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由一怔,咽喉一阵发干。
23 私吞战果
“禀主公,已经查点清楚,三百六十七辆大车中,金二十八万七千余斤,财物器具的价值保守估算在十五万金以上,具体条项在此,”程武一边擦汗,一边将明细清单递给了我,“主公请过目。”
我推开了他手中那一大卷竹简,转而去问他爹:“仲德先生,你之前说……我要将战利品全数上缴给朝廷?”
“于礼于法,都应如此。”程昱敛须答道,“主公持节代君伐国,俘获战资自然也应交予国君,难道不是吗?”他略带笑意反问道。
“此处又没有旁人,先生何必说这样的话。”我弹了弹案几,朝厅中扫了一眼。
厅中除程氏父子之外,只有高顺、张辽、秦阵、褚燕、庞淯以及太史慈,公孙续与褚方则侍立于厅门左右。
“老夫所言,也是实话。”程昱道,“但凡领军出征的,所得战利品都应如数上缴,至于赏赐,那要凭战功而定。”
“也罢,”我狠下心肠,摆了摆手,“将战果仔细核对,扣除我军三年花费所需,先报于卢植刺史,再转送洛阳。”
“嘿。”秦阵哼了一声,“我们转战千里,死伤无数,却要把东西全数上缴?”
“不必再说。”我瞪了他一眼,“这是为人臣子的本分。再说了,死伤无数……你确定?”
他讪讪一笑:“这好歹也是一场大战……我总不能说我们只死了一百来人吧?”
“这倒也是个问题,”程昱捋着长须沉吟,“我方伤亡应该写多少?”
“破敌三万……死伤两百?”我皱着眉头说道,“一般人肯定不会相信。”
“改成两千吧?”张辽建议。
“还是太少了些吧?”褚燕摇头,“五千如何?”
我拍了拍手,同意了他的意见:“还是五千恰当一些。”
程昱点了点头:“就这样吧,不能再多了。”
确实不能再多,否则就只能算得上惨胜了。
他当即展卷挥毫,落笔如飞。
“主公,”褚燕微合双手,禀道,“我营一千五百战马,均已配上双侧马镫,如今全军上下,再无一人无镫。”
“如此便好。”我微微颔首,“总算了却了我心头一件大事,对我军战力更是一大提高啊。”
他低头道:“今后……主公可不能再令属下专门押送辎重和镇守老家了。”
我大笑:“当然!当然!以后让秦阵来!”
“岂有此理!”秦阵当即拍桌大吼,“你这是过河拆桥兔死狗烹卸磨杀驴!”
我讶然道:“虽然有些词不达意,但你的文化水平显然大有长进啊!”
厅下众人皆是大笑。
“对了,”程昱一边下笔一边说道,“属下已经依照主公的吩咐,将今年的田赋以二十取一的比例来收取,没有问题吧?”
“开始收了吗?”
“辽东已经收取完毕,其余各郡应该也已接近尾声。”
“百姓都能交上吗?”
“二十取一,虽然已经是极低的比例了,但仍有少量家庭因缺少青壮劳力而难以为继,”程昱连头也不抬,“属下先斩后奏,令各郡县酌情予以减免,主公不会治属下的罪吧?”
我只能耸耸肩:“仲德先生做得很好,何罪之有?”
程昱笑了笑,终于停下笔来,将文书平平举来:“请主公过目用印吧?”
我一挥衣袖:“所有印章,不都在你手上吗?”实在是多此一举。
“你稍微看一遍吧。”他唯一发力,将文书向前送来。
我摇头接过,一目十行地浏览下去。
开篇当然是要吹捧大汉威严和圣上英明,将万里之外的刘协直夸成千古第一明君,尧舜禹汤都只算是个渣渣……
我跳过了大半张绸纸,才看到了关键内容:
“微臣借天地之威,率步骑两万余深入句丽千二百里,凡三战,陷其都国内城,斩首万四千余,溃敌三万,虏获资财器物无数。经此一役,三五年内,句丽将无力大举南侵,此天幸大汉,天幸辽东。”
之后是简单的战利品清单:“凡获资财,共金八万斤,器物折合共二万金。”
我抚掌而笑:“仲德先生写得好,就照此上奏吧。”
程昱这巨笔一挥,三十万金便落入我的口袋之中,亏他之前还表现得大义凛凛仿佛一个铜板都不想留给我一样。
“这一份便报给卢刺史好了。”只是我阅览奏章的片刻功夫,程昱已经又写好了一份,“还看吗?”
“算了。”我坚决予以推辞,转而道,“这边派人送出吧?”
