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屁股又坐了下来,却看到法正也指挥着属下抱着文件走了进来,我立刻头大:“孝直……你也来给我添乱?”
法正叹了口气:“这是各地部队的粮饷分配、征兵计划、军马申请、整批换装等方面的公文,王上亲自兼管着军事院,批阅这些本就是本职,怎么能说属下是添乱?”
“是是是,是我口误。”我看了看自己面前推起来的三座小山,无奈地摇了摇头,放弃了去向程昱和贾诩追究问题的想法,只好老老实实地提起朱笔,在每一份公文上尽量工整地批注自己的意见。
从批阅中,我清楚地感受到治国的不易,各项花销如同无法阻挡的滔天洪水一般,尤其是在去年一整年朝廷基本上没有什么进项的情况下,财务尤其显得捉襟见肘。
我翻了一下近来的收支报表,发现这半年以来,朝廷只有两项收入来源:一项是攻占各地后获得的官仓物资,另一项……竟然是来自西北贸易的收入。
赵歧的那位名叫赵信的长孙确实有些经商的才能,不到一年的时间,已经为我净赚了五千金—要知道,这可是净赚,当时我给他的本钱也不过五千金——这五千金基本上全部投入了西北军马场的建设与使用,的确缓解了我相当一部分的需求。
在我的大力倡导下,庞柔也带领凉州各郡太守向赵信的贸易团追加了后续投资,凉州各地土豪富商也逐渐看清形势,紧随政府步伐一一出手,赵信手下掌握的资金和物资迅速膨胀,这一年的收入恐怕要大幅度的增加了吧?
面对总体依然吃紧的财务状况,主管户部的贾诩不得不向我建议暂缓执行新的俸禄发放标准——因为我一直力主提高基层官员的俸禄,但根据吏部的初步统计,基层官员加上各类吃饭不干活的小吏的数量要远超我的想象,一旦提高俸禄,这笔开销恐怕瞬间就会让新朝廷的财政崩溃。
所以,秉着节源开流的原则,我一边令程昱督促各地加快机构改革,并大力裁撤冗员,从而减少官员数量……另外一边,我抽空了解了一下当前的税赋制度,想要从改革商业税的方向增加税收,从而缓解财政的压力。
公文虽然堆积如山,但好在贾诩、程昱、王烈、国渊、荀攸等人都详细批上了他们部门的处理意见,我只要一目十行地掠过,而后批上同意与否或备注上注意事项就能扔到一边,不用再绞尽脑汁仔细思考如何具体操作,因此批起来倒是很快。
说起来,其实户部、吏部的文件我基本上都会同意,反而是最为德高望重的王烈送来的文件经常被我驳回。
没办法,王老头时不时来上一条“希望设立礼乐教坊”、“为王上置办乐师舞女”之类的建议,我一律以经费不足财政紧张为由,全部驳回;当然,我不是针对他,他送来的在地方增设学堂、增加教育投入和规范科举考试的相关公文我可是无一不允的。
教育是百年大计,越早开始抓,我朝就越有发展的希望。
礼乐这些东西……等我有钱了再说吧……
38 不战而降的并州
中华二年二月二十日。
贾诩接管尚书台之后第一次正式拜见。
我抬头看了眼刚刚批阅完的一案子的文件,无奈地叹了口气:“岳父大人,又有什么重大政务需要我亲自处理了?”
“曹操降了。”他缓步迈进门槛,吐出四个字来。
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不好意思,麻烦你再说一遍?”
他将一卷厚实却不失精致的锦帛递了过来:“主公亲自看吧。”
我一把抢过锦帛,平铺着展开在案上。
内容并不太多,我感觉应该是曹操本人亲笔书写,因为字里行间没有那种他人抄写的工整与刻板,更多的是一种一气呵成的感觉。
“威武王尊鉴:
原汉并州刺史曹操谨拜如晤。”
开头就让我有些惊讶。
“犹记五年之前,王时为汉卫尉,率军讨青州贼,因王不弃,操得以追随共讨徐荣于青州,战毕,操方以此功复入朝堂。不想一别数年,王英姿常在眼前,今大业初成,且已为天下尊者之象,不胜雄哉!
