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然清楚这件事情的困难程度,我麾下军士来自全国各地,虽然多以凉州和司隶两地为主,但也广泛分散于各郡各县,作为边远地区太守的我即使有心,也没有财力和人力将所有的军属照顾得面面俱到一个不漏。
“除非……”他含笑看了我一眼,却只说了这两个字。
除非……我能将所有军属全部置于我的统治范围之内。
我苦笑着避开了他的目光,将话题又拉回到张辽的经济问题上来:“那这样吧,几位营长,都先发……五十金吧,诸位以为如何?不会嫌少吧?”
褚燕急忙拒绝:“燕未有寸功,不敢领此封赏。”
“顺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也不需要。”高顺道。
秦阵耸肩:“我也不缺钱。”
张辽的两道浓眉仿佛拧在了一起,张了张嘴,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五十金实在太多,辽……只需十金,便足以养活家中老母。”
我笑了笑:“好吧,那文远先领十金吧,其余的就当给我省下了。”
程昱道:“主公似乎又忘记了普通军士。”
“先生提醒的是。”我在心中飞快地计算起来。
除了徐晃、李典的两营人马,参与战争的虎豹飞军加上公孙家的义从部队大约一万两千左右,每人一百钱的话,要发一百二十金,一千钱则是一千二百金。
我想了二十多秒,还是没有拿定主意,只好出声询问:“该发多少合适一些?”
“你才是主公吧?”程昱摊开双手,笑道,“这是你应该考虑的。”
“每人……一千?”我略微有些心疼,但还是可以接受——毕竟现在府库之中躺着十几万斤的黄铜。
“其实……”高顺道,“也不必现在就急于奖励,不如暂时记录于功劳簿上,日后统一结算。”
秦阵附和道:“反正就算发了也没地方去花。”
我立刻点头同意了这个意见。
程昱还是一脸淡淡的笑意,看着我摇了摇头。
作为观众的张博倒是笑得灿烂。
-
晚宴被布置得简单而不失大气,反正张博年纪不大,官职不高,与我方关系也不算太远,我没必要大肆铺张,浪费我军将士的功劳钱。
参与远行的千余士卒也享受到了特殊的伙食待遇,至少酒肉管饱,不枉忙活了这么多日。
张博似乎是有心灌我,整个晚宴都在拼命地向我敬酒。
可惜,内功渐至化境的我已经能够比较随心地将酒气排出体外,他这种程度的拼酒实在算不得什么。
最后,连同张博在内的所有洛阳来使,全部滚倒在案几之下。
我亲自拉起张博,和陈到一起将他扶进了客房。
“这十几二十个人,还想灌醉我一千大军?!”我哈哈笑道。
陈到低声道:“他以前不是一个好酒之人啊……今天却一个劲地往下灌酒……”
我毫不客气地将不省人事的张博抛上了床榻:“我记得张公酒量可是相当不错,这儿子还差一些。”
“马超……”张博嘴里嘟囔了一句。
“你说什么?”我拍了拍他的胸口,笑道。
他猛地伸出双手拉住了我的胳膊:“受死!”
我大吃一惊,浑身内功立刻积聚待发,陈到更是一步蹿上,一掌拍出!
张博刚喊了这一声,却在一瞬间失去了力气,直挺挺躺回了床上。
鼾声大作,陈到的掌风呼地从他脚上掠过。
34 恶劣之极的酒品
“这家伙酒量不佳……酒品更是不行啊。”我收回了内劲,朝陈到笑道。
陈到刚才那一掌,看起来至少用了一半功力,虽然面对的是自己的亲戚,但他却以我的安危为第一任务,并无留手。
我很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休息吧。”
他点了点头,跟着我走出了客房。
沿着走廊行了几十步远,陈到忽然低声道:“主公,张博他有问题。”
我的脚步不由一缓:“你是什么意思?”
“以属下对他的了解,他平素言行谨慎,并不是个贪杯之人,”陈到蹙眉道,“更不至于酒后乱性……”
“你想说……他是故意醉酒?”我目光一冷,“那么,他为何如此?”
“属下不敢乱猜。”他垂下目光。
“张博拳脚如何?”