院外传来一阵脚步,我挑了挑眉毛:“挺熟悉的脚步声。”
吴石向外探了探头:“主公,是陈到陈旅长归来了!”
我哑然一笑,摆手道:“快让他进来。”
“属下拜见主公!”陈到大踏步入厅,躬身一揖到地。
“坐坐坐!”我随手一指,“让你去送个文书而已,你竟然用掉了近两个月时间。”
“一仗打完了才回来。”秦阵呵呵笑道,“是不是该换坐骑了?”
“秦营长说笑了,若是赶路,我只要二十日便能往返,但朝廷开会评议就花掉了一个月时间,因此迟了。”陈到一边解释,一边自怀中摸出一个铜管,轻轻递了过来,这才撩袍坐下,“这是朝廷对主公平定辽东的封赏,正式使者估计还要等上几日。”
“哦?”我急忙打开,摸出里面薄薄的一张白纸。
纸上只有十余个字,字迹方正遒劲,应该是陈到所写。
我轻咳了一声,将主要内容读给厅中诸人:“增邑八百户,赐金三千,锦五百匹。”
“属下临走时,赏赐已经发给主公府上了。”陈到补充了一句。
“八百户?”程昱捋了把胡须,微微摇头。
“是不是少了些?”拓拔野小心翼翼地询问。
我笑道:“不算少,毕竟辽东距离京畿太远,朝廷很难认识到公孙度的威胁。”
“对了,”陈到又道,“听太尉张公所说,主公所推荐的几名郡守都尉人员,朝廷好像都批准了。”
“这……”程昱捋须的右手僵在了半空。
我也是大吃一惊:“朝廷没有再派人选?”
他摇头道:“没有,而且大概随后就会正式发文任命。”
我呆呆地看着场下:“在目前的情况下,中原要紧县城的令长都需要朝廷大佬点头,而在辽东朝廷如此放权,任凭我设置两千石官员……这实在不科学啊!”
“你可曾听到公卿们的态度?”程昱放下右手,严肃地询问道。
陈到略微思索后答道:“陛下当庭提出,各位公卿均无异议。”
我撑着额头,暗自里叹了口气:“大汉朝如此待我,我如何回报于它?”
“哦,还有……”陈到一拍脑门,“还要对参战将士考核战功,一并上报朝廷。”
此言一出,厅中气氛在一瞬间变得炽热起来。
24 论功不行赏
厅中诸将,高顺向来最是沉稳,情绪几乎没有变化,而褚燕年岁已大,又没有参战,因而也表现得十分平静。
“要论战功……向来是以我秦阵为先吧?”有人立刻毛遂自荐,“各位可有异议?”
高顺蹙眉不语,褚燕略带苦笑,而张辽则明显不悦地瞥了他一眼。
我笑道:“我有异议。”
秦阵讶然:“主公向来公正,今日莫非要打压属下?”
“呸!”我啐了一口,“在攻击句丽主力部队时,你的确是以一当百奋勇向前,但是在攻打国内城时,你很不积极啊!而且,最后俘获国王一家的……可是文远呵,”我笑着指了指张辽,“你还有什么意见?”
他呆了三秒,而后叹气,向着张辽拱手道:“主公说的在理,这次战功,我确实不如张营长。”
秦阵如此直率地认服十分难得,看来初见张辽时两人的直接对决依然给他心中留下了阴影啊。
“秦营长客气。”张辽抱拳还礼,又转向我,“辽所率七营,与此役之中伤亡最重,实不敢自承战功最重。”
我想了想:“如果我没记错,七营折损了二十四个兄弟?”
“是。”
我轻轻一搓鼻尖:“也罢,这战功之首,便写上公孙贤弟的名字吧。”
站在门口的公孙续大惊失色,急忙快步上前,一揖到地:“兄长折煞小弟了!小弟只是听从家父嘱托,追随兄长杀敌破阵罢了,在诸位将军面前,无论是哪一项,都轮不到小弟的份上呀。何况兄长在此,小弟岂敢贪此功劳?”
我哈哈笑道:“我是此战主帅,你如何能贪了我的功劳?”
公孙续一怔,而后笑道:“是了是了,小弟一急,连这也忘了。”
“令尊随我出塞至此,召集数千义从,功劳自是不用说的,”我想了想,“这首战之功,还是换成令尊为好。”
他连连点头:“兄长考虑得极是,小弟代家父谢过兄长。”
我对程昱道:“而后是张、高、秦、拓跋四人,番汗县长及时传报军情,又提供众多向导,也要录功列表。”
“明白。”程昱早已开始书写。
“先生与褚营长坐镇襄平,主持秋粮征收事宜,保证了后方平稳无忧,这份功劳也要记上。”我又补充道。
他边写边摇头:“这……就不必了吧。”
“这是实情,为何不写?”我微微笑道,“封不封赏,那是朝廷的事情,应该写的还要写上。”
“也好。”程昱握笔的手微微一滞,再一次运笔如飞。
褚燕问道:“关于俘获而来的四百余句丽王室成员,该如何处置?”
