岁跟随父亲起兵,一路杀韩遂、灭董党,保汉室不坠,又征战四方,讨剿贼寇,为的就是让天下重归安宁。如今西北已定,数年之内能保平安,辽东四郡一国,青壮伤亡数万,人口十余年不能恢复,你却让我再起战祸,与整个天下为敌……”我的口气越来越严厉,最后正色叱道,“辽东父老不会答应!”
他“噗通”一声跪在我的脚边:“属下胡言乱语,罪该万死!”
我叹了口气:“年轻人可以有雄心,但绝不能胡思乱想。”
他连连叩头,额头在地毯上发出闷响。
“子异,扶他起来。”
“主公,这……”庞淯愣在原地,没有动弹。
我摆手道:“今天这话,我就当没有听到,你也什么都没听到。”
庞淯立刻点头:“是。”
“陆仁,”我将小半块糕饼抛入口中,“你只要做好自己分内之事就好,其他的事情,你不要想得太多。”
16 高句丽来犯
乔凯组建团队的速度很快,第二天一早,他便带领着基本齐备的员工们向我汇报工作。
我很严肃地给出了指导性的建议,以及鼓励性的意见,主要强调了三个方面:
一是西安平县官民之间还存在着明显的对立情绪,要努力化解,不能激化;
二是县内青壮流失严重,要鼓励生产,不能伤民;
三是此地临近高句丽,要加强警戒,不能松懈。
这“三要三不能”被乔凯抄录下来,,作为鞭策官吏们的名言警句,在县衙内外的醒目处悬挂起来。
我是不喜欢这种形式主义的作风,但他们新官上任,我不好去打击他们的积极性,只好肯定他们的工作,然后离开,继续东行。
最后一站是东南近三百里地的番汗县。紧赶慢赶,我们抵达目的地时,天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番汗县长和手下们举着火把在城下列队欢迎。
“属下裴明,忝为番汗县长,恭迎府君大人。”县长小步跑来为我牵马,“府君大人一路行来,实在是辛苦了,县中略备薄酒,权当为府君洗尘。”
一听“酒”字,我胃里酸水就开始翻滚,嘴里也涌上来一股苦涩之感,当即婉言道:“本府连续几天都在马背上赶路,实在是有些疲乏,酒水嘛……”
他急忙点头:“属下明白、明白,府君随意就好。”
我跳下马背,拱手与他一礼:“那就多谢体谅了。”
“岂敢、岂敢。”他虚避了一下,笑呵呵还礼道。
奔波了整整一天,连我都觉得屁股隐隐做疼,于是我对裴明道:“之前几个县城,本府都只住了一晚,这番汗是最后一县,今日又已天黑,那我就多叨扰裴县长一日吧。”
裴明微微一怔,赔着笑应道:“是。”
比起西安平,番汗县城规模又小了三分,县衙是装不下我这百来号人马了。好在裴明早有准备,向县中一位姓周的大户借了一座院落,才勉强将我们安置下来。
周家的安排倒也周全,专门派来二十名仆从负责接待,又送来两名侍女专门伺候我的起居,这让我觉得似乎欠了他家一份情一样。不过这周家主人已经年近六旬,在辽东和辽西做过二十余年的基层官吏,现在归乡退休养老;而独子不过十三四岁,就算我想替他安排工作也有些不切实际。
于是,我没有对他许下任何好处,心安理得地接受周家所提供的服务。
晚宴之后,我将裴明一干闲人赶了出去,自己则在院子里悠闲地散步。
到底是官吏出身,好歹还有间不小的书房,书架上全是我看到题目就头疼的儒家经典,我翻了半天,连一本闲书都没有找到——比如我一直在潜心研究的孙子兵法。
眼见夜幕渐深,我打发走两名侍女,翻身上床,稍稍调息着真气运行了两周天,便早早进入了梦乡。
在梦中,我似乎在和人正坐而谈:“先生,我……怎么……”不知为何,明明嘴唇一直在动,声音却时高时低、断断续续。
对面的人面容模糊,难以辨认,声音也是一样的模糊:“……大业……根基……如何?”
“……以为……最佳?”
对面的人露出了笑容:“河北之地。”这四个字清清楚楚传入我的耳中。
我略微沉默了片刻,又道:“如何……士兵?”
对方还在笑,声音愈发清楚:“既有河北,何愁士卒?”
我沉默了更长的时间,而后道:“……马腾……?”
