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诩已经拎起毛笔,头也不抬地记了下来。
“多谢王上信任。”赵信挺起身子,向我一拜。
“还有一事……”我斟酌着考虑怎么开口告诉他祢衡这厮又想在商团中安插都察院的人手,毕竟赵信刚给我挣了这么多钱,我就要摆明车马地说你这里有可疑,未免让人心寒啊。
“祢院长之前已经和属下谈过了,”不料赵信主动开口,“属下觉得祢院长考虑得很有道理,虽然属下经商,并不是为了个人的腰包,但如今商团渐大,今后在各地还有商铺,难保所有人都如此干净,有朝廷派人监督也是好事。”
我有些吃惊地点了点头:“难为你能理解,我还怕你会有其他想法。”
“世人皆以行商者卑贱,但只有王上真心待信,又深明商者于国之利,信虽行商贾之事,也知道信义二字,只能粉身碎骨以报王上知遇之恩。”他忽然重重向我叩了三次头。
“你言重了。”我微微笑了笑,“我知道在海外有个岛国,靠着海船与行商称霸了世界,甚至将一个大国都变成了他们的一个商团,流派在此国的都尉甚至能决定这个拥有数千万国民的国王的生死,虽是行商,其功绩却不啻于开疆拓土啊。”我忽然想起来那个号称日不落的帝国。
“属下孤陋寡闻,却也心驰神往。”赵信一脸向往。
“什么时候,你也能达到这个地步,我就给你封个西域王也未尝不可。”
“王上若不称帝,为属下者……又岂能称王?”贾诩咳嗽了一声。
“属下万不敢有此念头。”赵信又是满脸通红。
“那就封个公爵吧。”我笑道,“好好干。”
“谨遵王上之命!”他认认真真地回答了我。
90 微服私行洛阳中
在闲暇时,偶尔我会带着护卫在洛阳城的街巷中驱马缓行。
毕竟我称王时曾做过那么一篇鼓舞人心的宣言,这多半年的时间里也曾多次公开在城中游行,因而每次出行时,尽管我所带护卫不多,却都会遇到顶礼膜拜的子民。
“最近好像城里来了许多外地人。”随我一起出行的马铁随口说了一句。
“哦,”我也随口答道,“毕竟马上就要开考了嘛。”
“就是那个……大哥创立的科举?”他似乎来了兴致。
“对。”我点点头。
他沉吟了起来,却半天没有说话。
“姐夫,”贾穆指着前面一大群喧嚣的人群,略带兴奋地向我说道,“前面似乎是西域的杂耍团!”
“哦?”赵信早在几天前就带队返回了西北,我没料到这些西域人仍然留在了河南。
“去看看?”他显然兴致勃勃。
毕竟年少,我笑了笑:“你带人去看看吧,不要惹事,小铁要是想看,也不妨跟着他去。”
马铁看了我一眼,翻身跳下马背后朝贾穆追了过去。
我远远地看着人群中不断腾跃而起的火焰与杂耍人,想起了几年前在辽东时遇到的那支擅长喷火的杂耍团。
我还听到了各种动物的鸣叫之声,甚至还有狮虎等猛兽的嘶嚎。
围观的百姓喝彩不断,身边的护卫们也纷纷伸长了脖子。
我笑着对他们说:“想看就去看看吧,毕竟外国的杂耍不是那么常见。”
“多谢王上!”护卫们得到批准后纷纷朝四方散去,只有典韦依然陪在我的身边。
我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只驱着追命在御道上缓缓前行。
路边忽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喧闹。
“喂,老兄,”有声音传入了我的耳中,却不是对我说的,“虽然当今朝廷没有兵器的禁令,但你这两件家伙也太惹事了吧?”
“是吗?”另一个声音回答了他,“我在并州时一直是这样的,从没人管过。”
“这里可是天子脚下的洛阳,怎么能让你带着两件家伙大摇大摆地上街?何况我们防务司就是检查你们这些可疑人员的。”
“哦,是吗?”对方有些不愿搭理。
“知道了?”第一个声音嘿嘿笑道,“那就跟我们到院里走一趟?”
这么无赖的声音……实在让我直皱眉头,转头朝两人看去。
只见数名黑衣官服的小吏将几名灰衣大汉团团围住,而当中的一名双手一斧一锤的大汉,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这货……”我摇了摇头,朝自己几个月之前亲自定下的营级将领招呼了一声,“栾晨,你们在做什么?”
斧锤双持的栾晨愕然抬头,旋即笑着朝我走来。
“喂喂喂,别走啊!”小吏们急忙组成人墙,妄图将他堵住。
“让开!”栾晨连胳膊都没抬起,就毫不费力地将人墙震成了两段,而后大步上前,将两件兵刃挂在了背后的背囊之中,躬身向我施礼,“末将拜见王上!”