操也尝尾附袁绍,迫汉室急甚,然王师奔袭万里,如飞虎掠林,绍连战大败,父子二人,竟丧命阵前。操与绍,实乃故旧,每念及此,往往嗟叹。
操自居塞北,辖下既少户口,更无丰饶田地,虽亦尝有心自蓄以逐鹿,奈何境遇如此,岂可强求?月前,操见上党空虚,尝亲率虎贲勇士,欲趁势夺回,然王之将指挥若定,王之兵沉着勇稳,操苦战数日,终竟大败而归。
今,并州士卒皆再无战心,操自知天命在王不在操,故以此降书以托王。
若王不以旧事为嫌,纳操及所属将卒,并州上下,太行内外,不胜欣喜之至。操及故属亲近,愿犯规故里,不复操兵戈,为中华之顺民矣。愿王感念昔时情义,特准并州归中华之请。
曹操百拜于晋阳。
二月一十四。”
我咧了咧嘴:二月十四日?真是个美好的日子……尽管是阴历。
“这降书是曹操遣使递交上党太守徐晃,并由徐太守派人一路护送而来,两位使者已作了安排,等候拜见主公。”看我读完了全文,贾诩这才从旁说明。
“两位使者?”我没有抬头,又将这封降书从头看了起来,生怕错漏了一个字眼。
“不错,”他确认道,“主使是原上党太守夏侯惇,副使是从事孙乾。”
“哦……”我仔仔细细将降书再次看完之后,才抬头问道,“你对这事怎么看?有多大的真实性?”
贾诩伸手抚着长须:“昨日,我已向戏志才询问了一些关于并州的军情,曹操去年曾两度征兵扩军,并州上下,可战士卒接近八万。这个兵力,对于司隶和冀州来说,并不算多,甚至还算太少,但对并州,恐怕有些难以承受。”
我点了点头:“并州人口本就不多,全州上下也不超过百万,想要支持七八万人马,确实有些困难。”
不超过一百万的人口,绝不是我信口胡说,事实上我也很奇怪……根据最近的统计数据记载,并州总人口数……只有五十六万九千三百六十二人。
当然,我知道先祖的户口统计工作肯定不如前世那么准确,再加上世族大家习惯性地会藏匿大量的人口,官府的统计必然会有相当大的错漏,但不论如何,并州好歹也是天下十三州之一,而且从开发时间来算并不太晚,却只有这么些人口,简直还不如中原的一个小郡。
从这个角度来说,给曹操区区六十万百姓,他要是还能和坐拥超过一千两百万人口的我对抗……那么,我就可以去撞死了。
“何况,并州除了晋阳附近,其余土地多位山丘,可以耕种的农田十分缺乏,又因为扩军少了数万青壮年的劳力,虽然曹操已经专门派人在晋阳附近进行军屯,但收效并不明显,”贾诩摇头道,“从情报推测,并州现有军粮恐怕支撑不到今年收粮的时候了,如果曹操再和我们打上两三次,那消耗就更快了。”
“照这么看……”我沉吟道,“这件事情……真实性还比较大?”
他捋着胡子,两道长眉微微耸动了几下:“应该如此,主公可以下令,并州上下裁撤老弱军士,将其固有部队裁至四万左右,再派精锐部队逐一接管各郡,当不会有大乱。”
我捏了捏下巴:“好吧,这件事情,岳父就全权安排吧,兵部和军事院的人,你尽管调去使唤吧。”
“唔,”他点头应了,又道,“曹操派来的两位使者,主公什么时候见一见?”
“你先去接触一下,在引来见我吧。”对于把握比较大的事情,我向来不太着急。
他笑了笑:“知道了。”
我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看了看墙上的地图:“若能够令曹操不战而降,那实在是最好不过啊,并州这些连绵不绝的崇山峻岭,说起来我真是头疼。”
贾诩也表示赞同:“确实如此,并州全境,山势都极为险峻,是典型的易守难攻之地,即使精锐全出,想要强攻下来,也要费些周折啊。何况……我们最为依仗的骑兵部队,在这里很难发挥作用。”
“这本就是我头疼的地方。”我笑着说道,“能免去这场刀兵,至少你户部也能减少相当分量的工作吧?”
“呵,”他也笑了笑,“的确如此,在并州运送粮草辎重,这可是一大笔消耗。”
殿外脚步匆匆而来,轮岗放哨的贾穆在外通禀道:“王上,程先生有事求见。”
刚刚才感觉到一丝轻松,一听到“有事”两个字,我的心情立刻又沉重了起来,何况还是程昱:“请仲德先生进来吧。”
程昱一边整理着衣冠一边大步走了进来:“主公,”他喘了口气,“魏郡太守张杨为小人所刺,重伤……”
“死了?”我脱口而出,张杨到我手下才几个月,就这么没了的话,实在有些可惜……我不是可惜他的才能,而是头疼于又得找一个合适的人选去接手魏郡。
他喘了口大气,摇头道:“没有,张太守自请回洛阳养伤。”
我瞪了程大叔一眼:“既然没有死……那就别吓唬我啊!这种事情,至于先生慌成这样?”
