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陆仁迟疑了片刻,道,“王上,说起来……海棠姑娘的那些部下里,当时逃出来了一人,王上要不要接见一下?”
我搓了搓下巴:“闲来也无事,见见也无妨。”
他躬身走到厅外,转眼就带着一名年轻人走了进来。
“小子,快拜见我们的……将军。”陆仁见事倒是不慢,当即就改过了称呼,
看起来比我还要小两岁的年轻人慌忙一揖到地,高声呼道:“小人韩靖,拜见将军!”
“韩……靖?”我明显感觉到自己脸颊两侧的肌肉在难以抑制地跳动着,“哪个韩?哪个靖?”
年轻人白净的脸面上微微有些惊异之色:“回将军,小人是韩信之韩,靖国之靖。”
“左立右青?”我看着他确认。
他微微躬身:“正是。”
我脑海中那个深藏许久的名字跃然跳出,甚至让我的声音都有了些许的轻颤:“表字……苍……”
“表字苍斐,”年轻人漆黑如墨的双眸闪过了一丝亮光,神色却愈发困惑,“小人实在惶恐……将军竟然晓得小人的贱名?”
我没必要回答他,我也没办法回答她,只继续问道:“你认识小棠?”
他只能点头:“是。”
“楚歌呢?”我将目光全部投在了他的脸上。
他张了张嘴,老老实实地回答道:“他……在凉州。”
“在凉州?”我微微一怔。
“是,”他点头道,“君河得到了朝廷的一位将军的赏识,便随他往返西域做生意去了。”他抬了抬眼睛,补充道,“他自由便喜欢从商挣钱的……”
我不禁笑了起来:这肯定是同样年轻的赵信才会做出来的事情。
我正想再询问韩靖几句,却被厅外的马蹄声打断了思路。
陆仁匆匆道:“王……将军,刘备派遣关羽和张飞两员大将,率领两千步骑押送着俘虏从吴县大营动身南下了!”
我霍地从坐席上长身站起:“韩靖,你可会骑马与砍杀?”
韩靖慌忙答道:“小人略知一二。”
“你可敢随本将军去劫杀官兵,救出小棠?!”我大步向门口迈出了步伐。
“小人愿随王将军!”他回答得毫无迟疑,当即追着我走出了正厅。
我嘬唇打了个唿哨。
追命昂着长颈从不远处“哒哒”而来。
58 轻车熟路伏击战
“主公,”向来不会轻易发表言论的典韦在临行前很少见地向我开口,“敌军有两千人,我方人手……是不是太少了些?”
我看了他一眼,笑道:“只不过是以一千击两千,我可没想到会让你典韦典铁卫感到害怕。”
“典某可不是害怕,”他呲牙道,“只不过毕竟主公身子尊贵,若是有个闪失……”
我摇了摇头:“很久不曾活动,我的大刀早已**难耐。”
“主公,”梁聪也出声道,“典将军说的也不无道理。为确保行动万无一失,当联系甘刺史和孙太守……”
“好了,”我挥手打断了他的建议,有些不耐烦,“只是劫了人就走而已,不需要考虑太多。”
我这辈子打了那么多以少胜多的经典战役,哪一次兵力差距会比今天的大?
-
八月初六的傍晚,我和陆仁与贾穆、拓拔野在震泽与苏州渡的连接点汇合。
吴郡毕竟已经是不折不扣的江南地区,又是湖泊河道的交汇之处,渡河南北之外,放眼望去,除了些许淡黄色的浅滩之外,到处都是郁郁葱葱、连绵不绝的高大草木。
换句话说,就是非常适合我们隐藏行径。
虎豹飞军这支部队本就是伏击战的行家,根本不需要人特意吩咐,便按照部队编属分别寻找合适的地点潜伏了下来。
这时候我才再次有时间招来韩靖问话。
“王将军您找我?”韩靖依然以为我贵姓“王”。
——说起来,我新中国数十名中高级将领中,还真的没有几个姓王的人物——似乎只在褚燕帐下有这么一人。
“说一说,你和小棠、楚歌的事情。”我并没有用太过亲近的语气和他说话。
“是。”韩靖低了低头,缓缓答道,“小人与楚歌都是汉阳人士,自小就是同乡旧识,彼此之间极为要好。两年前我们相约游历中原,后来在洛阳城里遇到了海棠姑娘。”
“怜星楼?”我插了句话。
他点头道:“是。”
我轻轻在太阳穴敲了敲:“你好好想一想,你刚刚这几句话中,有没有漏掉谁吗?比如,沈什么?”