“不是让你回老家招募旧部吗?为什么在这里闲逛?”我问道,“不要告诉我你把朝廷的军饷全花光了?”
“岂敢,”他笑了笑,“末将今日刚刚带着新征募的士兵来到了洛阳,不过听兵部说了些礼仪之事,因而将士兵全留在了城外。兵部官员说安排末将明日拜见王上。”
“这样啊。”我点了点头,翻身下了坐骑,刚想再把那几名丢人现眼的防务院的小吏教训一顿,却发现他们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看了看典韦,低声说道:“王上贵为一国之主,虽是微服出行,身边却只有一名护卫,是不是太大意了?”
我毫不在意:“其他人去看热闹去了,再说……天下能靠兵刃伤到我的人物恐怕不会太多。”
他看我说得轻松,只好不再多劝,却道:“末将虽然身在并州,却听说朝廷在短短两三个月的时间,又拿下了一个大州和多个大郡,真是势不可挡。”
我笑着打趣道:“你要是再不回来报道,我恐怕你的部队就没有带兵出战的机会了。”
“哈哈,”栾晨大笑了一声,“王上,末将和弟兄们确实已经心急难耐了,希望王上能派末将上前线作战!”
“太心急了,”我摇头道,“你的弟兄们出身草野,缺乏严格的训练,纪律性和战斗力恐怕都无法和正规军相比,至少还要再操练几个月。”
他张了张嘴,却吞了口唾沫。
“你有话说?”我侧了侧头。
“……末将听说……”他迟疑了片刻,终于还是开了口,“徐州的臧霸,也不过是一部草莽之徒,王上却让他们留在了最前线……”
我笑了一声:“你的弟兄是要做直属部队的,却和一帮……好吧,你既然想去,那我也不能反对,臧霸在东线,你就去中路支持一下荆州的形势吧。”
他显然十分高兴,连胜道:“谢王上!”
“不过……就怕你们这些并州的兄弟适应不了南方的气候。”我事前给他提了个醒。
“王上放心,”他拍了拍胸口,“末将定会为王上夺下整个荆州!”
我摇头笑道:“不要太看不起荆州的敌人。另外……在荆州主持军务的是甘宁,你要服从他的指挥。”
“遵命!”他用力抱拳。
我看着栾晨与他身边那些弟兄们洋溢着笑容的脸庞,扭过头来一笑。
“姐夫!”
“王上。”
或许是看到我身边多了些陌生的人物,贾穆和护卫们陆续赶了回来。
“没什么,只是和栾将军说了些话。”我指了指栾晨。
并不知道栾晨存在的贾穆瞪了瞪眼,只说了句:“你好。”
栾晨虽是草莽,却也很有礼貌地向贾穆回礼:“末将太原人栾晨,幸会。”
“我又没什么名气,有什么幸会的。”贾穆笑道。
“末将虽然是边鄙野人,也听说过当朝重臣贾文和的长子,是一名不逊于王上当年的少年勇将,想必就是少将军吧?”栾晨的消息还相当灵通。
被狠狠拍了一记马屁的贾穆一脸舒爽:“栾将军谬赞了,小弟还差得远。”
我暗暗摇头:这小舅子……完全没有得到他老爹的真传啊……
“王上,”并没有跟我出行的梁聪忽然从身后冒了出来,“荆州方向有紧急情报送来,志才先生托属下报给王上。”他从怀中摸出了一张便笺。
我接过来一看,便笺上是戏君远称不上工整的字体。
“荆州,南郡太守甘宁、南阳太守黄祖军情来报,我军围西陵城七日,荆州臣吏劝刘表举城而降。”
我眨了眨眼,难以相信刘表这么容易就选择了投降。
“还有一张。”他又递给了我。
我笑骂了一声:“你就不能一次全给我?”
“荆州,长沙太守曹寅自称为孙坚、张机旧吏,连同武陵太守金旋、零陵太守刘度、桂阳太守赵范等举州郡而降。”
我用力揉了揉下巴:荆州……就这么归老子了吗?