程昱还在平复心情:“刚才下车时……不小心一脚踩空,要不是贾穆眼疾手快扶了一把,恐怕就一头栽在石阶上了,老夫这是劫后余生惊魂未定,哪里是为了张太守遇刺而慌张。”
我忍不住侧过头去,朝房梁翻了个白眼,而后转头问道:“他都遇刺了,当然同意他回洛阳,那继任太守的人选呢?你有什么推荐?”
“魏郡乃冀南大郡,四面通达,又富产铜铁等矿,非可信者不能镇守,”程昱终于平复下来,缓缓说着,“昱虽执掌吏部,但近来我国连续攻占了多个郡国,可以出任郡守者都已就任,一时再也找不出适合人选,所以才来请主公定夺。”
我摇了摇头:“文和先生,你有人选么?”在程昱面前,我对岳父还是改了称呼。
“有一个人,主公不妨考虑一下,”贾诩松开了抚在胡须上的右手,“左冯翊太守李肃。”
我忍不住抬了抬眉毛:“怎么会想到他?”
“首先……李伟恭确有文武之才,”贾诩看了看程昱,道,“仲德兄,去年考核时,给左冯翊定了什么等级?”
“上中。”程昱回答得十分干脆,“李肃无论是治民还是军务,确实都可以胜任。”
“那你为什么不推荐?”我忍不住问道。
他耸了耸肩,回答得同样干脆:“他毕竟是董卓旧部。”
我笑了笑:“没事,文和先生也一样。”
“不错,董卓死去多年,老兄怎么还惦记着他?”贾诩哈哈一笑,“我要说的第二个理由,李氏一族精擅铸铁,主公应该记得,当年在长安时,李肃的族兄李牧,就是三辅的兵器大户,如今其生意已经遍布司隶,在中原也算大户了。”
我皱了皱眉:“这个李牧……毕竟是商人出身,他们行事向来利益当先,我们怎么利用?”
贾诩笑道:“可以给他们几座矿山的专用权,但要求首先保证我军部队的武器供应,在此之外的所有收入,都可以归他们自用。”
“这件事情……不是不可以,”由于前世深刻体会过国有矿产改革的时期,我深知此事应该谨慎,“你和国渊再商议商议,确定没有问题后再说。”
“好吧。”他点了点头。
“就这么定吧,李肃调任魏郡太守,至于左冯翊的空缺……”我向程昱道,“从去年考核最佳的县令中选拔三人,集中考核后再确定人选。”
他也点头:“主公的意思,昱明白了,另外,还有一件关于人事考核的事情,我想……主公应该知道。”
“哦?什么事情?”我注意到他的神色,不由一笑,“人事上的事情……难道还能难道你程仲德?看先生这一脸为难的样子。”
他略带苦涩地一笑:“不由老夫不为难,去年吏部对各地郡县考核时发现,大部分郡县长官的政绩都算差强人意,唯独在金城郡发现了诸多的问题,尤其是财务用度随意、府库管理松懈、郡兵与太守私兵混杂,而且存在时间不短,恐怕不能就此放任下去。”
“金城?”这个熟悉的地名令我一怔,忍不住想起了许多往事,“太守还是……”
“太守迷图是主公当年钦定的人选,何况……”程昱微微一顿,也没有再委婉什么,“其子秦阵作为主公心腹大将,手握四千精锐,镇守于前线之上,此刻曹操若降,想必要他手中的部队参与对并州的接收……老夫不得不有所顾虑。”
我看着他沉默了半天,“嗤”的一声笑了出来:“你想多了。”
39 三面出击刘景升
“这不是什么问题,”我朝程昱摆了摆手,“迷图整个部族,很早就对我伸出了援手,对我的起家,包括去年接管凉州都予以了全力的支持,但考虑他的确没有什么治理地方的能力,让他从中解脱,也不是坏事。”我想了想,道,“给他封个安国公或者什么公,食邑一万,不,五千户,赐符节斧钺,有直面君主、巡视州郡、督查百官之权,世袭罔替,其所在部族,十年内税赋减半,嗯,你要还有担心,我给他写封简单的私信,相信他会接受。”
“那……”程昱提醒道,“秦将军如何?”
“那更不是问题,”我笑了笑,“让徐晃、太史慈、拓拔野三人与他一起接收并州,他一个人难道还能翻了天?”
