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之地,确实不能轻易踏入,”我缓缓总结道,“但是焉耆也不是久居之地,”我扫了班雄一眼,“我意,先将辎重向东运送,大部队稍候再行。”
“万万不可!”刘政当即表示反对,拍案而起。
我微微点头,示意他注意稳定情绪:“我知道仲礼先生的意思,我军不会直接越过边境进入凉州,最远……也只到达伊吾。”
“伊吾?”刘政单手捋须,又缓缓坐下,“这倒并非不可。”
“慈斗胆一问,”太史慈沉声道,“大都护究竟想做什么?”
我看着他漆黑的双眸:“我所想做的,只是做好准备,等待出兵的最佳时机罢了。”
他微微合住双眼,缓缓点头。
既然再无人提出异议,我开始点将:“飞鸿,辎重便交与你押送。”
褚燕嘴角含笑,拱手应道:“诺。不过为什么每次都是属下?”
我笑着拍了拍手掌,对他嘱咐道:“行军无须过快,但每日至少要行八十里,没问题吧?”
“主公尽管放心!”他拍着胸脯打了保票。
“伯虎、拓拔、子义,”我连点三员大将,“开始约束士兵,最晚十日之后,全军拔营动身!”
“诺!”营长们躬身鞠手,轰然大喝。
-
二月二,龙抬头。
近万骑兵离开了焉耆城外的大营。
焉耆国主班雄亲率文武挥泪送别。
“班国主日后若是遇到了麻烦,而本都护又帮得上忙的话……”我向他开出了一张虚无缥缈且无法兑现的空头支票,“尽管来找我。”
“小王谨记在心,”班雄双目朦胧,闪烁着晶莹的泪光,“大都护一路保重。”
我飞身跨上追命,昂首离开了焉耆。
身后是“希聿聿”一片嘶鸣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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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一日,一万两千骑兵穿过一千六百里荒芜的西域大地,抵达了西域最东北的城池,伊吾城。
这是我们去年进入西域的第一站,尽管春季已至,这个西北的小城依然显得十分萧索。
与褚燕所率的三千骑兵及辎重车辆汇合之后,我令全军驻扎于城内,并派遣祖烈继续南下,进入玉门关与敦煌太守庞柔取得联系,从而了解凉州乃至中原的近况。
敦煌据此不下八百里,往返至少也要五六日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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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三,一直称得上春光明媚的伊吾城天空忽然阴暗了下来。
整整一天,乌云都低沉沉地布满了天空,但直至深夜,也始终不见一滴雨水落下。
第二天一早,推开窗子,依然是漫天的黑色。
我摇了摇头:“这算是什么鬼天气?”
“主公!主公!”院外忽然响起两声急促的呼喊,有一道身影翻过围墙、从天而降,而后笔直地坠入庭院之中。
“你这妖道,正门大道你不走,却来翻墙又越户!”看清了来人之后,我好没好气地叱道。
“主公!”他喘着粗气向我抱拳,“快快发兵!快快发兵!”
35 最佳时机已到
我一怔:“你又算出了什么东西?”
他直接提气跃上石阶,高声答道:“贫道只算出今日是最利于主公出兵的良机!”
我双手叉腰,冷冷地看着他:“发兵何去?”
“当然是去大汉!”他隔着窗户和我对峙,“主公欲归中原,此乃千载难逢之机!”
“我想知道,这都是如何测算出来的?”我含笑问道。
他略微一怔:“主公以为贫道是凭空而言?”
“不,我只是想明白你们这个行业用来测算的……”我摊开双手,“根据和方法。”
“贫道若说……”他迟疑着答道,“这是不可外传的法门,主公还要问么?”
我皱着眉,凝神看他:“那你算一算,我接下来……会不会继续问?”
白毛道士也是微微皱起眉毛,凝神看我:“主公还会问,但贫道还是不想说!”
“哈哈哈!”我没来由笑了起来:这个道士……没看出来还挺有职业原则!
他静静看着我:“主公缘何发笑?”
我收住笑声,再次问道:“真的不说?”
他毫不迟疑地答道:“现在不能说。”
我点头,抚掌,转过身子,重重地叹了口气。
“主公?”白发在我背后问道。
“把握有多少?”我沉着声音问道。
身后略略一静,而后再次响起了声音:“十成!”
我微微闭上眼,深吸了口气,倏然又将身子转回。
“主公?”白发微带惊异之色,我注意到他紧咬着下唇,嘴角甚至渗出了淡淡的血丝。
“庞淯!”我高声喝道。
庞淯立刻出现在窗户底下:“属下在!”