年轻的韩靖虽然极力想要掩饰,但他微微紧缩的瞳孔和不自觉紧绷起来的身体肌肉都极其明白地告诉了我他的真实想法。
“既然我们一起去救人,就不要在我面前说谎。”我静静地告诫他。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道:“小人不敢说谎,只是觉得似乎并没有必要说这些细节。小人刚刚确实没有说,当时与小人和楚歌一起的,还有汉阳都尉沈侯的独女沈嫣。我们三人一起来到洛阳,楚歌被朝廷的将军看中,便参军去经营西域的商旅;小人与沈嫣便随海棠姑娘继续游历……到了徐州后,才得知海棠身后竟然还有一个矢志复仇的地下组织……”他微微一顿,抬眼看了看我。
我翘起了嘴角:“是为了杀谁?”
他慌忙又垂下了眉眼:“刘协。”
我轻声笑道:“看不出来,你倒很实在。”
韩靖低着头讷讷地回答:“小人又不是楚歌,原本就不会说谎的……”
听到他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解释,我却自得其意地哈哈而笑:“韩靖韩苍斐,你没想为我新朝效力吗?”
他微微抬起头来,清澈的目光中却有一种难以看透的东西,他摇了摇头:“没有想过。”
“为什么?”我不禁一怔,以为他是不了解我一手开创的新制度,“新朝的科举已经开了三届,不论贫寒贵贱皆可入朝为官为将,你若是真有满腹才学,何必埋没于草莽?”
“小人知道。”他低声道,“是小人自己的问题。”
我疑惑地追问了一句:“为什么?你若是不愿意参加科举,本将军可以写一纸荐书,替你举荐一个两三百石的军中职务,如何?”
他长身向我一揖,诚恳地说道:“多谢将军错爱。只是小人家中与新朝中的要人之间有些私仇,早已立誓终生不为新朝效力了。”
我思索了片刻,笑道:“不管你家与谁有仇,待今日过后,本将军替你做主,解了这份仇怨。”
韩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但被我伸手阻住:“来了。”
在北面负责侦查的士兵们陆续向后挥动着手中的旗帜,所有埋伏的友军又一次对自己进行了检查,确认自己与战马都不会被轻易发现。
十余匹快马率先进入了我们埋伏的区域,还相当慎重地在苏州渡附近探查了许久,确认安全后才调转马头向大军汇报。
半晌之后,几道烟尘缓缓自天边迤逦而近。
就算我眼神远比常人要好,但由于埋伏得实在太深,即使将眼眶瞪得裂开,也只能看到模模糊糊的人影而已。
人影足有两千余人,高高低低,有数百人骑着马,更多的则是步行。
这些人就这么不紧不慢地来到了苏州渡口,骑马者催着坐骑下河饮水,步行者从车马中掏出干粮,就那么席地而坐稍作休息。
然后,按照事先的约定,拓拔野一马当先,帅着本部两百五十名骑兵蹿出了半人多高的树丛。
刚刚坐下的两千人猛然吃了一惊,正待准备捡起兵器迎敌备战,贾穆与陆仁又从他们背后吹响了冲锋的号角。
“二哥,你护住俘虏!由我去杀敌!”当中响起一声暴喝,便有一匹如龙般矫健的黑色战马当先冲了出去!
不问可知,这员声若雷霆的虎将自是张飞无疑。
他挺着那柄长达丈八的蛇矛直接就扑向了拓拔野,这无疑也让我稍稍松了口气——万幸,他没有去找我的小舅子贾穆,不然我根本来不及去救……
“无需惊慌!列阵!”另一个许久不曾听到的声音在河边响起。
我长吸了口气,从大树后方的泥土里拔出了枪身微凉的飞星,翻身跨上了战马,仰天吼了一声:“冲!”
这一声我以内劲催动,直挟风雷之势,远比张飞之前那声暴喝更加可怕,数十丈之内的花草与树木无不“嗖嗖”作响,大片大片的树叶被震得纷纷落下,为这场似乎不会太过激烈的战斗平添了一些背景。
追命晃动着脑袋,打了个响亮的响鼻,瞬间便加速成为一道黑色的闪电,从关羽所在之处的侧后方斜插了过去!
“关将军!这边也有敌人!”
刚刚脱离了掩体,就有警觉的士兵发现了我,当即纷纷惊呼了起来。
闻声转过身来的关羽并没有太过惊惶,直到他辨认出了我的模样,原本就狭长的丹凤眼直接眯成了两道细缝。
“孩儿们,为我掠阵!”关羽拎起了长柄偃月刀跨着黄骠马越众而出,同时朗声喝道,“看我诛杀此贼!”
我嘿然一笑,胸中真气充盈,手中飞星与腰间斩岳不约而同地发出了“嗡嗡”的颤响,仿佛随时都会脱手(鞘)而出。
迎面驰来的关羽猛然睁开了双目,四道沛然如有实质的目光在半空中几乎擦出了火花!
