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和先生现在做了半年洛阳令,感觉可好?”我笑呵呵问道。
贾诩摇头叹道:“天子脚下,只要不出乱子,就一切都好。”
我奇道:“难道说,这些天……洛阳出过乱子?”
“还没有。”他伸手抚须。
“你的意思是……快了?”不知为何,我忽然感觉精神一振。
“去年十月时,长安市门无故自坏……”贾诩幽幽地说了一句。
我觉得异常耳熟。
程昱讶然道:“这句话……当时张博来辽东时也曾说过,究竟有何深意?”
“张博?”贾诩蹙眉。
“是太尉张公长子。”我解释道,“当时是他到辽东宣诏嘉奖的。”
贾诩顿时恍然:“原来张公已经提前向你提过了。”
“不过我没明白。”我摊开双手。
“朝中公卿为了此事,至少议论了三次大朝,”他缓缓说道,“听说当时搬出的经典名籍都可以塞满整个大厅。”
“坏了个门,修好了就是,有什么好吵的?!”秦阵瞪着眼问道。
“有些人就喜欢无中生有。”我简单地给他做了解释。
“不错,这些人认为这是天要降罪的征兆,从而大作文章呢,”贾诩继续说道,“有人说是商贾小人不安,有人则说西北将有异变……”说到此处,他有意停了下来。
“西北异变?”我哼了一声,“扯到我马家头上了吗?”
“明面上是不可能的,毕竟马太保德高望重,谁也不可能公然指责马家。”贾诩道,“朝廷议到最后,只将李肃从京兆尹的位置上撤了下来。”
“李肃?”想起这个毫无背景的家伙在京兆尹的位置上竟然一坐就是三年,不得不有些佩服,我随口问道,“他被调去了哪里?”
“上党太守。”贾诩答道。
我点了点头:“也挺好的,看在他是家父推荐的人选,皇甫嵩应该不会整他。”
贾诩神色略显古怪:“皇甫嵩……接任了京兆尹。”
我的脑袋立刻疼了起来:“谁又去了并州?”
“青州刺史,曹操。”他补充道,“而孙坚刚刚凭多次战功继任青州刺史。”
我扶了扶额头,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下……可好看了。
“主公因何发笑?”程昱问得直接。
我解释道:“卢植在幽州,曹操在并州,孙坚则在青州,中间是谁?”
“自然是冀州袁绍。”
我点头道:“朝廷倒是不乏有智之士,看来是准备对袁绍动手了。”
贾诩笑道:“公子倒是敏锐,颇具眼光。幽并青三州已对冀州形成合拢之势,袁绍纵然势强,也难逃此劫了。”
“这也未必。”忽然有人表示反对。
我侧身去看,却是太史慈。
“这位是……”贾诩脸上并无不悦。
“这位是我新近觅得的一员大将,目前为第九营营长,东莱太史慈。”我当即介绍。
贾诩点了点头,问道:“太史将军可否说明理由?”
“恕慈无礼。”太史慈拱了拱手,微微支起上身,朗声道,“其一,乃是实力差距。看似三州围剿一州,实则不然。先看幽州,因此次公孙度作乱,卢植刺史征募了各郡十万青壮参军平乱,虽然顺利消灭公孙父子,但仍然折损了数万兵力,幽北辽东等郡更是如此,慈预计三五年内幽州无力大量扩兵;再看青州,慈乃东莱人,深知青州十年来天灾人祸,人户大为损耗,青壮者流离失所,难以计数,几位先生也是青州名士,且不避险远隐匿于辽东,当知慈所言非虚。”他看向管宁几人。
管宁喟然叹道:“天灾人祸,男女为之一空。”
“至于并州,数年前白波扰乱并南甚矣,皇甫嵩为刺史以来,大力清缴贼寇,倒是安宁了数年,然则……”太史慈缓缓道,“并州能有多少人?又能有多少兵马?”
贾诩微微眯起双目,敛着长须轻轻颔首:“将军思虑周全,贾诩惭愧。”
“其二,”太史慈继续说道,“乃是人心。以三路攻一路,难免会有先有后。此时此刻,大汉朝廷初安未定,人心非复太平之时,谁可保证三路人马定会全心全力剿灭袁绍?而又有谁可以保证,在四州进行大战的时候,地方其他势力会按兵不动?”
“子义说得透彻!”我忍不住鼓起掌来,这话简直说到我心坎了去了。
我就曾想过趁袁绍起兵时自己也干脆跟风割据自立得了。
贾诩吐了口气:“太史将军所言甚是,据说曹操与袁绍自幼便是玩伴,关系非比寻常,他就未必会全力对付袁绍。”
“见笑。”太史慈向他拱手,又静静坐下。
贾诩忙还礼道:“将军实乃高见,贾诩不如。”
这话一出口,满厅一静,连我也感到有些吃惊:以贾诩的才智,极少会佩服一个人——何况是个武将——今日竟然当众承认不如太史慈,这这……
只听贾诩转向我,微微笑道:“诩要恭喜公子了。”
我更是吃惊:“我何喜之有?”