91 坐谈荆襄州与郡
与曹寅的降书一起到达洛阳的,正是孙坚的解释信。
按照孙坚说明,曹寅并不能算是他的旧吏,早在孙坚做长沙太守时,曹寅就已经同样是一郡长官了,只是当时的荆州刺史王睿与曹寅关系恶劣,曹寅就对当时非常强势的孙坚煽风点火挑拨离间,脑子一抽的孙坚——或许是同样看王睿不顺眼,也或许是顺水推舟——就拔出古锭刀将自己的顶头上司王睿砍死了,所以从这件事情来看,这两个人确实颇有渊源。
由于发生了这么大的一件事情,我不得不在当天下午就召开了一次国务会议。
绝大部分部院级高官甚至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被我叫道了议事的大殿里来。
贾诩做了简短的主持词:“诸位,就在刚刚,老夫收到了荆州的两封书信。其一是来自南阳太守黄祖和南郡太守甘宁,我军围攻西陵城七日,刘表已举城归降。”
众人似乎都是精神一振。
他又道:“其二,则是来自荆南四郡的太守,他们联名上书,也举州郡归降我朝。”
群臣都是张了张嘴,我清楚地听到了很多人都用力吞了口唾沫。
“这么说……”荀攸顿了一顿,有些难以置信地问道,“荆州上下……莫非已经全部归我朝了?”
贾诩点头确认:“不错。”
几乎是有人命令一般,所有人都缓缓侧过身子,将目光固定在悬挂在大殿侧壁的全国高清版地图上。
别说……荆州的地盘可真够大的,按前世的版图来说,荆州包括了河南的南部、湖北、湖南的几乎全部、贵州、四川、广东、江西的部分区域,甚至还有陕西的一片角落,若是只算面积,恐怕就能有我现在手上地盘的一大半。
“刘表现在何处?”王烈首先开口,“是生还是死?”
“从黄祖与甘宁的战报上看,西陵城是和平归降,刘表应该没有生命之危。”虽是这么说,但我并不太确定。
“请两位太守派士兵将刘表及其心腹官吏连同家眷一并送到洛阳来吧。”他微微叹了口气,“既然降了,请王上善待之。刘景升毕竟一是旧汉宗室重臣,二来更是当世名流,不必太过羞辱。”
“嗯,这是自然,我没有虐待降臣的坏习惯。”我笑着点了点头,问道,“荆州既然已经归降,此地该如何管辖?”
程昱沉吟了一声,朗声道:“对荆南四郡,不妨也招其长官入洛,另派年轻精干的官员前往管理。”
“这样不行,”祢衡缓缓说道,“荆南四郡,本就原离中原,这四人盘踞地方多年,郡县已如同自家的领地,饶是刘景升经营荆州六年有余,这四郡也未必能如臂使指,我们骤然就要撤换他们,他们势必难以接受,若是言辞激烈,恐怕还会反抗。”
“那就让他们反了呗。”向来很少表达意见的吕布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吕将军好大的口气!“祢衡立刻切换了模式,“偌大的四个郡,若是同时反了,谁能保证在第一时间平定叛乱?!”
吕布抬了抬眼皮:“只要王上点头,吕某可以用本营兵马剿灭叛匪。”
“说得容易!”祢衡哼了一声,“荆南水路纵横,不比中原与河北一马平川,你四千轻骑纵然精锐非凡,在大江大河中又能发挥多大的作用?”他不待吕布反驳,又毫不停歇地说道,“何况,纵然你四千人能够平定叛乱,那要耗费多少粮饷?要知道……即使是最近的武陵郡,也远在洛阳两千里之外,最远的桂阳郡更在四千里之外,朝廷今年的粮草与资财情况,朝会上已经多次提及,王上甚至用私人库府中的金钱垫付国用,你觉得朝廷还有余力在荆南进行一场,哦不,是四场攻夺之战?”
比起祢衡,吕布原本就不是长舌善辩之人,被这么一说,只能冷哼一声,反问道:“那祢院长的意思是……就让他们继续盘踞在郡县中称霸一方?”
“荆南既不是天府粮仓,也不是富裕之地,四郡长官也不过庸碌之辈,暂时不动他们也不怕会养虎为患,”祢衡道,“待到明年财政粮草稍得丰裕,这些都不是什么问题。”
对粮草情况心知肚明的国渊第一个表示赞同。
对财政情况了如指掌的贾诩也点了头。
程昱捋了捋胡须:“既然如此,那不如先稳住这四郡吧,只派吏部向各郡传达新朝官制和发令方面的改革,督促他们先按例进行政改吧。”
“就这样吧。”我没有别的意见。
但在一个没人注意的角落里,栾晨弱弱地吭了一声:“那我怎么办?”
他虽然声音非常微弱,但凭我的耳力却无论如何都不会漏掉。
于是我伸手敲了敲太阳穴,笑道:“栾旭出,你的那些弟兄们,之前是不是大多在太行附近走动?”
