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世间、情是何物,
直教生死相许?
天南地北双飞客,
老翅几回寒暑。
欢乐趣,离别苦,
就中更有痴儿女。
君应有语,
渺万里层云,
千山暮雪,
只影向谁去?
-
江淮路,
寂寞当年箫鼓,
荒烟依旧平楚。
招魂楚些何嗟及,
山鬼暗啼风雨。
天也妒,未信与,
莺儿燕子俱黄土。
千秋万古,
为留待骚人,
狂歌痛饮,
来访雁邱处。”
这一首词字数较多,写到后来,体内的真气几乎是不受控制一样从指间喷涌而出,只随着我脑中的词意挥洒自如。
待得一词写完,我再次一掌砸下,将这一丈多长的木板分成了两截。
几乎没有思考,第三首词已经落在了木板之上。
“千古江山,
英雄无觅,
朱恭伟处。
舞榭歌台,
**总被,
雨打风吹去。
斜阳草树,
寻常巷陌,
人道伯符曾住。
想今日,金戈铁马,
气吞万里如虎。
-
兴平草草,
封狼居胥,
赢得仓皇北顾。
中华三年,
望中犹记,
烽火徐州路。
可堪回首,
山阴城下,
一片神鸦社鼓。
凭谁问:廉颇老矣,
尚能饭否?”
第三首由于改了多处,甚至为了凑字数我还硬生生把阵亡多年的朱儁和风华正茂的孙策塞了进去,虽然破坏了原有的意味与韵律,但我从头读到末尾,竟也觉得勉强还可堪入目。
然后我才从书法的艺术境界中脱离了出来,看到周围一群观众的眼光如同在围观外星人。
“姐夫……”贾穆颤抖着手将我的右手握在了双掌之中,“你这手指头……不疼吗?”
我看了看自己毫无损伤的食指,笑道:“待你将功力练至第八重,也可以像我一样。”
他悲戚地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梁聪则直接看傻了。
只有蛮力强横的典韦表情还算正常:“主公一身神功本就无敌,就算一根指头把铁板戳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海棠则摊开了我当时写给她的诗词,对比后笑道:“如今看起来,似乎你在木板上写的字要好看许多。”
我耸了耸肩:毕竟这是内心词意的直接流露,而前者则还需要通过笔墨才能宣泄于纸面之上。
可惜身边这些人文化水平实在偏低,只会连声称赞“好诗”、“好字”,却根本体会不到这三首绝世词曲的妙处。
-
顺风而行的帆船速度极快,不过三首词的功夫,我便已经踏上了广陵的土地。
还没下船,我就一眼看到了岸边连绵不绝的营帐,以及帐外多达数千匹的骏马。
“兴霸、伯符,你们这是作甚?”我向等候在岸边的甘宁与孙策问道。
甘、孙二将先是一礼,而后答道:“末将二人未得王上谕令,不敢擅自渡河,又担虑王上安危,故而结兵于此,以备不测。”
我笑了笑,却郑重向二人拱了拱手:“是我任性而为,让两位辛苦了。”
甘宁与孙策都是侧身避过,连声道:“不敢称辛苦!”
我看着身后典韦等人将被我断成三截的木板,笑道:“闲来无事,我在渡河时写了三首词,你们若不嫌弃,便各挑一片收了去。”
二人一边道谢,一边细细去看我刚刚出炉的大作。
甘宁只看了一眼,便“咦”了一声,抱拳问道:“属下请问王上,这……是以何物书写而成?”
我伸出了右手的食指,笑而不语。
他脸上的神色震惊莫名,忙又低下头去欣赏诗词。
孙策与甘宁都是粗豪少文的悍将,我其实也不期望他们能对这些诗词有什么高深的品鉴,我之所以送给他们,只是因为这几片木板实在太重。
“这一首写有某之姓名,便由某收了罢?”孙策很快选定了最后一首。
甘宁当然不至于为此和他相争,点头后自己取了第一首,还不忘称赞了一句:“王上此首词曲,劲气之中皆是威势霸道之意,但笔画之中却又饱含看破世事的洒脱与不羁,早听闻王上文采独步当代,只是多年忙于军政,少有作品见世,今日终得亲眼目睹,实在是末将之大幸!”
