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立刻想起了当年程武当众讲述的那个令人记忆犹新的故事:程昱无双战……以及在故事中被土豪劣绅打瞎了一只眼睛的可怜大侄子。
这位独目侄子并没有依照自己叔叔的命令,而是义正言辞地说道:“叔父,程威首先是东郡的使者。”
素来讲究原则的程昱顿时没了脾气,一挥衣袖就坐了下去:“老夫在门口遇到了这小子,就顺手把他带了进来,几年没见,本事没长,脾气倒硬了许多!”程大叔在我和贾诩面前丢失了长辈的威严,忍不住有些抱怨。
程威规规矩矩遵循礼仪对我一揖:“在下东郡程威,受太守桥府君之托,与马将军见礼!”
“请使者入席。”我也装模作样了一番。
“谢座。”他撩起袍摆,在他自家叔父对面就坐。
“子异,倒茶吧。”我朝庞淯示意。
“威此次拜见,主要是送上桥府君的亲笔文书,请马将军过目。”他从怀中摸出一卷绸纸,由庞淯转交给我。
内容很多,我一看密密麻麻的字迹,就忍不住头昏眼花。
但我强忍这肉体与精神的双重不适,勉强将桥瑁老头子亲笔书写的这封书信囫囵看完,总算在临近句末看到了善意而明确的内容。
“瑁老迈昏聩,早已不堪吏民。若将军怜老朽及弱女,允瑁讲经授学于洛,瑁愿已足矣!”
我立刻感觉眼不花了头不晕了,呼吸都变得平稳有力了。
“文和先生,你们也看看吧。”我把绸纸转递给了贾诩,转头又问程威,“桥府君除了这封亲笔书信,可还有口讯代传?”
“回将军的话,”程威拱手答道,“桥府君说,希望将军也回复一封亲笔书信,由在下带回濮阳。”
“这是应该的,我这就写。”我点了点头,庞淯当即捧出笔墨文具,在我身前的案几上平铺开来。
“桥公如晤:
忽闻公之亲笔,超惊喜莫名。超转战东西,尝念桥公当日风采,恨不得常听长者教训。洛阳现有太原王烈彦方,亦北州名儒,桥公若至,当可论经为友。桥氏名门望族,若有族中俊杰,万望引超辅佐为盼。超等必扫榻恭候桥公。”
我朝白纸黑字上轻轻吹了口气,自认为这短信没有错字,而后递给一侧的贾诩。
贾诩匆匆一扫,笑道:“写得挺好。”
“嗯,”程昱也道,“这篇水平相当不错,除了这字。”
我装作没有听见他后面的半句话,又对庞淯吩咐:“取我印鉴盖上,再封入信筒给他。”
庞淯立刻脚不沾地地干活去了。
“程威,请问……你还有公事吗?”程昱一脸严肃地问道。
“呃,没有了。”程威回答自己的叔父。
“你小子就是欠揍!”程大叔抓起案几就想朝自己的大侄儿砸过去,可惜臂力稍有不逮,没能成功。
“先公后私,侄儿何错之有!”程威的理由倒是冠冕堂皇、无懈可击,“何况在归附之前,马将军与我东郡之间,仍然是敌非友,我身为桥太守亲自指派的使者,岂能向敌方的核心高官卑躬屈膝?!”
“你还有理了!”程昱用力在案几上一拍。
“仲德老兄息怒、息怒!”贾诩不得不用力按住了老程,“这孩子说得不错,公私有别,你又何必发火?”
程昱怒极反笑:“我哪里是因为这个发火?我只是骂他太傻!”
“傻?”程威忍不住反问,“在下有礼有节不卑不亢,哪里傻了?”
“我问你,你这几年在东阿老家做什么?”
“侄儿在家服侍父母啊。”
“你一个蹲在家里的草民,从没在郡县里做过官吏,桥瑁为什么放着那么多人不用,却偏偏用你为使者?”程昱冷笑,“还是这么关键的事情?”
“因为……”程威的底气消退了大半,“因为叔父在洛阳……”
“桥瑁不就是怕用别人来送信,我们主公不同意吧?所以才让我的亲侄儿来走我的关系!”程昱一副“你真是傻到家了、被老桥利用了还给你大叔装什么气节”的神色,“你还敢不敢再跟我先公后私了?”
程威一脸呆滞,只能弱弱地回答:“侄儿不敢、不敢……”
“我真想替兄长揍你一顿!”程昱重重叹了口气。
我忍不住插了句嘴:“仲德先生,你们程家的家教是不是太过严苛了……”
“哦?”他看着我,似乎将什么东西咽了下去,“严一些也没什么不好吧?”