“他自幼便随张公习武,内劲走的是刚猛一路,功力略胜属下一筹。”
“我知道了,”我点头道,“先去休息吧。”
“诺。”陈到略一抱拳,躬身退了下去。
我沉吟了片刻,又沿原路回到了那间客房之内。
张博鼾声如雷,刚刚为他盖上的被子已有一角垂于床侧。
我搬了张胡凳,在床边轻轻坐下,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凭借我的耳力,我自信能够从他的呼吸中观察出他是否故意装睡。
张博的呼吸极为深沉,鼾声更是长短不一断断续续,我听了十几声,愣是没有听出破绽。
我心下一动,自凳子上站起,运劲缓缓靠近床头。
他既然自幼习武,对于真气的感觉也当十分敏锐,只要他不是真的不醒人事,自然会露出痕迹。
不料纵然我凝聚起六成内劲,在他身边形成了巨大的气场,张博也只不过是下意识皱了皱眉头,旋即又恢复平常。
“马超,受……死!”他又低声喝了一句。
我也忍不住皱起眉头,散去了身上的真气。
“得罪。”我低声说了一句,再次退出了客房。
烂醉如泥,千真万确。
只是……他为何一直要我受死?
他是张温长子,却是出自马日磾门下,难道是这两个人对我的脑袋有什么想法?
张温是我前任上司,待我极佳;马日磾更是我扶风马家这一代的族长,马家青黄不接人丁不盛,如今正缺少实权人物,他怎么可能会有心害我?
这并不科学。
我摇了摇头,背负双手离开了此地。
-
翌日一早,张博便慌忙来敲门道歉:“昨夜酒醉,若有胡言乱语冒犯了贤弟,还望贤弟万勿责怪!”
“你说了什么吗?”我微笑道,“昨日我也喝了许多,连何时睡下都记不清了。”
他叹了口气:“实在惭愧。”
我忽然注意到,比起昨晚,今天他似乎满脸忧虑,颇有心事。
“伯业兄是否有些难处?”我做关心状。
“哦……”他迟疑了一秒,随即摇头道,“多谢贤弟挂怀,并无什么难处。”
我也不追问,只微微颔首道:“那便最好不过,喝点热水?”
“也好。”张博拱了拱手,敛袍坐在我的左手一席。
庞淯亲自给他倒了碗热水,垂手侍立于我的身后。
“昨日只知饮酒,却没了解兄长之事,”我笑道,“不知伯业兄年岁几何?”
“愚兄是建宁二年生人,痴岁二十五。”
“伯业兄年长小弟七岁呵。”我又问道,“可否成家?”
他轻轻点头道:“已有一女,刚满两岁。”
我笑了笑:“小弟也有一女,一岁三个月。”
他也笑道:“贤弟年少英雄,女儿自当不凡。”
“以后若能再回京洛,你我两家女儿还要多多亲近呵。”我捧起碗来,浅浅饮了一口。
“那是自然。”他嘴角上扬,“你可能不太清楚,家父在家中时,可是常常在我兄弟三人面前谈起贤弟,那可是赞不绝口啊!”
我放下碗,摇了摇头:“我有什么好称赞的。”
“贤弟过谦了,”张博道,“眼下朝野谁都知道,贤弟文武双全,乃是年轻一辈之中的顶尖人物,我等虽然年长几岁,却又有谁能达到贤弟这般成就?”
我淡淡道:“我十四岁随父参军,自西北杀入中原,又自中原杀到东北,能侥幸到得如今,一半是运气,另一半却是时势所迫啊!”
“是,”他呵呵道,“这便是所谓的时势造英雄了!当日董卓乱入,京洛司隶并非无兵可用,朱儁、皇甫嵩等人手握数万大军,却让董贼肆意妄为,为祸京畿。当时山东联军号称数十万,却无心为国只是各自为战,只有马凉州挥军而下,一鼓荡平逆贼乱党,贤弟之名更是从此响彻华夏,之后南征北讨,纵横中原,无人可挡,这份威风,当代能有几人?”
我摆手道:“若换成伯业兄,未必便做不来这些。”
他急忙摇头否认:“贤弟这么说,真是羞煞愚兄了!我十四岁时……还在洛阳城郊和世家的子弟们斗狗赛马呢!”
“呵呵。”我敷衍地一笑,心中对他所言的“时势造英雄”却也很是赞同。
若非韩遂步步紧逼,更兼凶残杀害娘亲,我怎么可能潜心练武,怎么可能劝老马倾尽全力剿灭韩贼?
“不过……”张博的话锋终于一转,“家父却也说了,贤弟年少成名,未必便是好事。”
“请讲。”我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势。
“家父说,贤弟平定四方,屡屡大胜,战功已不在朝中元老宿将之下,”他解释道,“你尚未加冠,便已经历任九卿、两千石,假节征北将军,光论五千户食邑,朝中能够与你相比的也不过区区数人,你让朝廷如何再行封赏?给你三公之位?你才十几岁啊!”
