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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发配.55

作者:真狼魂 当前章节:14592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9:44

由于迟迟没有等到朝廷新的命令,我终于决定自己离开洛阳。

时间是四月十二日。

我依照礼节,提前一日向马日磾、张温等人告别,而后在十二日清晨驱驾着两辆马车驶出了洛阳——一辆载着我和赵承的女眷,另一辆则载着刘政、邴原与国渊三位文士。

贾诩、程昱、王烈三位年长者带领着众人将我送出——王烈年老体弱,确实不适合西域之行,我早已向马日磾推荐,让他去国子监做个博士,平日里去太学教教书就好,他的长子王启则将作为幕僚跟随我同去。

“几位若再没有嘱咐,便不要再送了。”我回过头来向东望去,洛阳城的轮廓已经难以辨认。

“多用威势,少动真刀。”贾诩吐露八字真言。

程昱也送给我八个字:“韬光养晦,保存实力。”

我虽然接受了他们的忠告,但却摇了摇头,同样用八个字回应他们:“你们知道我的性格。”

两位智士都只能苦笑。

张烈拱手道:“将军智勇双全,烈只能祝将军一路平安。”

而后,我与高顺、李典、徐晃、张辽、杜畿、张机一一告别。

“幼安先生……没来么?”我这才注意到送行人群中少了一人。

贾诩解释道:“幼安略染微恙,因而没来送行。”

我接受了这个理由,又对马岱说道:“你在洛阳……一切都要小心。”

“小弟自当谨慎行事。”他没能明白我的真正意思。

我不得不说得直白:“朝廷对我马家已有提防,万一有所冲突,你要保住自己的性命!”

马岱双目一滞,重重点头:“小弟明白!”

我向着四下里曾经的属下们团团一揖,朗声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各位保重身体,马超去也!”

追命心有灵犀,在我闭嘴的同时,已经绽开四蹄,朝着西方飞奔而去。

身后是隆隆作响的车轮之声。

14 如芒在背

 按照计划,首先到达平阴城与褚燕汇合。

“怎么样,飞鸿?有多少人离开?”这是我见到褚燕后的第一句话。

在得知自己即将就任西域大都护之后,我给他发去了两道命令,其一是购买粮食,其二是……不愿去西域的士兵,可以选择返回故乡,并根据入伍时间的长短发放补贴——至少三百,最多一千。

褚燕脸色并不太好看。

我跳下马背:“直说无妨,我有准备。”

他缓缓答道:“有近四千士兵离开,其中……以幽州籍居多。”

“还有一万一千士兵吗?”我抚摸着追命的长鬃,笑道,“足够了。”

褚燕又补充道:“其中,有近千司隶士兵自称要归乡探亲,最多一个月便能返回……属下未曾向主公请示,便给他们发了钱粮……”

我点了点头:“你做得很好,我们现在并不缺钱,弟兄们跟我跑了大半个大汉,几百个铜钱算得了什么?”

“那……”他迟疑着问道,“是否还要等待他们归营?”

我迈步向前走去:“那就等到五月初一。粮食采购了多少?”

“时间仓促,司隶近年又连遭大旱,目前……大约只购置了虎豹飞军一月的粮食,还是按一万一千人算的……”褚燕回答道。

“一个月吗?”我微微思索了片刻,叹道,“少了点啊。”

他略带惶恐:“属下办事不利,愿受责罚。”

我摆摆手:“还有二十日时间,你再向附近郡县买上一些,尽量能够支撑我军三月之用。呃,当然,”我补充道,“若是价格实在太高,也不必勉强。”

在这个时刻,我还是暴露出了自己的本性……

“诺!”褚燕急忙应了一声。

如我之前所说,大军在平城继续休整。

但是,我却遇到了一个棘手的问题:军队的编制。

高顺、徐晃、李典、张辽,我同时失去了四位优秀的营级干部,只剩下秦阵、拓拔野、褚燕和太史慈四人,而兵力缩减了近四千,只剩余一万一千余人。

特别是张辽的一千五百人,本来已经全部配置了铁制铠甲,是作为我手中的王牌精锐而专门配置的,这样一来,我不得不谨慎考虑这一营人马的处理问题。

除了这一营人马之外,我还有额外的一千五百套铁制铠甲,究竟是干脆将三千铁甲骑兵合为一部交由某一人统帅,还是打散为五部分,补充进每个将领的手下……一时间我有些犹豫不决。