“主公说的是。”程昱点了点头。
我提起案上的毛笔,当即给迷图、秦阵父子写起信来。
“迷图族长亲启:
你好,我是马超,这是我亲笔所写的书信。
去年朝廷由吏部派人考察郡县,金城的情况实在不好,但吏部知道你我的关系,不敢擅自处置,只好上报给我。你与我相识已久,你家阵阵与我更是情同兄弟,这种情况实在让我有些为难。
但你身为一族族长,统管数万族人,想必也知道家有家法,族有族规的道理,我要治理如此庞大的国家,有些规矩必须遵守,如果不管,其他太守心中必有意见,所以,你要体谅。
金城,我会另派人选接任太守,你与族人便安心生活吧,如果在金城呆得烦了,不妨来洛阳住几个月,或者在中原各地走走看看。
你是长辈,可不要让我太为难了。
马超写于洛阳。”
我觉得这种程度的内容,迷图肯定能看得懂了。
于是我换了张纸,给秦阵也写了一封。
“伯虎亲启:
你在河北跟公明他们做得不错,打曹操这一战更是逼得他直接投降,下一步就配合公明、子义还有拓跋把整个并州给我收回来,然后你恐怕就要跟我去打南方了。
另外,还有一件事情,你家老头子把金城治理得一团糟,程老先生铁面无私,要我把他换掉,我考虑了一下,你爹确实不适合干这种事情,不如回家养老,你不会有意见吧?
马超写于洛阳。”
“仲德先生,你看看?”我把两封信都递给了程昱。
他看完之后,笑道:“主公是让老夫来做一回恶人了?”
“先生耿直刚烈铁面无私,本就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何况我一开始就让你去主管官吏任命和考核,不就是因为你不是老好人吗?”我义正言辞地反问。
他哈哈大笑:“主公说得好!这正是主公的用人之道啊!只要主公不会朝令夕改,得罪人的事情,让老夫来做也没什么大不了!”
“主公,属下戏君有事求见!”门外又想起了另外一人的声音,听起来颇为急切,甚至等不及让贾穆通传。
我微微皱眉,咳嗽了一声:“志才先生请进。”
看着戏君匆匆进来,我笑着打趣道:“你该不会也是下车时摔了一跤吧?”
“唔?”戏君微微一怔,却没和我在这个话题上较真,“启禀主公,根据荆州来报,刘表兵分三路,分别向我方、汝南、庐江三处进发了!”
“各有多少人马?”我第一个反应就是问这个问题。
“向北约有数千,向淮南及庐江约在两三万之间。”
一听到这个数字,我立刻就安心了:“刘表如果集中所有精锐,派上五万、十万大军气势汹汹北伐而来,我或许会大吃一惊坐立不安,但区区数千人马……还不至于让你这么吃惊吧?数千人能成什么气候?我只用一个营,就能让他们有来无回!”
戏君张了张嘴,忽然叹了口气:“主公,我要告老还乡。”
“怎么?”我大吃一惊,“为什么?”
“我不开心!”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每天不仅要受到小舅子的冷嘲热讽,辛辛苦苦的工作成果也得不到主公的重视,这种工作不干也罢!我怕我再干下去,只能心灰意冷呜呼哀哉!”他捶足顿胸仰天长叹。
我和贾诩、程昱只能目瞪口呆、呆若木鸡地看着他。
“志才姐夫,你又在污蔑小弟了。”郭嘉的笑声却传了过来,“孝直老弟,你给评评理,哪一次不是他用姐夫的身份欺负得我说不出话来?怎么到了主公面前,就成了心灰意冷呜呼哀哉了?”
法正与郭嘉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他先是向我一礼,而后耸了耸肩:“我每天都在日理万机,你们两位之间的私事,我可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没看见,也没听见。”
“好了,说正事,”我咳嗽了一声,“三路部队的主要将领有哪些人?”
“北伐主帅为南阳人文聘,同郡韩嵩为随军参谋;”戏君从怀里摸出一张信纸,“中路主帅为南阳太守黄祖,随军参谋是南郡人蒯越,知名将领还有苏飞、王威;东路主帅是南郡人蔡瑁,这是刘表的妻弟,随军参谋零陵人刘先,还有刘表的从子刘磐、吕介等。”
“从将领的名气上看,似乎中路是主攻方向,”法正道,“但从与刘表的亲疏来看,似乎南路才是主力?”
“不管哪一路是主力,反正北路不是。”我看了看地图,“能不能推测出文聘的进军方向?”
“大致能够推出,”戏君走到地图前,捡起教鞭在图上点了一下,“文聘三日前已经出了郦国县,目前应该是沿着伏牛山南侧向西北行进,据报,他们辎重不多,所以速度很快。”
“照你所说……他是想出兵武关,从弘农发动进攻?”程昱看着地图问道。
“恐怕如此,”戏君答道,“毕竟,河南兵力不下四万,且俱是精锐虎贲,文聘只能选择相对防备空虚的弘农吧。”
“志才,你能不能告诉我……”贾诩嘴角微微翘起,“刘表同时发动了这三路部队,而且文聘和黄祖都是从南阳郡出兵,那么……南阳郡还有多少守军?”
