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燕答道:“秦营长说是回家探亲去了……还有一些凉州籍的士兵,也顺路归乡了,属下依照之前定下的规矩,每人发放了一千钱,不知是否稳妥?”
我是个明白事理的人,听到合理解释后立刻表示赞同:“凉州子弟都是最早追随我的兄弟,你的安排很好,以后都这么做。”
“是。”他微微低了低头。
“不过……”我捏着下巴提出了另一个问题,“我们要在金城这附近等他们归队吗?”凉州士兵主要来自于武威、金城两郡,在金城等待倒也方便。
“不,”太史慈摇头道,“集合之地在姑臧城,另外……武威以西郡国的士兵,则提前在沿途等候大队后再归队。”
我想了想,感觉这种处置虽然有些低效,却是个颇具人情味的办法,也就点头同意了。
在这种形势之下,我只能将大部队的行军速度限制在每日百里左右,自金城缓缓向西北方向的姑臧城行去。
六月月初,我在姑臧城收拢到了近三千归营士兵,稍作休整之后便再次缓缓启程。
沿途不断有士兵向大部队靠拢,每日至少有百余人返回,当我抵达张掖郡的治所觻(li)得县时,兵马总数已经超过了一万一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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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张掖郡向西进入酒泉郡的地界,我忽然朝身后问道:“子异,我记得你家就是酒泉的吧?”
庞淯一提马头,答道:“是表氏县人。”
“哦?”我对这个陌生的地名毫无印象,“很远吗?”
“呃,”他朝西面眺了一眼,“再走三里地就到我们乡上了……”
我呵呵一笑:“那就去看看吧?”
他微微一怔:“乡上人少贫寒,肯定没有酒食招待如此众多的兵马……”
“我们刚刚才吃过午饭吧?”我一夹马腹,将他抛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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毋庸置疑,一万余骑兵无论经过何地,均会引起一场小规模的地震。
乡中的啬夫、游徼、里正、亭长等基层干部在第一时间列好阵型恭候在道路的两侧,围观群众面对一望无际的骑兵大队,更是大气不敢喘。
我示意部队将旗帜全部打出,印有“汉西域大都护马”和虎豹图案的玄黑大旗在半空中猎猎作响。
“拜见马都护!”一群人乱哄哄地向我行礼。
我在马背上朝四下里拱了拱手:“各位有礼,本将只是路过此地,不敢打扰各位,请各位各自回去吧。”
“马都护说的哪里话!”他们很是不满,“都护为国出征,我等若是毫无招待,实在是愧对州牧大人的栽培啊!”
他们既然说到了马腾的身上,我便只能找出另外一个理由:“本将稍后便会赶赴表氏城,各位盛情便无法领受了。”
“县城据此不过五里,我等愿陪都护同往。”基层官员们不依不饶地坚持着。
我只好表示同意,而后驱使追命朝庞淯家走去。
一群官员慌忙簇拥着跟上,响起一片凌乱的脚步声。
庞淯在一座院落前勒住了坐骑,侧身对我说道:“主公,这里便是我家了……”
我从马背上跳下,仔细打量着庞家的宅院。
其实,这个地方非常好认——因为大门之前矗立着一座一人高的石碑,上面刻着“庞门赵氏,孝义仁烈”八个大字,左侧还有一大片小字,大约是讲述石碑的缘由和历史。
我粗略地一看,却出了一身冷汗。
庞淯他娘赵氏……是靠杀人出名的!
赵氏的父亲被官吏李寿杀害,而赵氏的三个兄弟则相继死于瘟疫。李寿自以为赵家男子死绝,自己可以安枕无忧,却不料被赵氏一介妇人刺杀。
赵氏杀人重罪,县长却不忍判刑,辞官而走,守卫也大开牢门让她逃走,然而赵氏不为所动,甘愿伏法,后来遇到大赦才得以回家。
当时的凉州刺史、酒泉太守等地方大员联名上奏朝廷,高度赞扬了她的烈义行为。朝廷派遣太常张奂亲自登门探望,赐下束帛,并刻石立碑以做传颂。
这份经历,忽然让我想起了另外一个人:程昱。
相比之下,程昱几乎是屠尽了一族百余口人命,手段更是狠辣。
这种杀人无罪的事情,也只有在这个荒诞的时代才会出现了吧?
我自嘲地一笑,对庞淯说道:“帮我敲门吧?”