“叔父自幼对威关怀备至,视如己出,就算骂两句又有什么了不起的。”弱势一方的程威反而为施暴人程昱辩解起来。
我仿佛读懂了刚才程昱的想法:他是想说“马腾的家教一点都不严,所以才造就了你这位奇才”吧……
——虽然程昱现在绝不可能说出来这么刺激的话语,但在我已经有些扭曲的心态里,竟然还乐于自嘲了。
说不准哪一天,我还会更变本加厉一些?
26 镇守东郡的人选
在程威反复多次地道歉之后,终于赢得了程昱的谅解。
而后,我又开始为东郡的事情发愁。
“马将军,我只能告诉你,东郡的形势并不太妙。”程威小心翼翼地环视左右。
“别来这一套!”程昱怒斥,“老实交代!”
“是、叔父!”程威立刻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虽然桥公还是东郡太守,但已经无力掌握郡内所有县城了。”
“那边墙上有地图。”贾诩示意他转身向后,“你在地图上比划一下。”
“哦,是!”程威踮着脚尖走到墙角,无师自通地拎起了那根奇形怪状的教鞭,从洛阳沿着河流斜斜滑向东郡,“目前,大河以南的城池,桥公还可勉强掌握,如白马、东阿、范县、燕县、临邑,谷城,紧邻河北的顿丘和卫国也还在控制之下,而更北一些的东武阳、聊城、阳平、博平、乐平、发干等县,基本上都投靠了清河国。”
“清河国相是……”虽然前不久刚刚看过那份袁军的花名册,但我哪里记得住袁绍手下星光灿烂的各路大将的具体情况!
“是淳于琼。”贾诩替我回忆。
“而且,东郡处于魏郡与清河的交界处,随时都面临着吕布和袁绍的战斗,桥瑁恐怕也难以自处,所以他选择投靠看起来最让他放心的洛阳。”程昱侧头看着地图。
“最让人放心?”我忍不住笑了起来,“袁绍已经如此强势,他为什么不去投靠?”
“我只是区区一个蹲在家里种地的农民,怎么知道这些大官老爷的想法?”程威瞪着大眼反问道。
“东郡形势比颍川要严峻一些,人选必须慎重啊。”贾诩微微蹙眉。
“让谁去好一些?”我也开始思考这个问题,“这回让太史慈去吧?”
“可以,”程昱表示赞同,“但最好能给他配备一名精通政事的副官。”
“副官……”我翻了个白眼,“在哪里?”
“不如就让华歆去吧。”贾诩建议,“反正你也不想用他管理物资。”
“华歆啊……”我摇了摇头,“我对他总是有些不放心。”
“主公你这人很奇怪啊,”程昱哼了一声,“华歆好歹也是主动归顺我们的,你为什么就不用一用?这样怎么给天下人证明你求贤若渴?”
“不管怎么说……”没办法,我对华歆已经有了先入为主的印象,最近也没时间去了解和谈心。
“这样吧,我去找他谈一谈,看看这人的心思吧。”贾诩耸了耸肩,“说实话,我也不觉得用用他有什么不好,东郡又不是要紧的地方,就算他丢了也无妨。”
“好吧好吧,你去和他谈,我和太史慈也谈一谈。”我摆了摆手,“仲德先生……你就和你大侄子谈谈家里的事情去吧。”
-
一个时辰之后,在我等得不耐烦已经开始日常的锻炼健身之时,太史慈才迟迟出现在我的视野中。
“让主公久候,万望主公恕罪!”他满头大汗地在练武场外道歉。
“怎么这么晚才来?”太史慈是个极其注重礼节的人,没有特别的道理肯定不会放我鸽子,“还这么一头的汗?”
“刚刚全营在野外练马术,跑得有些远了。”
“哦,你先喘口气,我练完这一套俯卧撑再说。”我朝他挥了挥手右手,左臂深深弯下。
一口气做完了这一组单手俯卧撑,我搓了搓双手的细沙走出场地。
“主公,擦汗。”庞淯在第一时间递上了毛巾。
我摆手:“不用,刚热了身。”
“哦,是没出汗。”他收回了毛巾。
“你们两个都没吃饭吧?”我抚摸着微有饿感的小腹,“让厨房上三份吧。”
“呃,那就谢主公了。”太史慈拱了拱手,与我一同来到了待客室。
我坐下后第一句话就是:“我们拿下东郡了。”
“哦?”太史慈微微一怔,“是何时?”