郭嘉笑了笑:“这正是我们军事院想要对主公说的。”
戏君瞪了他一眼:“不要抢我的话!”他转头向我,“虽然刘表为了支持黄祖,将荆南各郡的兵力抽调给他,但同时出动七八万人在三处作战,荆州各郡的兵力明显不足。根据属下的推测,留在南阳的守军……不会超过五千人。”
他们说得已经这么明显,我哪里听不出来?
我轻轻一拍案几:“既然刘表想送我一份大礼,那我也只好不客气了。文聘这边,让甘宁带领本部人马配合弘农郡予以阻截;至于南阳,我亲自带队……准备把它拿下!”
“王上打算带多少人马?”法正首先问道。
“我们有多少可以动用的?”由于有一段时间没有亲征,我得先确认一下。
“除去甘宁,虎豹飞军还有第一营及吕布、褚燕、杨奉三营,步兵有皇甫固、程武两营,合计三万余人;另有分属于司隶校尉、河南尹及防务院的士兵一万余人。”
我凝神在心中算了算:“骑兵带上吕布和褚燕两个营,步兵……带上皇甫固一个营,这就两万人了吧?只要能保证粮草辎重,足够打下南阳郡了。”
“有些太多了。”贾诩说了一句,“南阳只有三五千守军吧?”
“那好,”我想了想,对付区区三五千人,出动两万大军,实在有些过于浪费,于是挥刀一砍,“我和吕布两个骑兵营,皇甫固带上三千人押运辎重,总共一万三千人,可以了吧?”
贾诩捋着胡子表示同意。
“为什么……王上非要亲征?”法正低声问了一句。
我翻了个白眼:“我要是再不出去活动活动,就要被你们送来的公文压死了!”
40 轻敌冒进入险境
二月二十二日。
在御驾亲征的前一刻,我得到了文聘突破弘农最南端——武关——的最新消息——虽说的最新,但这消息已经是两天之前的事情了。
甘宁已经在昨天一早率军离开了洛阳,而新任弘农太守陈到也早在我之前就已收到了敌报,除非文聘之后还有大队兵马,否则弘农不可能会有意外。
我把敌报还给了戏君,朝追命腹部轻轻一磕:“全军进发!”
经历了长期的办公室生活,回到了久别的军旅之中,我没有太多不适。此次行军,依然是采取了惯用的高速行进模式。
我与吕布在宽阔的官道上高速驰骋,好像在上演这一幕惊险刺激的极速狂飙的竞争。
说是竞争,但其实一直是我在吕布后面追赶。在养了半年伤之后,吕布如出匣猛虎一般难以阻挡,直接挂了最高档,将我远远抛离了十余里之远。
而皇甫固的三千步卒,果然如同之前所说,完全成为了辎重部队,专门负责向前线运送粮草。
第一天结束时,跑得过快的吕布冲过了司隶的边界,直扑南阳郡的最北端,鲁阳。
我只能一边向他派去快马,一边提速追赶。
当我追上他时,吕布已经兵不血刃地夺取了距离洛阳近三百里的鲁阳。
不过这并不值得夸耀,因为在看到四千名虎狼之师之前那面迎风飘扬的“吕”字大旗之后,鲁阳城的整个官员班子都翻墙而逃,追都追不回来。
第二天,一万轻骑再次狂飙突进,大部队绕过了南岳衡山,沿着西南官道朝雉县、西鄂县挺进。
这两座县城的情况几乎和鲁阳一模一样,吕布停都没停,直接纵马从城池边一掠而过。
为了追赶吕布,我也只派了三五个人在各地之间传递消息,就急匆匆继续行军。
这一日由于在渡水时花费了些许的时间,只行进了不到两百里便驻扎了下来。
落脚地夕阳聚……距离宛县只有十五里。
我甚至隐隐约约看到了宛县的城墙,不过,更多的……还是心理作用吧。
作为宛县的门户之地,夕阳聚本来就是一座军营,但由于主力已经抽调,此地只留了数百名老弱残兵,率先抵达的吕布毫不留情,直接将所遇之敌歼灭殆尽。
随后赶到的我看到一地的尸体,只好叹了口气,然后让人将敌军的尸体聚集起来付之一炬。
“呃……姐夫,”贾穆私底下悄悄对我说道,“那三位先生好像情况不妙啊……”
他说的三位先生,当然是指体弱多病的戏君、郭嘉和法正这三位随军参谋。我原本以为用他们替换贾诩、程昱和荀攸后,年轻的一代智囊能够更好地发挥智能,但在经过了两天马背上的颠簸之后,三人先后出现了强烈的晕眩症状,郭嘉和戏君甚至一度下马在树林里长时间的呕吐,法正虽然没有呕吐,但也小脸泛白,毫无血色,一路只能紧闭双唇,基本没有开口说过话。
本来我想在营帐里举行军事会议,但看到他们的状态后,我只好和吕布以及几位旅级将领面对面干瞪眼了。
“说起来,我们现在只有骑兵,要是用来攻城,不免太过浪费,”我敲了敲案几,“各位要是有好的建议,不妨畅所欲言。”
“那属下说一句话,”吕布闷声说道,“我觉得这次行军,实在有些太过顺利。”
长期以来,早已习惯这种作战方式的我有些奇怪:“为什么会这么想?”