他应了一声,却有些迟疑地朝大门走去,举起的右手靠在门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自己家门,有什么好怕的?”我笑了一声,朝他走去。
木门“吱”的一声忽然打开,露出了一张中年妇女的沧桑脸庞。
“娘!”庞淯“噗”的一声直接跪倒在地,混不管门口的大石坚硬冰冷。
“淯儿!”赵氏显然极其吃惊,一把将儿子的脑袋搂在怀里,“你这些年……都去了哪里?!”一句话尚未说完,声音中已经带着哭意。
庞淯微微抬头:“孩儿不孝……擅自参军去了……”
赵氏浑身一颤,这才看到了一身轻袍的我和簇拥在我周围的基层官员,还有在身后严阵以待的军士:“这是……”
我平举双手,向她一揖,朗声道:“晚辈马超,拜见庞婶。”
“拜见庞婶。”两侧的秦阵、拓拔野、太史慈、陈到、吴石、张贲等年轻人也照模学样地行礼,就连年纪偏大的褚燕也跟着弯腰躬身。
“马……超?”赵氏喃喃着重复了一遍,脸色终于发生了变化,“难道……是……州牧大人的……”过度惊讶下,她甚至无意识推开了自己的儿子。
我点了点头:“晚辈如今作为西域大都护,即将前往西域赴任,子异这几年来跟随于我,一直尽职尽责,感谢您生了这么一个好儿子。”
“不、不敢……”赵氏慌忙摆手,又手忙脚乱地扶起儿子。
“褚方,”我向身后招手,“你带人去辎重车上取一百金来。”
“诺。”褚方应了一声,快步朝外走去。
“主公!”站起来的庞淯连忙推辞,“我家虽然不是富户,但还算温饱,无需如此多的金钱。”
他妈也连连点头:“是是是!”
“那就算我预先支付给子异的饷钱吧。”我无所谓地一笑。
庞淯苦笑了一声:“看来……属下这辈子都要卖给主公了。”
我耸了耸肩:“按照你现在的月钱来算……恐怕一辈子还不够。”
20 庞柔的情报
庞淯的母亲被称作赵娥——这么说来,其实“娥”是给相当普遍的女性名字。
如上所述,庞家的男子已经只剩下庞淯一人,而赵娥的娘家人则在百里之外的禄福县,所以我的到来并没有给他们的家族造成太大的骚乱。
“大都护、各位将军,寒舍久无贵客,仓促之间不曾备下酒水……”赵娥不安地搓着衣角,略显尴尬地说道。
“庞婶不必招待我们,”我在石阶上找了块干净的地方,随意地坐下,笑道,“我只是来看看子异的老家罢了,你也坐吧。”
“娘,坐吧。”庞淯扶着老娘在一旁坐下,“主公并不是个讲究礼数的人。”
赵娥瞪了儿子一眼:“大都护不讲小节,那是他的度量,你这个当小卒的,可不能不讲礼数,让人说我庞家缺乏家教!”
“是是!”庞淯忙不迭点头。
“主公!”褚方带人抬着箱子进入了院子,“这是一百金!”
我朝他们招了招手:“抬进屋里去吧!”
“万万不可!”赵娥倏地站起,挡在了褚方等人面前。
我微笑着说道:“这是晚辈的一些心意,婶婶不要推辞。”
她坚决地摇头,恳切地说道:“我儿跟着大都护,家中只有老妇人一人,留这许多金财有何用处?大都护若是不想老妇人为财货所累,便请收回这个箱子吧!”
“呃……”我觉得这位大婶说的在理,便示意褚方再将箱子搬回车上。
褚方单手扶着箱子,另一只手擦了把汗:“来几个人帮把手吧……”
-
我们在庞家停留不过一刻钟时间,便再次踏上了西行的征途。
我原本是想让庞淯在家多呆两晚,但赵娥坚决无比地将儿子送了出来。
这样的母亲,在这个残酷的时代十分常见。
经过表氏县时我们没有停歇——所以那些陪同而来的基层官吏们只能目送着扬尘浩浩荡荡而去——而是直接赶到了酒泉郡的治所禄福县。
在这些地方我没有浪费太多的时间,三天之后,大部队抵达了大汉王朝西北部的最后一郡——敦煌郡的治所敦煌县。
“比我想象的晚了许多。”敦煌太守庞柔在太守府中设宴为我接风兼壮行,“路上遇到了什么难题吗?”