我无声地咧嘴一笑。
“当朝廷再也拿不出封赏时……贤弟难免会有所怨愤,到时候,你会怎么做?”他正色看我,“你会甘心?”
我心头一动,这才是他想说的正题吧?
不过……是谁指示他来发问?是什么意图?想要听到什么样的答案?
我凝神苦思了三秒钟,端起碗来自饮了一碗,苦笑道:“说实话,我没想过。若是……伯业兄到了那一步,又当如何?”
张博微微一怔:“我……我也不知道……”
站在他身后的庞淯忽然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我用手背擦拭了一下嘴角,也笑道:“以后的事情谁能说得清楚,现在又何必为这些问题烦恼发愁?”
他点了点头,举起水碗默默饮下。
35 辽东名士
如之前所言,在派遣手下返回洛阳回复朝命之后,张博自己则真地在襄平留驻了下来。
他这一住,便是半月。
反正我每日政事不多,便常与他纵马驰骋于辽东大地,十月的辽东天气骤冷,野外也难遇到称心的猎物,偶尔能猎到一两只皮糙肉厚的山猪、凶猛无比的东北虎,甚至还有残暴嗜血的黑熊,也让深居中原的张博颇为惊喜。
期间,之前布置的任务也陆续完成,高顺自辽东及各郡国精挑细选征募了两千余名青壮子弟,张辽也将所需战马添置完毕,褚燕则置办了兵器铠甲鞍镫等物,程昱对有功将士各有擢升,至此,新设第九营编制装备均已基本完备。
只少了一位营长。
对于这个问题,我心中早有计划,酝酿已久,此时便直接发出。
“十一月十六日,公开选拔第九营营长。”
其规则也早已由程昱制成公文,广为发布。
“其一:凡虎豹飞军者,皆可应选。
其二:选拔以武事为主,兼以文事。
其三:考官为各营长及郡丞程昱。
其四:具体规则另行公布。”
我记得当时通知程昱时,他露出的神情意味深长。
于是我询问于程昱。
“设立新军固然重要,但并非当务之急。”程昱却道。
我有些不解。
“你所缺少的,并不是军队,”他正色道,“而是人才!”
我不太同意这个观点:“若论将才,高顺、张辽、徐晃、太史慈均可独当一面,我如何缺少人才?”
他笑道:“人才并非只有将才。”
“你是说……谋臣?”我还能不明白吗?
他点头:“是。”
“先生以为我不想网罗天下名士吗?”我叹了口气,“问题是……辽东这鬼地方,哪里去会有高人?”
程昱抚须摇头:“谁说辽东无名士?”
我一怔:“谁?”
他缓缓吐出几个名字:“太原王烈王彦方、乐安国渊国子尼、北海管宁管幼安、邴原邴根矩、刘政刘仲礼。”
我单手扶住下颌,双眉微微蹙起:“抱歉,我……不太了解。”
真的……这辈子也已经十八年,著名武将和谋臣自然时刻铭记于心,但另外一些边缘文人和三流将士就早已忘得一干二净。
“之前听闻主公常有识人之名,见人之前能知人之往事,今日老夫连说了当今五大名士,主公莫非一人都没听过?”不知为何,我觉得程昱笑得非常开心。
“好吧,我承认我孤陋寡闻,”我没有转换姿势,只是问道,“这王烈几人……都有什么事迹?”
程昱微微一怔:“像你一样平定四方的英雄事迹,他们自然没有,但论起仁义操守,主公恐怕却比不上他们。”
我坐直了身子,笑了起来:仁义操守?我这个年纪,谈这些东西实在太过虚幻了吧?
“公孙度接管辽东以来,虽是太守,掌握民事兵事,但乡间声望,却远不及王烈等人,”程昱捋着胡子说道,“民间但有纠纷诉讼,往往不去府衙,而去寻他们解决,听说有些人走到半道看到王烈的府院就放弃争执返回家中了。”
我舔了舔嘴唇:这算什么?道德的力量?
“而邴原,则是个颇具胆气之人,”他又道,“公孙度初掌辽东时,曾大肆捕杀郡中大姓名族,有些人走投无路,寻到了邴原门下,邴原不避凶险,硬是从公孙度刀口下将众人救下,公孙度竟没有如何难为于他,仅此一项,邴原在辽东士民之中的声望便无人可比了。”
我点头:“确实如此。”
“至于管宁、国渊、刘政三人,也都是青州名士,黄巾祸乱时北投于辽东,公孙度盛情以待,其辞官不就,结庐于襄平北野,开学讲经,彰明礼仪,普通乡民常往听之,对于辽东民众的教化,实有大功。”
“哦。”我一直在想,这管宁和国渊的名字……我似乎还隐隐有些印象,但让我说出具体情况,我却死活想不起来。
程昱见我情绪不高,提高声音道:“主公意下如何?”