我中气十足:“传令全军,一个时辰后发兵南下!”
-
“主公……”虽然已经出发了半个时辰,但拓拔野仍是一脸的难以置信,“你就是因为那个道士一句毫无根据的话……就发令大军行进?!”
我瞥了他一眼,没有理他。
“拓跋老弟,主公的心意,你如何会不明白?”程武在一旁淡淡地说道,“道士的话……只是给了全军一个理由罢了。”
拓拔野默默地看着他,似乎还不太愿意相信。
“你在想什么?”我侧头问道,“我不该这么做?”
他的眼中一片茫然,微微摇头:“我……不知道。”
“你是我最亲的兄弟,跟着我吧!”我稍稍提高了声音,而后催马飞驰。
身后之人毫不犹豫,马蹄之声骤然响起。
拓拔野只落后我半个身位,脸上的迷茫却仍然清晰可见。
我暗自叹了口气。
-
行军四日之后,大军已然逼近汉朝的边境线。
不仅仅是拓拔野,许多部下的情绪都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比如太史慈,这位营长似乎愈发沉默,但时刻紧缩的眉头将他的心情表露无疑。
比如刘政,这位文士则直接得多,他与我促膝长谈了近一个时辰之后,终于认同了我的理念。
当我正要考虑借鉴和刘政谈话的经验对太史慈开展思想工作时,我忽然发现他的双眉已经舒展。
刘浩告诉我:他爹已经下手了。
我不禁对刘政老先生感激不尽。
就在此时,祖烈回来了。
“主公!”他直接飞驰到我的帐前才停下了
风尘仆仆的他带回来的消息足够令三军震惊。
我一看到他就知道这个消息绝对劲爆,而且绝密。
因为一向神经大条的祖烈竟然一脸凝重地在第一时间要求我将所有人摒开。
甚至连我的第一亲卫庞淯都不例外。
饶是我自认为意淫、哦不,是想象能力颇为不凡,但仍然无法想象他会带回来何种消息。
我看着庞淯弓着身子退出屋外,将木门重重关上:“你可以说了吧,老祖?”
“哦。”祖烈放下水碗,意犹未尽地舔着嘴唇,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了一张黄缎子递了过来,“主公请看。”
我一把将这张黄缎撸直,许久不曾见过的字迹跃然而出。
“长公子如晤:”
我微微皱眉:“是庞家老大写的?怎么有些潦草?”
“袁绍公然叛国,十日之内,幽南四郡归降,幽北三郡乌桓举兵而应。绍以大将麴义大败刺史卢植于蓟县,植仅以残兵固守于北平。中原震恐,朝廷即征州郡兵以讨。太尉张公亲率十万大军,与并州刺史曹操连战袁绍,数次不胜,操为绍子谭拒于井陉,不得东进寸步,张公更为绍将文丑败于邺城,州郡举兵者为之踟蹰……”
我忍不住叹了口气,却没有太多震惊。
我只是没想到率领十万精锐的张温与卢植外加曹操,三路兵马联合之后,仍然毫无进展,反而愈陷愈深,甚至已经牵动了全国大势。
“唯京兆尹皇甫嵩以精骑越河击并州,退绍兵百余里。然贼军汹汹兵甲气势之盛,百官欲南移圣驾以避其锋。”
这样看来……连皇甫嵩都调集主力北上应战去了,继黄巾剿灭战之后,当世四大名将再次全体出动,袁绍全力一击的威力可见一斑。
我刚刚准备继续看下去,心中忽然一颤:
皇甫嵩主力已经抽空?!
京兆尹已经……空了?!
这该死的白毛妖道,说的时机还真碰上了?!
我叹了口气,低头将最后一段话读完。
“时三辅兵力空虚,京洛一日三惊,中原人心惶惶,长公子若欲行大事,此实乃天赐之机也,愿速断之!
愚兄庞柔草书。”
我一把将黄缎子捏成一团,低声问道:“除了这个,庞柔有没有说什么?”
祖烈看着我,浓眉渐渐拧成一团:“庞大爷的话……有些大不敬。”
我淡淡一笑:“这个时候还说什么大不敬?”
老子都走到造反的边缘了,还跟我提节操?
“庞大爷说……”他缓缓开口,“马凉州心志渐丧,已失进取之意,主公……”他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却又急忙低下头,“可取而代之!”
我忽然说不出话来。
取而代之?!
这四个字却难以遏制地在我心头跳跃、狂舞!