我举起酒爵,摇头道:“没有,只是沿途看了些风景罢了。”
庞柔嘴角微微上翘:“也是,长公子这番出镇西域,不知何时才能返回中原,多看些大汉的山水也好。”
“呵呵,”我仰起脖子,将一爵酒缓缓灌下,而后抹着嘴问道,“柔哥,我爹为何将你派到敦煌这里来?”
“长公子难道猜不出吗?”他不答反问道。
我放下了空空的酒爵:“该不会就是为了给我送行吧?”
“有这个意思,”他点了点头。
“真的?”
他再次点头:“柔不敢欺瞒长公子,四月中时,伯父在得知长公子转任西域都护后,便立刻将我派来敦煌,主要就是为你筹集粮草。”
我忽然感到眼角一热,急忙去端酒爵。
空的。
我抓起酒壶,自斟自饮了一爵:“不知柔哥现在筹集了多少粮草了?”
“你有多少人?”
我舔舐着嘴唇:“一万两千,骑兵。”
他沉思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恐怕这点粮食只够你们吃两个半月的。”
我一掌拍在案几之上。
“怎么?”庞柔顿时吓了一跳。
我哈哈而笑:“早知柔哥替我操心,我便不该在阴平便催飞鸿四处求购粮食啊!”
褚燕也嘿嘿一笑:“如此两手准备,我军至少半年不愁粮食供应了吧。”
庞柔神色恢复正常,笑着斥道:“一惊一乍的,我以为你要怪我筹粮不利,立刻拔剑将我斩于案下呢。”
我微微一怔,而后与厅中众人一同笑了起来。
庞柔年少时,与兄弟庞德一样沉默寡言,然而年岁渐长之后,却忽然开朗了起来……至于庞德的性格……似乎并无太大变化。
笑声很快停止,我提出了一个严肃的问题:“柔哥,你对西域了解多少?”
庞柔也收敛神色:“凉州临近西域,西域诸国的消息,偶尔也能知道一些,不知道你问的是哪一方面?”
我忖度了片刻,决定将实话抛出:“如果我想将西域诸国划进大汉的版图,不知有没有这种可能?”
“你的意思是……”他吞了口唾沫,伸出右手在案几上画了个圈,艰难地问道,“西域归属我朝?”
我点头道:“是,废除各国王室,分为郡县,从此再无西域诸国。”
厅上众人面面相觑,只有秦阵一人两眼冒光。
“长公子雄心万丈,固然是好事,但……”庞淯摇了摇头,“此事难度太大,而且事关重大,不是你一人能够决定的。”
“征伐异国,而且是众多西域国家,确实不是大人能够独自做主的事情。”刘政也道。
国渊、邴原、太史慈等人也出声附和。
又听庞柔道:“西域诸国,无论是人种语言,还是风俗礼节,与中原皆大相径庭。我并不怀疑,以长公子手中的万余精骑,横扫西域诸国并非不可能之事。然而,如何保证如此庞大的地方能够真正归属我朝?”
我点了点头:“这正是我向你询问的重点。”
西域据说有小国五六十个,每个国家的兵力恐怕都不过万人,其精锐程度自然不能与虎豹飞军相提并论,将各国的军队全数剿灭,我的确有这个信心。然而,如庞淯所说,我如何进行后续管理?
言语不通,观念不通,是最大的两个难题。
“我才智不足,没有办法。”庞柔思索良久,终于摇头。
我向刘政等人问道:“你们可有良策?”
刘政掬手答道:“灭一国易,治一国难。若要使西域真正化为大汉之地,只有自中原迁入大量百姓,令其与汉人杂居,同时推行中原言语与文化,数十年后,方可初见成效。”
我苦笑道:“我没有这么大权力,更没有这数十年的时间。”
“此事原本就不是我们能操心的……”邴原喃喃道。
“属下也以为,灭国之事有些不切实际,”褚燕沉声道,“主公还是考虑些当前的事情吧。”
我挠了挠头,从这个庞大诱人却又无从下手的战略中抽出了思绪:“那就给我们说一说西域诸国的情况吧。”
“西域大小国家约有三十余个,小国大都攀附大国以自保,”庞柔从一旁摸出一张地图,摊开置于案上,一边用手指着,一边缓缓说道,“其中,且末、小宛、精绝、楼兰等国从属鄯善;戎卢、拘弥、渠勒、皮山等从属于寘;大夏、高附、天竺从属大月氏;莎车、西夜从属疏勒;温宿、姑墨、尉犁、危须等国属龟兹。东且弥、卑陆、蒲类、移支等国从属车师,不过车师国已经分为前后两部;而以上各国之中,以大月氏国力最盛,据说号称百万人口,二十万部队。”他侃侃而来如数家珍。
我瞥了眼地图,这张地图的简陋程度,简直可以和当时祖烈的涂鸦相媲美,不过还好,除了分散在各地的国家名称,至少还标出了几条河流和主要山脉的大概位置。
至于坐拥二十万大军的大月氏,只在地图的西南角标出了三个大字,南面是简简单单的天竺两个字。
印度的北面……大月氏……难道是巴基斯坦吗?