经过仔细的考虑,又参考了几位营级干部的意见,我终于做了决定。

一营仍维持在三千出头,其余四个营扩至两千人马,二营秦阵、三营拓拔野、四营褚燕、五营太史慈。

收回原属第八营的铁铠,所有铁铠重新配备。

其中,一营配置一千套,其余四营各五百套。

这是折中的方案,我既不可能将所有铁铠配给一营,也不可能交给四位营长中的任何一位。

饶是如此,军中还是产生了大量的不满之声。

不过,我只能如此,才能保证公平。

由于无所事事,我在处理好军中事务之后又再次返回洛阳与妻女团聚……

我没有去拜访任何一位公卿,只是安静地呆在家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享受了十天可贵的悠闲时光。

直到四月的最后一天,我才再一次泪别亲友,踏上了远去的道路。

五月初二,我最后一次清点军士,发现总兵力刚刚超过了一万两千。

是的,那些回家探亲的士兵们返回了军营。

我又用了半天时间,将这些士兵编入一营之中,祖烈与孙文等虚职旅级干部终于得到了实职。

初三,一万名骑兵簇拥着两辆马车开始向西行进。

——太史慈已经于五日前督送着粮草辎重离开了平阴。

由于地处敏感区域,行军的速度大为减缓,第一天,竟然只走了八十里路,天色近黑之时,全军才走出了函谷关。

事实上,朝廷派来的人马一直在明目张胆地监视着我军的一举一动,丝毫没有要隐藏自己的意图。

直到我军缓缓经过函谷关离开河南郡进入弘农郡,来自朝廷的哨探们才渐渐失去了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来自弘农方面的使者。

“下官是弘农郡丞梁山,参见马将军!”使者当中一名年过须发花白的文士快步上前,对着追命的脑袋行礼。

派二把手郡丞来迎接,这的确能够表示诚意与重视。

至于他容易引人想入非非的姓名,我选择了自动忽视。

我勒住马头,在马背上还礼:“甲胄在身,不便下马,梁郡丞还请见谅。”

他急忙表示可以理解:“马将军一路西行,势必经过弘农,种太守派下官前来,便是特意邀请将军务必在弘农郡停驻数日,以表种太守心意。”

“种……太守?”我忽然发现在我的印象中,对于弘农太守,完全没有印象。

梁山笑着说道:“种太守讳拂,曾任朝中光禄大夫,与马将军同殿为官。”

种拂……

似乎还是没有什么印象……

“种”毕竟是个罕见的姓氏,我终于想起来了一些事情——只是……我之前做卫尉时,跟身为散闲官员、光禄大夫的种拂并没有太多交往。

我挠了挠追命的脖颈,抠掉了一小块不知何时粘在上面的泥巴,朝他拱手一笑:“种府君既然如此好客,本将自当遵从。”

梁山所带领的人员并不太多,只不过十来人的队伍而已,这让我感到有些奇怪,但并没有多问。

第二日,我命令全军全面提速,一日之内奔驰距离超过两百里,赶在天黑之前抵达了弘农郡的治所弘农县。

“长途跋涉”令骑术一般的梁山及其随从显得颇为狼狈,一路上甚至发生了有人自马背上跌下几乎被后军马蹄践踏至死的险案——幸好他落在了拓拔野的马前,被身手灵巧的拓拔野一把捞起。

结果……那人是梁山的长子,单名一个聪字。

当我知道这个名字的时候,我心中忽然生起了一种异样的感觉。

“你是哪里人?”我忍不住询问道。

“小人是河东安邑人。”梁聪老老实实回答。

“年岁多大?”

“十九。”他看着我,答道,“小人是熹平五年七月十四出生。”

我不由身躯大震,差点从追命背上跌落在地重蹈他的覆辙。

这个毫不起眼的混蛋……竟然与我同年同月同日生!

15 皇甫伯父

 种拂五十出头,是个胖子。

而且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

但是,他同时还是个……易经大家。

我记得在我做卫尉时,这位光禄大夫每次出现,都是来为朝廷算卦的。

不知道他是如何跳出朝廷,来到弘农郡为官的。

不过我对这些并无兴趣。

酒宴上,这个胖子滴酒不沾,甚至不进荤腥,主位上的几盘菜肴,竟然全是绿油油一片菜叶。

我终于对他产生了一丝兴趣,问道:“种大人难道信佛?”