我深深吸了口气,将这四个字尽力压下。
“庞淯!”我敲了敲案几,“召开军事会议!”
-
当心腹聚集之后,我将这张黄缎子扔了出来。
然后,我感受到了死一般的寂静。
和愈粗愈急的呼吸之声。
而后,所有人的目光转移到了一点之上。
“主公,时机已至,”刘政的目光清澈而坚定,“还犹豫什么呢?”
邴原、国渊、王启、刘浩等文士,秦阵、拓拔野、褚燕、庞淯、陈到、程武、陆仁、吴石……包括太史慈在内的营、旅级军事干部,眼神与神情出乎意料的一致。
我笑了一声:“那就这么办吧。”
所有人推案而起,一片嘎吱之声。
这一生,我从来没开过这么短的军事会议。
36 春风又度玉门关
初平六年春二月十八日,过玉门关。
我再一次踏上了大汉的国土。
不过我没时间唏嘘感叹,只是快马加鞭向敦煌城疾驰。
第二日午后,大军进抵敦煌城下。
早已得到通报的庞柔惊喜交加地在城门下迎接了出来:“柔未曾料到长公子行军速度竟然如此之快!”
我翻身下马,一把扶住他的双臂:“柔哥可别如此多礼,正事要紧!”
他一正面容,沉声道:“袁绍之变,本就在朝廷意料之中,而且早有安排;但袁绍实力之强,却远超朝廷的想象,甚至……已经动摇了刚刚稳定下来的国之根本。”
我微一点头:“我想知道一些具体的细节。”
庞柔笑得有些苦涩:“你太看得起我的情报了,洛阳距离敦煌何止千里,我只能得到最简单的消息……”
“也是……”我拍了拍他瘦削的肩膀,“那总有一些信上没写的东西吧?”
他也顺手扶上了我的后背:“有一点,不多,我们进城后稍稍谈谈。”
我侧身看了看他的胳膊,笑道:“也好。”
很久没有人对我做出这种动作了,我忽然有些伤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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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司隶的兵力几乎都被张温和皇甫嵩带走了,可以说……如同一座大门敞开的宅院,”庞柔苦笑,“所以,整个中原地区的州郡大员们,都似乎开始蠢蠢欲动了。”
“有没有人动手的?”我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十分感兴趣。
他摇头:“截至目前,似乎还没有。”
“为什么?”刘政简单直接地问道。
庞柔看着他:“因为……马伯父也带兵东征了。”
“什么!”我几乎从坐席上一跃而起,“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你你……你在信上怎么一句也没提?!”
他微微摇头:“因为我也是三日之前才得知的。”
“带了多少人?”发问的依然是刘政。
庞柔迟疑了片刻,才开口答道:“伯父亲带轻骑两万,疾驰京洛;又以庞德、甘宁督步兵三万后行……”
我闭上双眼,缓缓吐出一口气:“凉州……还能有多少人马?”
“不到八千。”这一次他回答得很利落。
“这些人谁带?”我睁开了眼。
他的脸色忽然说不出的难看:“是……邹夫人为主,三公子为辅。”
我再次闭上了眼:“邹夫人?呵呵……呵呵呵……”我笑了起来,老马真是老糊涂了。
“主公为何发笑?”秦阵忍不住问道。
“没什么。”我没有告诉他。
刘政单手抚须,沉吟道:“马凉州对朝廷……果然忠心耿耿啊。”
我又是一笑:虽然他的话没说清楚,但我明白他的意思。
“情况似乎有些复杂了。”邴原的意思也一样。
秦阵瞪了瞪眼:“有什么复杂的?直接杀过去宰了袁绍不行吗?”
“咳!”拓拔野急忙推了他一把,“主公如何决断,我们听着就是。”
褚燕跟着表态:“但凭主公决断。”
国渊缓缓道:“大人的决断至关重要,千万要慎之又慎。”
太史慈微微点头:“大人的决断,将关乎千万人的生死,一旦决定,势必不可轻易更改……”
“我知道。”我轻轻打断了他的发言。
他并无愠色。
“我心中已有打算,”我清了清嗓子,“今日在敦煌稍加休整,而后……我们以汉阳为目标,一路直行。”
厅中无人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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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会之后,庞柔不出意料地留了下来。
“长公子,”他沉吟了半天,还是开了口,“能否容我一问?”
我摆了摆手:“跟我客气什么?”
“长公子……如何打算?”