“今天,桥瑁遣使表达了这个意思,”我伸了个懒腰,“他愿意到洛阳教书授课。”
太史慈沉吟道:“嗯,东郡的位置……正是风口浪尖之地,桥瑁尽早退出也是自保之道。”
“桥瑁所能掌控的地盘,恐怕只有位于河南的几个县而已,张郃三次败于吕布,袁绍势必会从各个方向对魏郡加强攻势,处于魏郡附近的东郡必然是险境。”
“没错。”他点头。
“但我想,如果能趁乱将东郡控制了,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我笑了笑,“所以,我想拜托给你。”
“我?”太史慈面容微动。
“子义智勇双全,在多位营级将领之中是最让我放心的,我想不到比你更适合的人了。”我吸了吸鼻子,好像闻到了牛肉的味道。
“嗯,慈多谢主公信任,”他微微侧过身子,“慈必将全力以赴。”
“考虑到你虽然做过郡县的官吏,但毕竟没有全权管理一地的经验,所以,我会给你派一个副官,主要是辅佐你处理政事。”我事先通知了他一声。
“不知是哪一位?”太史慈抬头问道。
“我还没确定,可能是华歆吧,”我并没有把话说死,“不过我还不了解他,所以拜托文和先生去了解一下。”
“哦,文和先生吗?”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而后点了点头,“一切遵从主公之令。”
“虽然我非常希望你能保全东郡,但是我必须告诉你,东郡并不是必守之地,如果形势过于恶化,你要以保全自己和你手下的士兵为第一要任。”我谆谆教诲,“明白吗?”
太史慈双目熠熠闪烁,挺直了上身,紧抱着双拳,沉声应道:“诺!”
-
“子异,”送走太史慈之后我又招来了庞淯,“派个人去请华歆。”
“是。”庞淯微微低了低头。
“嗯……你去库房里搬一箱黄金吧。”我笑道,“分量足一些,让你锻炼一下身体。”
“呃?”他虽有不解,但立刻躬身退下。
一炷香的功夫,庞淯已经指挥着四名士卒将一大箱黄铜搬进了厅中。
“主公,这是五百金。”庞淯拱手报道。
“打开箱盖,就可以退下了。”我朝四名士卒说道。
随着箱子被打开,房间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木料气息,而后是一片灿烂的金色。
四名士卒无一例外地瞳孔一紧,有人还偷偷地咽了口唾沫——这是很正常的反应。。
“好好干,以后都会有的。”我朝他们挥了挥手。
四人的目光从黄铜上移开,匆忙离开了房间。
我很快听到了华歆的脚步。
我还听到了他站在门外整理衣冠的窸窸窣窣声。
“主公,属下华歆求见。”
“请。”我轻轻拍了拍案几,等着看他的反应。
华歆微弓着腰,碎步轻迈着走入了房间。
“坐,子鱼先生。”我有意朝着箱子的方向示意。
“是。”他顺着我的手势看去,目光只在箱子上停留了一瞬,便神色如常地正坐了下来。
我好像玩了一个拙劣的把戏呢。
“冒昧地问一下先生年岁?”我这样是不是很不礼貌?
华歆一怔:“歆痴年三十九。”
“家中子女几个?”
“歆尚未纳妻,故无子嗣。”
这回换我发怔了:一个三十九岁的中年人……竟然还没有结婚?
要知道,这可是一个十三岁就能合法生育的时代啊!
“为什么?”我的八卦之心开始燃烧,“难道先生信佛?”
“番邦之道,歆不屑于信。”他摇头否定,却给了个让我很难接受的理由,“我只是没找到合适的而已。”
看他这理由,很明显不想深谈这个话题。
我当即转向了主题:“之前交待给先生办的事情,不知道准备得如何了?”
“最早主公曾说,看能不能将军衔缝于军服之上,属下试过之后,觉得此事不太妥当。”他道,“我军士卒大多穿着皮甲,少量是铁甲,不如另外制作一块铭牌,刻上相应的军衔即可。”
“也好,这样批量化生产也容易许多,”我本来也只是随便问问,“这件事情你先交给卫觊去做吧,我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你去办。”
“主公吩咐。”华歆双唇紧闭,静候下令。
“东郡太守桥瑁已经遣使归降,而且他不日将到达洛阳,因此,我已经决定派太史慈去镇守东郡,”我看着他严肃的面容,缓缓说道,“我希望你作为郡丞去辅佐他治理郡县。”
他的双唇间裂出一道细缝。
“我也要提前告诉你,桥瑁已经失去了东郡一般县城的掌控,所以这不是一件清闲和安全的任务……当然,你也可以拒绝……”
“多谢主公信任!”他朗声打断了我的解释,“属下定当全力配合太史将军,替主公守住东郡!”