“信佛?”种拂仿佛一愣,而后摇头道,“我只研习易学,呵……”他醒悟了过来,看着自己身前的那些菜叶,解释道,“明日是先考的忌日。”

我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又问道:“种大人精通易学,可否为在下指教一二?”

“马将军欲问何事?”他放下了筷子。

“朝廷任命我为西域大都护,我想知道,天意是否会让我有所作为?”

种拂捻了捻略显花白的胡须,摇头道:“马将军既然有问,原本老夫不当推辞,但……”他露出了为难的神色,“大忌前后,不为外事龟卜……”

我再次表示理解:作为传统的世家官员,他在这个问题上选择闭嘴是情理之中。

于是我很快转移了话题,并且示意刘政、邴原、国渊三人发挥各自特长,与种拂和弘农郡的官吏们谈起了经典和时事,对方精神大振当即撸起袖子唾沫飞溅侃侃而谈,宴会的气氛一度变得炽热起来。

有人热衷闲谈,自然也有人对此毫无兴趣。

比如秦阵。

比如梁山的儿子梁聪。

前者根本没有留心听众人废话,只顾埋头喝酒;后者则是坐在父亲身边,一言不发满脸不爽,却又无法离开。

其实,我也对这种毫无意义的酒会极为不喜,我最喜欢的接待方式是……一刻钟之内吃完喝完,然后一拍两散。

可惜我从来没有接受过这种待遇。

酒宴进行了一个时辰之后,我终于得以解脱。

刚刚关上卧室的大门,将外袍递给等候已久的小昭,门口便传来了匆匆的脚步之声。

“两个人?”我微微蹙起眉毛。

门外传来了陈到的喝声:“请止步!”

“下官梁山,求见马将军。”

我打了个哈欠,无奈地摇了摇头,朝外走去。

“公子?”小昭捧着我刚刚脱下的外袍向我询问。

我冲她摆了摆手,推门而出。

屋外除了陈到与卫士,只有梁山父子两人。

“二位还有何事?”我走下石阶,问道。

梁山向我一揖:“下官拜访大人,乃是为了个人私事。”他瞥了一眼身边的儿子。

我“哦”了一声:“令郎?”

他点头道:“犬子不肖,在下官身边年余,终日无所事事。今日遇得将军,下官有个不情之请……希望将军能够收留犬子!”父子二人同时躬身。

我将梁山扶起,笑着说道:“你身为一郡郡丞,消息灵通,应该知道我目前的状况,何必将自己的长子送到火坑之中?”

他无奈苦笑,而后对儿子说道:“你自己来告诉马将军吧。”

梁聪很干脆地答道:“大丈夫当马革裹尸,建千秋功名,如何能在此为一无名小吏?!”

我哈哈一笑:“你就算跟我参军,也还是一无名小卒,如何建立千秋功名?”

他的眼睛眨也不眨:“沙场之中,生死之间,机会总比这里多得多。”

我稍稍敛起笑容,问道:“你有什么才能?”

他一怔,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话来。

“之前看你骑马,至少称不上精通。”我想起了当时他从马背上跌下来的情景。

梁聪略显尴尬地笑了笑,开口道:“或许……我可以为将军出谋划策?”他用了个疑问的口气,显然心中并无底气。

这也正常,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你想让他一步三计,未出弘农已知天下三分,这从客观上来讲……是不科学的。

我盯着这对父子,忽然说道:“不是朝廷的卧底?”

梁山哆嗦了一下,垂首立在原地。

梁聪则站直了身子,也死死地盯着我。

双方沉默了半晌,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将军可以拒绝,却不应该侮辱我!”他虽然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但声音却并不响亮。

说实话,虽然我一眨不眨地观察着这对父子的神情,但我依然无法做出最终的判断。

“你若是认为我刚刚侮辱了你,我表示抱歉。”我向他拱了拱手,“那么……现在你要跟随我去西域吗?”

他立刻毫不犹豫地点头:“我要去!”

我又道:“你以侍从身份跟随我的左右,待遇与普通士兵一样,你能否接受?”