而后“铮”的一声脆鸣,偃月刀与飞星枪第一次撞击在一起。
火花四溅。
映红了我与他的眼眸。
我忽然感觉到了满心都是久违的快意。
我想要尝一尝鲜血的滋味。
59 何时再见关与张
电光火石间,长枪与大刀交错而过。
在一瞬间,我的右臂隐隐传来一丝麻痹之意,但随即一闪即逝。
尽管我已经有了准备,但关二爷的爆发力之强,依然超乎我的想象。
虽然我很渴望与关羽再战几个回合,但我没有忘记自己今天的第一要务绝不是与他分出胜负。
所以我呼喝了一声,纵马朝看守俘虏的士兵冲去。
“逆贼休走!”关羽的怒吼在我身后响起,“拦住他!”
毕竟是刘关张带出来的士兵,面对我的冲锋,这一队步卒竟然还能勉强保持住应有的迎击阵形。
但也只能维持几秒钟罢了。
我催动着追命腾跃而起,两只铁蹄如重锤一般砸开了一条出路。
而后,我在马背上连续挥枪!
那些只穿了一层皮甲的士兵,面对着飞星的风刃,如同稻草人一样脆弱。
“小棠!”我很容易就在人群中发现了目标。
尽管已沦为阶下之囚,但海棠依然保持着难以遮掩的明媚。
她轻轻掩起了口,眉眼之间尽是难以置信:“你……”
“马超!”关羽的咆哮之声如狂风过林、重锤击地,震得我耳膜一阵微颤。
尽管知道他距离我还有十余丈之远,但我仍然感到头皮发麻。
“铁卫,你带人拦住他。”我将力敌关羽的机会让给了很少出手的典韦。
典韦重重点头,战马立刻一顿,两柄镔铁重戟迎着狂风划出了铁青色的弧线。
我带着百余名铁卫,轻易地从数倍于我的敌军中突破。
“小棠,”我收着铁枪将战马停在海棠的面前,微微笑着说道,“我来救你了。”
她的双眼忽然焕发出晶莹的亮光,她点着头,却不知该说什么话。
“你还能骑马么?”我指着梁聪牵过来的踏雪。
柳眉一颤,她回答得很是简单:直接翻起衣袍翻身爬上了雪白的战马。
“还能挥刀吗?”我解下了曾经寸步不曾离身的佩刀,轻轻抛给了她。
她微笑着回应了我的问题,干脆利落地拔刀出鞘:“好刀,就是稍稍长了些。”
“只看你上马拔刀,我就相信你是个女汉子。”我笑着看她。
“哦?”她扬了扬细长的眉梢,眼眸中盈满了淡淡的喜悦,“就是说我很凶?”
“……虽然不准确,但可以这么理解。”我一振手中的长枪,“你还有多少人?”
“两百多。”她看了看身后的同伴们,低声答道。
我的余光忽然看到身后的韩靖越众而出,飞快地翻身下马,将一名更加年轻的女子小心翼翼地扶上了自己的坐骑,而后他自己手持长剑,护着战马与马背上的女子回归了队形之中。
“看来……我做不到来去如风了。”我侧过身子,吩咐梁聪,“你带人护在这些人周围。”
梁聪看了看身边已经不到一百的骑兵,却也只能答应。
“关……云长!”我绽舌大喝,纵马直取关羽而去,“我来与你一战!”
我的策略异常简单: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主公退后!且看我劈了这厮!”典韦却暴喝一声,手中两柄铁戟如猛虎的利齿一般恶狠狠向关羽咬下。
“纵然你二人一起上来,关某又有何惧?!”关羽朗声大笑,手中大刀却毫不停歇,用力横扫将典韦的重戟荡开。
典韦的手腕立刻向后一翻,双戟变为反握在手,一柄长戟紧贴着刀身向关羽握刀的双手削去,另一柄则自上而下斜斜从反方向斩下!