他脸上笑意更浓:“恭喜公子得此将帅大才!”
4 毒舌程昱
贾诩虽然年龄与我相差悬殊,但我自信我们已经可以达到姬昌和姜子牙的关系,面对我,他极少会说出言不由衷的话语——尽管彼此已经大半年不曾相见。
他说的话应当是发自内心的实话。
我略带自豪地笑笑:“我向来都有识人之名,先生你是知道的。”
贾诩呵呵道:“这倒也是,公子识人之能,比起汝南的许靖许邵兄弟,还要精准三分,我可是十分佩服的。”
“许靖?”我低声重复着念了一遍:作为曹操传的爱好者,我自然知道许邵许子将的大名,但许靖的名字却有些陌生。
“许靖是许邵的从兄,二人每月初一,便在汝南主持月旦评,臧否天下人物,三五年前盛极一时。”刘政解释道,“得到赞赏者立即身价十倍,被贬低者则无人问津。”
“董卓乱政时,月旦评停了两年,去年五月时又恢复了评议。”贾诩补充道,“不过……许邵和许靖似乎有些不和,如今的月旦评,只有许邵一人主持了。”
程昱冷哼了一声:“听闻十年前许邵为汝南功曹时,便一直对许靖不予录用,许靖恐怕早已怀恨在心了吧?”
王烈点头,又道:“不过许靖后来被察举孝廉,做了尚书郎,所举荐的韩馥、刘岱、孔伷、张咨、张邈等也都算是一方人物。”
我这才一怔:方才他所说的五个名字,我竟然听过其中四人——虽然都只不过是讨伐董卓的联军之中的酱油党,但都是或曾经是郡守刺史级别的两千石高官啊。
“也只能算一地之才罢了。”程昱还是表示不屑。
王烈似已经习惯了他的态度,呵呵笑道:“还请仲德指教。”
程昱傲然道:“韩馥此人,曾经贵为冀州牧,钱粮巨亿,被甲者不下十万,然而,董卓乱政之时,山东州郡举兵讨贼之时,他又做了什么?刘岱、孔伷,据州郡之尊,尚不能在乱世中自保性命,何谈安国定邦?说到张咨,更是令人无法评价,其身为南阳郡守,不思率军讨贼报国,反而拒绝向义军提供粮草,被愤怒的孙坚当场所杀,倒是无人为他喊冤……”
我这才一震:原来张咨就是那个被孙坚剁掉的南阳太守啊……有印象。
只听程昱最后又道:“至于张邈,曾被评为‘八厨’之一,其人仗义轻财,身有侠气,颇有古时君子之风。然则……”他摇头道,“我观此人,心软仁慈,却少勇无断,只可为太平郡守,非是乱世之中成大事之人。”
“仲德说得极是。”贾诩抚掌赞道,“你看公子如何?”
程昱微微一笑,直言道:“主公恃勇好胜,胸怀甲兵,虽于谋略一处稍显不足,但其能听人言,有用人、容人之度,却又有自己的主见与坚持,实乃人中之杰。”
“我知道这都是实话,但不要说得这般直接。”我谦逊地摆手。
“主公的优点明显,弱点却更加致命!”程昱脸色并无大变,仍是继续讲道,“主公最大的弱点便是……易于妥协,随遇而安!”
我不可抑制地失声笑道:“仲德先生说错人了吧?我是易于妥协之人?!”
程昱毫不动摇地点头。
贾诩叹道:“仲德苛求了。公子年未弱冠,朝中又无根基,对于任命,又如何相抗?”
“这倒也是。”程昱再次点头。
我这才明白,他所说的妥协……指的是我对朝廷的任命向来百分百遵从——除了解散虎豹骑。
我忽然来了兴致,对程昱道:“先生既然已经评论了五个人,不如索性对厅中众位一次评论一遍吧?”
“主公知道老夫的性格,”他略有为难,“话若出口,必然伤人。”
“无妨。”我笑了笑,对众人说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今日我们聚于一堂,便都是自家人,有话务必说得清楚明白。先生若是说到谁的不足,谁都不许暗自记恨。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就是。”
“诺。”十几个人齐声应道。
“既然如此,程昱便有话直说了。”程昱先是喝了口茶,而后直起上身,转向贾诩,“文和老弟,其人深谋远虑,智略如海,当世恐怕少有人比,于主公势力微弱时辅佐主公,更以其女内侍主公,忠心无二,自不用说。”
贾诩微微一笑:“但是呢?”