“你还真不客气。”我轻轻笑了起来。
他的唇角出现了一丝苦笑:“关系重大,不得不如此问。”
“首先拿下凉州,而后取三辅之地,继而,绕过河南南下兖州,”我一句一句缓缓将我的短期规划告诉了他,“到了那时,再根据北方的战局伺机而动,或继续南下收取荆扬,或挥兵北上收拾残局……基本就是这样。”
他思索了片刻,抬头问道:“朝廷呢?”
我有些诧异:“朝廷?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个能将我扔完朔方扔辽东,扔完辽东又发配西域的朝廷的死活,跟我有一个铜板的关系?
他思索的时间稍稍长了一些:“那……你爹呢?”
我注意到他用了“你爹”这个词,而不是“马伯父”。
对于这个问题,我觉得有必要思索一下。
于是我谨慎地回答了他:“无论如何,他是我的生父……”我先定了个基调,声明自己并不是一个不顾人伦的儿子,“在任何情况下我都会把他的生命放在首位。”
庞柔怔怔地看了我几秒钟,似乎有些失神。
“柔哥?”我不得不提醒他注意我们的谈话尚未结束,“你在想什么?”
他从失神状态中恢复了过来,深深吸了口气:“长公子,庞柔年长你六岁,虽与你一同在姑臧长大,但有时想想,我根本不了解你,这几年来,我身在汉阳,你则是南征北战,难有相聚时刻,彼此之间的距离……却更加遥远了。”
我无声地笑了起来:“柔哥,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他一字一句地回答,“以我来看,长公子自幼便异于常人,多有超凡之举,如今种种功绩,更让人相信你的确是一世之豪,纵观当今,堪称对手之人恐怕也屈指可数,只是……不知长公子可否想过,你一直所欠缺的东西?”
“哦?”我挑了挑眉毛,“我缺的东西很多,不知道你想说哪一样?”
我说的可是实话,文的方面,除了抄抄诗词之外,对于什么政治、法律之类的基本一窍不通;武的方面,除了横冲直撞、打打埋伏之外,什么兵法战阵,甚至训练士兵,我也从来没有彻底搞明白……
而在为官和做人方面,我也堪称是个天真单纯幼稚的白痴,此处就不多说了。
“是决断。”庞柔静静地回答了我,“我本来想说,若是长公子真欲称雄天下,纵然是伯父的性命,也未尝不可以舍弃。”
我猛地瞪大了双眼,瞳孔由于过快收缩而有些略微的疼痛。
“庞柔不才,愿以此身为长公子所用,发一朝之端、立不世之功!”他毫无征兆地向我宣誓效忠。
“我能问一问原因吗?”我感觉到太阳穴附近的青筋在突突地跳跃着。
“马腾,没有任何希望了。”他的声音冰冷得让人毛骨悚然。
37 兵临城下
经过一下午的长谈,我彻底了解了凉州的形势。
庞柔将四年来马腾的所作所为完完全全地告诉了我。
首先,马腾丧失了进取雄心。他裁撤了凉州近三成的兵力,废置了一半的军马场,全心全意龟缩在陇城之中,抱着小老婆和小女儿专心致志地当起了富家翁。
其次,他变得独断专行刚愎自用。一个优秀的领袖常常也具备这个特性,可惜老马只适合当一郡之雄,手下本来没几个能用之人,所建所言老马还听不进去——甚至连自幼跟随被他视作自家子侄的庞家兄弟也不例外。
第三,他最信任的人……是邹氏,他最喜爱的孩子……是小女儿。
以上三点集合起来,让凉州集团上下对他彻底失望,其中以高顺的态度最为明显。
而我再次坚定了自己将凉州作为开刀目标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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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顺路又一次经过了庞淯的老家。
这一次,连庞淯都差点没找到自家的家门。
还是庞柔他娘赵娥听到动静后走出大门给我们指了路。
“上次你们路过后,县上的那帮官吏不由分说就给我们家重新修缮了一番,甚至将宅子又扩了三分地。”赵娥无奈地向我们解释。
当地陪同的县官们忙不迭点头应是。
庞淯倒没太大的喜悦,只说道:“娘亲,待儿子稍有成就之后,便将您接过去住。”
“你娘还没老到走不动,”还不到四十的赵娥淡淡笑道,“倒是你,赶紧找个媳妇给老赵家传宗接代才是正事。”
庞淯满脸都是苦笑:“儿子才二十二岁,还不急吧?”