我想了想,又问:“文和先生和你谈过了没有?”
“不久之前谈过一会。”他点头道。
我也点头:“好吧,你回去稍作准备,明日去找太史慈吧。”
华歆长身站起,深深对我一揖,缓缓退出了大厅。
在他转身退出的时候,我听到他深深吸了口气。
而后步履变得轻快。
我可以信任这个人吧?
27 宛城来的宣诏使
五月二十一日清晨,我用过了早餐,开始了一天的晨练。
“早啊。”贾诩双手拢袖,不疾不徐地走了过来。
“早啊,岳父。”在只有两人在场的情况下,我偶尔也会这样称呼他。
他笑了一声:“今天的事情很多,也有很多人要见你,所以我提前向你通报一声。”
我双臂发力,在单杠上做了个大风车,抽空发了一句抱怨:“一般的事务你和仲德先生处理了就是,不要总让我费神费力啊。”
“这几件事说起来都很重要。”贾诩不为所动。
我猛地一荡,稳稳落地:“你不觉得这几天我处理的事情有些太多了吗?天天不是开会就是谈话,我感觉时间好像都停滞了啊!”
他嘴角向上扬起:“刘协派人给你宣诏来了,你觉得我可以代替你接受吗?”
“啊?”我吃了一惊,旋即怒道,“他竟然还敢给我宣诏?难道还想让我跪拜?”
“就算平日,也无需跪拜听召啊。”贾诩提醒我,“你之前听召时,哪一次跪过?”
“哦哦,是是是,”我擦了擦脑门上的汗水,“还有呢?”
“刘协还给你送了几个你要的人。”
“这还差不多。”我用手背擦着下巴。
“但是,你的岳父蔡伯喈并不在其中。”贾诩从袖中摸出一封信,“他有一封信给你。”
我随意地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上的汗,接过来一看。
“贤婿亲启:
老朽向以忠臣自居,当年委身事于董卓,已自惭久矣,今日无论如何,也不得贰心于国。贤婿有吞吐天地之心久矣,此番示汉朝以忠,伪矣。老朽在朝,若能稍减贤婿灭汉之心,老朽已是幸甚,不敢再有妄念。愿贤婿善待蔡琰,若不能,请遣之宛城——朽翁蔡邕。”
“老蔡是存的这份心思啊……”我叹了口气。
就算他不在宛城,我在短期内也不可能发兵灭汉——你当河北的袁绍和曹操都在睡觉吗?
“另外,还有白发的信使、青州的密探,都有消息传来。”贾诩道,“先听诏吗?”
“让宣诏人多等一会,”我想也不想,“先说白发的消息。”
“孙坚现在对付河北,已经十分吃力,因此对我们联盟的提议相当赞成,”贾诩道,“但是据白发所说,他并没有任何归属我们的意思。”
“我早就料到了,孙坚不是个甘居人下的人。”我点了点头,与他一同朝正厅走去。
贾诩又道:“而青州方向的密探传来消息,上月,泰山贼臧霸、孙观等相互勾连,在青州、兖州、徐州交界一带劫掠,兖州刺史周忠无力征讨,由泰山太守应劭出面,向孙坚和徐州刺史赵戬求援,孙坚派齐国相刘备出兵配合应劭,赵戬则命琅琊相萧建出兵,三路人马征讨半月,却无法将几路贼寇剿灭,萧建反而被臧霸小小地挫败了一次。”
“萧建?无名之辈。”我摇摇头,却忽然问道,“曹操在并州有没有动静?”
“曹操?”贾诩沉吟片刻,答道,“曹操之前苦于缺乏贤才,现在正在四处寻才。而并州各郡也都在整备军力。除此之外,并州的军队并无大规模的调动。”
“哦?袁绍正两路并进地推进着,曹操会无动于衷?”我百思不得其解。
“曹操的兵力远不如袁绍充足,”贾诩给我解释,“虽然袁绍三面作战,但他在渤海准备多年,又拉拢了相当数量的乌桓士兵,因而总数相当之多。”
“总数有多少?”我问。
“把冀州、幽州两州兵力全部加起来……二十万吧。”他报出了一个数字。
饶是我自诩胆略过人,也被这个天文一般的数字吓了一跳:“太多了吧?!”
“多吗?”贾诩摇了摇头,“你有没有算过我们现在的总兵力?”