我顿时对这块地区丧失了兴趣。
我叹了口气,又问道:“之前在西域的都护们,都是在哪里驻兵?”
庞柔伸指在地图最中部的“龟兹”上一点:“在他干城。”
我凑上前去,掰开他的手指,仔细一看。
龟兹下赫然写着“它乾”两个蝇头小字。
21 再见我的祖国
“不过……”庞柔又摇头苦笑,“这只是最初西域都护府的所在,后来班超之子班勇的西域长史府就设置在了戊己校尉城的附近,嗯,就在这里。”他的手指划过了小半个地图,停在了“柳中城”三个小字之上。
“哦?”我打量了一眼地图,问道,“距敦煌似乎并不太远?”
他看着我:“大概不超过两千里的路程。”
我不由一个哆嗦:“多少?”
“两千里地?!”厅中不少人都惊呼出声。
“好吧,或许没有两千里,”庞柔耸了耸肩,纠正道,“至少一千八百多里吧。”
有人倒吸了口气。
尽管汉制的一里长度略有缩水,但这仍然是一条漫长的道路。
我重新将目光转向地图,怒瞪双眼咬牙切齿地问道:“你确定?”
他十分肯定地点头,又解释道:“乍一看似乎并不算远,但是真正走起来却要绕行很长一段路,比如这里,”他指着地图上敦煌西北的一片空白说道,“这里全是远古老林,大队人马根本不可能快速通过,只有北上,大约八百余里路,”他的手指直直向上移动,最后停在“伊吾”两个字之上,“从伊吾再向西走八百多里地,便是柳中城了。”
我苦闷地捋了捋额角垂下的发髻,看着这张纵横不过两尺的地图发呆:这张地图的比例尺实在太高了吧……
最后我终于抬起头来,对厅中众人说道:“鉴于当前的情况,我觉得有必要加快行军速度。”
秦阵立刻举双手欢呼:“早该如此了!”
“这几天是有些慢。”拓拔野也表示赞同。
而那边刘政和王启的脸色忽然变得有些泛白。
“主公,”褚燕则略有担忧地说道,“我军辎重颇多,全速行军的话,恐怕难以照料周全……”
我点头道:“这个我自然知道,我也不求一日三百里地狂奔了,两百里就好。”
褚燕微微一叹,点了点头。
我皱了皱眉:还是太快吗?可是……时间不等人啊!
“另外,”庞柔道,“我想谈一下西域诸国之间的关系。”
“好。”我立刻端正姿态,这确实是个重点问题。
“首先,这张地图的标记并不详细,也不算准确,还有一些小国没有标出,”他拍了拍案几,“总的来说,西域幅员辽阔,国家众多,但普遍而言,人口和兵力都不算太多,能有三五千军队便称得上强国,因而长公子率兵前往西域,我并不太担心你的安危。”
我呵呵一笑。
“其次,这当中的几个大国,如龟兹、疏勒、于寘(音“田”)、鄯善,彼此之间的关系都称不得友善,尤其是龟兹与疏勒,多年来争执不断,听说龟兹已经数次灭掉疏勒了……”
有人撇了撇嘴:“数次灭掉?”
这种不屑的口气,自然是秦阵无疑。
庞柔毫无恼意,反而笑吟吟说道:“西域这里,攻入敌国王宫废掉国王,这就算灭国了。”
我轻轻吹了声口哨。
“但龟兹也并非疏勒绝对的死仇,”他接着说道,“龟兹势大,疏勒也曾长期依附于它,两国共同出兵对付第三国也是常有之事。”
我揉了揉鼻子:“国家之间没有永恒的朋友和敌人,只有永恒不变的利益,这个道理我明白。”
“大都护所言极是。”刘政等人纷纷点头,对我这种通俗的说明非常赞同。
“我忽然有个问题,”我放下了揉鼻子的右手,“我这个西域大都护……具体是要干什么?”