“娘听说,马大人似乎更加年轻吧?”赵娥有意无意看了我一眼。
顿时,我和庞淯都是一头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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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五日,一万两千轻骑过张掖,大军正式进入凉州核心区域。
我听取了众谋士的建议,开始向各郡派遣信使,大肆宣传大军过境的消息,并试探各郡太守的反应。
当三日后我路过武威郡姑臧城时,酒泉、张掖、武威三郡太守的亲笔书信已经在我手边。
再行三日后,金城太守、领护羌校尉的迷图亲率羌族骑士两千人与我军汇合,而东面的安定郡、北地郡,南面的陇西郡均已向我表达了善意。
迷图来附,这是一次值得记载的事件。
为此我在汉阳郡最西边的勇士城举办了一场欢宴。
当地军政长官毫不遮掩地为我们提供各项后勤服务,甚至在城头拉出了巨大的横幅。
“热烈欢迎长公子接收凉州!”
迷图拉着儿子秦阵絮絮叨叨,喝得酩酊大醉,而后喋喋不休了整个晚上。
不过……在第二天,迷图就返回了金城,只将两千骑兵交给了我。
向来不肯退步的秦阵在此时出奇的高风亮节,在骑兵的配置问题上无条件支持我的决定,我将两千人平摊给了二至五营,每营五百人。
而沿途郡县送来的志愿兵,则基本上全部被我收入一营之中,总数大约有千人上下。
至此,我手中的战力已经超过了一万五千骑,战马还要稍多一些,但还远远达不到人手两骑的程度。
我指挥着这一万五千的骑兵部队,缓缓沿着官道向东南方行进。
我自己都感觉最近的行军速度慢得有些不像话……
但是为了对汉阳郡陇城的邹氏及守军们形成压迫,我采取了程昱的建议。
当大军行进到距离陇城不过二三十里的略阳城时,南面疾驰而来一支骑兵部队。
当先一柄大旗:“汉阳郡守杨!”
我眯着眼打量了片刻,一拍脑袋想了起来:“是……杨奉啊!”
“属下杨奉,一接到长公子号令,便率领冀城一千轻骑来为公子助威!今后甘为公子牵马执鞭,百死不悔!”杨奉翻身下马,“砰”的一声单膝跪倒在追命身下。
“杨叔如此大礼,小侄如何能受!”我慌忙下马将他扶起,朗声道,“杨叔亲身来投小侄,小侄真不知何以为报!”
说实话,我跟杨奉交情一般,近来几乎没有来往,他这么屁颠屁颠地前来投奔,只能再一次印证庞柔的说法:全凉州对马腾已经丧失了信心了。
-
三月初三,大军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陇城。
如此大摇大摆地在凉州穿行而过,陇城的守军早就知道我的行踪,恐怕也早做好了各项应对准备。
城头之上早已布置了超过千人的弓弩手,只待主事者一声令下,便可万箭齐发;城下一里之内,也早已挖下了数道沟壑,甚至有连片的鹿角阻挡在城门之前,俨然一副如临大敌的姿态。
我仰头喝问:“谁在城头之上?”
“你是何人?”城头守军鼓足了勇气,明知故问。
“本将乃是马超!”我给了他们一个明确的答复。
片刻的骚乱之后,城头上露出了一张熟悉的面庞:“大哥?是你吗?”
“老三?”我眼前一亮,催马略略上前,“你这全城禁严、严正以待的架势,难道是摆给我看的吗?”
马休略微一窘:“小弟不敢。”
“你若是还当我是你大哥,就撤去这些东西,打开城门,让我进去。”我稍稍提高了点声音。
“要开城门……得姨娘下令……”他满脸为难之色。
“邹姨娘呢?”我扫视了一遍城上的人头,并没有发现邹氏的人影。
马休吞吞吐吐地回答:“邹姨娘她……她午睡去了。”
“哦?”我笑了起来,“那就劳烦你去向她请示一声,就说马超要进程向她请安。”
“大哥!”小休有些神经质地大叫了一声,“姨娘吩咐过了,不能给你开门……”
“三公子!”我身后的庞柔也越众而出,在马背上吼了一声。
“令直大哥?!”马休睁大了双眼,“你……你怎么?”
庞柔继续大声道:“不错,我已决定跟随长公子了,杨奉杨太守也是如此,凉州十二郡国中,已有十个郡国向长公子归顺,你还要再和我们为难吗?”