我笑着点了点头:“平日只知道兴霸豪勇刚烈,却从不晓得你也懂得诗书一道的技艺。”
“属下惭愧,”他笑道,“少时不务正业,这两年才读了几卷诗书,希望不会太晚。”
“读书既是为了增长学识,也是为了修养身心,”我很欣慰地看着他,“为将者本是嗜杀凶者,读书更是为了避免心性为杀意所染,保持一颗平常之心。”
甘宁一怔,而后深深一揖:“甘宁谨记王上教诲。”
我跨上了战马,回身看了看宽阔的江面。
这是我最后一次亲自冲杀在前了吧?
63 马腾造成的孤儿
回到广陵城后,眼见到我平安无事的小昭与双儿总算能够放下心来。
我一手一个将她们搂进怀里,先后来了一场热烈的湿吻。
懵懂不知世务的马列也有样学样,拉扯着我的手掌一通乱啃,以表达自己内心对我的重视。
等他啃完之后,我随手在他脸上抹了一把,算是父亲对儿子的特别关怀。
“小棠,”我把海棠拉了过来,向她介绍两位前辈,“这是小昭和双儿,你来和她们认识一下。”
这算是比较正式的引荐行为,饶是不拘常礼的海棠,也规规矩矩地敛衽道:“海棠见过两位姐姐。”即使比起十九周岁的双儿,海棠还是小了两岁,因而确是妹妹。
“小棠妹妹姿容无双,又有歌舞绝技,看刚才纵马而来的英姿,似乎在武艺上亦是不让须眉,实在很了不起呢。”小昭拉住了她的双手,连口称赞不绝。
双儿亦是笑道:“公子为了救妹妹,几乎连自己的性命都不要啦,可见对你有多么喜爱。”
“若非小妹鲁莽行事,他……”海棠看了看我,“他也不必冒险深入敌境去救我……”
我笑了笑:“若非你鲁莽,我又哪里有机会能去江南欣赏长江的风光?”
她抿了抿嘴,脸上微有羞赧之意,却极其郑重地向我说道:“不管你怎么说……我得谢谢你。”
我看着他,却岔开了话题:“你家门既是遭逢变故,可还有旁系的亲戚长辈?”
“有些远方亲眷……”海棠没懂我的意思,轻轻眨了眨眼睛,纤长的睫毛微微抖动着,格外惹人怜惜。
“等我们回到洛阳,你至少要通知家中的几位长辈,来为我们做个见证吧?”我笑着说道。
她明白了我的意思,却陷入了沉默。
我抬了抬眉毛,等待着她的回答。
海棠终于摇了摇头,脸上却多了一丝微怒之意:“家父罹难之时,他们既无所谓,我嫁不嫁人又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柔声道:“不叫就不叫吧,随你的意思。小昭,你们带她去后堂休息,我还有一些事情要稍微处理。”
小昭乖巧地点了点头,看了随我一同进厅的众人一眼后,领着海棠进了后堂。
“苍斐,”我向早已脸色大变的韩靖示意就坐,“你可看出了我的身份?”
他没敢坐下,只弓着身子颤声道:“王上恕罪,小人有眼不识泰山……”
“你既不知道,那又何罪之有?”我随意挥了道真气,推着他在客席上就坐,又向他身后的女子点头,“这位姑娘,相比就是你曾经提过的沈嫣了?”
“小女子沈嫣,拜见王上。”沈嫣慌忙向我一礼,看得出来,她对礼法的熟悉程度远比韩靖要深得多。
“听苍斐说,你是汉阳都尉的女儿,为何会随他游历中原?”我饶有兴趣地问道,“毕竟是个女儿家,难道不怕危险?”
沈嫣立刻就红了眼眶:“先父……在多年前就已故去,小女子无所依靠,只有求助两位同乡。”
“抱歉,”我略有尴尬地叹了一声,“本王不该问及此事。”
我摇了摇头,却不经意间看到了韩靖眼瞳之中一闪而过的怒意。
“苍斐,”我笑了笑,“本王之前说过,待救了她们之后,便举荐你入朝为官。本王绝非言而无信之人,只是不知……这两日你考虑得如何了?”
他低头道:“多谢王上错爱,只是草民……不敢承受。”
我并不意外,毕竟那天他的态度就已经相当坚决,只继续问道:“这是为何?”