庞柔一愣,随即答道:“自然是督管西域诸国。”
“怎么样才算称职?”我又道。
他沉思了片刻:“……诸国尊大汉为正统,遣送世子入汉,年年使者来朝?”他自己的语气也并不确定。
“这对百废待兴的大汉朝有什么意义吗?”
他耸了耸肩膀:“长公子明知故问。”
我又指了指地图上西南角落上的疏勒问道:“这个疏勒国……距离敦煌有多远?”
庞柔摇了摇头道:“没去过,不清楚,或许……”他忖度了半晌,最后吐出来一个数字,“五千里?”
厅中立刻一片沉寂。
“我去你奶奶的!”我顿时感到头痛欲裂,“班超当年……怎么会在这种鬼地方建功立业啊?!”
对于西域的辽阔,我还是太过低估了。
纵横超过五千里,如此辽阔的一片土地,我以区区一万两千骑兵……如何治理得来?
不少人都在轻声叹气。
“主公忧虑何事?”拓拔野出声问道。
我闭着双眼,揉捏着眉头,答道:“西域地广人稀,我们又没有根基,就算占领,也没有太大的价值。”
“不如……我们杀回去吧?”他迟疑着说道。
我缓缓睁开眼睛:“杀回去?”
皇甫嵩正率领大队精锐在弘农守株待兔,我怎么杀回去?
“此言绝不可说,拓跋营长!”太史慈当即否定,“若要起事,将军何必遣散幽北子弟?此时绝非良机!”
“原也以为不可动此念。”邴原附和道。
我看着他们略显紧张的神情,微微点头:“我们先去西域。”
他们明显松了口气。
“……最多两年的时间,”我做出了时间的限制,“两年之后,我绝对不会再这么温顺了。”
秦阵双拳紧握,用力合击,指节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
六月十一日,在庞柔的相送之下,大部队开始朝着西北进发。
“柔哥,”我望了眼前面苍茫的大地,回身劝道,“你已经送出二十里地了,便停下来吧。”
这是我第三次劝他,庞柔自幼体弱多病,能骑马送我二十里地,我自然明白他的感情。
可是……这二十里路已经用掉了一个半时辰……转眼又该吃午饭了……
“那便用了午饭再走吧?”他真的这样提议。
我只能同意,当即令各营原地休息。
军中的午饭十分简单,基本没有看到火光。
不过作为礼节,我还是取出了一坛烈酒,与庞柔碰碗。
看到庞柔皱着眉头只喝了一碗就再也喝不下去,我十分开心地大笑了起来。
“笔来!纸来!”三碗酒下肚,我忽然生出了一股诗意,高声喝道。
捧着酒坛子的庞淯一脸苦相,只能向陈到努了努嘴。
陈到急忙派人四下找笔墨去了。
“柔哥,”我又灌下了一碗酒,“到玉门关还有多远?”
“还、还有……”庞柔的舌头似乎打了个结,“一百八十里地。”
我拍了拍手,庞淯当即上前将空碗填满,我一饮而尽。
“主公,笔纸到了!”陈到的效率倒是不低,身后三人一字儿排开,手上捧着我需要的东西。
“磨墨!”我端着空碗下令,“我要写诗!”
庞淯再次给我填满。
“长公子……”庞柔在一旁劝道,“这、这里……好像没有……案案案几吧?你怎么写?”
我微微一笑,将一张白纸平平展开,吩咐两名士兵各抓一头,用力将纸面绷直,而后我接过陈到递来的毛笔,挽起袖子开始笔走龙蛇。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西域大都护马超遥望玉门关有感。”
我又喝了一碗酒,再次喝道:“再来!”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看着两张墨汁淋漓的白纸,我抛开毛笔,哈哈而笑。
22 哈密瓜的始祖
一千余里的路程……
我们花掉了足足八天的时间!