程昱也笑道:“其一,你智谋超人一等,却常有狠戾之意;其二,你对大汉提倡的儒学天伦,似乎不屑一顾;其三,”他的神情忽然肃穆了下来,“当他人误解你时,你不会特意去解释。”
程昱说着,忽然长身站起,八尺四寸的身子从中弯下,竟是朝贾诩深深一揖:“昱在朔方时,曾恶言相向,文和不以为恶,待我却愈发敬重,今日众人在场,昱在此赔礼了!”
贾诩慌忙起身还礼,也是深深一揖:“仲德兄性情中人,贾诩心中,极愿与兄为友。朔方时的些许言语,兄长万务放在心上!”
“两位先生,还是入座吧。”我低声提醒了一声。
贾诩和程昱呵呵笑了笑,挽手回归了坐席。
程昱继续道:“彦方师从陈太丘,名义远播辽东,德行无缺,可谓一时师表。”
王烈似是自嘲一般,轻轻摇了摇头。
“仲礼甚有胆色,言行无忌,说起来,倒是和我颇有相似。”程昱敛须笑道。
刘政微微抖动着眉毛:“岂敢和仲德先生并论。”
“幼安饱读诗书,明晓礼仪,世人典范,”程昱来了个转折,“然则为人近乎愚直,不谙变通。”
管宁叹了口气,拱手道:“惭愧。”
“根矩德操无匹,安贫乐道,不慕名利,秉持本分,无可挑剔。”
邴原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
“子尼乃经学大师郑公康成门下,学问自不用说,”程昱缓声道,“只看在辽东为田曹之所为,方知子尼亦深有为政治民之才。”
“先生谬赞了。”国渊连忙谦道。
程昱仍然朝向这五位文士:“五位均是当世名士,却纷纷避乱于辽东,昱以为非明智之举。”
王烈正色道:“请教先生。”
“当时黄巾作乱,贼臣乱政,九州不定,世人流离失所。寻觅避乱之处,原本无可厚非。然则,我等既有所学,却弃之不用,远遁海外,于逍遥处讲经论道,自得其乐,保全一家一族,此乃小智。”程昱语声铿锵。
刘政粗声问道:“何谓大智?”
程昱朗声答道:“或辅助明君,或自己为之,一展生平所学,保一方安宁,直至匡定天下!”
王烈低头不语,脸上略显惭色,微微泛着红光。
管宁却道:“仲德先生所言,句句如当头棒喝,宁只知自保一家,却忘却了水深火热之中的天下万民,实在深感惭愧!”
刘政、国渊、邴原几人都是拱手道:“我等惭愧!”
程昱转过身来,面向了几位营长。
5 程昱点将
“伯安,”程昱按顺序先对二营营长高顺下手,“为人清白威严,重视信诺,其治军之严整,军中无出其右;每战,令行禁止,奋勇当先;定功之时,往往谦让他人,不受馈赠,令人感佩非常。”
高顺一如既往,表现得非常安静。
“你的不足之处,其一,”程昱微微咳嗽了一声,“是你作战英勇,但武力稍显不足;其二……是你平素太过清高,或者说,”他换了个描述,“令人感觉不易接近,长此以往,会让同僚心生他念。”
“是。”高顺微不可见地颔首。
见他表示了认可,程昱便换了个对象:“伯虎,你勇武过人,每战必先,未尝避战,不过……”
“是,我知道我学问差,这个就不要再说了吧?”秦阵连连摆手。
“为将者,不懂经史典籍算不上什么大毛病,”程昱道,“你最大的问题是,过于轻狂。”
秦阵挠了挠脸颊,看起来颇为困扰。
“轻狂且任意妄为,”程昱一字一句地说道,“例如高句丽之战时,你在国内城墙崩塌之后表现出来的态度,实在不能称得上称职的将才。为将者,当如伯安,但有令发,无不遵从!史上旦凡功高而轻狂者,纵然一时之间能够声震天下,但无一能得善终!”
秦阵咧嘴苦笑:“是,我太任性了。”
“仲德先生,我插一句好吗?”我向程昱示意,而后说道,“其实为将者如何对待上级的命令,向来是个值得讨论研究的问题。应当不分对错地忠实执行呢?还是有所纠正地执行下去?或者是,完全推翻后另觅途径?”
“当然,在一般情况下,人们会认为能忠实执行命令的才是最令人放心的将才,但我从不如此认为,尤其对于我来说。”我自嘲地一笑,“我的年龄和经验决定了我不可能万事都能考虑周全,战场之上,战况瞬息万变,任何一个细节都可能导致战局产生变化,若是事事都遵照命令,便过于死板。”
“是的,我所认为的将帅之才,应当具备独立判断战局的眼光和临场做出决定的魄力,”我加重了语气,“还有,万一因此导致失败而承担责任的勇气!”