关羽反应更快,长刀忽地一震,上身一躬紧紧贴住马背,青龙偃月刀却以背在腰后的双手为支点,借力猛地划出了一个大圆,刀锋凛凛,刀气纵横,典韦的两柄重戟便再也近不了他的一丈之内。
两人在狭长的一片空地里激战不休,如同两团陀螺一般,一时之间我竟然找不到插手的地方。
何况在我的眼中,典韦的个人勇武并不会比关羽逊色,我若是上前帮忙,恐怕会对他的心理带来一些消极的影响。
“我去另一边!”我抛下一句话,便纵马穿越了整个战场。
但在这里,我依然没有帮上忙。
在我的印象中,拓拔野和他的结拜兄长秦阵一样,所使用的都是短刀,但不知从何时起,他改换用起了一刀一剑,两柄短兵器在面对张三爷的丈八蛇矛,原本会有些吃力。但拓拔野并不像典韦一样具有典型的骑士精神和武人的自尊,不会在不利的情况下还要讲究一对一的公平对战,因此在陆仁的配合与牵制下,他已经隐隐占据了上风。
左右看了半晌,我颓然地发现,自己在休养了多年之后,原以为能够和关张二将上演“两虎斗一马”的戏份,不说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至少也要裸衣大战两百回合才叫热血好看,但没想到我一身滔天的杀气,竟然只能在抱头鼠窜的小喽啰身上释放……
我终于切实感受到,自己毕竟已是一国之君,能偷偷潜入敌国,已是钻了空子,若是还想真的赤膊上阵与敌人厮杀……这种事情恐怕再没有可能发生了。
于是,我便静静地观赏着典韦、拓拔野、陆仁三人与关羽、张飞捉对的战斗。
最先结束战斗的,果然还是拓拔野与陆仁,这两位以二敌一,竟是很快将张飞击退。
而张飞毕竟还是张飞,纵然落了下风,但也没那么容易便被擒获,他绕了个圈子,最后朝关羽疾驰而去。
典韦眼看自己即将腹背受敌,立刻从战团中退了出来返回了我的身边。
“和他对打,感觉怎么样?”我打量着他,除了胸甲上多了一条浅浅的刀痕之外,似乎没有明显的伤口。
他气喘如牛,一脑门的汗水如雨点般低落,却仍是一脸的激昂之色:“典某自长成以后,从未有一仗打得这般痛快!”
“哦?”我笑着侧头问道,“和我打也不痛快?”
“主公毕竟不是敌人,双方都不能施展全力,总是不够尽兴。”他笑着回答。
我微微点头,转而又问拓拔野和陆仁:“你们那边呢?”
拓拔野结束得早,因此气息早已平复:“若非是以二敌一,恐怕我和陆将军都不会全身而退。”
“拓拔将军太看得起我啦,”陆仁看了看自己两柄长斧,叹了一声,“若是你与他单打独斗,自是难分上下;但若是我与他一对一单挑,不出二十回合,我这一对斧头和两条臂膀恐怕全都废了。”
我这边还和属下们交流着单挑心得,那边的关张两兄弟也整束着残兵与我形成了对峙。
“马超逆贼!”关羽暴喝了一声,“你敢带着区区千人,来我吴郡救人,算你还是个一身是胆的好汉!”
“好汉固然是好汉,但你虽是叛逆,却也是一国之主,如今为了区区一个女子,便不惜以身犯险,实非智者所为啊。”身为对手的张飞竟然语重心长地对我进行教导,“若你不幸失手,落于我朝之手,你新朝大好河山,岂非损失惨重。”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益德教训的是。一晃多年不见,两位过得可好?”
“有劳阁下挂心,”二人对视了一眼,由关羽应道,“阁下今日在我方境内突袭,胆魄豪气,实在令我等佩服。我等既然学艺不精,阁下便请自行去吧。”
“这两百余人……”我看了看身后那些大多连靴子都没有的人,问道。
关二爷只摆了摆手。
“承让了。”我衷心地谢了一句,示意贾穆与陆仁带领着海棠等人缓缓离开。
追命刚退了两步,我忽然想起来这件事情的严重性,忍不住又道:“这些是刘协口中所谓的叛匪,今日你们任由我劫走,刘协岂会轻易饶恕你等?”
关羽沉默了片刻,仍是只摆了摆手。
张飞则出声叱道:“让你走,你就快走,休要多事!”
我勒住了战马,正面转向了他们,拱手道:“云长、益德,我愿请二位,连同刘玄德一起入我新朝,共创盛世大业……”
“住口!”关羽“嘭”的一声提起了立于地面的青龙偃月刀,冷声道,“我兄弟志在匡扶汉室,你这等大汉逆贼,要逃便逃,休要再多费口舌!若还要在此乱人心志,便不要怪关某心狠手辣!”他微微将大刀转了个角度,刀面反射着午后的太阳照映在我的身上,却仿佛无形的寒气,令我不寒而栗。
我叹了口气,拱手后掉转马头,却依然抛下了话:“两位若改了主意,新中国随时欢迎!”
数百名轻骑“呼啦啦”撤离了苏州渡。
我回头向身后看了看,两个孤单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我是不是再也不会见到他们了?
60 长江南岸渡河前
由于携带了两百余名手无寸铁的“叛匪”,这一次行进的速度无疑要慢了许多;又因为要保护他们,我便再不能将骑兵化整为零掩藏行径。
无论在什么地方,一千多名步骑都不会隐藏太久。
但这一次在吴郡,我竟然没有遇到任何阻击的力量。
我只能乐观地解释为关张二人的义气,或者吴郡没有足够的快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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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棠,”我终于有时间稍稍放松一下神经,与刚刚被救出来的妹子聊上几句,“你没有受伤吧?”