他说的是真实的数据:除了最东面的北地郡、最南面的武都郡之外,其余九郡一属国都已经向我表达了善意,并且派出了人数不等的骑兵作为表达诚意最好的方式。
马休的身影似乎微微哆嗦了一下:“我……我不想和大哥为难……但父亲临走时,下令城中大小事情,都由邹姨娘做主。”
“马休啊,”我直呼他的名字,“你今年已经……十五岁了吧?”我在心里飞快地计算了一遍。
“是。”
“十五岁,不是孩子了吧?”我微微咧开嘴,“他的所作所为,你自己看不见吗?你心里没有评价吗?”
他犹豫着没有回答。
但是,城下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城门被完全打开。
38 热烈欢迎长公子接收凉州
马休显得颇为慌乱,在第一时间从城头消失。
我眯着眼睛打量着洞开的城门,心中还在考虑这是不是圈套。
“恭迎长公子入城!”城内传来了一声洪亮的闷喝,声音有些熟悉。
我驱马向前,刚走了三五步,就已经看到有人快步自城门下走出。
赫然竟是马腾的两位贴身亲卫之一,黄东。
我竭力抑制住内心的惊讶,只将喜悦之情表露了出来:“黄叔?”
黄东身后带了近百名士兵,在他的带领下异口同声喝道:“恭迎长公子入城!”
我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来到他的面前:“黄叔没有与马……凉州一同东征?”我差点在公开场合直呼自己生身父亲的全名,还好,我顺口用官职带了过去。
黄东目光微微一垂:“我已经老了,马凉州身边再也不需要我啦!”
我微微一怔,心头却是一亮:黄东年纪还不到四十,正是年富力强的最佳时期,说什么老了……看来又是老马造的孽吧?
“黄叔说笑了,你这是来迎我入城吗?”
“当然!”他大声应了一声,侧身将正道让了出来,“属下黄东,恭请公子入城!”
“呵呵,走!”我心中更亮,一把拉起他的右手,并肩向城中走去。
他用了一个词:“属下”!
同时,他去掉了“长公子”前的“长”!
“大哥!”我拉着黄东走进城门之后,马休才从城头的台阶上跳了下来。
“哦?”我仔细看了他两眼,笑道,“长高了些许,也有些大人模样了。”
马休有些局促地低下头:“大哥回来了?”
“回来?”我轻笑了一声,“哦,对,是回来了。”我甩了甩衣袖,继续朝前走去,“你也跟我们来。”
-
州牧府,正殿。
我见到了负责全凉州军政大事的邹氏。
数年的优越生活令邹氏得到了良好的保养,她的容貌比起之前似乎更胜三分。
“见过姨娘。”我只淡淡地向她问了一声,点了点头,就大马金刀地在主位上坐了下来,然后,我环顾了大厅之中各自端坐的凉州官吏,转向黄东问道,“还有谁没到?”
黄东微微蹙眉:“还有赵歧老先生。”
我搓了搓下巴:“哦……子异,你去请一下赵先生,我们再等一等。”
赵歧是整个凉州最德高望重的官员,我认为有必要等他表态。
庞淯快步迈出厅门,很快便折返回来:“赵先生已经到了。”
我微微吸了口气,起身朝前走去,满厅之人慌忙跟着站起。
刚至厅门,便看到了被人搀扶着走上台阶的赵歧。
听说这位老先生年近百岁了,满脸的皱纹将面庞勾勒得支离破碎,须发纯白如雪,腰背也早已显露出明显的弯度。
“晚辈马超见过先生。”我双手交叠,在大门之下向他微微一揖。
赵歧踏上了台阶的最高层,已略有喘息,他整了整衣衫后缓缓向我回礼:“老朽赵歧见过长公子。”
“原本晚辈不愿劳烦先生移步,但今日毕竟有些要事,不得不如此。”我从另一侧将他搀扶起来,挪步朝大厅走去。
“呵呵。”赵歧只笑了两声,没继续开口。
我小心翼翼地扶着这位骨瘦如柴的老人在程昱的对面坐下,而后正式宣布开会。
“自黄巾起事以来,天下动乱频频,少有安宁,山河破碎,百姓荼毒,无人幸免。”大背景大环境就不需要再详细介绍了吧,“我,马超,十四岁时,便不得不提枪跨马,追随父辈上阵杀敌,这只是为了在乱世之中自保罢了。”
我环顾厅中众人,开始讲述自己光辉灿烂的一生:“金城杀韩遂,夺长安,拒吕布,西征宋健,光复洛阳,而后东征北讨,再无一日休闲。我以弱冠之龄跻身九卿之位,又以身护驾,救大汉宗室公主于天火之中,却得了个北迁朔方之命!”