韩靖低着头颅,却始终没有吭声。
“你又不会说谎,便实话实说罢,”我出声道,“即使你要对我破口大骂,责骂我是不忠不孝之狗贼,我也不会追究。”
韩靖自坐席上长身站起,先对我深深一揖,而后道:“草民先拜谢王上礼遇之恩。王上对草民有救命之恩,原本就不应相瞒。草民韩靖,出身于金城允吾,从父单名……一个‘约’字。”
“金城……韩约?”我忽然打了个哆嗦,一脸微笑顿时僵硬,“你是说……韩遂?”韩遂就叫韩约,他虽然早已经被杀多年,但这个名字却始终刻印在我记忆的深处。
“是。”韩靖的脸色平静了许多,他又指了指沈嫣,“他的父亲沈侯,本是汉阳都尉,死于令尊的攻击之中。”
沈侯……我这一辈子杀人无数,但在凉州所杀的几员主将,确实没有这个人物啊……
“那是哪一年?”我不得不问上一句。
“中平四年。”
我在心中迅速地计算了一下,中平四年……就是187年,我十一岁,还在服丧期间。
韩靖缓缓道:“那一年,凉州刺史耿鄙发兵讨伐叔父,令尊与叔父相约共同抗敌,汉阳太守傅燮与都尉沈侯则响应了耿鄙的号令,但不敌金城、武威的军队,傅燮与沈侯同时战死……”
我想起来,确实有这件事情,当时老马迫于韩遂的强大武力,承认了韩遂在西凉的霸主地位,甚至背着我抛弃了杀妻之恨,与其结盟并共同纵兵劫掠,与凉州刺史耿鄙和汉阳太守傅燮的那场大混战就是韩马联军的代表作。
不过跟我没有一个铜板的关系……
“你等一下,”我这时才注意到,“你既然是韩遂的侄子,那为什么又和她在一起?”
韩靖看了看身后的沈嫣,摇头道:“这是我和她的事情。后来叔父被杀,我们家虽然与他来往不多,但也被官府追查,一家老小只剩我一人逃得性命……”
我不禁默然:沈侯之死,好歹可以说是沙场无情刀枪无眼,但诛杀韩家满门确实没有任何说得过去的理由和借口。
“我想说……这与我本来没什么关系,”我微微叹了口气,“但我毕竟姓马,马腾也已经归天,你们二人要找我报仇……我也只能认了。”
“不不不,”他连连摆手,“这是上一代的事情,与王上何干?何况王上此次救了我二人的性命,小人绝不会再提复仇云云。”
“难得韩兄弟看得开、放得下。”我越来越欣赏这个年轻人,“再考虑一下为我效力的事情?”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还是摇头:“王上恕罪。”
我看了看他。
他说:“……毕竟是满门的惨事……小人还是放不下……”
我长长叹了口气,挥手让他们退下。
若是换了我,我也绝不会在灭族仇人的后代家里奉献生命。
64 巡游天下州郡县
吴郡的行动,让我损失了近一百名忠心耿耿的贴身护卫;也有数十名北方士兵因为无法适应江南的水土而患上了程度不同的痢疾,其中有数人甚至暴毙于半路;另外还有数目不少的将士在两次乘船渡江时因为极度晕船而口吐白沫陷入了短暂的休克。
总体来说,相比我所出动的总兵力,将士的伤亡数目超过五分之一,这个比例并不算小。
我也通过乘船切实感受到了江南与中原地区的巨大差别。
于是,在广陵城又逗留了几日后,我在甘宁和孙策的护送下掉头向北行进。
我给刘协时间,未必就不是给自己时间。
在向下邳行进的路途上,我与甘宁进行了多次的探讨,进而初步达成了将来平定扬州的构想。
平定扬州,必然是徐州、荆州、豫州三路分别从东北、西方、西北三个方向并进,扬州的水路纵横交错,中原的骑兵将不再是主力部队。
我需要的是一支能够作战的水军与更加强大的步军。
豫州没有大江大湖,便继续操练步骑;徐州东临大海,与扬州隔江相望,荆州则是三江交汇之地,都有必要发展水军。