“谁都知道,虽然河北战事仍在继续,但主公在洛阳留有精锐数万,而且轻骑之利冠绝天下,刘表为什么会放心大胆地抽调主力部队,将南阳这个天下第一大郡毫不防备地摆在我们的面前?”吕布平日虽然说话不多,但一旦说起话来好像还挺有水平,“他难道会不知道虎豹飞军行军之快?”
“……”我皱了皱眉。
吕布还没说完:“刘表虽然与汉室不和,但也向来没有太大的野心,为什么在明知主公锋芒最盛的时候,却选择用大部分主力去攻打汝南和庐江?”
我忽然笑了起来:“你既然觉得这可能有阴谋,那为什么一路还跑得这么快?”
“呃……”他似乎被呛住了,“临行之前……有人这么告诉我的……”
“是谁?”
“……程仲德先生。”他挠了挠脸颊,“他说……如果能够尽快攻下宛城,那么不管敌军有什么阴谋,都将不攻自破无处施展。”
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心中却没来由叹了一声:我似乎……确实有些激动了。
要不然,为什么向来有话就说的程昱都没有提醒我?
但是……向来料敌于先的贾诩……为什么却在减少兵力的事情上推波助澜?
我忽然有些疑惑起来。
背完台词的吕布和陷入迷茫的我都没功夫再继续开会,军事会议就这么草草结束。
“姐夫,”最后留下的贾穆从腰带里摸出了一支小小的铜管,“我爹给你的信。”
我接过一看,并没有严密的密封:“走之前给的?”
他点了点头:“他嘱咐我……在靠近宛城的时候给你。”
我拧开了盖子,取出了一张薄薄的帛纸。
“王上太过轻敌了。刘表虽无问鼎天下之命,却非庸碌无才之人,然则此次大开城府虚守以待,这番以腹地示人,纵使庸主亦不止如此,岂可轻易深入?不智。”
帛纸并不大,内容也只有这么两三句话,我却沉默了半天。
程昱和贾诩所说的,明明不是什么特别难以理解的问题,为什么我事先竟然没有想到?
是我太轻敌?太迷信于主角光环?
而这两天一路高歌猛进,也确实助长了我轻敌的思想。
是时候反思一下了。
就在这座夕阳聚。
于是我在夕阳聚停下了行进的步伐,开始使部队已经发热的情绪冷静下来。
这一冷静,就是两天。
期间,我先后收到了许多军情。
“小人惶恐!文聘自出武关后,再寻不得踪迹。”
“黄祖大军似已消失在卷城附近,巡遍东北百余里不见踪迹。”
三路中只有南路还算正常:“蔡瑁已进入大别山,似朝庐江郡舒城县进发。”
但我已经隐约看出了刘表的想法。
诱我深入南阳,而后黄祖与文聘齐齐掉头,杀我一个措手不及。
但这要建立在一个前提上:南阳郡的治所宛城没有丢。如果我攻下宛城后据城而守,敌军想要计谋得逞就将棘手得多。
但……一向谨慎持重从不轻举妄动的刘表既然敢摆出这个阵势,宛城里……真的只有几千守军吗?
说到底,我的谍报系统还远远称不上完善。我完全想象得到,在黄祖与文聘双双杀到我的眼前时,身后的宛城城门大开,到时候我恐怕要面对数倍于我的强敌!
在身边三位绝顶谋士同时丧失作用的时候,我竟然只能依靠自己的经验与智慧来解决这个问题。
再深思熟虑了半个时辰之后,我将老部下孙文召入帐中。
我神色凝重地向他传达了自己的推测与担虑。
“主公所担心的这些事情,属下并不全懂,”文化水平不高的孙文诚恳地向我回答,“属下只知道一件事情,即使情况糟糕,属下也不会让主公先死!”