“当代名士,自然多多益善。”我笑道,“怎么,需要我亲自去邀请吗?”
他看我立刻表明态度,声音又恢复了平静:“如此最好。”
我叹了口气:“如今我好歹也是一方郡守,如此是否显得轻浮?先生老成持重之人,不如……你代我去?”
他嘿然道:“年底将至,这辽东四郡国政事繁多,主公若能安坐正厅处理政事,老夫倒是不怕跑腿。”
我当即摆手:“冬季天寒地冻,先生年岁不比少年,这些辛苦之事还是交由年轻人来办吧。”
程昱点头道:“主公若有当日邀我一半的诚心,这些人大约就会答应吧。”
我沉思了良久,默然无语。
如我方才所说,如今我虽然远迁塞北,但已是一方之长,已经不能动不动就跪倒在这些所谓名士脚下抱腿大哭。
但是……如果真有必要,真有绝世大才,我并不吝于施以大礼。
我轻轻摩挲着下巴,微微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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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已经说定,我也不再耽误拖延,稍加布置之后便带领人马动身外出寻找大才。
除了庞淯必须随行之外,另一位抽中上签的旅长则是张贲。
根据程昱和郡中吏员的介绍,我大致得到了五位隐士的具体住址。
北海三位教书先生同住一村,我决定首先去端了这一锅热汤。
日至正午时分,我们刚好赶在饭点之前抵达了目的地。
村里四处的民院之中均已升起袅袅炊烟,在湛蓝的天色中显得格外醒目。
听说这个村落是由村民们追随管宁等人自愿聚集起来的,据说在全国都享有盛名。
我观察了半天,这村里屋舍俨然,家家吃饭不闭院门,鸡犬于田间纵跃,牛马在地头憩息,倒是个安宁的避世之处。
早已有人问明了三人的住所,我们一行人便沿着村间小道徐徐而行。
“主公,”陆仁自前方拍马而报,“前方村民似有骚乱。”
我并不迟疑,当即驱马向前,庞淯急忙带领身后百骑紧追而上。
只见当中一间宅院中聚集了颇多的男女老少,其中大半脸露焦虑之色,更有些中老年妇女坠泪而泣。
“主公,前方是邴原之宅,”陆仁打探清楚,再次汇报过来,“邴原之女患了急症!”
我有些惊讶,随后向张贲挥手:“天意让你来一展身手!”
张贲神色肃穆,拱手下马。
众骑纷纷侧身让路。
36 圣手医神锦马超
“你们是何人?”十几名村夫民妇看到张贲进入院落,急忙形成合围之势,“来这里有何贵干?”
“让开!我是大夫!”张贲大喝了一声,停也不停直往里冲。
村民都是一愣,急忙簇拥着他进入房中,对我这边的大队人马,反而无人理会。
我翻身下马,不急不缓朝房中走去。
“别进了、别进了!”一名五大三粗的中年妇女用力朝我推来,“里面挤满了!”
“就是!”另一个老头拄着拐棍摇头,“别耽误了大夫治病!”
“这位是辽东太守马府君!正是来拜访邴原先生的!”庞淯喝道。
“马府君?!”老头手一哆嗦,差点将拐棍扔到了地上。
我摆摆手,从人群中挤到了厅门之口。
正厅并不算大,或站或坐,也不过二三十人。当中一人,身长七尺八寸,相貌清奇,只是一双眉眼之间满是忧色,正背负着双手不住地在厅中踱步。
“根矩老弟,你来来回回走了一早上了,还是稍稍歇息歇息,喝口热水吧。”厅中坐着的一位中年人似乎正在劝他,此人年岁稍长,双眉斜飞入鬓,鬓角却已稍显花白。
既然被称作根矩,那便是邴原本人了。
“唉!”邴原停下了脚步,长长叹了口气,“仲礼兄,你说得轻巧,小女忽然咳血昏厥,如今已整整一天一夜,你叫我这个当父亲的如何能够冷静!”
仲礼……
刘政也叹了口气。
另有一名浓眉长须的青衣文士低声道:“方才不是又有一位大夫入屋去了么?你我耐心等候,侄女必然不会有事。”
那邴原脸色一变,惊道:“刚才那位大夫……是你们谁请来的?”