栾晨微微一怔,而后连连点头:“正是。”
“那么……若是让你们在山地里行军,是不是要比一般人强一些?”我又问道。
这次他毫不犹豫地点头:“那是自然。虽然不敢自夸可以在山林中如履平地,但每日行进百八十里绝不是什么问题。”
“那就去益州吧。”我朝他微微抬了抬下巴,“益州今年虽然不会有大战,但平静的局势也不会太久,你在益州辅佐杨奉,一是借机操练新兵,二是熟悉地形,倒是攻取益州之时,你必然是做先锋的不二人选。”
“益州?”他先是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疑问,而后急忙抱拳应道,“末将遵命!”
“不过……你也告诉杨奉,”我搓了搓下巴,“不要再那么急着开战了,我实在没钱给他送了。”
“呃……是。”他低头道。
我又转向王烈:“彦方先生,再过两日就是科举的开考之日,准备得如何了?”
王烈拱手答道:“一切都已就绪,届时王上若有闲暇,不妨来各考场走上一遭。”
我笑了笑:“一定。科举是我朝新定的制度,是我用来嘲笑旧汉的最重要理由,其重要意义我就再不多说了,诸位虽然职属不同,却还要都暂时放下手中其他事务,齐心做好这一件大事,为我新中国选拔天下英才。”
“属下遵命。”群臣异口同声地回答,显得格外整齐又肃穆。
我从鼻腔中轻轻笑了一声。
中华二年七月初一。
新中国第二届科举大考,就这么拉开了序幕。
92 中华第二届科举
中华二年七月初一。
洛阳城南太学。
第二届科举大考主考场。
我接受了礼部的邀请,亲自巡视考纪。
“有没有女子参考?”我提出了一个我曾经做出专门指示的问题。
“没有,”淳于壮摇头道,“至少在司隶考区是这样……”
“哦?”我有些失望,但我也知道,风俗与观念的转变并非我一拍大腿就能改变的。
“今天在司隶考取参加考试的共有文科生一千一百六十人,武科生四百六十人,总计一千六百二十人。”淳于壮给我报出了一份详细的数据,“按照文武两科,每六十人一间,共分为二十八间考场,王上这边走。”他躬身引领着我向前走去。
“唔,我随便看几间吧。”我朝他嘱咐了一声,“两间文科的,一间武科的。”
“是,”他微一思索,应道,“王上左手方向的这几间,就是武科的考场,其余的均是文科考场,不知王上先看哪一边?”
我抬手指了一间,淳于壮已当先走了过去。
“淳于大人。”守在门外的四名士兵当即行礼,却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
“我陪王上巡视一下这间考场。”淳于壮简单地交待了一句。
士兵们的目光立刻聚集在我的身上。
我摆了摆手,即使制止了他们的施礼,轻轻推开了殿门,跨步迈进了门槛。
但身体过于沉重的典韦,其脚步却无法像我一般轻巧。于是我皱了皱眉,摆手让他在门外等候。
典韦只好挠了挠后脑勺,乖乖站在了门外。
我只带了贾穆和梁聪,跟着淳于壮进了考场。
考场的面积并不小,长度超过二十丈,宽度也接近十丈,每人一张半长的案几,以6*10的阵型排列开来,每两人之间并不阻挡,距离也不过丈余,恐怕做起弊来相当容易。
这间考场里共有两名士兵,还有五名来自各部院的督考官,整间考场并不算安静,我的耳中除了沉重的呼吸声与笔尖与纸张的摩擦声之外,还有许多乱哄哄的声音。
看到我之后,五名督考官都是一怔,而后一脸紧张地走了过来。
“拜见王上。”五人几乎都是一揖到地。
我一甩衣袖,五人被我用内劲缓缓托起:“不必多礼,我只是来看一看考场的情况,你们各司其职,不要管我。”
五人连连应是,看我的眼神却愈发敬畏。
到底是武科的文考,殿中六十名考生中多半都是魁梧健硕的壮汉,有接近一半的考生都在抓耳挠腮坐立不安,有的则敞开衣襟赤膊上阵,有一两个甚至看起来连握笔的姿势都是前两天才学会的……
我忍不住摇了摇头,迈步在通道里缓缓前行。
在案几上摊开的试卷上扫了一眼,却看到了一片惨不忍睹的答案。
“三十八加六十六等于多少……九十四。”
“十五的五倍是多少……六十五。”
在平坦的地毯上,我差点狠狠摔了一跤。
淳于琼无声地苦笑着摇头,而贾穆和梁聪则是差点笑出了声。
在考场的角落里,我看到了一张除了姓名籍贯之外空空如也的白卷。
他的主人年纪不大,却只是正襟危坐,双手自然垂在膝上,双目微微闭着,呼吸似有却无,仿佛是在养神一般。
“为何不答卷子?”我忍不住问了他一句。
男子的眼皮动了动,而后缓缓睁开。
我顿时感到眼前一亮:这双眸子虽然温润,却有精光充溢的感觉。
“我应考武科,本身想以一身武勇夺个功名,却不知道也要和儒士们一样学习经文,”他看了案几上的白卷一眼,“这些东西,我可不会。”
我笑着摇了摇头,不过这正是很多报考武科的考生的通病,所以听说荀攸大幅度地降低了文考的难度,同时也将文考成绩所占的比例降低到总成绩的二成。
“你练过内劲?”我又问道。
“跟师父在山里学过几年。”他抬头打量着我,“不过远不如阁下。”
我翘了翘嘴角:“壮士如何称呼?”