“杀了算了。”秦阵撇嘴。
我斜眼瞪他:“要杀还用得着费力把他们拉回来吗?”
“如果这四百余人全部运去洛阳的话,我们人手恐怕会有不足。”褚燕有些为难。
“我们派一千人随队,与沿途郡县做好交接就好。”程昱插话道,“给他们些辛苦费用吧。”
一听要掏钱,我立刻攥紧双拳,沉声道:“就这样吧,我挑两个旅长去护送,陈到?”
“还是我?”陈到忍不住喘了口气。
我笑了笑:“你推荐两个人?”
“护送俘虏嘛……”他低吟了片刻,回应道,“程武和张贲如何?”
“你倒也会挑人,这两人都是干得了细活的人选。”我点了点头,程武的武力足够打退一般山贼流匪和截囚人员,张贲的医术则可以保证句丽国王有命活到洛阳面圣……“仲德先生,你有意见吗?”
“什么?”程昱似乎没有听见。
“我派仲平押送句丽王室一行去洛阳,你有意见吗?”
“没有。”程昱吐了口气,将笔一搁,将战功文表递了过来,“主公请过目。”
我粗粗扫了一眼后就退还给他:“两天之后,让仲平带上南下。”
他双手接过,掏出印鉴用力盖下。
“若是没有他事,诸位便回去休息吧,”我抚掌道,“这个月辛苦大家了。”
众将纷纷低头告辞,只有陈到留在最后。
“主公。”他从腰间摸出一支铜管,小心翼翼地递交过来。
我伸手接过:“这是?”
“这是太尉张公的亲笔书信。”
我点了点头,拔开盖子,倒出里面的一张薄纸。
张温的笔迹我可不算陌生,苍劲豪迈中透出些许的雅致,一般人确实没有模仿的本事。
“贤侄马超如晤:
听闻与卢幽州共复辽东,公孙父子授首,四郡属国归汉,老夫心怀甚慰。贤侄天纵之才,前途自不可限制,然则少年人须谨慎,切忌轻狂妄动。老夫愚见,贤侄所任四郡国之二千石,请辞为佳,以避朝野谤论。至于贤侄所部万余轻骑,辽东凶险边境,或暂可保留,然实非久策,望贤侄思之。
愚钝老迈张温笔。”
“张公让我任命的四位太守都请辞官职?”我有些错愕。
陈到一脸茫然:“并未对属下明说。”
“是么?”我屈指弹了弹信纸,笑道,“张公远在万里之外,如何知道我有万余轻骑?”
他毫不犹豫地单膝跪下,老老实实地承认:“是属下不小心说漏嘴的。”
“是不小心?”我还是笑。
“若是属下有心透露出去……”他一眨不眨地看着我,“让我陈到三族覆灭!”
“起来吧。”我长叹了一声,“于公,他是当朝太尉,于私,他还是你舅公,张公对我又格外看重,原本不该瞒他……但是,嗨……”
区区一个太守,私留兵马是诛灭九族的死罪,历朝历代都是如此。
不过……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刘协给了我征北将军的名号,又让我平复辽东……但除了让袁绍掏了五千斤黄铜之外,从头到尾,都没有给我拨付过一个铜板的军饷啊!
五千金,对于一支成编制的部队来说,或许算得上是一笔巨额资金,但是……若想从无到有建立起一支具备作战能力的军队,实在不能算多。
征募军士、兵器衣甲、战马车辆、物资辎重,哪一项不要大出血?