组建水军,在我的印象中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需要打造大小舰船,配备各类装备,选拔合适士兵,再进行长期训练后才能形成战斗力。
但曾经做过水贼的甘宁却告诉我其实很简单。
他以自己丰富的经验告诉我:这个时代没有我口中的数十丈长、三四层高、能搭乘千人的巨型战船,我前几天刚刚做过的那种容纳百余人的快艇才是水战的主要交通工具。
这种船体积不大,用料自然不多,科技含量也高不到哪里去,打造起来相当容易,荆州、徐州,还有再往北一些的青州,会造船的船匠和渔民何止十万。
甘宁甚至笑着拍了拍胸脯,自称他就是一名造船的小行家,当年甚至敢一个人乘着快船快意恩仇。
我没当真,却又对这三个大州的官员和将领权衡了一番。
徐州方面,刺史甘宁近些年的战功已经有目共睹,下面几个郡守中,既有孙策、曹仁两员足以冲锋陷阵的大将,也有郭贡、李昱、吕范这些能够保证后勤的干吏,北面还有青州刺史太史慈率领着韩当、苏则、华歆、孙静随时可以支援,这套阵容恐怕足够独当一面了。
豫州方面,刺史孙坚作为新中国稍有的壮年派将领,可以说是最令人放心的了,何况他早早就将一家妻小安置到了洛阳,在忠诚方面的最后一丝疑问似乎已经可以抹去。不过他手下五个郡,三个都在旧有的青州将领手中:黄盖、朱治与吴景,另外两个人则是王邑和庞淯,若只看将领能力的话,并不会比徐州方面逊色多少。
至于荆州方面,刺史张机虽然是我最早的部属,但他最为人所知的,依然是一身天下闻名的医术和医德,军事绝非他所长。而几位郡守中,也只有黄祖和程普算得上是大将,新任江夏太守张昭也可以算是干吏,其余几个则比大众脸还大众脸,在历史上甚至没有任何戏份。
一时间我产生了一种将孙坚与张机调换位置的冲动,或者将太史慈调至荆州。但我一想到太史慈毕竟是出身山东的大汉,历史上到了江南后没过几年就早早病死,便放弃了后一种念头。
但甘宁又对我说了一句:“王上何必烦恼,若是荆州武力稍弱,不妨到时遣数员重将出镇,甚至……王上御驾亲征,亦未尝不可。”
我微微一怔,而后抚掌而叹。
荆州的官员最终还是没有调换。
-
在下邳城里,郭嘉的从兄郭贡热情而恭敬地再一次欢迎了我。
但我并没有在徐州刺史的治所多做停留,第二天便继续北上,经东海、琅琊进入了青州的地界。
我这次出巡本就以游玩为主,身边只带了侍从与护卫,起居郎也不过梁聪一人而已,因而每到一地,虽然都要接见郡守与县令,却很少去专门考核地方政绩。
因而我很轻松,他们也同样轻松:只要尽心尽力准备当地的特色饮食就算合格了。
待得我浩浩荡荡进入青州刺史的治所临菑城后,已经是八月二十三。
青州刺史太史慈以下的州内官吏、齐郡太守苏则以下的郡内官吏早早就迎了出来,恭恭敬敬在城外站了两排。
“恭迎王上!”以太史慈为首,官员们齐齐向我躬身行礼,“王上万岁!”
再次看到太史慈,我很是开心,笑着将他扶了起来:“子义,有些时日不曾见面了,近来可好?”
太史慈连忙又拱手答道:“蒙王上挂念,慈一切都好。王上巡查天下郡县,兵士已是疲惫,还请入城后稍事休息。”
齐郡太守苏则道:“太史刺史与臣等知道王上怜惜民力,故而今日迎接,未曾驱使百姓,来迎者只有一部分州郡员吏,请王上体谅。”
我笑道:“如今正是秋收,你若是敢妄动百姓,耽误了青州的收成,即使本王不追究,你们也过不了祢正平那一关吧?”
太史慈与苏则都是微微笑了起来。
“哦?”我看到太史慈身后两名有些熟悉的面孔,一人身材魁梧,一人则相对瘦弱,不禁朝他们点了点头,“若本王没有记错,应当是段建与宫赫吧?”