海棠轻轻摇头。
“告诉我怎么回事?”在确认她真的没事后,我向她询问。
她玩弄着手中的缰绳,低声道:“我只是想杀刘协罢了。”
“为什么?”
“他下令杀了我一家满门,仅有我一人得以逃脱。”她回答得并不平静。
“为……什么?”
“三年前,初平六年,”她说出了一个我很久不曾听说的年号,“你打败吕布之后率军渡过了大河,朝廷公卿畏惧兵锋,便决议南迁。家父为汉朝谏议大夫,曾出言力劝,满朝文武无人理会。刘协为表决心,竟因此事而诛杀了我一家老小……”
她说得足够简单,但真相恐怕绝不会这么简单。
平心而论,我记忆中的刘协堪称明君,张温、皇甫嵩、荀爽、杨彪、士孙瑞、马日磾等朝中重臣也不是平庸之人,怎么会因为几句建言便族灭一位大臣?
这背后自然会有其他因素,只是海棠一介女子,未必清楚自己家族在政治斗争中的处境。
“那……这两百余人呢?”我看了看那些走走停停的“叛贼”们。
海棠张了张嘴:“他们……只是震泽里的渔民而已。朝廷真正的目标,只有我们三个人而已……”
“三个人?”
“就是他们,韩靖和沈嫣。”她轻轻指了指骑在坐骑上的那名年轻女子和牵着马头走在前面的韩靖。
我有些不可思议:“你们区区三人……为何会被张飞大军围剿?”
她苦涩地一笑:“那日在山阴城被朝廷官兵识破了身份,我知道再不可能杀了刘协,便放弃了行动,一路向北逃窜。路径震泽时,本想稍稍留驻两日,不料却再次被官兵查得行踪。”她微微咬了咬嘴唇,“震泽所住渔民,原本就不是一般的百姓,许多都曾闯过江湖,见我们人数不多,难免就生了些歹意。”
我点了点头,笑着打趣:“何况你还生得这般花容月貌,抢回去做个压寨夫人也是不错。”
她微微有些羞恼地白了我一眼,接着说道:“但他们没来得及动手,便被吴郡官兵团团围住。一围之下,那些渔民立刻便拔出了刀剑,叫嚷着‘今天既然败露,不如拼个鱼死网破’,于是……他们就打了起来。”
这下我可有些笑不出来:信息量……好像略大啊。
这会儿陆仁凑了上来:“主公,从这帮人口中打探到……好像确实是一伙江洋大盗,不仅在徐扬二州贩卖私盐,而且还在敌我两国里转运牛马、铁器……甚至……”他看了看我,低声道,“还接了我朝军队的武器贩卖……只是穷凶极恶的首脑已经被张飞杀了精光,剩下的都只是小喽啰而已……”
我微微一愣,挥手道:“把这些混账东西全部放回吴郡去祸害刘备吧,不要浪费时间!”
陆仁忙缩回了脑袋,大声呵斥着部下们快速行动。
于是,在卸下包袱后,近千名轻骑的行进速度再次变得轻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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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离开苏州渡两天之后,我们潜行了三百里地,来到了吴郡与广陵的边境,紧邻长江的丹徒县。
在与接应人员取得联系后,他立刻摇着快艇向江北传递信息、调集船队去了。
作为中国第一大河、世界第三大河,长江的宽度绝非母亲河可以比拟,其径流量更是黄河的二十倍以上,所以即使摇着快艇,也得超过一炷香的功夫。
在这段时间里,我便与海棠便并肩坐在了松软的江滩之外,悠闲地欣赏着长江两岸的自然风光。
“上次你不辞而别之后,我便茶饭不思、坐卧不宁,连朝政都无心处理,更因此吐血三升、大病一场,几乎英年早逝,”我胡乱扯了几句,“这一次……你总不会再溜了吧?”
她“嗤”地笑了起来:“真的?”
我很认真地点头:“我身为一国之主,去年一年时间都在病榻之上与病魔顽强斗争……这件事连刘协和他满朝的文武大臣都一清二楚,难道还能骗你不成?”
她柳叶般纤细的眉毛轻轻动了动,转眼又低垂了下来:“……你是坐拥三宫六院的帝王……怎么会这么在意我这么一个歌姬……”
“呸,什么三宫六院?!”我丝毫不顾形象地吐了口吐沫,“谁在造我的谣?!老子一共就……”我飞快地数了数手指头,“七位妻妾好伐?”
她耸了耸肩:“难道你身体不行?”