“没……”我挠了挠脖子。
他开始给我算算术:“凉州一共十三个郡国,庞柔前几天给我的最新数字是四万三千人,这包括最近新征募的士兵。”
“哦,四万三。”我点着头说道。
“三辅地区,邴原给的数字是一万两千人。”
“嗯,这是五万五。”我掐着指头
“河东,梁山、徐晃一共三千人。”
“五万八。”
“河内,李典四千人,不含拓拔野。”
“六万二。”
“弘农,王邑,两千人,不含褚燕。”
“六万四。”
“河南,原有驻军两千。”
“六万六。”
“新组建的步兵一万五。”
“八万一……”我正掐在一块的手指忽然一颤。
最后,他笑着问道:“你的骑兵部队虎豹飞军,有多少人?需要我告诉你吗?”
“满编三万二……”我吞了一口唾沫,“总共十一万三千人……”
“然后你可以再算上已经让杜畿去接管的颍川和太史慈即将接管的东郡,这两个郡都不算小,至少都有三五千人马……”
我深吸了口气:“这差不多是十二万了!”
“是啊。”贾诩微微抬起眉梢,“这还是因为凉州、三辅、河南的大部分兵力都被马腾、皇甫嵩和张温带走了。冀州人口远胜司隶和凉州的总和之上,有二十万兵马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冀州人口比司隶和凉州的总和还多?”我可不信,司隶可是首都圈啊!
“冀州近六百万,司隶三百余万,凉州……你我都很清楚吧。”他笑了笑。
“六百万……”我没了脾气,又问,“曹操、孙坚,还有刘备……都有多少人?”
“并州人口不过六七十万,所以曹操的人马要少得多,大概三万左右,最多不会超过五万。”贾诩想了想,又道,“孙坚也是三五万之间,刘备一国之兵,也就三千上下。”
“不对,”我皱眉道,“之前击退吕布时,我记得吕布军势浩大,兵马不少于两万!”
“那肯定是杂牌部队。”他耸了耸肩,“吕布在五原时一共有几千人马,你不会忘了吧?”
“难怪……战斗力和斗志都很不是很强……”我恍然大悟,却隐隐有些失落:我击败的吕布部队……原本就不是最强大的。
“对了,”贾诩道,“昨天我和华歆谈了,这个人可以用一用。”
我笑了笑:“我也谈过了,而且已经让他和太史慈准备动身了。”
“不知道你为什么对他有那么大的成见。”他小声嘟囔了两声。
我当然不能告诉他就是因为那两个不知真假的小故事……
说话间,我已经来到了正厅,我挥了挥手臂,整了整身上的短摆:“那就进去吧。”
“你确定穿这身去听诏?”贾诩看着我一身简单的训练服。
“意思一下就行了,”我不以为意,直接登上了台阶,“赶快听完,打发他们走吧,我还要继续做晨练。”
“主公?”门口的庞淯看我一身短袍,连忙道,“我去取一件长衣吧?”
“没必要。”我朝他一挥手,朝大厅走去。
“吱咛”一声,推门而入。
厅中已经分左右坐了许多人。
我朝客席上看去,几张熟悉的面庞映入眼帘。
我笑着张开了双臂,似要将他们拥入怀中:“欢迎各位来到洛阳!”
28 国之将兴良臣出
荀攸、张博、张仁、杨修,还有一人一看就是士孙瑞的儿子……
另外,还有两张陌生却有些熟悉的脸。
“马将军,”荀攸带头起身,对我施礼,“家叔文若无法亲至洛阳,特令攸向将军致歉。”
“哦,无妨,”我笑着还礼,“陛下当然不肯将荀氏双杰全送给我,有公达帮我,我何惧天下!”
“将军谬赞。”他微微谦道。
这句话并不是随口胡说的,荀彧、荀攸、贾诩,三人虽然在三国志中列在一篇之中,又都是以智谋著称,但还是有相当大的区别。
在我的记忆中,荀彧长期位居中枢,精通的是全局考虑和谋划;而荀攸长期随军征战,更多的从事具体战略分析与献策;而贾诩,前期用武之地恨少,后期明哲保身居多。
简单的说,贾诩、程昱年岁渐高,精力总不可能比不到四十的荀攸更旺盛,而年轻荀攸的到来,必将更好地发挥一个随身智囊的作用。
荀攸为我介绍:“张伯业、张仲业两兄弟,还有杨德祖,将军都已认识,这一位,”他指着士孙瑞的儿子道,“士孙公的幼子,士孙范,字季安;这一位,卫尉淳于公的次子,淳于壮,字子豪;这一位,太仆韩公长孙,韩胜,字伯承,你们也都见过马将军吧。”
他每说一位,我都双手合拢着微微一礼。
我在奏疏中虽然向刘协要了几个人,但却没想到张温、士孙瑞、荀爽、杨彪、淳于嘉、韩融六大高官不约而同地将自家后辈送了过来。
这说明什么?