“壮哉!”第一个表示赞同的竟然是刚刚被我反对了的程昱,“主公此语,正是主公与众不同之处——有容纳不同意见的度量。”
“不过,”我看了看秦阵,笑道,“你当时的表现,只能算得上任性偷懒,可算不上眼光和魄力。”
“嘿嘿,当然。”他憨厚地一笑。
我讲了一通废话,又示意道:“先生请继续。”
“好,”程昱敛须道,“公明虽然不在此处,但老夫还是一并说了。其沉稳持重,胸有韬略,军纪森严,虽带兵谨慎,却不乏应变,深有古时名将之风。其为人公正,又有私德,唯一的不足可能是对待士兵可能过于严苛。”
我深以为然:徐晃就是个略显刻板的军人典范。
“曼成乃中原大族出身,在厅中诸人之间,算得上家教优良,于诸将之中,哦,算上主公,也是学识最高之人。”程昱朝我笑了笑。
我只能苦笑着摇头。
“端正儒雅,喜好学问,以此独显于将领之中。不争功绩,谦和重士,年仅弱冠已有长者之风,难能可贵。”
“先生过誉了,典不敢当。”李典拱手道。
“老夫还没说完,”程昱笑道,“曼成本是资兼文武,可惜……老夫几次与谈,似乎不喜兵书,虽有为将之才,却又缺少了一股雄气与魄力,骨子里文气反而更重。”
李典微微一怔,应道:“先生所言极是。”
我默默记在了心中:以李典的性格,也许放到地方州郡上作长官更好一些?
“文远有雄烈之气,胆略勇武都是猛将之列,”程昱赞道,“方才主公所言,良将需要具备独立判断战局的眼光和临场做出决定的魄力,老夫以为,这些文远都已具备。”
张辽面露笑容,毫不掩饰自己的喜悦之情。
“唯一不足之处,在于过分依赖勇武。”程昱道,“文远并非少谋之人,但少用而已,一旦文武双全,天下少有匹敌。”
“多谢先生指点!”张辽拱手道。
“拓跋营长么……”程昱继续点名。
拓拔野略显紧张地攥起拳头。
“说起来,年纪比主公还略小了几月,是最年幼的一位营长,作战却丝毫不逊色于他人。对主公的忠诚,更是无须怀疑。虽是鲜卑出身,却深明汉人礼仪,待人接物,无可挑剔。”
拓拔野眨了眨眼:“然后呢?”
程昱微微一笑:“没有然后。”
他难以置信地吐了口气。
“飞鸿也不在,”程昱环顾了一周,捋须道,“飞鸿自以身份不高,于主公麾下将领中又年纪最长,平日处事颇为谨慎,几次临阵之时,主公你又令其督运辎重,一时老夫也没看出他作战的才能……”他摇了摇头,又转向我说道,“主公或许不愿重用飞鸿,但千万不要冷了将领的心。”
我认真地回复道:“超记住了。”
他微微点头,侧身转向最后一位营长:“子义新近入军,老夫虽不知领军本领如何,但当日四场比试,已看出弓马娴熟,武艺惊人,同时又精通文事。更可贵的是,心有壮志胸有韬略,对当今大势也颇有看法,文武双全,实乃良将之属。”
太史慈正色道:“良将之名,慈不敢当。承蒙马大人厚爱,慈只能竭尽所能,不负期待而已。”
“子义也是东莱有名的至孝之子啊。”管宁呵呵笑道。
刘政、邴原都是点头:“何止东莱一郡,实乃全青州为人子女的典范。”
太史慈对于三人的赞许欣然接受,神色却微微一黯。
大概是想到了千里之外的母亲吧?
我问道:“子义是家中独子?”
“是。”他点头应道。
我当即开口道:“不如将令堂接来洛阳,我这府院虽然住了些人,但还嫌冷清呵。”话既已开口,我不妨广布恩惠,又道,“伯安、文远,也不妨将家中人接来,雁门虽是大郡,但毕竟地处北塞,多有不便。”
当下太史慈首先拱手道:“多谢大人关心,家母临海而据,早已习惯,若是接来洛阳,虽衣食无忧,但仍恐有不适,况家母身体康健,有四邻亲友帮扶,故而慈尚可四处奔走。大人美意,请恕慈暂不奉行。”
张辽也道:“辽家中尚有长兄照顾家母,需要属下操心的事情并不太多。”
高顺却洒然道:“顺自幼父母双亡,祖母去世久矣,已是孤身一人,无须牵挂。”
我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我就有必要为几位选择妻室了。”
这三人中,最年长的太史慈比我大了足足十岁,虚岁已经二十九了,为属下考虑个人问题也是为人主者应尽的责任与义务呀。
又是太史慈当先谢道:“大人好意,本当感激,但慈母有命在先,慈不敢违背。”
高顺道:“顺之私事,不敢劳烦主公。”
“辽功业未成,暂时也不愿考虑儿女之事。”张辽的理由更是冠冕堂皇。
我叹了口气:“我又强人所难了,也罢,也罢。”
究竟是我多操心了呢,还是你们三人有其他想法?