我一心想要塑造的痴情又高大的形象顿时轰然崩塌:“有你这么聊天的嘛?这还有一点情调吗?”
海棠“咯咯”笑了起来。
我看着花枝乱颤的绝世佳人,嗅着不知从何飘来的清淡香气,不知觉竟有些迷醉。
然后,好像在梦中一颤。
我翻了个白眼:“别笑,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要不要嫁给我?”
“不要。”她干脆利落地向我发了一张卡片,“我可不想整天呆在那暗无天日的深宫里。”
“我又不会锁住你,你想出门没人挡你,你看,我这么伟大的一国之君,都能深入敌后去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何况对于国家并不太重要的你呢?”我举了一个很不恰当的例子。
“什么叫不太重要?”她毫不客气地捶了我一拳。
我身子一晃,觉得地面似乎也产生了一丝微不可闻的颤动。
但我立刻感觉到这绝非错觉。
因为典韦已经从我身后跑了过来,背后的两柄铁戟“哐当”作响。
在这方面更加敏感的拓拔野也在不远处高声发出了预警信号:“是马蹄声!不少于两千匹战马!”
两千匹马……
若只是两千普通骑兵,那并不足以对我形成威胁,我不禁心中稍安,却也拉着海棠登上了各自的坐骑,与不到千名的手下列出了迎击的阵型。
马蹄从西面而来,烟尘遮天扬起。
要知道,江南地区人口虽然不少,但各郡兵马往往以步弓为绝对主力,骑兵的比例不会超过十分之一。
两千名人马整齐的轻骑缓缓在不远处勒住了战马。
我一时看不出带头的将领是谁,却已经清楚地看到了其中的两面大旗。
“大汉前将军。”
“皇甫。”
口腔中忽然分泌出许多唾液,我用力将它们吞下。
咸咸的,却还有一丝苦涩。
61 两代名将的对决
在没来到这个时代前,皇甫嵩在我的印象中,只是东汉末期的一员普通将领,被曹刘孙、张徐乐张于、关张赵马黄、周鲁吕陆、诸葛司马二荀贾程郭庞法等雄主名臣的光辉完全掩盖。
但我在这里已经生活了二十三年,知道这位被我称作“皇甫叔父”,并不比后一辈的曹操、刘备、孙坚逊色多少。
他出身边境世家。
他是汉末三大名将之一。
他也是我麾下直属步军第一营的统领——皇甫固的亲爹。
出于对几位老前辈的尊敬,一直以来,我都不想和皇甫嵩、卢植、张温等人见面——因为见面就意味着和平的破灭——尤其是皇甫嵩,他在我流亡朔方的途中给予了我极大的支持与鼓励,这才没让我彻底丧失进去的信心,他更为我提供了相当可观的物资援助,才没让刚刚恢复了雄心的我饿死在并州的崇山峻岭里。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他挽救了我的前途,却也亲手种下了覆灭汉室江山的火种。
所以,时隔多年后多次再见到他,让我有些不知如何面对。
但我毕竟经历了许多。
我已经是天下年轻一代中最具实力第一名将,更是雄霸九分天下的君王。
我终于在对面的层层护卫中发现了主将的所在,于是我从己方的护卫中越众而出,向前走了几步,微微提高了声音:“来者可是皇甫叔父?不肖侄马超求见。”
对面的骑兵们微微发出了异响,似乎竟是对我的身份有些惊奇。
而后就听到了熟悉却有些疲惫的声音:“威武王,阁下还是有些鲁莽……”
话音未必,我又听到了利箭破空的尖锐啸声!
从数千骑兵中飞出的利箭速度极快,短短数十余丈的距离几乎转瞬既至。
飞箭不仅极快,其精准度更是极佳:竟是直指我的心口!
不过我既然有了防备,身体状况又正在巅峰,这区区一支快箭便对我毫无威胁。
我只随意地挥了挥左手,那道尖锐啸声便戛然而止,利箭更被我挥出的内劲震成了数截,轻飘飘地跌落在地。
“放肆!”皇甫嵩勃然大喝,“没有我的命令,是谁敢自作主张?!”
“是我,叔父。”他背后的那名青年将领低头答道,看眉眼依稀是他的侄子皇甫郦。
“许多年不曾相见,皇甫世兄就如此待我?”我并不如何恼怒,只看了看尘土里那只干净得能够映得出人影的箭簇——不管怎么说,好歹他没有浸毒。
“说了多少次了,军中无叔侄!”皇甫嵩又劈头盖脸地呵斥了他一顿。
“是,将军!”皇甫郦早已年过三十,但在叔父面前却依然像个孩子。
但我知道,皇甫嵩虽然看似严厉,对这个侄子的疼爱却丝毫不少于亲生独子皇甫固,不然皇甫郦绝不会从军十几年都改不过区区一个称呼。
我看着他们叔侄两人,笑道:“叔父带着世兄,该不会也是来此欣赏江边美景吧?”