两人又惊又喜地连声应是。
毕竟是随我去过辽东的旅长级的将领,而且还参加过第一次公开选拔比赛,我虽然睡了很久,但还是有些印象。
“待会你俩都要来陪坐。”我吩咐了一句,与太史慈、苏则进了临菑城门。
毕竟是齐鲁旧地,数百年的古都,临菑城的规模及繁华程度确实不是下邳可以比拟的,尽管在十余年前的黄巾之乱中,临菑乃至整个青州都是重灾区,不仅农业、工业、商业都遭到了毁灭性的破坏,人口更是受到了极大的损失。但只要有人有田有粮,只不过过了三五年时间,青州的元气便已经得到了初步的恢复,到处已是一片欣欣向荣之相。
看到城中景象,我却在想,若是当年与孙坚撕破脸皮后激战一场,这座历史名城、齐国古都不知道现在会变成什么模样?
进了刺史府邸,我不禁笑道:“子义,我只是暂住几日,你不用在刺史府如此装扮吧?让我以为谁要大婚呐?”我指了指高墙上下的婚庆用品和满屋满院的喜庆气氛。
“回王上……”太史慈解释道,“慈……的大婚之日,就在二十五日……”
我张了张嘴,遂即恍然,又不胜欣慰地点了点头:“你已经三十多岁了,再不成家,令堂恐怕要急白头了吧?”
“都是托王上的福。”他很诚恳地看着我说道。
我摆了摆手:“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微微低头:“若非慈追随王上,天下如何能够在短短三年内便得以平定?若非王上信赖,慈岂能以一介罪吏之身为新朝治理一州军政?若非天下平定,事业有成,慈岂有心思接来家母,考虑自己的私事?”
他说得如此有理有据,我都不得不承认自己的伟大。
于是我笑了笑:“两天后,我为你备一份薄礼,你可不要嫌弃。”
他慌忙躬身推辞:“王上能出席属下的婚事,慈已是惶恐,岂敢再收礼物?王上折煞太史慈了!”
“就算是这两天叨扰你的辛苦费,”我笑道,“若在推辞,便是看不上我的薄礼,我只好掉头出城北上冀州去了。”
太史慈露出了开心的苦笑:“王上可不要吓我……”
65 太史子义大婚时
若是在四年前,我还不是君王时,太史慈会很开心地拉着我,在自己家里登堂升帐,邀请我入内院见一见他的母亲;我也会很开心地对老夫人拜行大礼,并自认为子侄。
可是,如今我已是君王,太史慈已是臣将。
我虽然提出了想要看望老夫人的建议,但老夫人也只是在儿子的搀扶下,进入主厅里向我行礼。
“老妇拜见王上。”太史慈今年三十三岁,他的母亲却还没到五十,一头略显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身朴素得有些寒酸的衣服依然干净合身,身体虽然瘦小,却还没有临老时那种僵硬。
我岂会端坐在主座之上坦然自若?
当即一步跨出,小心翼翼地扶住了太史慈的母亲:“马超岂敢受此大礼,老夫人快快请起!”
“王上乃一国之君,老妇不过一介草民,行礼本是应当。”老太太读书不多,也说不出什么高深的礼仪大道,只执拗地低头行完了这一礼。
我和太史慈一左一右将她扶着,在我的带引下往主座坐去。
“王上……”太史慈低声唤道,“此举不妥……”
老太太也反应了过来,坚持不再往前走去。
我只好作罢,扶着她在下首坐下,转身对老太太一拜到底:“子义与本王,虽名为君臣,实乃兄弟,子义年岁长我数岁,我以兄事之。马超年幼丧母,老夫人便是我的大娘,请受马超一拜!”
“这可如何使得……”老夫人是真心有些惊慌失措,挣扎着就要起来,“子义,快!”