几个人相顾对视,都是一脸讶然:“莫非……”
我登场的时候到了。
“几位无需猜疑,”我迈过了门槛,向厅中走去,“那是在下的兄弟,自幼随父学医,技艺非一般可比。”
邴原面色略缓,双手合拢交叠,平举于胸口:“敢问阁下……”
“在下马超。”我还礼道,“听闻辽东住有中原大才,超今日特来寻访。”
几人又是一惊,刘政等急忙起身,规规矩矩地向我行礼:“拜见马府君。”
“诸位都是在野贤才,无需太多礼数。”我朝他们点了点头,道,“我原本是为求贤而来,但今日管先生家中有事,这些话便留于日后再讲吧。”
邴原微微侧身:“马府君,请坐。”
我也不客气,拎起袍摆便正坐下来。
侧室房门吱的一声被人推开,几人陆续而出,为首者正是张贲。
邴原急忙迎上:“先生,我儿情况如何?”
“稍稍有些棘手。”虽然这么讲,但张贲面色依然如常,“病人大概是夜里受了寒气,如今寒气侵入经脉之中,致使气血不畅,故而昏迷不醒。”
“可……能医治?”邴原有些迟疑。
张贲点头,答道:“自然可救,只是……即使我现在救了令嫒,恐怕她也活不过这个冬天。”
邴原大惊失色,脸颊上皮肉一阵颤抖,竟是说不出话来。
“这是为何?”刘政替他问道。
张贲解释道:“此病源于寒气,辽东原本苦寒,冬季更是令中原人士难以忍受,令嫒不过十岁出头,自幼生于青州,被寒冬所迫也是常理之中。先生屋舍……咳,”他扫了这间仅能避风的厅房,“令嫒能在此度过两个冬季已是万幸。”
邴原面白如纸,仍然无话可说。
我拍了拍张贲的肩膀:“贤弟勿言其他,当今之计,是将邴小姐救回。”
“诺。”他拱手应道,“如此,还需借助主公之力。”
我哑然笑道:“难道又要我发功?”
他点头道:“正是,驱寒当然需要至阳之气。”
庞淯刚要说话,我挥手制止了他,跟随张贲进入内室。
我当然知道庞淯也修炼内功年余,虽然远未达到大成境界,但对付这一点寒气,想必也能绰绰有余吧?
但是,让庞淯来救治,跟我亲自出手救治所产生的效果能一样吗?
我推门而入,邴原也一言不发地跟了进来。
简陋的土炕边上坐着一位朴素的妇女,应该是邴原的妻子,看她年岁,当不到三十,正是女子的上佳年纪,但此时此刻,却掩饰不住满身的疲惫之色,见我与邴原进来,急忙从炕头离身,屈身一福。
炕上躺着一名小女孩,脸色苍白,不见一丝血色,双唇单薄,紧紧闭合,身上盖了厚厚两层被褥,却仍是止不住地发抖。
张贲伸手轻轻覆在女孩的额上,叹了口气:“确实好凉。”
邴夫人哀声道:“愿先生施救……”
张贲收回手来,转而向我问道:“主公,还是从脚上输气,可否?”
我点了点头,从棉被之下伸手进去。
手指碰到了两只细巧的小脚,纤滑细腻,触感极佳,唯一美中不足的却是冰冷似铁,毫无暖意。
“我开始了?”我看张贲并无什么动作,忍不住问道,“你不用取针?”
他摇头道:“只要主公输些阳气,帮助患者经脉回暖即可。”
“如此简单?”我有些难以置信。
他耸耸肩:“若是没有主公这般浑厚深沉之内劲,这寒气可是疑难杂症。”
我嘿声一笑,催动气海,开始缓缓输送真气。
小女孩年纪太小,承受能力不同成人,我不知深浅,不敢随意施展,只能一点一点试探着送气。
“不可太过霸道。”张贲还是出声提醒了一句。
——我已经小心留意了啊。
其实我也有所觉悟,每次为别人输送真气,虽然当时会损耗大量内劲,甚至浑身脱力精神不振,但恢复之后的真气便会更浑厚三分,对于内功的修炼却大有裨益。
这难道就叫做……予人玫瑰手留余香吗?
我渐渐掌握了病患的承受极限,开始放心大胆地运转真气。
九阳真气沿着小姑娘纤细的经脉,缓缓却接连不断地奔流在她的全身。
我隐隐感觉到女孩的足心开始发热,不由信心大增。
“主公放缓些,”张贲手指扣在女孩脉门之上,“真气太急,虽然能救回病患,但会伤损她的经脉。”
我急忙吸了口气,调整着真气的流量。
“好好!”他连声叫道,“脉象已然正常,就照如此!”