6 夫人外交
程昱并没有说完,抿了口水润了润嘴唇,又道:“说到知名的孝子,可不能忘记河东杜伯侯。听闻伯侯生母早卒,继母不佳,而伯侯恭敬相待,最后扶棺归乡,为其送终,乡邻皆称大孝,是否如此?”
杜畿应道:“先生所言不差。”
“老夫以为,主公虽有识人之能,却没有用好伯侯。”程昱朗声道。
我老老实实地做洗耳恭听状。
“主公或许不知,伯侯在卫尉寺之前的官职……是汉中郡丞。”
我真真正正吃了一惊,杜畿今年虚岁才三十二岁,便已经做过一郡郡丞,放在一般子弟身上,实在是难以想象。
“只是因继母病亡,才归乡守孝,是吧?”程昱道。
杜畿点头:“是。”
我立刻选择道歉:“马超不识大才,竟然以寻常吏员相待伯侯,实在惭愧!”
“主公无须自责,畿在辽东属国做了半年的都尉,在军中又任执法司马,已然不低。”他历数自己的官职和身份,倒像是在安慰我。
“伯侯执法公正,铁面无私,不留余地,全军早已达成共识,老夫便不再赘述。”程昱道,“老夫观伯侯其人,外表端正刻板,但仍有急智奇谋,主公日后若有重镇要地,大可任其治理镇守。”他竟然直接给杜畿安排起了职位来。
我微微一笑:“河南尹,够不够?”
“纵使司隶又何妨?”程昱捻须道。
我抚掌点头。
杜畿却道:“先生请继续。”继续……是要评论你的缺点吗?
程昱却转向了张机:“仲景是两千石之后,尊父正任长沙太守,却心甘跟随主公奔走万里,其心也可赞。仲景书香士族,学问在胸,尤以医术著称。老夫年过半百,见过中原无数大夫,自问也懂些医理,却无人可以与仲景相提并论。想当时医术之精,恐怕只有沛国华佗可堪一论了吧。”
“仲德先生谬赞,折煞机了。”张机微笑着谦让。
“若要说仲景的不足,也是医术,”程昱道,“你医术太好,主公和诸位同僚有时候便忽视了你治理地方的才能,甚至纯粹把你看成医官,这其实也十分可怕。”
张机神色一肃,默然点头。
我忽然想起来,最初张机见我时,就提出了……他不愿再做一名医官。
程昱谈完张机,便又捧起茶碗,浅浅地啜了一口,又慢慢放下。
他没有再开口,意思便很明显了:剩下的庞淯、陈到等旅级干部,他就不再评论了。
我便接过主持人的责任,开口道:“好,仲德先生侃侃而谈,好一番评议,不仅将各位夸赞了一番,同时更指出了一些不足之处,诸位应当谨记于心,努力改正。当然,我也要多加努力。”
“诺!”众人轰然应道。
我话锋一转:“不过,大家都要进步,仲德先生也不能落后于人,对吧?大家对仲德先生有何评议,也不妨当众提出,也好让先生完善自己,是吧?”
程昱先是一怔,而后哈哈大笑。
“既是如此,属下便直说了。”最先开口的却是邴原,他朝着程昱拱了拱手,道,“仲德先生性格古朴直率,不隐个人好恶,此原本是君子美德,然而在此时此世,恐怕会让先生难容于众人之口。”
“辽也如此认为。”张辽附议。
贾诩叹道:“仲德岂会不知?”
程昱幽然道:“老夫年寿如此,时日不长,早已不惧世人言语,甚至不怕同僚议论,只想秉性而为。若主公能容,便尽心于此,若不能忍,便挥衣而去,如此而已。”
“先生说笑了。”我连忙说道,“诚如根矩所言,直率本是君子美德,然而这个世道,似乎并不欢迎君子。或者说,这个世道,让君子都变成了……”
“主公,”门外有人朗声禀告,“夫人问是否可以开席?”