“老夫接刘玄德快马传书,得知你在吴郡击败了他的部队,于是就抽调了手下现有的骑兵来看一看能不能够阻截你渡江。”皇甫嵩驱马从部属的簇拥中走了出来。
江面上传来了船只划水之声。
三四十艘快船从宽阔的水面上慢慢向岸边靠近,由于逆风南来,船上都没有张开风帆,全凭人力摇橹而来。
“叔父真要与我一战?”我看了看他身后因疾驰而满是疲惫的兵马,“我虽然人少,但并不会怕你。”
“叔父!”皇甫郦急声拦住了皇甫嵩,并且毫不顾忌地再次改回了称呼,“这一年来叔父虽然整顿军事有了起色,却始终不曾主动出兵北上,当知道朝廷众臣的非议与陛下的猜忌。若今天我们能够在此擒杀此人,朝中将再无人敢怀疑叔父的忠诚……”
“住口。”皇甫嵩瞪了他一眼,口气却没刚才纠正他时那般严厉。
但偏偏这并不严厉的两个字却让皇甫郦噤若寒蝉,登时一个字也不敢再说。
“老夫所带的人马长途奔来,本已疲敝,再与威武王以逸待劳的精锐作战便难以获胜,”皇甫嵩平静地说道,“何况……在这江南之地,训练出两千骑兵是容易的事情吗?”
我终于确定他的想法,不禁露出了古怪的笑容:他不愿与我在此决战,只是因为没有胜算罢了。
他看向我,缓缓道:“威武王,老夫想与你单独讲几句话,不知你能不能赏光?”
我并没有犹豫:“长者有训,小侄当然遵命。”
“叔父!”皇甫郦再次忘记了叔父的教诲,“他是当世第一的神将,若是将叔父擒了,侄儿和弟兄们如何是好?!”
皇甫嵩看都没有看他,却长叹了一声:“你觉得以威武王刚才那随手一拂的功力,若是要杀老夫,难道不能一箭将我射死?”
我也很遗憾地看了皇甫郦一眼:他追随皇甫郦多年,对他怜爱有加的老叔父大概也不会藏私,但这位青年将领似乎并没有太多的长进。
我当先喝退了典韦等人,翻身跳下战马,独自一人站在了江边。
皇甫嵩也下了战马,将缰绳交给亲卫,与我并肩而立。
“老夫虽然知道威武王武勇冠绝天下,却依然想试试威武王的拳脚功夫。”他看着我,首先开口。
我却没想到他会提出这么一个要求:毕竟他已经年过五旬,早不是壮年,虽然经验丰富,但绝不应该与我在身体上一较高低了。
“叔父是长辈,小侄若是动手,总是不合礼法,”我毫不谦虚,“便先承受叔父三次攻击吧。”
他微微挑了挑眉毛:“老夫虽然已经五十有四,但这些年勤练弓马,拳脚可未必软绵无力。”
我笑了笑,双脚不八不丁地站稳,双手则轻轻背在了身后:“叔父先请。”
“好!”皇甫嵩不再推辞,弓步错开,猛地提气大喝一声。
毕竟他的年纪已然不轻,在出拳之前,还要稍稍提气蓄力。
我就这么静静看着他摆姿势。
只见皇甫嵩扎了个极其沉稳的马弓之步,双拳紧握藏在腰侧,臂腕之间的关节隐隐发出了阵阵脆响,显然是要出尽全力。
我甚至可以预测,以他的身体状况,在第一次全力一击后,第二拳便再不会有如此威势了。
于是我收敛其全部的笑容,正色关注着他的身体及周边的气流与波动。
“喝!”他双拳缓缓提起,在胸前交错,又倏地分开,左手五指全伸掌心朝上端于丹田之前,右拳拳背则既轻且极快地向下一砸,继而左掌包着右拳迅疾地向右侧腰间一藏,弓步转为箭步,右拳便如破柙猛虎直扑我的胸腹!
我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拳法,但我知道他这么做无疑是为了将出拳的速度与力量发挥到极致。然而他纵然将全身的精血发挥到极限,也冲不破我胸前的那层绵绵密密的真气。
皇甫嵩“咦”了一声,刚猛的拳头便再也无法向前再进一分。
我大可以用暴烈的内功将他反震得四脚朝天,然后看着他七窍流血当场毙命,但我当然不会这么残忍,我只是用真气将他的拳头缠住、吸住,让他既不得寸进,也不能撤离。
皇甫嵩尝试了好几次,依然不能取得任何形势上的改变,终于决定放弃。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向后退了一步:“没想到叔父的拳力还能如此威猛。”
我说的可是实话,要知道,比他年轻近十岁的马腾无论力量还是速度,都根本不能与他相比——勉强的说,马腾只有杀我的决心比皇甫嵩强烈一些。
他摇了摇头,又抬头看了看天,长叹道:“内劲能够外化于行,寻常刀剑恐怕也不得近身吧?”