尤其是战马,更是最大的开销——不然张飞不会看到吕布的几千匹破马就忍不住动手抢劫了。
“属下知道轻重,今后绝不会再乱讲半个字!”他依然跪在地上。
我走了过去,伸手将他扶起:“是我的问题,让你为难了。”
他低头道:“到已决心誓死追随主公,粉身碎骨尚且不惧,何怕为难?”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休息去吧,你奔波万里,才是真正的辛苦。”
“是。”他抱拳一礼,向外退去。
快出门时,他又返回厅中,自怀中摸出一个粗制的信封,双手递上:“这是主公的家书,夫人再三嘱托了的,属下有罪,几乎差点忘记。”
我单手接过,笑道:“看来,我又要回信了。”
“属下告退。”他微微躬身,缓缓退了出去。
25 回信
“吾夫如鉴:
辽东事宜,自陈到处已大体听得,夫君顺利平叛,妾心甚慰。朝廷所赐金银器物皆已入府,待君归来后处置。妾几人安好,玥儿蹒跚学步,常呼君名。贾氏与程氏常有往来,小岱亦早晚问候厅门,夫君无须挂念。闻得辽东秋冬苦寒,妾等不在身边,夫君还需多加注意。
妾蔡琰顿笔。”
我摇了摇头,无声地笑了一声:比起之前,蔡琰的家书显得简短了许多,字里行间也几乎看不到什么怨气,毕竟她也已经不是新妇了,对于我因公出差也能够理解了——或许只是她感到麻木了?
然后我展开另一张信纸,熟悉的瘦长字体跃入眼帘。
“公子如晤:
平复辽东,果然不算太难,不过朝廷对于辽东,显然不如江东一般重视。孙坚两战皆胜,年底或可了结战局。四郡属国长吏任命,朝中虽然偶有非议,但无关紧要。辽东既经此役,已然元气大伤,公子当休养生息,无有他念。辽东地处偏远,又多临异国外族,并非绝佳之地。公子处事,仍需谨慎,仲德老练,遇事多与商议为佳。至于公子妻女,皆无须虑也。
另,朝中公卿显露不和,朝堂恐有动乱,公子身在外郡,还请慎言慎行。
贾诩洛阳顿笔。”
我捏着这张白纸,重重叹了口气。
贾诩这个名字淡出我的生活不过两个月的时间,却仿佛过了很久一样。这位洛阳令之前说过,我出征辽东用不着他的才智,就目前的情况而言,我得承认他说得对。
只是不知道……如果贾文和随我攻打国内,他能献出什么计策?
我忍不住一笑:既然不知道,那就直接问问吧。
“文和先生:
马超一拜。
闲言不提,平复辽东数日之后,我曾巡视郡县,闻得高句丽举兵欲犯,遂军北击。兵力有我虎豹飞军万五百骑,及公孙瓒部义从三千骑,一战而灭敌近两万,又临其都国内城,其城虽不如中原规模,但守卫森严,非轻易可以攻破。制造器械强兵攻城显非上策,我军又仅有十日兵粮,如何破城?
附辽东及高句丽地形简图。
另,我于辽东觅得大将之才一员,乃东莱黄人太史慈。
又另,辽东之北,句丽之地数千里,水土丰沃,虽长冬剧寒,然不失为塞外良田,我尝有心化之为汉,然则两国语言殊异,风俗有别,礼教不通,先生何以教我?
马超再拜。”
而后我才另起一张白纸,给蔡琰回了几句家书。
“贤妻如晤:
辽东之事,十分顺利,无须太过担心。朝廷赏赐之物,由你决定使用,理清数目即可。玥儿已过周岁,可适当用乐曲歌舞培养其兴趣。对蝉儿诸女,不必太过严苛,你们应常结伴游玩,多有防备即可。至于小岱……”
正待落笔,却又发现一张字条,字迹钩划仍显生涩,我自以为比他要强得多。
“兄长如鉴:
兄长文武兼备,天纵之才,区区公孙,本不足惧,弟所虑者,乃兄长过于心急,以致踏错行偏。纵使辽东四郡一国听供兄长调遣,也不过数十万人口,却是贫瘠凶险之地,甫经大战,青壮死者大半,农耕尚且不足,岂堪再战?距离中原之地太过遥远,不利之处甚多,兄长聪慧百倍于弟,深望思之。
愿兄功业大成。
愚弟马岱拜书。”
马岱这话,虽然略显隐晦,但他的意思却再也明显不过:辽东不适合作为根据地来争霸天下。
作为堂弟,马岱是比较明白和了解我的,在刚刚解放洛阳的时候,他也与我一样对马腾的退缩感到愤怒,然而,他的怒火很快就得以平息,并且迅速朝马腾靠拢过去,甚至成为了马腾插在我身边的最亲近的一颗铁钉。
我摸了摸鼻子,喃喃道:“我好像已经说过要好好做忠臣吧?”
我抓起笔,继续写道:
“至于小岱,业已长成,不必管得太多,照顾好自己与玥儿,有时间多去陪陪父母才是正事。
愿诸女身心康健。
马超随笔。”
最后是给马岱的:
“贤弟如晤:
近来可好?