“正当如此。”他丝毫没有表现出不悦之情。

我点了点头:“那便先跟着我吧,梁郡丞,令郎我便收下了。”

梁山连声致谢。

我在心中给他的儿子做了初步的定位:

若非胸怀大志真心想去建功立业,便是处心积虑要做我身边的卧底。

我将他安排在我身边,只是想尽早揭开他的真面目而已。

出弘农后,我与运送辎重的太史慈汇合,然后用了八天时间绕过了连绵的群山,抵达了京兆。

皇甫嵩亲率文武,出城十里相迎。

“小侄岂敢劳烦伯父迎接!”我摆出了慌乱的神情,下马向他行礼。

“贤侄身负重任,老夫只是十里相迎,如何使不得?”皇甫嵩也踢开马镫,跳下马背,一把抓住了我的双手,呵呵笑道,“明日一早,老夫还要十里相送,为贤侄壮行!”

我急忙推辞道:“伯父公事繁忙,岂敢再行劳烦。”

手上忽然一紧,只听皇甫嵩略有不快地说道:“贤侄将老夫看成外人了?何必如此说话!”

我心中一暖,改口道:“是,那便借伯父之威,助我一路西行顺利。”

他终于松开了我的双手:“上马,我们一边走一边聊。”

大军再次缓缓启动,我驾驭着追命与皇甫嵩并肩而行。

我找了个拉近彼此关系的话题:“怎么没见两位兄长?”

——皇甫嵩的儿子皇甫固和侄子皇甫规,其中皇甫固曾在朔方时辅助过我,并接任了太守的职务。

皇甫嵩看了我一眼,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我也很奇怪,为什么这次没有看到马岱贤侄呢?”

我悚然一惊:他这话简直是再明白不过了……

“伯父?”我有些惊喜,他讲话摊开了讲,莫非是有意助我一臂之力?

皇甫嵩没有理我,反而一踢马腹,坐骑忽然加速。

追命无需命令,当即紧追了上去。

皇甫嵩压低了声音:“老夫镇守此处,当然是为了你马家父子!”

“你放心……”不待我开口询问,他又道,“只要老夫还在,就不会让关西的一兵一卒进入关东!”

16 马腾的教诲

 皇甫嵩的强硬表态并没有影响他热情的接待。

这并不难理解。

强硬表态,是代表官方立场;而热情接待,则是他对后辈的礼数。

如此而已。

皇甫嵩没有劝我在长安做多停留,第二天一早,我便继续西行。

他履行了诺言,再度率领文武属官出城相送十余里地。

离别之际,他端坐在马背上,眺望着西北的地平线,朗声笑道:“愿贤侄扬我大汉之威,他日功业大成归来之时,老夫再来迎你!”

我穿着他赠送的铁甲,用力向他抱拳。

这一天,是五月十三日。

在此期间,发生了一件小插曲。

路过右扶风茂陵县时,我稍稍犹豫了片刻,最终依然决定不在此地停留。

又是八日之后,大部队抵达了凉州牧的治所,汉阳郡的陇县。

我缓缓勒住坐骑,仰头朝城头上望去。

几面“马”字的大旗在风中起伏飘扬。

城门完全敞开着,庞德与甘宁一前一后从城中驱马驶出。

“参见长公子。”庞德翻身下马,还是一样的恭敬。

我暗自叹气:庞德与我的距离,似乎越发的遥远。

“德哥,”我换用了儿时对他的称呼,“最近还好吧?”

他微微点头:“是。”他只用一个字回答我,然后就再无声音。

这让对话很难继续进行下去。

还好甘宁紧跟着下马,躬身行礼:“甘宁拜见长公子。”

我笑着将他扶起:“多日不见,兴霸风采更胜当日!”

“哈哈!”甘宁大笑,拍了拍腰侧,响起了一串清脆的铃声。

“怎么没见到柔哥呢?”我扫视了一眼他俩空空荡荡的身后,奇道。

庞德皱着浓眉答道:“兄长去敦煌做了太守。”

我一怔,微微点了点头。

庞德向我身后打量了片刻,终于提出了他的问题:“长公子此行,兵马几何?”

对于它,我毫不遮掩地回答:“一万两千骑。”

他微微露出了吃惊的神色:“全是骑兵?”