他敛起笑容:“这不是为人臣者能置喙的问题。”
“你又将……推给了我……说一说。”
对方摇头:“父子人伦之事,外人不便评说。”
我固执地说道:“你又不算不得外人。”
他叹了口气,微微低头:“主公早有计较,何必还要问我?”
我忽然从床上直起身子,一拳砸在被上,破口大骂道:“老子要是早有计较,哪里还会问你?!”
“主公!主公!”门外侍卫慌忙推门而入。
我摆手道:“我没事。”
他扭头看了看身后:“番汗长裴明有急事禀报!”
“让他进来,”我解开被子,探脚下榻,“点蜡!”
-
烛光刚刚亮起,裴明便踏进了门槛。
我阻止了他行礼:“半夜来访,必然是有要事,直接说罢。”
“府君!属下刚刚接到讯息……”他喘了口气,接着道,“高句丽已经聚集了军队,马上就要开始今年的侵扰了!”
我的确吃了一惊:“高句丽?!你这消息从何而来?”我必须确认真假。
裴明拢手答道:“辽东与高句丽素有商贸,官府在商队中安插了不少耳目,这是快马传来的消息,属下不敢怠慢,这才打扰了府君。”
“何时会来?兵力多少?进攻何处?”我也不敢怠慢,急忙抛出了最关键的三个问题。
他哭丧着老脸回答:“已经开始整军,恐怕不出十日便会南下。具体兵马或有两万上下。至于进攻何处……属下无从得知,但往年遭受侵扰最多的……是西安平。”
“十日?”听到这个数字,我立刻安下心来:对于我来讲,十天,足够为一场决定性的战役做好准备了。
我一边示意他放松坐下,一边招呼侍立一旁的陆仁倒水:“可有辽东和高句丽地图?”
“有、有。”裴明擦了擦额角的细汗,从怀里揣出一卷羊皮,“请府君过目。”
我一把拉开地图,细细察看了起来——不过,对于地图的分辨率我已经不抱任何希望。
果然,地图的确简略得很,除番汗这边还标注了几个村镇和亭驿的名称,其余各县也只是有个县名罢了,在辽东广阔的大地上显得空空荡荡。
“这是……国内城?”我指着番汗北面的三个大字,在空旷的地图上,这三个大字格外显眼。
“是,”裴明凑身上来,解释道,“这便是高句丽的国都。”
“国都?”我疑惑地指了指羊皮纸,“偌大的一个高句丽,记载在地图上的……难道只有一个国都?!”
他忍不住又擦起汗来:“惭愧、惭愧,属下只是区区番汗长,怎有权来绘制收藏高句丽地图……”
我沉吟了片刻,才明白他的意思:地图,尤其是境外势力的地图,按规矩……还算是机密文件啊,区区六百石的县长确实没权力去收藏。
“也罢,”我摇头,继续打量这张简易的地图,“国内城距离西安平有多远?”
“约四五百里地,到番汗也差不多。”
我目光向西移去:“到襄平呢?”
“稍远一些,约有六百里地。”
“之间地势山川如何?”
他抬头望着我:“略有山峦,但起伏不大,几乎全是平地。”
我点了点头,提出了最后的问题:“高句丽军队作战如何?骑兵是否很多?”
裴明忖度了半晌,才沉声答道:“这个……属下不好讲。”
我扬了扬眉:“怎么?”
“这几年,公孙度扩充军队,又对外示耀军威,高句丽尚年年侵扰边境,府君初来辽东,属下听闻……兵马不过两万,又要分兵驻守四郡,恐怕……”他微微一顿,接着道,“高句丽便更无忌惮了。”
我再次点头:“你先休息吧,有事明日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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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色甫明,我便派出两支小队,快马奔向两个西北和东南方向。
其一,令程昱及褚燕所部留守襄平,整顿政务,其余部队倾巢出动。
其二,令公孙瓒留守朝鲜,公孙续与拓拔野率军随我北上。
会师地点,便在国内城下!
17 亲征
“府君三思!”裴明率番汗县吏在院外跪了一地,个个惶惶不安,“那高句丽乃荒蛮凶险之地,万不可仓促起兵啊!”