“当我将朔方全郡收复之后,终于以功绩迁至赵国相,而后……袁绍驱兵杀刺史朱儁,我不得不曲意奉迎,朝廷在这个时候,让我去对抗已经吞并了一半幽州的公孙度!”
我的直接属下早已怒目圆睁忿忿不平,凉州文武也神色各异。
“当我剿灭了辽东乱匪之后,朝廷给我送来了一份大礼,西域大都护!”我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这个职位已经有六十多年不曾设置了吧?西域大都护?!哈哈哈!”我笑得喘不过气来,但眼角却不由自主地有些湿润。
“自桓灵二帝以来,朝廷已腐朽到了极致,忠奸不分,良莠莫辨,只以出身高低论英雄,如此朝廷,终难长久。”我将隐藏在内心深处的话语第一次在公开会议上吐出,“马超不才,要与各位一起……将这腐朽的天地人间……翻转!颠覆!”
包括庞柔、杨奉、黄东等人在内的直属于我的十余名部下几乎同时怒喝起来:“愿为主公(将军、大人、长公子)效力!”
几乎毫不犹豫,凉州文武官员中超过一半人也加入了怒喝的队伍。
剩余的只有区区三五个人,却以赵歧马首是瞻。
“赵先生?”我一边平复着情绪,一边问道,“先生高才大德,州郡厚望所在,若是能在晚辈身边时刻给予提点,超将不胜荣幸。”
赵歧用力咳嗽了两声,沙哑着嗓子应道:“老朽今年九十有五,年迈德薄,纵使想为公子效劳,早已不堪驱使……”
九十五岁?我在心里暗自啐了一口,有这位老爷子在,程昱贾诩两位大叔的年龄实在难以入眼啊!
老头子又咳嗽了一声,缓缓接道:“老朽幼孙赵信,文不成武不就,公子若不嫌弃,老朽想厚个脸皮托付给你。”他指了指刚才搀扶他的年轻人。
“先生言重了。”我露出了笑容。
赵歧托孙,这自然是一种积极得不能再积极的表态。
老头子又看了看一旁的邹氏一眼:“至于邹夫人母女……”
“邹姨娘我自会如之前一样敬重,至于她的女儿……”我笑了笑,“我会像对待我的妹妹一样疼爱。”
邹氏的神情并没有太多变化,只微微向我低了下头。
如此,我完成了对整个凉州的收编。
紧接着,我下达了接手凉州之后的第一条命令。
“用三天时间整备军务,三月初七,正式出兵东征!”
39 总管赵信
“赵信?”我打量着眼前这名年轻人,“你有什么本事让我用你?”
他挠了挠脸庞,苦笑道:“大人这话,小人不知如何回答。”
“好吧,换个问法,”我也笑道,“你做个介绍让我听听。”
赵信清了清嗓子,朗声应道:“信字文忠,京兆长陵人,熹平四年(174年)十月生,自幼粗读经史,又曾习弓马,均未大成……”他犹豫了少许,又接道,“唯于算章之法,略有小得。”
“……”我微微瞪大了眼睛,“算章之法?那是什么?”
他有些尴尬地解释道:“就是……就是……经商理财……”
我一拍大腿:“好得很!”
他吓了一跳:“大人,商贾之道乃微末之术,难登大雅之堂,大人难道不看轻小人?”
“哦?微末之术?”我扬起眉毛,“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哦不,出茂才,跟贵贱关系倒是不大。”
赵信神色略安。
我又饶有兴趣地问道:“不妨给我讲讲你的经商之道?”
“大人……当真要听小人浅见?”他再次确认。
我用力点头:“你若是真有经商的潜力,我当然会重用你。”我刚好缺个商务部长。
“经商即要获利,无非是低买高卖而已,其中的关键,就在于掌握各地货物的行市,并及时做出调配应对,当然,前提是我有足够大的规模……”说到经商,这小子一扫之前的局促,侃侃而谈,“百货之中,最挣钱的莫过于粮食,近年来中原天灾不断,粮谷普遍欠收,而荆楚之地则少有灾祸,若能调配荆楚之粮至中原州郡,自然是一大笔收入。”
我微微皱眉:“发国难财可不是好事。”
他急忙解释:“大人此言差矣,想当年董卓乱政之时,司隶之粮一时达到二十万一斛,当时若有慧眼之商输运南方米粮,饿死之人怎会那么多?”