他抱起双手,向我一拱:“不敢称壮士,弘农猿猴,草字子清。”
“希望在武考时你能取得好成绩。”我微一点头,目光在他那张白卷的最右侧姓名栏一扫而过,却是“袁侯”两个字。
出了考场,淳于壮抬手擦了擦额上的细汗,苦笑着向我汇报:“报考武考的考生,大多不通文墨……”
“不打紧,我有心理准备。”我打断了他的解释,对于这个时代大部分人的文化水平,我心里还是有些底子的,“现在去看那一边文科的考场吧。”
“是。”淳于壮又胡乱在脸上擦了一把,带着我朝文考考场走去。
与武考的考场气氛截然不同,这边的考生显然有档次得多。绝大多数的考生不仅衣冠肃整态度认真,落在卷子上的字体更是让我惭愧不已——当然,他们写的绝大多数答案……我大部分都完全看不懂,所以无法判断正确与否。
有人忽地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声。
我扭头朝他看去,却惊讶地看到了一名熟人:刘政的长子刘浩,这名比我年长三四岁的年轻人额头上已经有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泽长(刘浩表字)?”我有些讶然地问他。
正专心致志答题的刘浩显然被我的话惊到,他抬起头来,有些茫然地看了看我:“……原来是王上。”
“你怎么也来参加科举?”这位年轻人在跟着父亲加入我方之后,并没有表现出入朝为官的想法,更多地是在家中读书和在外游学,这一年多来我也很少看到他的身影。
他低头一笑,坦然答道:“我想试一试自己究竟能有多少才学,是不是符合王上取士的要求。”
“很好。”我默默地点了点头,从他身边离去。
他重新埋下头来,奋笔疾书。
刘浩……跟他的老爹一样认真啊……
我微笑着离开了考场,心情很是愉快。
几天之后,我收到了来自各地的统计信息:全国七大考区,共接待了超过五千六百名考生的考试,其中文科四千一百余人,武科一千四百余人。
这个数字足够令满朝文武兴奋不已。
我似乎也隐隐体会到了李世民当时的心情。
天下英杰进入我毂中矣!
93 三十里地障碍赛
第二天开始,便进入了紧张的阅卷审批环节。
由于司隶区的试卷便超过一千六百份,要保证尽快全部批阅完毕,这三天,除了司隶校尉卫觊、河南尹杜畿两个系统的官员,各部院的人手也几乎被抽调一空。
考虑到文科题目太难,于是我亲自去批阅武科考生的试卷。
虽然我已经有所准备,但真正批阅了几份之后,才深深感受到了这个时代百姓最真实的文化水平。
在我刚刚批完的十份卷中,有三份是大片大片的空白,偶尔作答的几道题,其字体还不如上了一年幼儿园的玥儿和依依——或许只有在他们身上,我才能找到一丝的欣慰——其余七份,虽然答了大半,但答案的正确率也是惨不忍睹。
比如这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选自哪里?
下面的答案是……孔子诗集。
所以大多时候,我凭借自己这点知识储备就能够批阅,根本不用再去看标准答案,因而速度也是极快。
一个时辰之后,我一个人就批完了近一百份答卷,其中至少有三十份的成绩都在个位数……
然后我扔掉了批卷专用的朱红赤笔,前往城北的大营审查武考。
根据之前兵部提供的汇报,第一项是必考内容,为三十里徒步障碍赛,跑道从城南的太学开始,从南往东而行,一路绕过灵台、明堂,并要渡过鸿池渠和阳渠两道水渠,而后到达最终的目的地。为了防止考生作弊,沿途每隔一里就有士兵站岗,而且每隔五里还要按照先来后到的顺序在花名薄上签字……这样就难为了写个名字都要咬破手指的弟兄了。
在我抵挡城北大营的时候,这一项已经进行到了尾声,在纵马飞驰过来的路上,隐隐看到有选手在跑道上你追我赶。
旧汉的一里折合前世的距离,也不过是一半而已,因而区区三十里的路程,对这个时代经常参与劳动的人来讲,并不是什么难事。
“拜见王上。”以荀攸、田丰为首,张杨、秦阵、庞德、文聘、程武、黄东、皇甫固、麴义、栾晨等将领及兵部所属的官员纷纷向我施礼。
我跳下了马背,笑着向他们抬了抬手,而后询问道:“我纵马而来,看到了许多考生,看样子不出半柱香的时间就会有人抵达终点了吧?”