“是。”我帮他确认。

“长公子这些人马,今日便在城北大营歇息吧?”甘宁道,“长公子先去拜见马州牧吧。”

“可以。”我跳上马背,同意了这正常的安排。

说实话,只有甘宁和庞德两个人带兵来迎接我,这种事情,令我颇有些不满——我甚至没有看到马铁和马休两位同父异母的弟弟。

就算我不是马腾的儿子,但我目前的官方身份也完全值得马腾亲自来接待。

“对了,我爷爷奶奶身子还好吧?”我驱动着追命缓缓起步,随口问道。

“很是康健。”庞德用四个字回答我,然后又闭上了嘴。

甘宁咳嗽了一声,却也没有话说。

我只能让拓拔野与褚燕带领大部队前往大营驻扎,自己则带着刘政、邴原、国渊、秦阵、太史慈等进入了陇城之中。

“长公子。”黄东和邓山在州牧府邸的大门口列队欢迎。

我翻身下马,对着二人团团一揖:“邓叔、黄叔。”

“主公在大厅等候多时了,长公子快请入内。”黄东侧身让出了通道。

“两位叔叔客气了,一起走吧。”我笑道。

二人也不推辞,一左一右将我夹在中间,径直朝正厅走去。

正厅中门大开,我抬腿迈入,当先便看到马腾端坐于席,左侧坐着须发全白的赵岐老头。

“拜见父亲。”我勉强行了一礼。

不知为何,我忽然感觉自己的腰有些酸痛,有些弯不下去,所以这一记礼便有些不太到位。

“拜见马凉州。”刘政等人也齐声道。

“你们来了。”马腾的声音传入耳中,“都坐吧。”

我直起身子,在靠近他下首的席位上坐下。

“我儿,看到你一年一年长大,为父深感欣慰啊。”马腾看着我说道。

尽管知道这非常有可能只是客套话,但我也还是深感欣慰:“父亲身子康健,孩儿也很欣喜。”

他微微笑了起来:“朝廷已经拜你为西域大都护,假节建衙,为一方之镇守,身负重任啊。”

我暗自苦笑了一声,而后应道:“父亲所言极是。”

“说起来,西域都护的位子,其实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坐稳的。”马腾捋着颌下的几根长毛,摆出了一副无所不知的神情。

“哦?”我翘起嘴角,“请父亲教我。”

“你身为都护,首先应该明白,西域各国对我大汉朝有什么意义。”

我搓了搓下巴,笑道:“只不过是朝廷炫耀自己的一项功绩罢了,国运昌盛之时,便威行海外,万国来朝;国运衰落时,便断绝交通,莫相与闻,如此而已。”

只听赵岐清了清嗓子,缓声道:“长公子深明其中之意,大人的那些说辞,便可以省略了。”

马腾叹了口气:“我儿向来独具慧眼,这次也不例外。”他又正色道,“既然你知道西域诸国态度关系到国运的兴衰,便更当竭尽全力,振奋大汉之威。”

“你说错了,”我纠正道,“我刚才说得已经很清楚了,不是西域的态度关系到汉朝的兴衰,而是汉朝的强弱决定了西域的态度。”

他愣了半晌,才明白了这个道理——也许还没有明白?

“说得好!”刘政轻轻抚掌,赞道。

太史慈亦点头道:“大人之言,发人深省。”

赵岐捋须道:“长公子目光之锐利,见解之深刻,老夫今日总算是领教到了。的确,西域那帮异国,从不曾对中原心服过,只要中原稍有衰弱,他们十有八九会立刻攻杀西域都护。”

他的话外之音十分清楚,朝廷此刻的实力远称不上强盛,此刻派我都护西域,自然包藏祸心。

我却不以为意:“先生所指,我也明白。只是这份任命……我会竭尽全力去履行。”我朝赵老先生露出了笑容。

赵岐见我还笑得出来,便不再针对这个问题继续提醒,转而说道:“长公子去西域后,首先要做的事情,是理清西域各国之间的关系,如此才能利用彼此的矛盾,以此制衡各国。”

我终于听到了有用的信息,连忙肃容点头:“超谨记于心。”

“老夫年老才薄,能够嘱托给长公子的,也不过这一句话罢了。”赵岐轻轻摇头。

我向他一礼:“多谢先生教导。”

“干嘛非要利用他们?”秦阵舔了舔嘴唇,“我们灭掉西域所有的国家不行吗?又没有特别强大的国家。”

我皱着眉头思考了半晌,若有所悟地点头:“如果可以,我会考虑的。”

17 老头子

 我在院中缓缓而行。

身后是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两个人,对我的威胁几乎为零。

然而我已经下意识运起了真气,护住了全身各个要害。

庞淯更是单手按剑,蓄势待发。

“拜见兄长!”

我浑身一震,豁然转身。

只见马铁与马休并肩而立,恭恭敬敬一揖到地。

“二弟、三弟!”我满心喜悦,连忙将两人扶起,仔细打量了一番,“一些日子不见,你俩都壮实了许多呵!”