我自甚佳,公孙康父子授首,提兵北上,灭敌两万,天意助我,句丽国都不攻自溃,一时间有些得意忘形了。
贤弟所言事情,正是我之所想。辽东天然条件不佳,此次青壮损失数万,当休养生息才好。我亦决心专心治理地方,平定四方祸乱为先,今后不必再言他事。
你所任洛阳北部尉情况如何?不过有文和先生同在,我应该是多此一问了吧。
另外说一句,那套内功心法当勤练不辍,的确颇有功用,我已经进入第八重境界了,你也要努力了,但不要急于求成。
你也年纪不小了,可以找一找媳妇了,若是等不及,便让文和先生帮你提亲好了。
愚兄马超正书。”
放下笔杆,我对着马岱的来信又发起呆来。
马岱信中所言,只是说辽东位置不佳,不适宜做根据,却并没有反对我原定的最终目标。
导致他如此措辞的原因大概有两个:
一、他确实只认为辽东不适合起兵;
二、他在用这个借口委婉地对我进行劝阻。
马岱对我说话……需要这么委婉嘛?
我摇了摇头,又提笔蘸墨:
“张公亲启:
公体康健?
得公亲书,小侄惶恐若惊。公所言事宜,小侄却暂时不能照做。塞北临近异国,原本依靠公孙度之兵威,尚能震慑句丽、鲜卑及乌桓部族,如今郡兵几乎尽丧,全靠我临时征募而来的士卒守卫郡县,若全数调回辽东,四郡一国难以稳定。小侄并非借故推脱,只要一年,待我军为各郡练得足够守卫,即刻收回兵马,而待小侄内迁之后,余等四郡国之二千石,亦当辞回,官职归当朝廷。
愿张公顺心安康。
不肖侄马超顿首。”
连续写了四封回信,加起来超过了千字,耗掉的时间接近半个时辰。
“很久没有练过字了啊……”我看着回信,有些遗憾地叹了一声。
刚刚还在笑话马岱的字迹太过生涩,其实我的破字又好得到哪里去?
唯一让我得以安慰的一点是……由于内劲充足,写出的字不仅苍劲有力,而且力透纸背。
另外,我发现了一个十分诡异的地方:
一千多个字里,竟然没有一处涂改,没有一个错别字!
我仔细看了看,又忍不住一拍脑袋:
我……竟然顺手把所有的标点符号全部加上了!
26 秦阵一喝
十四日上午,我在太守府中大摆阵势,请来所有旅级以上干部召开会议——包括内定营级干部太史慈。
“首先请主公训话。”主持人庞淯咳嗽了一声,带头鼓掌。
我扬手打断了这种不良风气的蔓延,朗声道:“今天召集兄弟们来此议事,主要有三项内容,其中当先一项,就是为了商定士兵的战功与奖赏,”我稍稍一顿,笑道,“以前我军财货不多,朝廷也基本没给过什么钱财,有段时日弟兄们连军饷都领不到手,更谈不上奖赏功劳了。这次我军大获全胜俘获了大批物资,总算可以意思一番。今天讨论的,并非只是攻打句丽一场战斗,而要将这几年间诸位兄弟随我南征北战的功劳都统计进来,从攻杀韩遂开始,每场战斗每个人头都要算上。另外,各旅长对阵亡兄弟的情况也要全部上报,如果有条件的话,我们尽量要对其家属子弟予以抚恤。”
说道最后,场下氛围略显伤感,只听得有人道:“弟兄们地下知道主公这份心意,死了也瞑目啦!”
“各旅长对于战场上表现英勇的弟兄,尽可提名。”我稍稍一想,又补充道,“对于有其他本事的……比如会算数、会写字、会打铁、会看病、会看马、会木匠活的,也可特别说明。各营长则负责各位旅长的评定。”我的意思很明显,要从军队内部发掘有潜力的人才。
我向庞淯点了点头,他高声宣布:“现在开始吧!”
秦阵当先举手,笑道:“主公你说,我这两年功劳不小吧?”
我实话实说:“你身先士卒,所向披靡,论起杀人战功的话,全军上下无人可比。”
“主公果然公正公平!”他得意地点头,“那你该如何奖赏我?”
我笑着反问道:“你说呢?”
他嘿嘿了一声:“我想升一级,行不行?”
场下顿时有些哗然。
“秦营长,休得放肆!”张辽当即出声呵斥,“你再升一级……意欲何为?!”
褚燕也怒目而视:“秦营长,你太嚣张了吧?”
营长之上,只有我一个军长。
我抿了抿嘴,只打量着他的神情。
“别误会!”秦阵摆手解释道,“我可没打算抢主公的位置!我的意思是……扩军!”