荀攸笑着摇头:“就在王上到来之前,已有考生完成了这一项。”他指了指身后的休息区。
我不由微微一怔:“这么快?”
“这人的身法确实很快,而且沿途看来,登高涉水都如履平地。”张杨也向我说道。
“那比秦伯虎如何?”我笑着看了看秦阵。
秦阵哈哈而笑:“那家伙的身法虽然快于一般士卒,但就算比起王上和云龙贤弟,也有所不及,又如何与天下身法第一的我相比?”
虽然他把自己吹捧了一遍,但我却没有办法反驳:因为他说的……竟然是事实。自从与这货相识四年以来,虽然我从程昱、张机和白发处修炼了诸多内功、外功与轻功,但唯独身法一项,却总是逊色秦阵分毫,因此他也当仁不让地长期霸占着新中国最快的运动员这一光荣称号,纵然后期加入的太史慈、吕布、甘宁等同样实力不俗,但在速度这个领域,至今仍无人可以打破他的垄断——除了使用妖法时可以瞬时提速的白发道士。
所以我只好朝休息区走去,却惊讶地发现是昨天在考场上看到的那名年轻的汉子,好像叫猿猴……
“原来是袁壮士,”我含笑朝他点了点头,“疾行三十里路却依然气息平稳,显然未尝尽施全力,果然身手不凡。”
他朝我抱着拳随意地行了个礼:“这位大人,谬赞了。比起阁下的功力,袁某要差得远。”
在兵部任职的曹平(曹安民)忙向他喝了一声:“这是威武王,休得无礼!”
袁侯似是一怔,而后仔细打量了我几眼,微微笑了起来:“我说呢……原来是威武王!草民袁侯,拜见王上!”他依然是双手抱拳,用力地向我一礼。
我笑了笑:“壮士骨骼惊奇,又师从高人,一身功力已不容小觑。草野之中,实在潜藏了许多英雄人物呵!”
“岂敢、岂敢。”他连连低头。
“这第一项,袁壮士已是第一,接下来的比试,还要全力以赴,待你高中之后,朝廷必有重用。”我勉励道。
他张了张嘴:“王上既然已经知道草民一身勇武,为何不直接拔擢到军中任职?”
他这话刚一出口,荀攸和田丰就露出了不快之色。
“一辉,你给他解释一下。”我朝随侍左右的梁聪抬了抬下巴。
“是,”梁聪应了一声,“这位壮士,所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选材取士乃一国之要事,不可轻言拔擢。旧汉时期的察举之制,你应当有所耳闻吧?”
袁侯点头道:“当然。”
“试想,若以此法,你我这等寒门子弟有没有门路入朝为官?”
我正想反驳他一句:你虽然不是豪门子弟,但老爹当时已经是一郡郡丞,怎么也能够进入官场啊……
“那……当然不可能。”
“正是如此,王上为了广揽天下贤才,这才不拘一格,不看门第身份,而以才能选拔人物,”梁聪怒拍我的马屁,“你虽然练过多年功夫,身手也确实了得,但朝廷举办的武考并非是考较个人武力那么简单,王上若是在此骤然提拔,一是不合武考的规矩,二是……纵然你入朝当了将领,手下的弟兄和军中的同袍也未必信服。何况,壮士既然并非花拳绣腿,为何不待武考全部结束之后,以头名的身份堂堂正正地为王上效力呢?到那时,壮士的亲族在家乡父老面前也能挺胸抬头地说一句:我家袁侯是新中国第一位武考的头名!”
他一篇粗浅却不失励志的道理说下来,袁侯连连点头:“这位大人说得极是。我当全力以赴,也让天下人看看寒门草野的子弟未必就不能做将军!”