这些大家门户,向来喜欢两边甚至多边下注,从而最大可能地保证自己的家族不至于失势:比如荀彧、荀彧与荀谌,郭嘉和郭图,诸葛瑾、诸葛亮、诸葛诞……
待他介绍完毕,这六人同时向我一揖,恭声道:“拜见马将军!”
“对了,不是说要宣诏吗?”我垂下双手问道,“公达来宣读吗?”
“不,伯业才是宣诏使者。”荀攸示意张博。
张博小心翼翼地从袖管中摸出一卷金光闪闪的诏书,轻轻咳嗽了一声。
我装模作样地拍了拍腰带。
他也没有理我,清了清嗓子,朗声诵道:
“大汉天子陛下诏曰:
今袁曹为祸并冀,河北二州苦甚,百姓苦甚!
国之将兴,必出良臣。前西域大都护马超,上承天意,下应民心,奋伏波之勇烈,驱虎狼之敌兵,保中原之平定。上嘉其诚,特封凉公,拜天驱大将军,治凉、司二州,假节钺,二州官吏,有先任后奏专权。望卿体朕心意,率同山东州郡,齐心戮力北上,克二贼而竟功。此诏!
大汉初平六年五月十八日。”
“谢大汉皇帝陛下。”我朝着诏书微微躬身,算是一礼,双手从张博手中接过,看也不看一眼,就直接交给了身后的庞淯。
我在主座上端坐下来,开口问道:“宛城一切可好?陛下一切可好?”
张博本来也已经坐下,听到我问候刘协,又匆忙站起,朝南拱了拱手,这才正色答道:“陛下一切都好,宛京也很好。”
我略带笑意地看着他表演完毕,而后关切地问道:“听闻在陛下南巡时,有一小伙山贼不自量力地袭击了圣驾,不知是何人所为?”
“呵呵,”他干笑了两声,“我只是个宣诏使,只能对诏书内容略作解释。凉公若要问其他的,我只能回答一概不知。”
“好啦,诏书也宣完了,就不能诚实一点吗?”对于他的态度,我很不高兴:以后你可是要靠我吃饭的,竟然敢给我摆架子!
他苦笑着摇头:“我只是个宣诏使,和他们不一样。”
我微微一怔,随即恍然:宣诏使……自然还是要去宛城回复朝廷的……
“好吧,那你这个使者就先下去休息吧。”我向庞淯招呼了一声,“子异,叔至不在,就由你去安排吧。”
“诺。”庞淯应了一声,便带领着张博走出了大厅。
“德祖,”我看着他们离开,而后侧身对杨修说道,“你先替我写一篇回复朝廷的奏疏吧。”
杨修毫不犹豫地点头:“是。”
“下午我要看到初稿。”
“没问题。”他到底是经史世家,对于写文章还是颇有自信。
“我骤然得到两州之地,手下兵力本已捉襟见肘,目前正在训练新军,而将领又缺,”我又抛出了一个主题,“你们几位有谁以勇武见长的吗?”
张仁左看右看,笑道:“也就只有我算是半个武家出身,其余几位可都是经史大家的子弟。”
“仲业兄的身手我是领教过的,”我点了点头,“我这里刚好有个骑兵旅的旅长空缺,你就先接了吧。”
“是虎豹飞军?”他讶然。
“是我直属的第一营,而且是接替仲德先生长子的职位。”我指了指一旁端坐的程昱。
贾诩轻声解释道:“我军之中,骑兵一旅为五百人,新晋旅长军衔为少尉,俸禄五百石,最高可享一千石俸禄。”
张仁朝他拱手表示感谢,又对我道:“孟起……呃,将军……”他忽然有些尴尬。
“有话就说,”我朝他摆了摆手,“称呼什么的,以后慢慢习惯吧。”
“是。”他微微松了口气,“在宛……城时,就听闻将军重视人才,今日一见,果然不假。”
“别说这些没用的,”我笑了笑,“尽快去熟悉你的兵马,上了战场别被那些老兵们笑话。”
张仁敛容低头:“遵命。”
我点头,又转向了最重要的一人:“公达先生,今年还没四十吧?”
荀攸虽然不解,但仍然很快答道:“已三十九了。”
比我大了十九岁啊。
我又问道:“你身体如何?”
“身体?应该说还不错,前两年还去荆益南部游走了半年。”
“哦?”我奇道,“荆州和益州南部有什么好玩的?”