厅中青州及齐郡的高官们无不面露惊讶之色。
太史慈微一沉默,轻轻阻止了母亲的动作,自己则面向我一拜到地:“慈……拜谢王上厚恩。”
我伸出双手将他扶起,转身做到了他们母子对面的客席上,将偌大的主座空了出来,这才开始了今天的宴席。
“我这两个月自洛阳东行,一路上走马观花,巡走了司隶、兖州、豫州、徐州、青州五州,”我朝对面的人说道,“我去年昏迷了八个多月,此事朝廷虽然不敢公开,但子义与苏太守应当知道。”
太史慈和苏则都是点头,其余官吏则不同程度地表达了自己的惊讶与疑惑。
“醒来之后,得知徐州已为新朝之地,不禁喜不自胜。身体稍事恢复,便动了亲自来巡视一番的念头,于是便带了千余轻骑,一路游山玩水而来。”我笑了笑,“却没想到还发生了这许多事情。”
九鼎现世于彭城,破杀于吉于广陵,拯救海棠于吴郡,分别与关羽、张飞、皇甫嵩对峙,顺便还遇到了太史慈大婚……
“而且,都是喜庆的事情,”我挑了挑眉毛,“沿途既没有看到天灾人祸,也很少遇到流民与兵匪,甚至看到的地方小吏也大多很有礼貌,这实在令人欣慰,青州上下更是官民和气,城乡和睦,市井间也是一派繁荣之相,子义虽以军功而任地方,这政事却也不逊于一般干吏。”
虽然说我没有刻意微服私访,但至少没有让我看到小吏们明目张胆欺行霸市、盛气凌人牵牛扒房,因此一路行来,我的心情都是极好的。
太史慈忙谦让道:“慈深知自己所长,只管着州兵的操练,至于地方政务,大多都是苏太守等人依法治理,慈实在没什么功劳。”
苏则当然也不会厚着脸皮贪功:“刺史实在过谦,别的不说,若非刺史不辞劳苦,亲率兵马平定大小十余处匪祸,青州岂能太平?百姓又岂能安心生产?”
我看着他们互相谦让,笑着摆手道:“左右都是你青州上下官员的功绩,又有什么好推让的?说起来,我还要向子义道一声谢。”我又想到了那张在我恢复功力过程中起到了一定作用的寒冰床,朝太史慈微一抱拳,“没有那块海外奇石,我恐怕不会这么快便功力尽复。”
他笑道:“这件事情就更和属下没有任何关系了,谁都知道那块石头可是华歆华太守在海外发现的。”
“华子鱼可没练过气,更不会知道那块石头对九阳神功会有什么妙用。”我摇头道,又换了个轻松的话题,“对了,老太太,你为子义找了哪一家的千金做媳妇?”
“不是什么大家的闺女,”老夫人摇头答道,“只是他爹生前就和别人订下的娃娃亲,前些年子义漂泊在外,生死不知,那闺女谁都没嫁,每天只来陪我这个老太婆,早已把太史家当了婆家。现在子义既然已经安定,便该娶了她。”
太史慈没有插话,只是老老实实地点头。
我有些意外,却隐隐想到……似乎在很久以前,太史慈确实提起过这件事情……
苏则打量着我的脸色,笑道:“王上有所不知,这两年,青州多少世家大族都托人向太史刺史说媒。属下几乎和他同时来到齐郡,只属下一人,就为他介绍了二十多个!”
我抚掌而笑。
-
八月二十五,黄历上写着“宜嫁娶”。
这一日的傍晚时分,青州刺史、虎豹飞军第五营营长、中将太史慈,于齐郡临菑城大婚。
青州是齐鲁之地,世家大族难以计数;临菑更是中原名城,名门巨豪比比皆是。太史慈治理青州两年有余,既率领部队立下了赫赫战功,又治理得青州上下井井有条,颇得青州军民的拥戴,今日所娶的女子,却只是东莱黄县乡间的一名普通村姑。
深知太史慈为人的我当然知道,这绝不是他的刻意做作以博取天下名望,而是其人其德确实如此。
质朴而纯粹。
对于这位来自山东海边的汉子,对于他身上的一些品格,我极其敬佩。
所以我全程参与了他的婚礼仪式。
婚礼如同他的人,简单而绝不繁复,热烈却毫不奢靡。
太史慈的母亲从新妇人的手中接过了新茶水,颤抖着喜极而泣——这位普普通通的老夫人只是坐在长辈的坐席上接受着来自各方的恭贺,不间断地偷偷转过头去抹着眼角,很久没有再开口说话。
太史慈自幼亡父,家中亲族不多,女方的父亲也只是个曾经做过县中小吏的老行伍,双方到场的家人少得寒酸。但这座相当宽阔恢弘的青州刺史官邸却依然被前来道贺的宾客和礼物塞得水泄不通。
太史慈将新妇送进了婚房,又继续向厅中的宾客们敬酒。
他与我一样,早已将九阳神功练至巅峰,但今日大喜之日,区区几坛烈酒就已经让他喝红了双颊。
这时候我看到梁聪在厅门朝我点了点头,知道那件贺礼总算姗姗来迟。
于是我从客席的最上手长身站起。
我并没有轻声咳嗽,但满厅人的目光立刻全部集中在我的身上。
“子义与本王,名为君臣,实有手足之情,”我再一次重复了这句话,“今日子义大婚,本王匆忙间,只写了几个字,找了临菑最好的木匠和漆匠,做了三块牌匾。”
人群自发地分成了两列,梁聪指挥着工人们将三块木板抬了过来。
板是上好的楠木,字是我亲自刻下的阴文。
最小的一块横联被贾穆和陆仁捧在了半空,两幅楹联则被典韦与拓拔野一人一块地扶在两侧。
宾客们仰着头,张着口,也有人大声将牌匾上的字词宣读了出来。
右书:“忠义无双真国士”,
左书:“仁孝千古大丈夫”,
横幅:“东莱太史慈”!