我稳住了心神,继续输送。
手中的小脚微微一颤,只听得邴夫人惊喜地一呼:“动、动了!”
邴原却沉声道:“休要打扰了府君!”
我心头一动,鼓动部分真气自身内向外溢出,一时间,我竟然在头顶造出了一片氤氲的气云。
小女孩的脚部已然一片湿热,触摸起来十分温软。
“主公,可以收回真气了。”张贲低声道。
我当即逆运内功,双手稍稍离开了小脚。
只听炕上“嘤咛”一声,传来了一把娇怯怯的女声:“娘,有人摸我的脚!”
37 北海三名士
“冰儿!”邴夫人喜不自胜,一把将小女孩搂在了怀中,刚叫了个名字便忍不住涕泪涟涟,这让我更确定了她的确就是邴原的妻子,女孩的生母。
“娘~”小女孩一脸茫然地抱着母亲,“你怎么哭了?”
我听到邴原也如释重负地长舒了口气,只见他微微后撤半步,向我正式行了个大礼。
一揖到地。
我坦然承受,却又故作虚弱地开口问道:“可有水喝?”
邴原一怔,而后连声应道:“有、有有!”他忙不迭钻出侧室,接着就听得外厅里一片噼里啪啦的响动。
刚才为小女孩治疗,并没有耗掉多少真元,但最后时候我装模作样地鼓动真气向外蒸腾,反而让我浑身大汗淋漓,整个人也仿佛自水中走出一般。
“主公辛苦了。”庞淯不知从何处寻来一条麻布毛巾,“先擦擦汗吧。”
我点了点头,却先脱掉了外袍,接过毛巾擦了擦脖颈。
粗糙之极的毛巾在我的脑后擦过,我甚至觉得它勾住了我的几缕头发。
“马大人请用水。”邴原一手茶壶一手茶碗,小步急趋了进来。
我端起小碗,仰头一饮而尽。
“再来一碗。”我喘着气说。
邴原急忙给我添上:“大人慢饮。”
我一口将水吞下:“再来!”
他不敢再劝,又倒满了一碗。
我直接灌下,这才感觉刚才蒸腾掉的水分略略补充了一些——制造辛苦的假象有时比真刀实枪反而更加辛苦。
“主公,属下为你把脉。”张贲看时机成熟,向我建议道。
我故作推辞:“无妨,只是稍微出了些汗而已。”
他表现出一脸坚决,看着我不动。
我只好伸出手臂,让他认真地检查了一番。
张贲脸色微微一变,继而松手道:“主公体内的真元已经耗去了大半,若没有两三个月的调理,恐怕难以回复。”
我笑了笑:“我的身体你也清楚,最多一个半月,也就恢复正常了。你还是先看看病人吧。”到底不是专业的演员,我决定适可而止,让医生去履行职责。
“是。”张贲转向了管夫人,“邴夫人,在下要为令嫒诊脉,请稍稍让开。”
邴夫人这时才从惊喜交加的情绪中挣脱出来,轻轻将女儿放下,擦拭着眼角向我深深一福:“大人对小女的救命之恩,民妇感激不尽,实不知如何才能相报……”
邴原放下了茶壶,也向我拱手:“马大人,原只有这一个女儿,今日得大人相救,原……”
我打断了他的致谢词,淡淡笑了笑:“两位言重了,不过举手之劳而已。”
“唔。”张贲诊脉完备,向邴原道,“令嫒虽然醒转,但肝肾仍寒,不能让人放心啊。”
邴原皱起眉头,他夫人已经急忙问道:“先生妙手,难道不能根治?”
“夫人有所不知,”张贲解释道,“若是成年男子,或可服食附子、人参等至阳至热之药,但如今病人年幼体弱,又是女儿身,更兼这数年冬季阴寒积累体中,至阳至热之药便不适合了。唉!”他摇了摇头,“……当今之计,也只能安静疗养了。”
邴夫人一听最后一句,立刻又垂下泪来。
“你何必……”我看着张贲,微微蹙眉。
没错,我们是来招揽他们几人的,但也没必要用子女的性命来威胁他吧?
张贲立刻向我解释道:“贲方才所说病症,字字是真,绝无虚言。”
“原也明白。”邴原点头道,“之前的几位大夫,都说小女寒气入体,除非神仙施救,否则难以回转……”
我咳嗽了一声:“令嫒刚刚醒转,我们还是在外屋谈话吧?”