“有志气!”我轻轻鼓了鼓掌,笑着扫了一眼远处,“你的对手们终于到了。”
他霍然转身,身上却陡然之间多了一股震慑人心的杀气。
双眸之间,更是隐隐有一团求胜的烈焰在腾腾升起。
我忽然觉得有些后悔让梁聪鼓吹这么一顿,这人……实在有些太较真了……
94 五十步外五连射
经过一顿还算丰盛可口的军营午餐后,第二项比试很快开始。
这一项依然是必考项,射箭:每人射五箭,累计总成绩。
在这个冷兵器时代,比起马术、拳脚,或是刀枪棍棒,箭法的优劣才是考核一个士兵技能是否满足选拔条件的最重要的标准。
在我和身边的营级将领看来,这种程度的比试实在算不得什么,毕竟箭靶的距离只有五十步而已。
但我也知道,这四百多考生中,至少会有一半人称不上合格。毕竟,这个时代的普通人,很难有机会接触到与军用弓矢同等规格的大弓,更谈不上熟练掌握了。
因此张仁提出了让众考生有预先熟悉弓矢的机会,每人可以先练习十箭。
果然,在练习的过程中,数百只长箭在空中交错乱飞,却很少有人能够正中靶心。
不过五六轮过后,随着对弓箭的熟悉,一部分有些经验的考生很快就适应了军弓,中靶率有了大幅度的提升。
我略带欣慰地点了点头,向身后的黄忠与麹义招了招手:“麹将军、汉升,你们都是弓箭的名家,有没有发现特别中意的人才?”
“禀王上,”麹义抱拳答道,“末将大致看了一遍,靠近东侧的区域有三人箭术能称得上尚可,暂时没有特别出众的。”
我笑了笑:“你的要求倒是很高。”
没想到他一脸正色地又道:“王上简拔的,并非是一般士卒,而是旅长以上的将领,因而标准自当严格一些。”
我敛起了笑容:“你说得不错,我几乎忘记了选拔的目的……汉升,你觉得呢?”
“麹将军说的不错,目前看来,这批人中还没有特别突出的人物,不过或许是不熟弓矢、缺乏锻炼的缘故,”黄忠的目光在考生区域缓缓转动,“嗯?”他似是一怔,而后轻轻摇了摇头。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我这才明白了他为何摇头。
那是一名十五六岁的年轻人,身形颇为瘦弱,看似不堪一击,一张长弓只能拉开一半,射出的箭矢飘忽不定毫无劲道,却还能勉强射中箭靶的边缘。
“汉升,那是……你的儿子吧?”我直接问了出来,因为这父子二人的相貌确实十分相似,亲生的无误。
黄忠低头道:“正是犬子黄叙,他学艺不精,让王上和将军们见笑了。”
“呃……就是那一位?”秦阵讶然地指了指场中的年轻人,“实在……”
庞德和麹义也一脸讶异地摇了摇头。
“黄将军的公子身子骨本就瘦弱,又久病多年,今年年初时才略有好转,此次武考只是锻炼自己而已。”张贲慌忙跳出来解释。
“哦?”我搓了搓下巴,“是伯华你负责医治的吧?”
张贲点头道:“过年时也让家父亲自诊断了几次。”
“他得了什么病?”在我前世的记忆中,黄忠的儿子很早就得病夭折了,而据说黄忠空有一身好武艺,却在早期默默无闻,是因为他一直在为儿子寻觅医药。
“是一种……痿证,”他见我完全没有明白,于是解释道,“这是一种很罕见的怪病,身上的肌肉先是慢慢僵硬,然后逐渐萎缩,到了最后整个人会瘦得皮包骨头,站不能站,坐不能坐,甚至连一口水也吞咽不下,只能等死。”
我微微一怔:“你说……是肌肉萎缩?”这病……在前世能不能治好?我记得我有一位老师的家人就得了此症,长期靠吃药勉强控制,却迟迟难以根治。
“是,”张贲点头道,“所幸他的病情还没到药石无灵的地步,家父寻了一些名贵的药材,又配以相应的手法,总算能够避免恶化。现在定期由伯平将军(程武)以内劲为他舒缓四肢,预计再有半年时间,当能有所改善。”
我向程武笑着斥责道:“伯平兄,治病救人这种活,向来是我亲自来做的,你怎么好意思抢我的活?”
程武笑道:“原来王上只有一州一郡时,当然可以亲力施为,但如今王上已有半边天下,属下听闻王上每日要批阅的公文就有半边房间那么多,当然不敢劳烦王上了。”
一听到公文两个字,我的脑袋就隐隐作痛。
“要等到王上有时间,我看小黄估计早就蹬腿啦。”秦阵肆无忌惮地笑道。
“承蒙程将军这大半年来为犬子费尽心力,忠已是不胜感激。而王上国务纷繁日理万机,又岂敢劳烦王上操劳,”黄忠忙躬身道。
我只能摇摇头,哑然而笑。
“何况……家父也说了,”程武也笑道,“我正是年轻力壮之时,若能定期运功于外,对内功的修炼也是极好的。”
这点我倒是不否认,当时我为卢植两个儿子运功驱血时,虽然耗费了许多真气,但稍事休息后便感到精神愈发旺盛,内功也更加深厚了——为什么我是当世内功最深厚的人?那是因为我是个乐于救人的人啊……
“铛、铛铛……”
场中响起了几声悠扬的脆响。
“第一组,二十人,上前准备!其余人退下!”