马铁看了看我,低头道:“兄长你却瘦了不少。”

马休瞪了他一眼:“大哥征战辽东,当然很辛苦啊。”

“找个地方坐下来聊吧?”我双臂一展,揽住了两位同父异母的弟弟的肩膀,迈步朝前继续走去。

马铁犹豫了一下,开口道:“爷爷叫你去他房里……”

我稍稍一愣,松开了双手:“我一个人?”

他点了点头。

我的脑袋顿时一疼:老爷子要说的话我已经能够猜得出来了,其主要内容大概和上次的叮嘱如出一辙吧。

“那你们先忙,我去上课了。”我拍了拍他们的后背,领着庞淯朝后院走去。

老爷子马肃和老太太都已经六十好几,喜欢清静,因此一开始就选择在后宅的最深处居住。

“你是谁?”年轻的护卫瞪着眼睛问道。

“我是马超,来见我爷爷。”我朝他一笑。

“是、是、是!长公子!”他手足无措,抛下手中的佩刀,转身朝院内小跑过去。

我立刻得到了进屋的许可。

“爷爷。”我推开了木门,轻声叫唤了一声。

马肃正靠在窗边,手中捧着一卷破旧的竹简,见我进来,微微抬起下巴:“超儿来啦?坐吧。”

我在他的案几前跪坐下来,摆出来洗耳恭听的姿态:“爷爷。”

他放下了手中的竹简,问道:“你猜猜,我看的是什么书?”

这纯粹是给强人所难的问题……

我呵呵一笑,随口答道:“难道是孙子兵法?”

“你果然是天生武才。”老头子也笑了两声,而后又道,“是司马公史记。”

我接了一句:“是哪一篇?”

马肃眼珠向上一动:“白起王翦传。”

“哦?”我忽然来了兴趣,“爷爷也有兴趣研究武将?”

“我只是想看看……”他看着我,缓缓说道,“这些战功赫赫的历史名将,最后都得到了什么结局。”

我不禁一惊,旋即明白了他的用意。

白起和王翦作为战国四大名将之二,我对这两位的经历虽然说不上一清二楚,却也大致能够掌握:白起被称为战国杀神,一生大小战役难以计数,杀敌百万,长平之战坑杀赵国四十万军民,真正意义上的人屠;而王翦的成名战役,我一时想不起来,却想起了另外一则相关的故事。

秦始皇横扫五国,势如破竹,最后准备发兵灭楚,先问青壮派将领某某,年轻人拍着胸脯说二十万兵马就能拿下,再问老将王翦,王翦说必须六十万人。嬴政笑其年老胆怯,指派年轻将领率兵伐楚,大败而归。嬴政再求王翦,王翦推辞不成,只好提出要求:一要六十万大军,二要给家中赏赐良田宅院。之后率领大军的王翦大败楚军,彻底消灭了楚国。

两人战功赫赫,均可称得上绝代名将,其结局呢?

我抬头望着马肃。

他指了指案几上的竹简:“你自己看看吧。”

我展开了竹策,找到了结局部分的内容。

白起因与秦王的战略意见不同而被疏远,多次托病决绝上阵,与朝中大臣关系失和,秦王赐剑令其自尽。

“武安君引剑将自刭,曰:‘我何罪于天而至此哉?’良久,曰:‘我固当死。长平之战,赵卒降者数十万人,我诈而尽坑之,是足以死。’遂自杀。”

我跳过了几片竹子,翻到了最后。

王翦作为主将灭掉了燕、赵、楚三国,儿子王贲灭掉了魏、齐两国,父子均是秦国重臣,嬴政及胡亥都极为敬重。而孙子王离与章邯一起与陈胜、吴广作战,最后……被项羽俘虏,然后……他死了。

我将竹简放回到案几之上,叹了口气,低声唤道:“爷爷。”

“你明白我的意思了?”

“你想告诉我……功高盖世的武将,是没有好下场的?”我虽然很肯定,但却依然用了疑问的语气来询问他。

马肃摇头:“王翦本人的下场还是不错的。”

“呃?”被否定了的我挠了挠脸颊,说道,“的确算是善终吧,那你想告诉我什么?”

“功高盖世的武将,若是不及时采取自保之道,便很难活下去。”

我松了口气,轻轻拍了拍胸口,喃喃道:“这个道理……我上辈子就知道了。”

马肃静静地坐着,一脸的严肃。

我也忍不住挺直了腰板,皱着眉头问道:“爷爷的意思是,我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

他终于露出了意思笑容,却极其苦涩:“你先后被发配到朔方、辽东,如今更是直接被踢出了大汉,难道还不明白自己的处境?”