“马大人所言甚是,”他急忙伸手相邀,“请。”
“拜太守马大人所救,小女已经醒转,”邴原在厅中向各位乡亲父老汇报,“各位的关心,原在此谢过。”
厅中连同院中的众人都是大喜,纷纷朝屋里涌来。
“马太守还有事要吩咐,各位若要看望小女,还请稍后再来,多谢、多谢!”他向众人团团一揖。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先回去吧!”有人说了句话,众人很快就退出了正厅。
“两位先生留步。”我拦住了看起来最有文化的两位文人,“敢问两位高名?”
刘政双手一叠:“老夫北海刘政。”
“在下北海管宁。”青衣文士也报出了自家姓名。
“呵,”我笑道,“原来是仲礼先生和幼安先生,没想到我今日一次能将北海三杰全部见到,倒是幸运。”
“惭愧。”刘政摇头,“早听闻马太守少年英雄,今日一见,才知传言果然不虚。”
“仲礼兄此言差矣,”管宁正色道,“当日你我听到那首‘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老兄你可早就赞不绝口了!怎么今日才说传言不虚?”
刘政呵呵笑了笑:“你这人,总不让人说句客套话。”
邴原担心爱女,明显有些心神不宁:“马大人,你请坐,寒舍简陋,委尊屈就了。”
“我也不说废话,”委婉并不是我的风格,“今日前来,我就是来寻访贤才。三位都是名满中原的名士,若是看得起在下,还请出山辅助马超一把。”
或许是没料到我说得如此直白,三人齐齐愣住,六道目光直直钉在了我的脸上,竟是半晌无人说话。
“马大人欲成大业乎?”终于,年纪最长的刘政开口问道。
我反问道:“何为大业?”
他一怔,再次不语。
却听管宁沉声道:“马大人欲效王莽之事乎?”
这次换我一怔,一时间感到难以应对:这个时代的人都是这么直接吗?
我以为我已经够直接了啊。
“大人是否不能回答?”刘政亦道。
我微微稳定心神:“取汉帝而代之,未尝不可,但并非我唯一的选择,但是……”我偷换概念转移话题,“当今的制度恐怕必须要变了。”
三人都是目光凛凛,不知在思考着什么。
刘政再次开口:“敢问大人,何者需变?”
“说句不好听的话,我年未加冠,有些想法只是一厢情愿,但却非说不可。”我先做了个铺垫,然后搬出了我的理论,“目前在我看来,大汉制度,最急需改变的……乃是取士之道。”
“取士之道?”管宁重复了一遍,而后问道,“如何变?”
我不答反问:“三位都是大才,不知对于当今察举孝廉之制有何看法?”
刘政沉吟道:“世人皆知,察举已是名存实亡。”
“正是,”我点头道,“所谓孝廉茂才,早已被豪门大户子弟所把持,寒门士子想要为政,何其难也!而我之所想,则是另立选拔之制,不限门户,但凭真才实学而已。”
管宁呼吸一紧,急急问道:“如何为之?”
我微微一笑:“笔下考试。”
38 程昱的提醒
管宁浓眉向内微蹙,问道:“如何考试?”
哪来这么多问题!
“可召集当代大家、名臣将相,罗列各方问题,既有儒学经典,亦含当今时政,甚至……”我缓缓道,“也可以问兵法、农事、民风、礼教等等。”
“如此出题……倒是未曾听闻。”刘政自上而下捋着长须。
“听起来……确实比察举制度更佳。”管宁表示出肯定的意思。
邴原叹道:“诚能如此,寒家子弟幸甚!”
“三位还有什么问题?”我最怕听到他们再一次追问我是否会称帝——因为这个问题,我现在确实难以回答。
“大人尚未弱冠,老夫却已年近半百,当如何自处?”刘政道。
我微微一笑:“若先生不嫌马超愚钝,超当持弟子之礼。超之郡丞程昱程仲德,年岁尚在先生之上,先生不会感到不适。”
“如此……便好。”他点了点头,在坐席上直起上身,并手低头,向我宣誓道,“得蒙马大人赏识,老夫便以残弱之身,为大人谋划一二。”
管宁亦道:“愿为大人效力!”
我不禁喜道:“好!根矩先生,是否仍有忧虑?”
邴原叹道:“在下远行辽东,本就是为了躲避名利纷扰,如今……”
“先生欲保名声?”我问道。
他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我淡淡道:“我所欲者,乃破除陋规,整饬乾坤,先生若是在意自己区区一些名声,那便永远隐居在这世外山村之中吧!”