“扩军?”程昱捻须疑问。
“是是是,”他连连点头,“主公已经坐稳辽东,手中骑兵却不过万余,那公孙度也能步骑十万,我们这些兵力,实在有些寒酸,怎么说也应该扩军了吧?”
我明白了他的意图:“你是指,扩了军以后,你们都向上提一级?”
“主公英明!”他双手一拍,“说实话,我真觉得这一千五百人实在太少,我在金城带出去狩猎的人都不止这个人数……”
我和程昱对视一眼,而后对秦阵道:“这个问题现在有些难以解决,之后我再向你解释。”
秦阵耸了耸肩:“好吧。”
“各位,开始吧。”我挥了挥手,几十名旅长级别以上的干部便埋头开始书写功绩。
“你给我过来。”我又将秦阵招来。
“怎么?”他似乎略微有些抵触情绪。
“你说的扩军,大概不太可能。”我一把将他拉到座上,低声道,“我们这一万多骑兵,在名义上……并不是正规的朝廷兵马,而只能算是我的私人部队,胡乱扩充的话,朝廷必然问罪。”
他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我都忘记了,当时朝廷还说要解散了虎豹骑……”
“对。”你知道就好。
“嗯……”他眨了眨眼,“当时你还让我追杀了使者……”
若不是他提起,我几乎想不起来这件事,急忙制止了他:“胡说八道!”
“说实在的,我真不喜欢现在这个朝廷啊!”秦阵凑了上来。
我瞪了他一眼:“有些话是不能乱说的。”
他却毫不畏惧地反问:“这个皇帝给了你什么好处?为什么你非得给他卖命?”
“你……”我还真被他问住了,除了破格提拔我做卫尉之外,刘协确实没给过我什么好处——当然,以他目前的状况,也没有权力给我更大的好处。
“我们为什么不能自己干?”他又抛来一记重弹。
我一把将他按下,低低叱道:“找死!”
他梗着脖子反驳:“我这话就撂在这里,你要是觉得我胡言乱语,就干脆一刀割下我的脑袋算了!”
我忽然有些哭笑不得,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摇头道:“我干嘛要杀你?你跟我有仇?”
“主公有意?”一直端坐一侧的程昱忽然冷冷开口。
我一怔:“仲德先生何意?”
他脸色平静地应道:“主公有意……自己去干?”
这个问题由秦阵来问,我可以认为他是不经大脑,但换做程昱来问,我却不能不认真回答:“我不能否认,在最初与家父驱逐郭汜李傕时,确实曾建议家父挟天子以令诸侯,最终达到家天下的目的。”
程昱扬了扬眉,捻须看我。
“但是家父没有同意,反而退出洛阳,选择回归凉州,我经过这几年的历练,这点冲动之心也逐渐淡了。”我叙述事实,“现在……我其实还有些举棋不定。一方面,朝廷和刘协对我还算不错,另一方面,我并不确定自己就一定比现在的朝廷做得更好……”
“朝廷和刘协对你不错,难道是发自真心吗?”他静静地应了一句。
我轻声一笑,摇了摇头。
他……刚才也直呼皇帝的名字了……
“当你帮助他们平定完四方之后,这万余轻骑,还能留下多少?”
“我明白。”我当然明白他的意思。
“主公曾说过,想要改变这个世界,”程昱目光炯炯,“如今,刘协只不过略施恩惠,你就忘记了自己说过的话?”
我怔怔着看他。
“先生……”一旁的陈到目瞪口呆。
“程昱并非鼓动主公作乱,”程昱长身站起,对着我一揖,“我只是想说,安心做一名中兴大汉之臣当然不是坏事,但是,贯彻自己的信念也没有什么错,全由主公决定。”
不待我回礼,他又补充道:“程昱个人希望……主公能改变这个天下的秩序。”
改变天下的秩序?
我默默点了点头:“你的心意,我已经明白。”
“那……敢问主公的意思是?”程昱直起腰身,八尺四寸的身子显得格外高大。
我沉默了片刻,长叹一声:“我不知道,还是要看形势吧。”
“主公何必犹豫!”秦阵一拍胸口,“只要一声令下,属下愿提刀杀入洛阳!”
他这句话说得相当大声,场下众人无一不是听得清楚。
我心头一沉,秦阵这厮今天几次胡乱开口……该不是故意的吧?
“秦营长,”高顺从案席边长身站起,沉声道,“你说的是真的?”
秦阵咧嘴点头。
场中忽然“哗啦”一声,高顺、张辽、褚燕三位营长带头,数十位旅长几乎同时单膝跪于厅前。
“兄弟们这是干什么?!”我大惊失色,推案而起,“秦阵胡说八道而已,弟兄们万勿当真!”