我揉了揉鼻子,也是苦笑:“我虽然有些功劳,但还称不上功高盖世吧?”

皇甫嵩、卢植等名将尚处于鼎盛时期,我这点小小的功劳又算得了什么?

“弱冠之年而至两千石、五千户,几乎封无可封,”他微微摇着头,“更重要的是,你的手上,始终掌握着一支精锐部队,这对于朝廷来说……难道还不是威胁?”

“好吧,”我点头承认,“我确实算是个不安因素。”

“所以呢,你在西域便必须收敛一些,”他给我出谋划策,“或许……解散部队更能消除朝廷的疑虑。”

我再一次发出苦笑:解散部队?

这一万两千人的精锐骑兵,我能舍得解散?!

笑话!

“解散部队的话,爷爷就不必再说了,”我对着老爷子说道,“我不会去做的。”

马肃重重叹了口气:“痴迷武力,你迟早会因此遭受大罪的。”

我不置可否。

“唉,我没什么说的了。”他拍了拍案上的竹简,从坐席上站起,右拳轻轻捶了捶腰部——我清楚地听到他的腰部发出了一阵“噼噼啪啪”的清脆响声。

我急忙跟着站起,轻轻将他扶住。

“超儿,你是哪一年生的?”他扭头看我。

“熹平五年,七月十四。”

他点了点头:“今年就算十九了吧。”

“是。”

“你有自己的事业,整年都在东南西北地忙碌,很少有机会回家。”他说道,“而我年岁越老,精力也愈发不济,想来也没多长时间了吧。”

我默然无语,不知道他究竟想说什么。

老头子挺直了要背,笑道:“我想……过几天,给你办个加冠礼,好不好?”

我微微一怔,而后重重地点头:“好!”

18 冠礼

 从马肃房中出来后,我碰到了老太太。

一脸欢喜的祖母将我一把搂在了怀里——尽管她的身高只允许她抱到我的腰部。

“超儿,在家里多住几天吧?”她擦着眼角说道。

我朝她点头:“爷爷还要给我加冠,不多住几天也不行啊。”

“哦?”老太太想了想,问道,“你应该还没到二十岁呀?”

“爷爷他等不及了吧。”我哈哈笑道。

她也笑了起来:“这个糟老头子……”

房内立刻传来一声咳嗽。

老太太抿了抿嘴:“还不让人说话了?”

我忽然想起了一件小事,朝屋内喊道:“爷爷,我让赵承留在家里,你和奶奶有事情就使唤他吧!”

屋里传来了“哦”的一声。

“超儿,今天太阳不错,你能陪我出去走走吗?”老太太看着我问道。

“当然。”我含笑应道,朝她伸出了右手。

老太太微微笑着,在我的搀扶下迈出了门槛。

接下来的一个下午,我便在陪老太太逛街中缓缓度过。

在我送她回来的时候,老太太扶着门框回头对我说道:“奶奶是个羌女,不知道你爷爷和你爹在考虑什么东西,我只希望,我的孙儿能够一生平安。”

我点了点头,轻声道:“我明白。”

五月二十四日,马肃给我行加冠礼。

虽然马腾是我亲爹,但他的亲爹坚持要亲自上阵,他作为儿子的也没有办法。

加冠是一个琐碎又无趣的仪式。

我老老实实跪在地上,看着马肃在亲友属下的围观下祭拜天地祖宗,絮絮叨叨了半晌,起身时却已经泪流满面。

而后老头子从马腾手中接过了一顶黑色的缁布冠,缓缓走到我跟前,开口道:“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琪,介尔景福。”

我顺从地垂下了脑袋,任由他将这顶布冠固定在我的头上,而后跟着黄东从南面出房,在侧室换了身衣服后再次进入正厅。

马肃拿起第二顶帽子,口中念念有词:“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他将这顶皮弁给我套上。

皮弁算是军帽的一种,象征着我有参军和保家卫国的义务。

第三次加的是爵弁,象征着我拥有了参加祭祀的权利。

加完三次冠,我长身而起,向今日光临到场的嘉宾一一表示感谢。

然后我感觉到……腰部好酸。

再然后……我以为要结束的时候,马肃指了指坐席:“坐。”

我指了指自己,向他确认。

老头子很肯定地点头。

我只好揉着自己的腰部缓缓坐下。

“加冠之后,你便是成人了,”马肃一脸欣慰,“我们也不能直呼你的名字啦。”

马腾附和道:“是该取字了,父亲。”

我一怔,而后点头:“是。”

马肃左手捋着胡须,右手轻轻拍着膝盖,缓缓说道:“你名为超,超者,跳跃也,有腾起之意,你又是长子,便取‘伯起’为字,如何?”