祖烈和孙文充作发令员与现场考官,一东一西地站在了射箭区的两侧。
二十名应试者留在了射箭区,其余四百余人则退到了围观区域。
“第一箭,准备,五次呼吸之内必须发箭,开始!”祖烈也是修炼内功多年的老兵了,这几声呼喝之声相当洪亮有力。
随着他的发号施令,二十支箭矢纷纷离开了弓弦,沿着不同角度的抛物线斜斜向五十步之外的箭靶飞射而去。
“比起刚才,确实好了许多。”我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二十个人之中,至少有十二三人射中了箭靶,显然对弓箭都熟悉了不少。
贾穆在我身边“咦”了一声:“姐夫,最西边的那位……似乎就是那只猿猴。”
“哦?”我将目光移转过去,正看到袁侯有些惋惜地摇着头,似乎没有射中目标。
“第二箭!”
袁侯很轻易就拉满了长弓,瞄了片刻后才松开了手。
这支箭速度与力道都是十足,我隐隐都可以听到箭矢尖锐的破空之声。
但是……箭矢的准头却差了许多,至少与箭靶还差了一尺多远的距离。
“第三箭!”
袁侯瞄准的时间更长,但箭矢依然擦着箭靶直直飞出。
他似乎有些沮丧地挥了挥射箭的右手,依然是摇头不止。
“第四箭!”
这一次,他似乎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感觉,连瞄都没有瞄,随便拉开弓就松开了手。
长箭“笃”的一声钉进了箭靶,而且……正中靶心!
“我艹!”我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这货难道有射箭的天赋?”
“第五箭!”
得到了鼓舞的袁侯吐息屏气,缓缓将长弓拉成满月,而后又小心翼翼地瞄准了起来。
“我赌他射不中。”梁聪嘟囔道。
“我赌射得中。”贾穆嘿嘿笑道。
袁侯终于松开了手,长箭如一道流星般划破天空!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从西侧数第二只箭靶被击中得飞了起来!
“妈的!”贾穆和梁聪几乎异口同声地骂了出来。
“你们……都说对了。”我朝天翻了个白眼。
袁侯他……射中了别人的箭靶啊……
95 三尺沙盘三座桥
七月初三,武考第二天。
“第三项必考科目是什么?”我在赶往城北大营的路途中向祖烈询问。
“应当是兵法军略。”在兵部暂时负责舆图司工作的祖烈侧身向我回答。
“兵法军略?”我为之一怔,“这些人大部分文化都不高,恐怕没几个人看过孙子兵法,还谈什么兵法和军略?”
“王上选的是将才,不是一般的兵卒。”祖烈躬身道。
“为什么这话这么耳熟?”我挠了挠鼻子。
“因为昨天麴义将军就是这么说的。”贾穆毫不客气地提醒我,“姐夫刚过二十,记性却已经不如八十岁的老头啦。”
我哈哈而笑,却随手朝他抚出一道掌风。
“饶命啊姐夫!”他慌忙朝后猛地一仰,整个人平平躺在马背之上,才算堪堪避过了我这两成功力的掌风。
“没大没小。”祖烈驱马向他靠了过去,伸手将他提了起来。
“没事,”白发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贾穆命中注定不会因为冒犯尊者而被杀害。”
贾穆精神大振:“原来我也和姐夫一样有神仙附体,看谁能杀我?!”
“你说……我要是现在砍你一刀,是不是你也死不了?”在军营外迎接的秦阵“嗤啦”一声拔出了他那柄削铁如泥的黑色长刀,嘿声笑着朝贾穆走去。
“伯虎大爷饶命!”贾穆直接从马背上跌了下去。
我摇了摇头,在军营前跳下了马。
“拜见王上。”文聘与庞德一左一右迎了出来。
“还没开始吧?”我松开了追命的缰绳,轻轻拍了拍它的脑袋,“自己玩去。”
追命晃了晃脖子,自顾自地在营外的阴凉处啃起了嫩草。
文聘和庞德对视了一眼:“其实……已经开始了好一会了……”
“好吧,那倒是不用浪费时间等候了……”我朝士兵最集中的大营走了过去,“今天的考试如何进行?”
“呃……”秦阵想了想,“就是……怎么说呢?庞将军,你来说吧?”
庞德沉默了半晌,才开口道:“就是……如何带兵为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