六月十八日,日至正中之时,疲惫不堪的一万两千名骑兵抵达了西行的第一站,伊吾城。
伊吾是以前的宜禾都尉所驻守的地方——从称呼上就可以看出来,宜禾都尉是个种地的。
此地北靠天山,天山之北便是鲜卑、匈奴等异族的辽阔草原,自大汉建国以来,便一直是汉匈两国交锋的前沿阵地。
只是如今匈奴势力早已大不如前,全线收缩向西面撤退,而之后兴盛起来的鲜卑近些年似乎也有些衰弱之势,或者说是陷入内斗之中更为恰当。反正,不论是匈奴残部还是鲜卑,目前来说都没有精力大规模对抗汉朝,所以,西域诸国也无人顾及。
于是,他们互相兼并起来……
在伊吾城休整了两天之后,刘政、邴原、国渊三人对当地的环境作出了初步的评估。
“前人眼光的确不错,这是个适合农事的地方。”刘政道,“此地日照充足,水土丰饶,又有大片天然草原,耕牧两便。”
在辽东积累了一定屯田经验的国渊也点头道:“据属下了解,此地瓜果菜蔬长势都极其理想,有一种特产瓜,味道甘甜可口,属下特意买了几个,都护不妨一尝。”他示意侍从将特产瓜取出。
我只瞟了一眼,就忍不住脱口叫道:“哈密瓜?!”
之后仔细观察了少许,却总觉得有些不像。
说起来,在前世时……我吃的大多都是切好的,最初的原始状态反而印象不深。
这几个瓜有圆有扁,瓜皮泛青,生有深色条纹,如女子秀眉一般,跟我印象中纯黄色的哈密瓜还有所区别。
国渊指挥侍从当下切开了这几个疑似“哈密瓜”的物体,每人分出一瓣,以作品尝。
瓜瓤竟然还是红色的?
我愈发觉得奇怪,一口咬下去,汁水横流,满口都是甘甜。
可是,这跟记忆中的味道还是不同。
我摇了摇脑袋,将二十年前的记忆抛开。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原始哈密瓜呢!
“入口极为甘甜啊!”邴原赞道。
“甜!”秦阵三下五除二啃完了一片,又伸手去取第二片。
“中原无瓜果可以相比!”褚燕也舔着嘴唇赞道。
我点了点头,将瓜皮抛在一旁的托盘中:“西域奇异的瓜果蔬菜确实很多,有机会的话,我们将它们带回中原,加以推广。”
“大都护思虑深远呵。”刘政擦着嘴说道。
“好吧,再说正事,”我回到了正题上来,“此地虽然适宜种植农物,但今年显然已经没有作用了,”现在已经六月中旬了,能种出个屁来啊?“至于明年是否等得到收获之时,那更是难以估测,所以……我不打算在这里派人屯田,各位可有异议?”
“都护既然不打算常驻西域,自不需要屯田养兵。”邴原拱了拱手,率先发表意见,“我军不过一万两千,若要屯田,便要分出数千人马,如此,就不如让西域各国提供粮草为上。”
“这话我喜欢!”秦阵啃完了第二块哈密瓜,哈哈一笑。
说实话,我也喜欢。
于是我接着提出问题:“那么,如何让各国心甘情愿提供粮草?”
秦阵抢着回答:“主公以万余精骑摆在他们的城下,他们自然乖乖送出粮食。”
“秦营长话糙理不糙,”太史慈微微颔首,“只要各国目睹我军的威势,一切都好解决。”
我唤过庞柔派来的向导:“西域诸国中,龟兹国力不错吧?”
向导老老实实地点头:“龟兹算是数一数二的强国了。”
“知道他有多少军队吗?”我呲了呲牙。
他想了想,低头答道:“听闻龟兹国户口近十万,最盛时军队超过两万,不过现在情况如何……小人也不清楚。”
“两万人?!”我吓了一跳,忽而仰天而笑,“那我就放心了!”
厅下几人都是大笑。
我带着笑意发出了命令:“明日一早,全军便出发,我们要将大本营安置在它乾城!”
-
六日疾驰八百里。
在一般人眼中,这已经是极快的行军速度了——尤其是携带了大量的辎重——但是,在我的眼里,这简直就是龟速。
造成大部队行进缓慢的最主要原因是……这该死的天气。
六月下旬的西域,已经进入了盛夏时节,白天的温度持续居高不下,逼得我不得不下令部队在黎明时便开始赶路,到下午最热时便寻找树荫开始休息。
到太阳落山之后,周围温度开始迅速下降,士兵们甚至不得不裹着厚被才能入睡……
同时,我从当地人口中听到了一句俗语:“早穿皮袄午穿纱,晚上围着火炉吃西瓜……”
我只能摇着头继续赶路。
六月二十七日,大部队抵达了原西域长史府的所在地柳中城。
此地距离戊己校尉城的所在地高昌壁只有四五十里地,距离车师前部的国都交河城也只不到二百里,我决定在此地休息一日。
柳中城是个典型的军事城池,虽然东西都不过两三里,但内部建筑十分规整,而且荒废了多年,无人居住,正好适合我军休息。
唯一的问题是……军营不够。
显然,当年的历任西域长史,根本不可能坐拥一万以上的骑兵大队。
在这种情况下,我只能鼓励士兵们……克服困难,将就几天。
事实上,比起这一路行军,现在至少有房子挡风了,抱怨声倒不是太多。
二十九日,过高昌壁。
这座城市的主要功能是用来屯田,如今倒是没有废弃,被车师人重新利用,焕发了第二春。
七月初一,至交河城。
“主公,前面似乎有人。”庞淯很是警惕。
我一挥手,祖烈当即带人前去打探。
祖烈回得很快:“禀主公,前方是车师前部的国王亲率文武百官和子民在官道两侧迎接。”
我微微一愣,旋即点头,提声喝道:“兄弟们,都打起精神来!不要让外国人看扁了我虎豹飞军!”