我也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当即回道:“那便开席吧。”
门外应了一声,不到片刻,便有七八位侍女陆续进入正厅,按照坐席为众人依次摆上菜肴。
“其实……我家中的下人少得可怜,今天的厨子和侍从还都是从岳父府上借来的。”我作为主人,先说句话暖暖场子,“我并非开玩笑,这一点,文和先生与仲德先生,伯侯与仲景均可作证。”
“是。”贾诩含笑道,“我还记得当初公子向朝廷求要官仆时,朝廷说……官仆不够,请你自行雇佣。”
“两年前的朝廷,的确难处颇多,公卿百官,连同天子陛下,都不容易啊。”我由衷地发了一声感慨。
“主公又在想一些不该想的事情了。”程昱打断了我的感慨,冷声道。
“呃?”我疑道,“什么事情?”
“主公是否在想,天下好不容易安定,若是再起大乱,实在不忍?”
我皱起眉头,却只能点头:“我确实常会这般想。”
“多想无益,反而消磨壮志雄心。”他正色道,“主公你从此时此刻起,便应该在心中坚定信念:你是要……”他忽然住了口,侧头望向了门外。
门外又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程昱修习内功多年,耳力自是相当敏锐。
“先生之言,我会仔细思虑的。”我压低了声音。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似是一笑。
入门的正是蔡琰诸女。
我早已长身站起,缓步立于厅中,向众人道:“设宴之前,我愿向诸位介绍我的几位夫人,不知是否合乎礼仪?”
众人也急忙站起,连声叫好。
贾诩笑道:“今日并无外人,有何不可?”
刘政亦道:“大人为我等引见家眷,是为推心置腹之举,我等当感激在心,何关礼仪?”
“那便好。”我当然先要介绍蔡琰,“这位,姓蔡名琰,父亲正是蔡伯喈。”
蔡琰盈盈一拜,清声道:“蔡琰拜见诸位。夫君年少无知,在外多赖诸位辅佐相帮,蔡氏无德,在此谨表感激之情。”
众人急忙还礼。
王烈笑道:“原来是伯喈之女,果然端庄得体,大人得此贤妻,内宅安定呵。”
我点了点头,又介绍贾羽:“这位,便是文和先生长女,名羽。”
“贾羽拜见诸位。”蔡琰之前已经表示过了感谢,贾羽便只做了一礼。
众人又还礼。
“这是貂蝉,这是蔡娥。”我这才发现,对于自己家中几位女性的介绍,实在是简单又苍白。而其他人只能连声应是。
最后,我才轻轻拉起小昭的手,微微提声,道:“这是韩昭,小昭,来,见过大家。”
小昭被我当众牵手,明显有些不适,一双眸子飞快地扫视了厅中众人一遍之后,才低声道:“韩昭见过诸位,诸位有礼。”
“大人,宁冒昧一问,”管宁忽然出声,“哪一位……是大人的夫人?”
7 又来朝会
厅中微微一静。
我笑道:“你可以认为都是。”
蔡琰轻轻咬着下唇。
管宁一笑,一揖到地:“管宁见过各位夫人。”
我笑了笑,又将几位新近加入的文士连同太史慈一一介绍给诸女,随即入席。
有女眷在场,有些严肃而又反动的话题便不能深入讨论,便挑了些日常琐事和朝廷动态作为谈话主题,好在文武众多,总有人能接上话题,并不算冷清。
开席没有多久,小玥儿便又醒来,往返于各个席位之间,总有叔叔伯伯忙不迭夹菜给她,宴席的氛围也愈发温馨。
虽然都是自己人,但基本上没人喝醉——毕竟这几天还有正事,保持清醒是必须的。
从第二天开始,我依次拜访了马日磾、士孙瑞、张温、荀爽、杨彪等在朝中够分量又对我也较为关照的老臣,大致听取了他们各自对朝廷形势的看法。
当然,除了自家亲戚马二爷和曾经上级张温之外,其他人更像是履行程序。
马日磾讲话的核心内容是:不要过度忧虑。
张温的主旨则是:朝廷会看到我的表现的。
当然,我也专程去尚书处报到并递交了文书,尚书令何颙告诉我,四月初一的大朝会,我务必要准时参加,届时会讨论对我的任命,以及对此次平复辽东有功将士的奖励。
我跟何颙几乎没有任何交往,因此也没有机会详细打探。
-
四月初一很快到来。
如今对于上朝,我早已没有最初的兴奋与不安,也不再抱怨时间过早——但我还是有怨言。天色未亮我便早早起床,晨练之后进行梳洗,简单喝了碗热粥,披上了玄黑色朝服的我便告辞了家眷,朝皇宫走去。
由于涉及到将士的封赏,程昱、杜畿、张机、徐晃、李典、拓拔野、秦阵、张辽、太史慈等文武主干也都获得了入宫的资格。
加上庞淯,一行十人分为三列不疾不徐地在洛阳的主干道上朝西而行。
沿途也看得到公卿百官出门同行,有相识的便挥手打个招呼。
跟着人群进入了熟悉的苍龙门,守门司马却是陌生的人物——不过我没有时间去问候。
崇德殿似乎稍加修葺过,看起来愈发庄严神圣——其实就是干净整洁了一些。
同去年一样,我们只有在殿外听宣的资格,于是,我们十人便在清晨的凉风中低声议论了起来。
“既然要对袁绍下手,那我的骑兵势必也要参加这场大战吧?”我低声向左右说道。
程昱简单地应道:“未必。”
“那不是太浪费了。”拓拔野叹道。
秦阵则摩拳擦掌地说道:“袁绍那厮,在冀州时胆敢欺压我们,我们这次一定要让他看看谁的拳头才是最大!”