“只要主公一声令下,”高顺昂首道,“属下愿提刀杀入洛阳!”
“誓死追随主公!”数十人齐声附和。
双腿忽然一颤,我下意识伸出了双手,却虚悬在了半空之中。
27 军心
如今的形势,有些微妙的尴尬。
自立为王的念头,从没有一日从我的脑海中消失,但是……目前,老老实实为大汉朝廷办事的想法已经成为了主流意识,忽然间这么多中层干部一起请命,在激动之余,我感受更多的……竟然是惶恐不知所措。
太史慈起身离席,沉声问道:“府君……有心自立?!”
“主公?”陈到的声音在微微发颤。
赵云更是一脸难以接受的神情,抱拳道:“天下大乱久矣,将军为汉庭征讨数载,今而始得初定,何以……”
“好了。”我摇头打断了他的劝阻,按着案几站起,高声喝道,“没人说过我现在要起兵自立!”
高顺与张辽面面相觑,厅下数十位旅长更是无所适从。
“弟兄们的心意,马超的确感受到了,”我当先扶起高顺,又拉起张辽和褚燕,“但是!”我稍稍加重了语气,“辽东百姓多年苦战,青壮死伤无数,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
“去打幽南!”有人抬头喝道,“幽南人财富庶,可为根基!”
用幽州来做根据地?
我忍不住皱眉。
光是那几十万桀骜不驯的乌桓人就足够令我头疼了,我哪有精力去处理其他事情?
何况……卢植的军政能力都是当今一流的水准,在幽州官民之中威望更是无人能及,贸然与他宣战,我要承担巨大的风险和损失。
一旦遭遇重创,我很可能再无翻盘的希望——冀州的袁绍绝不会放过这个扩张势力的大好时机。
我转头去看程昱,这位大叔抿了抿嘴,似乎在无声地笑。
“天下大乱久矣,百姓苦于战祸甚矣,如今始得初定,”我毫不脸红地剽窃了赵云的原话,“一旦举兵,必然血流成河至死方休,我不忍再起刀兵!弟兄们可否理解?”
张辽道:“成大事者,岂能……”
我截断了他的话:“我岂能因自己的一人私心而葬送万千百姓的性命?!”
他的神情却告诉我,他对这个理由不以为然。
我挥挥手,又向场下众人道:“此事以后不要再提,我马超绝不会为了称王称霸而让弟兄们拼命,只有这天下的安宁和百姓,才是我们战斗至今的理由!”我大义凛然地说出了这句话,竟然没有感到脸上发烫。
“主公宽仁,属下感佩!”陈到一脸感动,恭恭敬敬跪下大礼一拜。
“主公大公无私!”高顺后退一步,重新跪倒。
赵云吸了口气,也和众人一起跪下:“主公心有百姓,天下大幸!”
太史慈撩起袍摆,与赵云并肩跪地:“府君仁义当先,当代英杰!”
庞淯看了看吴石,两人正准备拜倒时,我一手一个直接拉住,同时向下吼道:“都给老子起来!我军早已订下军礼,别轻易下跪!”
见其他人没有动静,我又道:“你们跪着不起,难道要让我一个一个亲手扶起?!”
“那就都起来吧。”一直长身站立着的程昱淡淡说道,“不要让主公为难了。”
张辽重重叹了口气,直接坐回坐席。
高顺拍了拍裤腿,又拱手向我抱了一拳。
两位营长带头,其他旅级干部也陆续从地上爬起。
“商定战功吧。”我拍了拍手,示意继续之前的工作。
各人归位,悉悉索索的声音又渐渐响起。
“今天的主公……真让属下寒心啊!”秦阵一屁股坐了下来。
我深深地看着他:“今天的秦阵,才让我看不透啊!”
他嘿嘿笑了笑,目光向两侧游移不定,口中却坚持道:“我说的全都是实话,只要主公下令,我秦阵肯定是第一个冲进洛阳城的人。”这次他没有高声。
我翘起嘴角,轻轻摇头。
程昱忽而叹了口气。
“仲德先生,”我转向他,含笑问道,“这是你的意思?”
“是。”他坦然承认。
“何意?”我微微蹙眉。
“让你看看军心而已。”
“军心……”我沉吟了一声,又问,“先生之意,也希望在辽东举兵?”