我笑着谦虚:“哪有那么神奇。”
“实乃天赐神功。”他摆手道,“再不打啦。”
“叔父承让了。”我拱了拱手。
他看了看我身上:“难怪你连铠甲也不穿了。”
我笑了笑:“叔父说笑了,毕竟是潜入敌境,岂敢身着铁甲堂而皇之地进入?说起来,小侄还要多谢叔父之前赠赐铠甲之情。”
他也笑了一声:“若是早知道你会与我为敌,老夫无论如何都不会把那套铁甲送给你。”
我点了点头,不再闲谈:“叔父,能来江北吗?”
他摇了摇头:“不能。”
“我不明白。”
“老夫一生都是大汉的臣子,即使当年董卓如此威迫,老夫也不曾屈服,”他解释得很简单,“除非你在这里杀了我,不然我仍将是你的敌人。”
我沉默了片刻,不再对这件事情进行询问:即使我能够现场将他们叔侄擒获,并带着两千名骑兵返回江北的广陵,但皇甫家还有妻眷,两千名士兵也不可能只是孤身一人。
这场单独谈话便平静地结束了。
背对着我,皇甫嵩又悠悠叹了一声,以低不可闻的声音问道:“犬子坚寿……可好?”
“很好。”我点头道,尽管他看不到背后的情况,“小侄多次劝他早日成婚,可是他说要有父母在场。”
“真是个……”皇甫嵩向前走去,声音越来越低,“傻孩子。”
62 食指为笔气为墨
“今日老夫以丹阳两千骑兵疾驰两百余里,却没能追上敌国叛逆,唯有等待下次机会。”皇甫嵩在亲卫的搀扶下爬上了自己的战马,提声道,“既然没有追上,便回丹阳去吧。”
我在马下朝他拱了拱手。
皇甫嵩没有看我,只有马蹄声回应了我。
伴随着一接连不断的声响,来自江北的船只陆续靠岸。
我拉着海棠的手跳上了船,并肩坐在了船边,看着水手们升起风帆,看着江风吹满帆布,看着越来越远的南岸河滩,看着身下和周围的船只如箭一般在江面上滑行。
“我真是个任性的君王。”我看着脚下不断荡起的波纹,自嘲地笑了笑。
海棠沉默了片刻,低声问道:“是我让你为难了?若是海棠身份入不得王宫……”
“不不不,”我握住了她的手,却忍不住笑了起来,“你倒是想得开,刚刚还拒绝了我,现在却在考虑如何进入我的王宫?”
她光洁有若瓷器的脸颊上顿时腾起了一丝红霞,嗔道:“难道你要反悔不成?”
“我要是反悔,你会不会把我一脚踹进这滚滚长江之中?”
她毫不犹豫地点头:“就按你说的办。”
我仰天而笑,扶着船边长身站起,朗声道:“一辉,笔墨伺候,我诗兴大发了!”
“王上……”梁聪一脸愁眉苦脸,“我们是潜入敌境来救海棠姑娘,临行匆忙,小人实在没有准备纸笔……”
我不禁哑然,却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
坐在另一条船上的拓拔野顶着江风高声道:“何不以船板为纸,刀剑为笔?”
我又是一愣,而后朝他笑道:“拓拔,你还真是个妙人!”
说干就干,典韦和梁聪立刻征询了水手们的意见,从船舱里抬出了一片备用的木板。
我轻轻在这片长两丈、宽两尺、厚三寸的木板上敲了敲,实木材质,相当厚重,即使以十成内劲,也很难将它一指刺透——我说的是那种类似“六脉神剑”的动作。
“你的剑。”海棠将之前一直挂在自己腰间的斩岳递向了我。
我摇了摇头,挥袖在木板上一拂,右手食指轻轻按下。
“滚滚长江东逝水,
浪花淘尽英雄。
是非成败转头空。
青山依旧在,
几度夕阳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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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发渔樵江渚上,
惯看秋月春风。
一壶浊酒喜相逢。
古今多少事,
都付笑谈中。”
这首词字数寥寥,我以指劲缓缓写来,初时仍有艰涩之意,但写到第三句时,已觉得渐渐转为流畅,写到最后几个字,更是文不加点一气呵成。
写完之后,我才注意到两丈长的木板只用了不到四分之一,我在词尾处比划了一下距离,挥掌将木板从中斩成了两截,而后在空白的木板上继续创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