他下意识伸手捋须:“其实是为了躲避中原的战乱。”
“原来如此。”
“说起来,当时我曾见到一支来自凉州的部队。”他轻声说了一句。
“真是……遗憾。”我微微笑着摇头,“当时庞德与马岱南征益州,虽然给我带回来一名勇将甘宁,却与先生失之交臂,惜哉!”
他不置可否地微微颔首。
“请先生为我之军师,超将以师礼待先生。”我已经有了这么多老师,不介意再多一名与贾诩、程昱同一个级别的师傅。我当即起身,左手交叠右手,朝荀攸一揖到地。
“将军……折煞荀攸!”荀攸颤声大叫,手忙脚乱地就来扶我,“攸何德何能,敢称将军之师!”
“先生若不答应,超便不起身。”我装模作样地大喊了一句——我就不信他会让我保持九十度的姿势站在原地。
荀攸很快就做出了选择:“将……主公快快起来!攸尽心竭力辅佐主公便是!”
我“大喜过望”,猛地抬头,一把将他的双手紧紧握住。
他条件反射性地想要挣扎,但在我发力之下,哪里能动得了分毫?
“先生既为我军之军师,步骑两军千石以下者,先生可一言而罢之!”我当即给了他连贾诩和程昱都不曾拥有的权力。
荀攸忍不住一惊,身上的反抗几乎在一瞬间停止。
“主公如此厚待,攸敢不以死报答!”他轻轻从我双手中挣脱,深深一揖敬还给我。
“愿你我都不忘今日之言。”这句话我是以内劲逼发而出,只有近在咫尺的他才能听见。
他微一抬头,又深深躬身一揖。
既然已经攻略了最重要的人物,对于剩下的几个人我就随意得多:“德祖,你文才过人,先在文和先生身边做事如何?”
“诺。”杨修哪里敢说一个不字?
“士孙兄,你就帮仲德先生做事吧。”我一时也没记住士孙瑞儿子的姓名。
“诺。”
“淳于兄,你就在彦方先生身边做事吧,”我也不忘给王烈老头子分配下属,还顺便捧了老头子一把,“彦方先生德高望重,学问深厚,你可要多多学习。”
“遵命。”
“伯承兄弟,”最后一个韩什么的,名字我忘了,但表字却十分顺口,“你应该是最年轻的吧?”
“胜刚满二十。”
“嗯,”我点了点头,将最后一人交给了韩暨,“公至,他就交给你了。”
韩暨沉声应是。
“那就这样吧,各自先熟悉一下手头的工作。”我向外摆了摆手,“公达先生,你随我看一看我军的将士吧。”
“是。”
29 与袁曹孙何异哉
“公达先生能骑马否?”我站在台阶上打了个呼哨。
追命引着踏雪“哒哒哒”地小跑而来。
“当然。”荀攸微笑着答道。
“那就好,请上马。”我朝他示意了一下,率先跨上了坐骑。
荀攸踩镫而上,动作倒不生疏:“主公,请。”
“庞旅长还没回来,贾穆,你就随行吧。”贾诩对自己的儿子说道。
“好。”贾穆点了点头,快步走下台阶去召集自己的属下。
我伸手摸了摸追命的脑袋:“兄弟,去城外的军营吧。”
追命抖了抖鬃毛,引着踏雪开始迈步。
“主公的坐骑深通人性呵。”荀攸惊叹道。
我笑了笑:“这两匹马可是从半岁就跟我在一起的,感情不比寻常。我这几年征战南北,他们也颇有功劳。”
“姐夫,一排人够了吧?”贾穆带着自己的骑兵在正门列队等候。
“足够了。”我朝他一挥手,开始朝东门方向行进。
荀攸看着贾穆,迟疑着问道:“这位是……文和先生的长子?”
“不错。”贾穆朝他拱手,“以后还要请公达先生多多指教。”
“有令尊在,攸岂敢谈‘指教’二字?”荀攸连忙摆手。
“别一味谦让,公达先生自有他爹身上没有的长处,木头你多学学众人之所长,长大以后才能成才。”我轻轻一夹马腹,追命立刻提起速度。
上午的洛阳大街,人流虽然不少,但御道左右依然无人敢上。
我就这样带着五十多骑在皇帝专用的道路上纵马飞驰。
出城不过片刻时间。
我稍稍放缓了马速,侧身问道:“你告诉我……宛城现在究竟如何?”
荀攸蹙着眉头,放任踏雪走了十几步,才开口答道:“主公应该知道,不可能会好。”
“你说说吧。”我朝他扬了扬下巴。
“是。”他略一思索,说道,“朝廷为避主公及河北兵锋,不得已南迁宛城,但在半途之中,被所谓山贼寇匪两次袭击,损失相当惨重。若非皇甫将军和令尊的部队奋力反击,说不定大汉就真的灭亡了。”
我忍不住骂了马腾一声:你这么卖力干嘛?!