“这倒也是。”我点了点头,不过当时整个国家机器已经紊乱,州郡之间往来不便,各地豪强自顾不暇,寻常商贾更是难以发挥任何作用,“不过想在千里之外调集粮草,并非你现在就能做到,说些符合凉州现实的事情吧?”
“大人教训的是。”他微一低头,“凉州虽然贫瘠,但有自己的优势:其一,就是紧邻西域之地利,若能借大人西域大都护之余威,维持商路畅通,西域特产将源源不断输往中原,中原之物也能输往西域,往来之利,超过十倍;其二,凉州多草场,军民均擅养马,若能善加开发,亦是一条致富大道。”
“马要卖给我们的敌人?”我似笑非笑地问道。
他不由一滞:“呃……是小人考虑不周。”
“不过光第一条,就足够了。”我轻轻抚掌,“你就留在凉州,为我跑出一条商路吧。”
赵信脸上一喜,但却没有吭声。
“拿着吧!”我将刚刚写好的一道手令扔给了他。
他急忙接过,一看之下,直接“噗通”一声跪倒在我的脚下:“主公如此厚望,小人绝不敢辜负!”
我哈哈一笑,俯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有你大展身手的时候。”
那道手令上写得很简单:“今以赵信为资财曹,予金五千,骑兵一千,劳夫三千,为我筹集军中资财,其所到之处,阻拦者即为我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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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我陆续又下达了一道命令。
但这道命令从一开始就遭到了巨大的抵抗。
“此事万万不可!”庞柔义正言辞地批评着我。
“这有什么不可?”我笑着看他,“你在凉州为政多年,虽说马腾才是头脑之人,但政令多经由你手,难道这区区一州之政事,你还打理不了?”
我的命令,就是让庞柔总管凉州政事。
一方面,他在凉州多年,本来就是最好的人选;另一方面,接下来战争仍是我生活中的主旋律,他并不适合跟随我南征北战。
当然,在凉州我不可能完全沿用之前的官僚系统:经过深思熟虑,我指派刘政与国渊两人辅助庞柔——刘政长于人教,而国渊在种地方面似乎更有天赋。
“既然长公子身边有刘先生这样的海内大贤,何必让庞柔为凉州主政?”
我直视着他的双眼,正色道:“我不管什么大贤,此处只有你我二人,我只问令直兄一句话:你能不能替我管好凉州之地?”
庞柔毫不回避我的目光,艰难却又沉重地点头,而后吐出了四个字:“绝无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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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陇县休养期间,我陆续接到了来自东方的快报。
贾诩、徐晃、张辽、高顺、杜畿等人均派来了快马将河北与中原的形势传了过来,李典、张机由于位置稍远,可能还要晚上几日。
不过我已经基本掌握了这些信息,这两天,已经委托手下将领们选拔凉州精锐充入我军之中了。
说实话,徐晃、李典、张辽等人的离开,的确导致我手下的将才有些捉襟见肘。
我现在仅有的秦阵、拓拔野、褚燕、太史慈四大营长中,前二者是冲锋陷阵的绝对好手,但还做不了细活;褚燕又常因为自己身份的问题,做事有些束手束脚;唯一文武大才的太史慈,却是加入最晚的营级将领,虽然才能卓越,但若要他负责全军的工作,威望还略显不足。
所以,他们只能负责各自营队的事务,我给每个营五百人的指标,由各营自行招募选拔青壮,军马则由军马场全部提供。
至于杨奉,在与他深入交谈之后,我确实明白了他的意图,于是,我果断将沿途收到的一千余名杂兵全部交给了他,加上他自带的一千人,独设为第六营。
除了骑兵之外,我原本打算再打造一支步军,但一来时间太过紧凑,二来……凉州人口本就不足,实在不足以提供额外的兵力了,所以我只能作罢。
我只能宅在家中,与庞柔随便聊一聊短期的作战规划。
门卫略微有了些骚动。
“主公,”庞淯快步入门,禀道,“属下已经解释主公与先生有要事相商,但邹夫人仍然执意要来一见……”
我看了看庞柔,皱眉道:“她能有什么事情?”
庞柔卷起了案几上的作战地图,淡淡说道:“快请邹夫人进来吧。”
庞淯转身出门数秒之后,邹氏便迈着碎步走了进来。
“见过……长公子。”她嗫嚅了半天,终于低头向我施礼。
“邹姨娘,超是子辈,怎能受你之礼?”我虽然说得客气,但却没有丝毫惶恐的感觉,“今天来……是有什么事情?”
她微微抬起头来:“妾身并无要事……只是……只是依依想来见见你这个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