“诺!”身后喊声震天。
“太史慈何在?”我开始点将。
不远处太史慈高声应道:“属下在!”
“令你为先军,率本营人马先行!”
“属下尊令!”
第四营骑兵缓缓从侧边超过了大部队,开始朝西面驰去。
“拓拔野何在?”我又点出了一人。
“在!”
“令你为后军,谨慎行军。”
“诺!”拓拔野勒住坐骑,目送我与秦阵、褚燕等先行一步。
说是文武百官和子民,但我放眼望去,也不过看到两三千人而已。
我顿时对这位国王的诚意有些怀疑。
近距离打量迎接的人群,清一色都是男性,须发偏黄近褐,留长须者比比皆是。
另外一个显著的特征是……这些人十有八九都戴着帽子。
并不是前世时伊斯兰式的小白帽,他们的帽子较为随意,偶尔也有些露出头顶的,发型却是不伦不类。
其中一个脑满肠肥的胖子快步迎到追命身前,长长一揖,嘴中含糊不清地念道:“小王参见天朝大都护!”
23 西域小国
我吃惊不小:“你会说中原语?”
“啊?”胖子瞠目结舌,立刻现出了原型。
他身边有人急忙凑到他的耳边,叽叽咕咕说了两句。
胖子脸色稍稍回复之后,微微弯了弯腰,用鸟语向我说了什么。
翻译神色恭敬地道:“我家大王说,久不见天朝使者,为显我国诚意,特意学了几句中原话语。”
我点了点头:“贵国主有心了。”
车师前部国王听到这句不咸不淡的夸奖后脸露笑容:“大都护远道而来,小王在城中准备了些许薄宴,以示下国殷切之心,望大都护千万不要推辞。”
目测这位翻译是自学出身,不然这话为什么总是半文半白?
“贵国主如此盛情,本将便却之不恭了。”我当然不会拒绝免费的晚餐。
胖子国王瞅了眼我身后的部队,小声问道:“大都护兵马几何?”
我微微一笑:“一万两千骑兵。”
翻译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
而当他将话转述给国王之后,胖子更是连头都不敢抬起。
-
宴席的规模虽然并不算大,但对我来讲,这些西域的奇特食品确实很有味道——可惜,他们的羊肉还没有孜然做佐料。
由于交流有些困难,所以我们秉持“多喝酒多吃肉少说话”的原则,将宴席上的酒肉迅速解决。
酒宴进入了尾声之后,双颊通红的国王带着翻译凑上来问道:“大都护欲驻军何处?”
我将手一挥:“龟兹,它乾城!”
翻译顿时松了口气,飞快地朝国王吐出了几个音节。
胖子的脸色愈发红润。
我看着他们,冷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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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我率领大军与车师前部国王告别。
胖子并没有摆出一脸不舍的恶心神情,喜悦之色一览无余。
当然,作为车师前部诚意的具体体现,他向我军提供了大量的粮草——包括驮运辎重的车辆与马匹。
这里所谓的“大量”,是相对车师前部的国力而言的。
我从酒宴中了解到,车师前部登记在册的百姓总数……刚刚两万出头……
而所拥有的军队,则号称两千……
他们贡献出来的粮食,保守估计,也就够我一万两千人半个月的消耗罢了。
不过我确实很感激。
于是我没有多做停留,迅速离开了这个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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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五,我们从群山中穿过,来到了危须国。
这个小国的国王带着王子跪在追命的马蹄下亲吻我沾满尘土的战靴,态度之真诚,让我顿时产生了诚惶诚恐的感觉。
当我了解到这个国家一共只有七八百户人,而且年年要向一百里外的宗主国焉耆国纳贡之后,我放弃了向他们多要物资的不切实际的念头。
不过,最起码的欢迎宴是必不可少的。
加上他们无偿赠送的粮食,我估计危须国的官仓已经空掉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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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六,至焉耆国的国都南河城。
相比较而言,这是个繁华而强盛的国家。
经介绍,这个西域的中等强国坐拥方圆四百里土地,户口超过五千,居民接近四万,可动用的兵力高达八千人!