我露出了微笑:“我需要你去做一件事情。”
“主公但请下令!”他肃然起身。
“我们进入南阳,已经陷于被动,如果不在战场上掌握一些主动权,那恐怕要更困难,”我缓缓说道,“你带上你的人,在方圆两百里之内,寻找一处战场。最主要的标准,是要适合我们骑兵冲锋作战,其他的……你是老资格的斥候了,我就不多叮嘱了。”
孙文想了想,很快回答了我:“属下在途中……已经发现了一处适合作战的地方,此地北负伏牛山,南面隐山,西倚白河,地势南高北低,绵延三十余里,整体比较狭长,用来迎接北面进犯之敌最是合适不过。”
我赞许地点了点头:“你这几年确实没白过,尽管我们行军速度极快,却也没有忘记留心左右环境,这战要是能够大胜,你要记一大功。”
他摸了摸鼻子:“属下从跟随主公开始,几乎每次都是和老祖一起负责刺探地形,此次他留在洛阳,属下当然要加倍留意,不然回去后让他耻笑,岂不面上无光?”
我哈哈一笑,问道:“你刚才说的地方,是在什么位置?能不能在图上给我指出来?”我拍了拍手边摆放的南阳简易地图。
他凑了过来,伸手在两座县城间一指:“是在堵阳县与博望县之间,当地人把它称作……四十五里博望坡。”
“博望坡?”我眼前一亮。
“是。”他点头确认,“说起来……刘协当时迁都时,就是在博望坡遇到了山贼攻击,死伤也比较惨重。”
我仔细看了看这幅极其简陋的地图:“此地距离夕阳聚,也只有几十余里吧?”
“不超过五十里地。”孙文回答。
我心中一阵敞亮:一天之前,黄祖消失于卷城,卷城位于南阳郡的东北,距离博望坡约有一百二三十里,而他要返回宛城向我进攻的话,经过博望坡是最方便的选择。
至于文聘,武关到此超过了五百里,他恐怕是赶不上了。
“老孙,”我朝他吩咐道,“还是这话,明日一早,你就带人去博望坡附近,一是仔细勘察地形,确保无误,二是……在附近警戒,一遇敌军立刻回报。”
“遵命!”他重重抱拳。
“不要大意。”我最后叮嘱道。
“是!”他微一躬身,小步退出了大帐。
我终于出了口气,对着地图笑了一声。
博望坡……用你来决定南阳郡的归属吧!
41 火光冲天博望坡
二月二十六日,我用了半天时间晃晃悠悠地抵达了博望坡。
这个年代的生态环境的确没得说,狭长的土坡两侧,是绵延不绝的郁郁葱葱的树林。
这的确是个纵火的好地方。
但是很可惜,我这一万骑兵,随身携带的除了干粮,并没有那么多易燃物品。
负责补给的皇甫固即将在明天与我汇合,但总不能把为数不多的补给物资拿来纵火吧?
经过简单的思考,由于缺乏必要燃料,我很干脆地放弃了火攻的战术。
“据说……”经过三天的修养,戏君终于能够开口说话,“荆州士卒虽然缺少骑兵,但尤其擅长弓弩,弓弩是战马的大敌,主公在冲锋时还请万万小心。”
贾穆忍不住嗤笑了一声:“要比弓术的话,我可不认为还有哪一支部队能比我们的虎豹飞军还要强,何况……这坡虽然坡度不大,但也算南高北低,他们恐怕也射不到我们。”
“主公!”北面孙文正飞驰而来,“此地不宜作战!”
我为之愕然:“怎么了?”
他在我面前一丈外勒停了战马:“此地树林间推放了大量干草,恐怕敌人早有防备!”
我心中一沉:敌人果然不是傻子!
“而且……这几日……这附近一直刮着东北风!”他又给我泼了一瓢冷水。
“东北风?”法正脸色依然苍白如纸,“敌军是准备放火了?”
“请主公立刻下令,全军南撤!”孙文抱拳道。
还用得着他提醒?梁聪已经向行在前方的吕布全速冲了过去。
“退出博望坡!”我兜转马头,准备率军撤退。
“主公稍等!”面无人色的郭嘉伸手阻止了我,“何不将计就计?”
“哦?”我眉梢一抖,“奉孝难道有什么妙计?”
他先是转向孙文问道:“请问孙旅长,是否发现敌军的行踪?”
孙文的脸色并不好看:“我刚到博望坡时,就被敌军的斥候发现,因此只能对此地进行简单的搜查……”
郭嘉叹了口气:“既然已经被人发现,那……”
他半句话还没说完,北面道路两侧的树林里就燃起了烈焰。
“那就赶快撤退吧!”他扬起短鞭,狠狠抽在战马的屁股上。
吕布的部队也已经掉转方向,朝南方加速撤退。
今天的东北风还不算太大,但早有准备的荆州军恐怕准备了不少的燃料,转眼之间,大半个博望坡已经映成了一片赤红。
不过,由于我提前让孙文探了路,自己及大部队只是停在博望坡的最南端,还没有深入密林就察觉到了异样,因此很快就撤了出来。
撤出来之后,我在马背上眺望着火光漫天的博望坡,心中竟然有了一丝的惧意。
尽管处在一片开阔地之上,身边的战马依然发出不安的响鼻,追命也不断地用前蹄刨着泥土,来发泄潜意识深处的恐惧。
面对这仿佛可以吞噬一切的滔天烈焰,我身后这万余人马……毕竟还太渺小。
四十五里博望坡,在烈火之中化作人间炼狱。
我来不及发出感叹,来自北面的快马向我传递来最新的消息:“负责运送粮草的皇甫固……在距离博望坡不到三十里的雉县附近遭遇了文聘的袭击!”