“唔,”我又道,“只是……令嫒,我要一起带走。”
邴原一怔,神色间竟有些慌乱:“马大人……欲逼迫在下?”
“马大人,此举与仁义有违啊!”管宁也急忙劝道。
“令嫒寒气入体久矣,若是住在此地,能否度过这个冬天尚是未知之数,”我并不客气,“我这位兄弟的医术,整个幽北恐怕也无人可比,”我指了指张贲,“我自会安排侍婢照顾令嫒生活起居,待得过了冬季,病情好转,你随时可以带她离开。”
“如此,大人乃是大德!”刘政舒了口气。
“吱”的一声,邴夫人自侧室中走出,静静地来到邴原的身后,紧咬下唇,一脸恳切地望着自己的夫君。
我立刻将选择权抛给了她:“邴夫人,我想将令嫒接到府上修养数月,不知你是否舍得?”
邴夫人两眼晶莹闪烁,却只是道:“我一届妇道人家,但听夫君之言。”
邴原终于松口,叹道:“马大人如此关爱,邴原若是再不知报答,便实在无脸面对妻女了。”他长身站起,转向我来,一揖到地,“原不为官爵名利,但愿能为大人方才所说之雄图,略尽绵薄之力。”
我这才喜笑颜开:“马超何其幸哉!今日寻得三位大贤!子异,”我向庞淯吩咐道,“你立刻挑选三十士卒,帮助三位先生收拾行装,明日便随他们一起返回襄平!”
庞淯应了声诺,当即前去点选人手。
“大人,”刘政笑道,“不知大人是否听说过王烈王彦方与国渊国子尼之名?”
“当然,这两位大德之名行于海内,我也是如雷贯耳了。”我当然不会承认自己直到今天早上才听说过你们的名号……
他点头道:“老夫与这两位颇有深交,大人若不嫌弃,老夫愿为大人跑一次腿……”
我抚掌道:“求之不得!”
我的确有理由高兴,因为每见一次陌生人,我都少不得要费一番唇舌。
如果是面对荀彧荀攸郭嘉司马懿周瑜鲁肃吕蒙陆逊诸葛亮庞统法正之类的,我或许还会兴致勃勃,但是……王烈?
不好意思,我真的有些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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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成果上来看,这一次出行算得上大丰收,我心满意足地带领着七十人马返回了襄平。
得到消息后的程昱第一时间前来询问:“结果如何?”
我伸出三根手指:“至少会有三人来归附于我。”
当下,我将前后经过大致讲了一讲,又道:“今后,先生不用一个人负担所有文事了。”
他眯着眼睛,微笑着说道:“主公欲成大事,文臣武将自然越多越好,但是,却要分别对待和使用。”
一听他的口气,我立刻肃然道:“先生教我。”
“无非看三点,其一是才,其二是德,其三则是忠。”程昱解释道,“人之才能有高下之分,一个人的才能又可能有所侧重,如何才能最大限度发挥其才能,这是为人主者最应该考虑的事情。”
我点头。
“德行操守,世人历来看重。德才双全固然最佳,但人生而有优劣,完人圣人实在罕见,”他叹了口气,“昱之为人,刚戾果敢,不惧权威,在常人看来,却也是德行有损了。”
我默然:程昱当时和贾诩都能摩擦出小火花来,更不用说遇到其他脾气差劲的人了。
他继续道:“如何处理德与才的关系,也是一道难题。”
我忍不住问道:“若是真的遇到一人,才能卓越,却德行有损,我该如何用之?”
“这就要说第三点了,”程昱道,“他对你是否忠诚。之前主公也看到,军中将士,绝大多数都可以称得上是你的支持者,但日后主公事业做大,文士武将渐多,是否忠诚便会越发重要。你必须要能够看清楚,哪些人是真心死忠于你,可以跟着你图谋大事。”
似乎都是些老生常谈的理论,并没有什么太新鲜的内容,不过我还是很认真地记在心里。
而且我也认为,在用人这个方面,原本也不可能有太多的创新思路——如何用人是个矛盾问题,是个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博弈过程。
“作为一个属下,大才且忠,却德行有亏,主公不妨重用之,同时多多规劝。”他开始回答我方才提出的问题,“但是……若是其德行败坏,屡教不改,犯了众怒时,当下手处置之时,主公却不可手下留情。”
我忽然注意到了什么,疑道:“仲德先生……你似乎有所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