到底是个强国,朝中有两位大臣都能较为熟练地掌握汉语,而且对于我朝经典书籍的熟悉程度令我十分汗颜。
而到了酒宴之上,焉耆国王本人,甚至也能够磕磕绊绊用中原话与我聊天。
最后,他终于回到了主题上来:“大都护……兵马几何?”
我实话实说:“一万两千,骑兵。”
他露出了惊讶万分的神色,厅中大臣更是震惊莫名。
“大大大都护……前来,”国王的舌头明显不太利索,“欲驻军何处?”
他的问题毫无创新,与车师前部和危须的国王如出一辙。
我耸了耸肩:“龟兹,它乾城。”
你们都担心我吃穷你们,是不是?
“大大都护!”国王并没有长舒一口气,而是急切地说道,“小王……愿大都护留驻南河!”
我的第一个反应是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国王用稍微舒缓的语气重复说道:“愿大都护留驻在南河城中!”
我掏了掏耳朵,确认自己没有听错,而后沉声问道:“为何?”
“不敢相瞒……”他解释道,“龟兹国屡次欺辱小王,小王……”
“要我为你出兵?”我呵呵笑着,这个国王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吧。
“小王不敢,”他连忙否认,“只是想借助大都护的威严罢了。只要大都护驻兵南河,龟兹国想要动手,必然会考虑再三……”
我微微一笑,侧身向几位下属询问道:“你们以为如何?”
刘政拍了拍胸口,重重咳嗽了一声:“老夫以为,焉耆国主如此盛情,大都护不妨考虑一二。”
“属下观南河城外土地,可称良田,屯田收成当不太低,又有东南大湖,渔盐无需发愁。”国渊也从种地的角度来附和道。
焉耆国王立即表态:“大都护无需为粮草发愁,焉耆虽小,也要全力为大都护解忧。”
不过我觉得有些于心不忍……三万人为一万两千人提供粮草,这个比例有些太高了吧……
邴原却道:“原之前听闻,龟兹乃是西域大国,不知其国内人户军队几何?”
国王早已烂熟于心,当即答道:“龟兹国民户九千余户,近十万人口,军队约两万千人左右。”
邴原侧身向我:“我军与之为敌,恐怕不妥。”
我摇头笑道:“不过两万人而已。”
秦阵、拓拔野立刻表示区区两万人,实在提不起精神。
“主公,”褚燕开口道,“虽然我军不惧怕龟兹的国力,但没有必要轻易树立这么一个敌人吧?”
“当然,”我并不否认,“我不会毫无理由便向一个国家宣战,我会派人去确认一下龟兹国王对大汉的态度……嗯,既然说到这里,你们谁愿意去?”
“属下愿往!”拓拔野干脆利落地应道。
“属下愿往!”太史慈的声音同时响起。
褚燕也拱手道:“属下也听候主公差遣。”
秦阵撇了撇嘴,没有出声——我当然知道他的想法:做使者对他来讲,既损伤脑子,又缺少刺激,实在是毫无乐趣的任务。
我略一沉吟,摆手道:“你们不用争了,我已经有人选了。”
“是谁?”
在座的都是我的核心下属,使者这份工作,用不着派他们这种级别的人去冒险,完全可以找一个无关轻重的小兵去试探龟兹国王的态度嘛!
我露出了一个笑容,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梁聪。”
24 五国联军
当我亲自向梁聪下达了这个颇具风险的任务之后,他半晌没有回话。
“你可以拒绝,”我是一个开明的人,“也可以提出问题。”
“就……我一个人?”他指着自己问道。
我看着他:“你想要多少人?”
他微微垂下目光:“大都护奉天命而来,属下既然是代表大都护出使,若是独自一人……或许外人难以信服……”
我点了点头,同意他的理由:“我给你配……一个旅的护卫,如何?”
“两百……五十人?”他抬起头来,一脸惊讶。
“传陆仁过来。”我向庞淯吩咐道。
庞淯一招手,立刻有士卒传唤陆仁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