“秦营长还请谨慎,这里毕竟是洛阳。”杜畿忍不住提醒他。
秦阵立刻收起双拳,憨厚地朝他点头:“我知道了。”
“马大人来得很早嘛!”有人在不远处叫我的名字。
我转身向来人看去,却是南宫卫士令来敏,当即拱手道:“一别数月,来大人近来安好?”
“马大人折煞下官了。”他忙还礼道,“大人此次平定辽东,又大败句丽,战报传来时,满朝文武无不振奋,陛下定然会大加封赏了!”
我微笑着道:“陛下早已为我加封了食邑。超年未弱冠,要这许多封赏也无甚大用,都是尽心为朝廷做事,只要朝廷能赞扬几句,便心满意足啦。”
来敏也笑道:“马大人忠心体国,不愧是马家子弟!哦,”他朝东面望去,“马太保、士孙太傅来了,下官先去迎接,失陪片刻!”
我点了点头,他一手按在腰侧刀上,快步迎了上去。
马日磾、士孙瑞、荀爽、张温、黄琬等重臣陆陆续续进入了大殿,有注意到我存在的,便轻轻向我点了点头。
随着沉重的几声闷响,殿门被侍卫们关闭起来。
而后礼乐渐起,宣告着朝会正式开始。
我便和几位属下有一句没一句地闲扯。
“主公,你觉得对你最好的任命是何官职?”程昱问道。
我沉默了下来:“先生忽然这样问……我还真回答不出。”
他换了个问法:“或者说……在哪一个州郡最适合发展?”
我沉吟着低声道:“幽凉交趾,偏远人稀,益州道路不通,并州粮田不足,都不适合发展,荆扬水路纵横,也不适宜我大队骑军发挥实力。”我搓了搓双手,“冀州土地肥沃,幅员广阔,人户繁盛,本是极佳的根据之地,可惜已经被袁绍占领。豫兖二州户口众多,经济发达,都是四战之地,守之不易。至于青徐二州,纵横延伸过长,也是容易被各方围攻之地。”
程昱的眼神略带异色:“主公为何只考虑防守?”
我不由一怔。
“四战之地,便说明向四面八方扩展起来相当方便,不是吗?”他在皇宫里谈这种大逆不道的话题,却依然显得轻松自如。
“这倒不错。”我跟着他的思路点了点头,终于回答了他最早提出的问题,“只要不是去遥远又偏僻的郡国,我都可以接受。”
程昱也点了点头。
闲谈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很快,便听到太监们尖锐而刺耳的声音:“宣征北将军马超及有功部属入殿!”
我顺势一抖衣袖,快步朝大殿走去。
在殿门口脱掉了靴子,我踏上了猩红色的高档地毯,微微低着头走了进去。
我毫不停滞,迈步走到大殿正中,才高举双臂,向刘协深深一礼,同时高声诵道:“臣马超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万岁!”
程昱几人与我保持了一丈的距离,也依足了规定行了大礼。
“诸位平身。”端坐于龙座之上的刘协略带欣慰地说道,“马爱卿果然是一员福将,东征西讨无往不利。公孙度挟十余万大军侵占幽州郡县,连杀数员两千石,马爱卿持节北上,不仅数月之内平定祸乱,而且远击句丽,擒获其王室数百人,大震大汉威名呵!”
“臣不敢独专功劳,”我朗声道,“平定祸乱,功在幽州刺史卢植,若非卢刺史率领州军为臣拖住了叛军主力,微臣也不可能奇袭击溃了公孙度;而击破句丽国都则更属天意,天意助我大汉,为臣震崩了国内城墙,让臣轻轻松松便进入了句丽的国都,此乃苍天庇护大汉,臣是借助陛下之威啊!”