“伯起?”我浑身一个哆嗦,立刻摇头,“恐怕不太好听。”

“不太好听?!”老头子瞪着双眼,斥道,“一代经学大师、故太尉杨震的字便是伯起,当时世人称呼其为‘关西孔子杨伯起’,你还嫌弃了?!”

杨震?

那肯定就是杨彪和杨修的祖宗了吧?

我当然知道这个时代的人没学过这个生理名词,我只能换了个理由,道:“孙儿才智短浅,与关西孔子同字实在羞愧难当,恐怕会令世人嘲笑,不如改为孟起。”

马肃皱着眉头听我说完,很大度地点了点头:“你既然这么想,做爷爷的也不会不同意,寿成你觉得呢?”

“一切由父亲决定。”马腾毫无主见。

老头子的眉头舒展开来:“也好,孟起,这就是你的字了。”

我恭恭敬敬朝爷爷和老爹大礼一拜:“敬谢祖父大人赐字。”

系统跳出了一行提示:

马超获得称号:马孟起!

“大哥,你不在家里多呆几天嘛?”老三马休听到我即将动身的消息,急忙跑来问道。

我点了点头:“看得出来,你和老二在陇城过得很开心,但这么悠闲的生活却让我感到很不自在,还是早些离开去做些正事吧。”

汉阳郡,陇城,这个陌生的地方,和我有什么关系?

这不是我的家,我只是个过客。

五月二十六日,我离开了这个地方。

大部队早在五天前就在四位营长的率领下继续向西进发了,我身边只有小昭姐妹以及随行的二十名亲卫。

马腾终于肯亲自将我送出城来。

他领着庞德、甘宁、马铁、马休等人走出了城门,身上还带着昨夜沾染的微微酒气,向我挥了挥手:“孟起呵,”他倒是很快便适应了这个称呼,“你从来不会让为父失望,这次想必也一样。”

我朝他露出了一个笑容:“你会听到我在西域建立的功绩的,父亲。”

他点了点头:“这个我相信。”

邹氏从马腾身后走出,低声叮嘱道:“孟起,西域不比大汉,都是些不通礼数的蛮人,你可要当心自己的安全。”这个后母在对待我的态度上,其实称得上典范——至少我从未产生一丝被歧视的感觉。

“是,姨娘。”我对她也颇为尊敬,甚至比对马腾还要尊敬。

她用询问性的目光看我:“那几件皮裘……”

我指了指装载行李的马车:“全都装上了。”尽管对于真气愈发深厚的我来讲,寒冷已经不是自己需要考虑的问题。

“少爷,”赵承抱着女儿赵婉儿姗姗来迟,“抱、抱歉!我来晚了!”

我笑着拍了拍小丫头的脑袋:“老赵,我走了,你有空的话就帮我照顾下两位老人。”

赵承似乎有些难过,只能连连点头,却说不出话来。

我转向另一侧的庞德与甘宁两人,笑着嘱咐道:“令明、兴霸,家父或许缺乏魄力,但对待下属还是不错的,你们都是大将之才,呆在凉州确实委屈了些,若是要另去他处,请不要为难家父。”

“长公子言重了。”庞德与甘宁都是躬身应道。

听到我如此不像话的言语,马腾竟然没有吭声,那双深陷的眼眸中流淌着我无法领会的怪异光彩。

“我走了。”我摸了摸追命的长鬃,向送行的人说道。

“保重,大哥。”马铁向前迈了一步。

“保重,长公子。”庞德与甘宁齐声道。

我翻身上鞍,追命迈开了铁蹄。

陈到驱使着载有贾羽、小昭与双儿的马车缓缓起步。

我昂首前进,身后再无挽留之声。

19 庞门赵氏

 “唉?”我用两天时间追上了大部队,却发现队伍似乎缩水了许多,而且……

当我召集来营级干部议事时,二营营长秦阵竟然没有出现。

“秦阵呢?”我愤怒地扫视着全军,沉声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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