我眼前忽然一黑,再也顾不得欣赏大火冲天的壮丽景象,一扯缰绳,追命已狂嘶着朝北面飞驰而去!
粮草决不能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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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里,对于全速行军的骑兵来说只是眨眼的距离,何况今天上午几乎没有怎么费力。
在疾驰中的我忽然产生一种前所未有的后悔:为什么……这一次我没有带上白发?
什么戏志才、郭奉孝、法孝直……三大鬼才加起来连个屁的作用都没有啊!
当我赶到雉县附近时,战局已经接近尾声。
看到满地尸体,我忍不住攥紧了拳头
皇甫固所带,只不过三千步卒,又身负护送粮草之责,面对蓄谋已久的荆州精锐……想一想确实很难抵挡——毕竟,皇甫固又不是我。
但是我很快就推翻了自己的想法。
因为,我在对面的人群中看到了熟悉了三张面庞。
皇甫固、褚燕……还有庞德!
“飞鸿、德哥?”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你们怎么来了?!”
褚燕和庞德都是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主公出洛不久,文和先生便将属下二人叫去,说刘表此番如此举动,有很大的可能是为了引我军入毂,再加上白发先生也算出南方恐有火灾之象,就令属下二人日夜兼程朝南阳驰援而来。”褚燕喘了口气。
庞德接道:“我等恰巧遇到荆州兵围攻皇甫将军,便急忙投入战场,内外夹攻之下,总算将敌军击退,褚将军还差一点生擒了敌军大将。”
“多谢两位将军及时援手!”皇甫固郑重其事地朝二人拱手致谢,“若非二位,不仅在下要成刀下之鬼,我身后这一大批粮草辎重就要白白落入敌军之手。”
“我们本就为增援主公而来,保护粮草也是份内之事,谈什么谢不谢的!”褚燕和庞德慌忙摆了摆手。
“你们杀了文聘多少人?”我问了一句。
褚燕答道:“属下惭愧,杀敌不足千人,敌军见难以夺取粮草,立刻就突围朝南撤退了。”
“没什么好惭愧的,”我搓了搓下巴,“你们奔驰了数百里,已是强弩之末,体力和精神本就到了极限,能将他们击退已经够好了。”
“是。”他们二人的确一脸疲惫,衣袍铠甲也沾染着敌我双方的血迹,我没理由责怪他们。
“接下来……怎么办?”我喃喃着问自己。
“主公!”郭嘉和法正异口同声地叫了出来。
我已经不指望他们能提出什么好的意见了:“有什么事情?”
法正看了郭嘉一眼,示意由年长的郭嘉先讲。
郭嘉朝他微一点头,说道:“请主公即刻回军返回博望!”
“返回博望?!”我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不错!”他没有任何动摇,“我军轻骑快马,二十余里路顷刻即至,敌军必定想不到我军在粮草几乎被夺的情况下,还会突然袭击。”
事实上……连我也没想过……
“正也是此意!”法正表示赞同,“虽然耗费马力,但此举定能有出其不意之效!”
我缓缓转过头,朝附近喊了一声:“吕奉先!”
吕布纵马上前,闷声应道:“末将在!”
“随我一同疾驰博望,务必要将这阴险狡诈的荆州军斩杀殆尽!”我大喝了一声,一马当先朝来时方向冲了回去。
超过四万只铁蹄重重踏在了地上,我与吕布一前一后带引着万余虎豹飞军朝博望坡疾驰。
不知是不是错觉,我感到这条道路似乎短了许多,只不过片刻之后,我就看到了敌军惊恐的面容。
这些荆州兵……他们竟然在原地休息!
冲锋在前的吕布发出了一声狂吼,他身后的四千精骑几乎同时高声呼喝,辅以铁蹄跺地之声,一时天崩地裂!
吕布如同一只锋利的箭头,将猝不及防的敌军前部生生剖开,露出了里面鲜嫩的生肉。
这一次,我甚至没有拉弓,只是纵马在对面的步卒中纵横狂突,一匹烈马、一柄长枪,化作一条噬人的蛟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