“虽然所有人都对山贼的出现心怀疑虑,但很少有人公开提及此事。”荀攸压低了声音,“攸以为,此事应当是刘表所为。”
虽然我早已认定是刘表干的,但还是问道:“有什么证据吗?”
“南阳太守黄祖,是今年四月十五日新上任的。”
“四月十五?”我抿了抿嘴唇,这个数字对我没有任何意义。
“朝廷四月二十才决议南迁……”荀攸解释道,“刘表便将自己最善作战的大将派往南阳,这或许能说明一些问题。”
我点了点头,这事我也有所了解:虽然四月二十才最终拍板决定南迁,但之前为了这事朝廷据说抄了大半个月,刘表会做出针对性的部署也不算奇怪。
“皇甫将军和令尊所帅部队,也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纵然被半道伏击,也不可能被普通的山贼打得如此狼狈。”他又补充道。
“说说当时的局势?”
“第一次在梁县附件的山谷中遭遇了伏击,敌人不多,但用了几辆发石车自上而下发动了攻击,在人群密集的情况下造成了千余人死伤。”
“发石车?”贾穆插了一嘴,“现在的山贼都这么先进了?!”
“你是装傻吗?”我横了他一眼,“山贼能有这东西?”
好不容易说了句话的贾穆只好闭上了嘴。
“进入南阳地界之后,我们很快与黄祖派来的使者取得了联系,他们殷勤地为大军在前引路,然后我们就来到了博望。”荀攸接着说道,“而第二次遇袭就发生在大部队从博望向西渡河之时。”
“黄祖真阴险。”我叹道。
“不错。”他点头道,“文若叔父也认同这是黄祖的手笔,但没有足够的证据。引路的使者在乱战之中下落不明,我们从俘虏的敌人口中也没有得到任何确切的证据。”
“我有些不太明白的是……在这种情况下,为什么还要将皇甫嵩外派出去?”我将这个偶尔会想起来的问题抛了出来。
“是皇甫将军自己提议的,朝廷南迁,如果不能控制豫州,将彻底失去与山东州郡的联系,尤其是……”荀攸迟疑了三秒,还是报出了一个名字,“青州刺史孙坚。”
“孙坚?”我翘起了嘴角,“孙老虎不是一直忠心耿耿地为大汉朝卖命吗?”
“朝廷的大佬们都认为孙坚是个隐患。”
“大佬们为什么没有发现袁绍和曹操这两个隐患?”我冷笑了一声。
荀攸叹道:“主要还是中原大家对他的门户之见吧。”
“公达先生自己也是中原大家呵。”我提醒他。
“主公……你也是名门大家吧。”他微笑着对我说道,“还是皇家贵戚。”
“忘了……”我嘟囔了一句。
他又下一城:“而且……在一些人眼中,主公和袁曹这些人又有什么区别?”
“你说得对。”我彻底没了脾气——因为我确实没有占领道义的制高点。
“到了,姐夫。”贾穆再次开口说话,“我去通报一下?”
“没必要,”我制止了他,“进去以后再召集旅级以上的将领。”
“我也正想一睹虎豹飞军的威容。”荀攸笑着说道。
这座军营正是朝廷留下的军营中最大的一座,最大容量将近五万士卒,用来容纳两万余人的虎豹飞军(除掉我的亲卫营和外出公干的拓拔野、褚燕的两个营),却是绰绰有余,丝毫不显拥挤。
这个时间正值早练时刻,两万余士卒分为数十个方阵,在进行着不同项目的操练。
马蹄震地,利箭破空,刀光如雪,枪影闪烁……
我甚至看到了有一小部分士兵竟然在训练障碍穿越跑,而且看那批士兵的素质,走得还是精兵路线。
看到我逐渐靠近,最外层的数十骑当即摆出了防御的姿势,其中一名小头领模样的人高声喝道:“军事重地,闲人勿入!”
贾穆咳嗽了一声:“这位是凉公,大将军,快请你们营长过来吧。”
对方似乎有些怀疑,几个人凑在一起讨论了片刻之后还是派人去通知上级。
但这名小头领依然坚持道:“我们都没见过大将军,所以在上司到来之前,还是不能让你们前进。”
“你是第几营的新兵?”我笑着问道。
“第五营!”他毫不犹豫地回答了我。
“太史子义的兵?”我点了点头。
“是。”听到我说出了营长的姓名,这名小头领有些相信,警惕的神情明显有所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