“苍天庇佑大汉!”不知是谁带头吼了一句,数十名官吏都齐声附和。
刘协微微笑道:“卢植劳苦功高,自然也要重赏,但马爱卿也居功至伟,若是不予以赏赐,如何令众臣心服?”
我又道:“臣在辽东时,已经接到朝廷的封赏,如今再赏,未免过滥。”
8 大都护
太傅士孙瑞赞道:“马将军居功不骄,谦逊有礼,实乃为将为臣者之典范。”
“末将年少,不敢当此赞赏。”我朝他拱手道。
刘协笑着扫了殿中公卿一眼,问道:“诸位,马爱卿功劳卓著,真应当如何封赏?”
我急忙又道:“陛下!末将已经增获食邑一千七百户,若在封赏,末将实不敢受!”
刘协颇有欣慰地点了点头:“那便不再增加食邑了。”
我暗自吁了口气:老子的五千户食邑已经让某些公卿十分不满了,若再加上一两千户,他们恐怕血压又要向上猛涨了吧。
“可惜马爱卿尚无子嗣。”他微微叹了口气。
我动了动嘴唇,将“我有女儿啊”吞回了肚中:我知道他的意思,无非是将我的食邑分一部分给我的儿子罢了,只算得上一种恩典,我马家所得的实惠其实并无变化。
大鸿胪周奂道:“启禀陛下,马将军尚有幼弟马休,尚无爵位,可推恩封赐。”
“哦?”刘协思索了几秒,问道,“马爱卿,令弟马休年岁几何?”
我急忙在心底进行减法运算:“回禀陛下,三弟马休乃是光和四年出生,已经十四岁了。”
“呵呵,”他点头而笑,“倒与朕同岁,这样罢,封马休为关内侯,食邑百户。”
“末将代舍弟谢陛下恩典!”我躬身谢过,复又站直。
“嗯,朕稍微有些疲乏,”刘协道,“太保、太傅,你二位暂代主持吧。”
马日磾和士孙瑞自坐席上站起,躬身领命。
二爷转身向我,缓缓开口道:“去年十月时,长安市门无故自坏……”
我一听他的开场,心头就忍不住一跳:又是这个长安市门!
只听他继续讲道:“满朝公卿皆以为,此乃不吉之兆,预示着西方不宁,将起刀兵。三辅乃我大汉陵园所在之地,不可不谨慎对待。马将军,若有刀兵之事,你愿否挥军西向,保全我大汉国土?”
这话问得水平不低,但我却感到愈发不祥。
二爷他已经赤裸裸地提到“西方不宁”、让我“挥军西向”更是意图明显。
马腾……他有起兵的迹象了?!
额上忽然涌出汗来。
但我心中……却在一瞬间产生了一丝狂喜。
马腾……他终于像个男人了吗?
“末将甘愿为陛下尽忠!”我再不犹豫,高声应道,“无论何人,无论何地,胆敢犯我大汉者,末将必诛灭之!”
唱高调谁不会啊!
只要马腾一有动作,老子立刻带兵将洛阳攻下!
马日磾和士孙瑞相视而笑,龙座上刘协的神色似乎也微微一松,我心中的感觉愈发奇怪。
难道……马日磾真的看马腾不顺眼?而且已经联合了朝廷诸位大老,决定先把我发配充军?
“马超听策!”士孙瑞从袖中摸出了一卷黄纸,“嗤”的一声伸展开来。
我当即恭敬地拢手平举,垂下头来。
只听他清声诵读道:“初平五年四月初一,大汉皇帝陛下策曰:
征北将军马超资兼文武,功绩当世,然其年齿尚幼,需殆历练。今车师前部、焉耆二国遣使来汉,恳请重置都护,朕即拜马卿为西域大都护!”士孙瑞明显有意一顿。
我脑中不由一声轰鸣。
尼玛!西域……大都护?!
我浑身都哆嗦了起来。
这是要……将老子赶出大汉国土啊!
不要以为在有些版本的地图上将西域都护府划进中国版图,就天真地以为这是我天朝的国土……作为一个理性又博学的人,我当然知道,这些西域异族,最多算是一些墙头草而已,对于大汉,他们或许可能会有一丝亲近感、友好感,但绝对没有归属感。
以我对古代历史的钻研,这片地方最终能划入中国版图,主要的功绩……要归于清朝辫子军。
我虽然感到四肢发冷,但仍是咬牙切齿听了下去。
“……秩中两千石,假节,”他拖长了声调,“建衙,开都护府,都督西域一切军事。爱卿当以天朝为念,令西域诸国感大汉重兴之名,愿不负朕意。钦此!”
我抬眼向前方一扫,马日磾等人均是神色平静,连张温也是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样。
是的,他们早已定好了我的去处,只是要在今天公开宣布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