“不,”他捋须道,“辽东不是起事之地。原本……赵国倒是个不错的选择,可惜时机太差。”
那倒是,赵国坐有良田,又有战略资源铁矿,工匠众多,人口也有二十来万,却不像辽东这么分散,更不必考虑什么异族侵扰,只要灭掉袁绍就能一劳永逸。
说来奇怪,提起灭掉袁绍,我反而没有什么心理压力,不像对乌桓那样顾虑重重……
“老夫只是想让主公看看,军中将士的心意究竟如何。”他补充道,“其实,大汉朝廷如何,下面的人……谁会去关心呢。”后面这句话他说的极轻,恐怕近在我身后的庞淯都没能听清。
“太急了,”我屈指扣了扣案几,“你这简直是逼我表态啊。”
程昱解释道:“恕属下无礼,但是……主公如此下去,雄心壮志恐怕会渐渐消弭啊!”
我有些沉默。
他说的并没有错,我自小便叫嚣着解放全人类统一全中国,在消灭韩遂诛除董卓后这份念头更是强烈到无法掩盖,不然我也不会被马腾义正言辞地在洛阳教训一顿。
当然,那个时候,我并不认为称霸天下是什么大逆不道的想法,只是这两年,我们亲手拯救出来的汉室朝廷重新焕发了生机,这个念头就成为了不应存在的东西。
如今……程昱却清楚地告诉我……
“这份雄心,主公应当保持下去!”他掷地有声地说道,“属下追随主公,就是因为看上了主公当时的气势与自信!”
我以手托腮,回想起当时的场景,当时……我三劝程昱,可是涕泪交横,毫无半点霸气可言,哪来的气势与自信?!
“嗳?”我又注意到场下诸位旅级干部,各个屏气凝神装模作样在写字,实则竖起双耳倾听着这边的对话,当即叱道,“好好写!”
一帮年轻人忙不迭趴在案上,一个个却嬉皮笑脸毫无惧色。
只有赵云一个人脸色却越来越难看,他忍不住拱了拱手:“将军在此商议要事,属下先行告退!”他当即推案而起,大步退出了正厅。
场上气氛登时一冷,秦阵拍案大骂:“他娘的算什么东西!”
“主公息怒,各位弟兄息怒!”褚燕急忙站出,“赵旅长家中母亲过世,心情不顺,这才庭前失措,主公不要和他一般计较!”
母亲过世……
这个理由一出,场下众人的神情倒是略有舒缓。
我心中虽有疑惑,却也不能在此时再问,只点了点头:“各位继续商定,仲德先生,褚老哥,我们先去侧室喝杯茶吧。”
程昱与褚燕随我来到侧室,我也不绕弯,直接询问:“赵云是怎么回事?”
“属下不敢隐瞒。”褚燕一揖到地,“赵云亲娘的确刚刚过世。”
“真的?”我蹙眉道。
“九月十八。”他点头道,“但是,他……确实有意离开。”
28 检讨
我黑沉着脸:“为了什么?”
“一方面,当然是为了守孝。”褚燕答道,“另一方面……”他略显尴尬地看了我一眼,“赵兄弟似乎对主公有些不满……”
“不满……”我眯起眼睛,下意识地搓了搓下巴,“方才众兄弟一起表态,他心中是不是更加不快?”
“恐怕是这样。”
“赵云……对汉室如此忠义?”我搓着下巴,百思不得其解,“他也不过当过几天小县长而已,对朝廷能有多深感情?”
褚燕无奈地一笑:“主公这可把我问住了。我可是正经的流匪大盗出身,从来没吃过一天的皇粮,倒是杀了不少吃皇粮的县令长官。”
程昱接口道:“赵云既然已经决意离开,主公不可放任。”
我忍不住扬眉:“先生之意,是要……”
他轻轻点头。
“主公且慢!”褚燕慌忙劝阻道,“赵云虽然顽固,但跟随主公奔波数月,总算有点苦劳,愿主公手下留情啊!”
“有些事情,不能外传。”程昱淡淡回道。
我也不是傻子,知道赵云离开辽东之事可大可小,他要真是老老实实回家守孝不和外界接触,倒也无所谓,要是转身投向卢植或是任一其他势力,稍一向外透露,我便骑虎难下了。
万一真到了那个时候,我只能逼上梁山。
马腾是否会被立刻解决我无法预测,但留在洛阳的蔡琰等人定然无法幸免。
杀赵云……我的心里还的确有一些不舍,毕竟,这是一名忠勇双全的名将,就算我没打算重用他征战沙场,但作为一名护卫旅长,赵云绝对是超一流级别的。
我权衡了半分钟,还是不能下定决心:“先不急,待我与他详谈后再做考虑。”
褚燕稍微松了口气:“属下去找他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