我自记事以来,从未见过这种阵势,也不由得吓了一跳,急忙将裴明扶起:“裴县长快快起来,有什么话直说便是,这般、这般举动,实在令我惶恐。”
裴明直起身子,昂首道:“高句丽此国,几乎年年侵犯辽东,虽然常常声势浩大,但……请恕属下直言,每次侵扰,也无非是虏获千百余人而已。府君仓促起兵,最多打退这一次,损兵折将却要大大超过往年,不如守御城池以减少损失!”
我收回了双手,缓缓说道:“公孙度不怕它,我马超岂会缩头待戮?”
“这并非一时意气之争呀!”他快声道,“公孙度在时,就算拥军十万,也没想过率兵直入高句丽国境。高句丽立国已久,虽然国君新丧,但想要一举将其击溃……又谈何容易啊!”
“国君新丧?”我心头一动,又摇了摇头。
——这个消息对我并无帮助:一来我初任辽东,并无机会安排人手;二来……高句丽与我大汉言语不通,我方很难煽动反对派掀起大乱子。
“除非府君打算彻底根除句丽一国,不然不宜轻易发兵啊。”裴明身后的老县丞颤巍巍地劝道。
“彻底根除?”裴明怒瞪了这位老头子一眼,叱道,“两万兵马便妄想灭国?!”话音刚落,他立刻又道,“属下无礼!但若想灭除句丽,必然要广征青壮,筹集粮草,操练之后再做打算。府君前脚刚刚平定公孙度父子,军士们尚无休整时间,便以疲敝之师远征境外,属下纵然不通兵事,也知道此次凶多吉少啊!”
平心而论,这两人的话都是持重之言,换成任何一个正常人恐怕都会这样考虑。
可惜……我有些不正常。
轻松平定辽东的我对他们的劝进嗤之以鼻:“我并未狂妄到认为区区两万人就能灭掉句丽一国,但是……我要打破句丽人的狗胆,让他们三五年内再不敢轻举妄动!”
“这……”裴明紧紧拢着双手,弯腰平举着继续劝诫,“还请府君三思!”
我伸出右手,轻轻将他一托:“我已经三思了一个晚上,你们无须再劝。”
他重重叹了口气,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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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平四年秋,九月二十一日,拓拔野与公孙续率领五千轻骑抵达番汗。
九月二十三日,五千余人即将踏上了北征的道路。
说起来……我可是持节的征北将军呵!
“区区高句丽,主公不去打他,他反而吃了雄心豹子胆,敢打我们的主意!”拓拔野犹自忿忿不平。
“将军亲自率军征讨,必然势如破竹,高句丽如何能挡?”代替父亲统军出征的公孙续没有显示出太多的不安,毕竟他也跟随着我经历了两次大战。
“主公……小的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陆仁吭哧吭哧了半晌,才凑到我跟前开口道。
我捋了捋追命的长鬃,轻笑道:“要是劝我不要动兵的话,那最好不要讲。”
“小的不敢,”他抱紧双拳,沉声道,“只是想劝主公一句,高句丽毕竟是塞外蛮夷,山川地理我们并不熟悉,此次倾军北上,在外人看来,实在冒险,万一有个闪失,那朝廷上的人定然不会放过……因此,行军之时务必小心谨慎,切不可轻敌冒进。”
朝廷上的人?
我忖度了三秒钟,觉得这句话才算劝到点子上了,不由点头:“你说得不错,但是……我带了二十名往来内外的向导引路,已经算得上小心谨慎了吧?”
“是。”陆仁低头应道,“小的只是随口一说。”
我拍了拍他宽厚的肩膀,笑道:“说得很好,你要是觉得我太过轻敌,随时都可以来提醒我。”
他连声道:“主公英明!”
“你小子哪这么多屁话!”吴石撇了撇嘴,叱道,“老子跟主公东征西讨纵横沙场数万里,百战百胜无人能当,区区一群蛮夷岂会让我们退缩?”
番汗县长裴明抖抖索索上前:“府君……属下斗胆……再请府君三思。”
我叹了口气,你这扰乱军心的县长……我真想一鞭子抽死你!
“裴县长劝的在理,但此举不得不为。”我将马鞭收入袖口,翻身上马,“你只管守好番汗一县便是,等着我的消息罢!”
裴明默然不语,只是将身子弯得更低。
我戴上了灿烂生辉的狮盔,扬手向北:“全军出击!”
五千骑手轰然应是,铁蹄在辽东的原野上雷鸣般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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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示意之下,第一天堪堪行军两百里,也算是为战马保存少许体力。
第二天走得更慢,刚刚行了一百五十里时,我便下令驻军休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