66 冀州些许州郡事
这是我写得最有风骨与气度的一十九个字,在夕阳的照映下熠熠生辉。
太史慈看着金光灿灿的牌匾,没有被我霸气四溢的字体震得浑身颤抖,也不曾因字里行间的诚意感动得泪流满面,更没有推金山倒玉柱一样向我行跪拜之礼以表示誓死的效忠,他只是摇晃了一下,就仰身向后倒去。
他就这么举着酒樽醉倒在地。
-
三天之后,我纵马向北,跃过了济水。
再一天之后,我乘船渡过了黄河。
又一天过去,便是九月的第一天,我踏上了冀州的土地。
从渤海郡穿境而过,我先在第一站南皮城稍做休整,顺道看了看转任渤海太守的张郃,却也未多做停留,便继续向西北方向缓缓绕行。
来到第二站河间郡的乐成时,天气已进入深秋,河北大地要比山东更早体会到寒意,沿途中随处可见秋叶旋转飘零,雁队列阵开始南飞。
当然还有各式菊花依次开放。
河间太守韩浩小心谨慎地陪着我在田野间纵马而行,时不时上前回答我的问题。
“本王记得……韩太守是科考出身?”我对这个名字还有些印象。
他点头应道:“臣是新朝二年,在洛阳参加的武考,当时排在司隶区第二名。”
“你是世家子弟?”我观察了他大半天,却没看出来他身上半点士族的气息。
韩浩摇头道:“臣是寒家子,父辈中仅有舅父一人做过县令。”
“那更是难得。”我赞了一句。
沿途他话语不多,但少有溢美虚言,正是我最喜见到的臣子。
“在此为官,可有难处?”我看着在田间忙于秋收的民众,淡淡地问了一句。
韩浩随着我向北看去,片刻后答道:“河北苦战多年,安定不易,愿少兵戈。”
我默然良久,摇头道:“本王即使一心求和,奈何幽州尚在卢子干之手。”
他没有说话。
“河间全军有多少兵马?”既然说到了军事,我又问道。
“四千步弓手,八百轻甲骑兵。”
“冀州全部呢?”我侧了侧头。
他微一思索:“步卒五万余,骑兵近八千,但这两年来裁撤了近一半人马。冀州人户极多,只要一声号令,便能扯起至少十万兵马。”
“你可知幽州兵甲数目?”我又问道。
韩浩的目光顿时一亮:“幽州军队共有六万余人,其中快马近两万,除了各地防备鲜卑的兵员外,主要分为一部,一部在涿郡太守公孙瓒手下,屯于涿郡与冀州各郡的边境,人数约一万五千人;一部在代郡太守宗员手下,屯于并州、冀州边境,约有八千人;一部在渔阳太守阎柔手下,主要防备塞外异族,也约有八千人;其余则在州牧卢植麾下,屯于广阳,人数在两万左右。这三年来,卢子干频频向内外乌桓动兵,虽说对幽州部队造成了相当严重的伤亡与损失,但也从哪些异族掠得了大量的牛羊财货和粮草供给,更重要的是……”他打量着我的神情,“这三年时间,他将数万新兵磨练成为了一支能征善战的精锐部队。”
我伸手抚摸着追命的鬃毛,微微叹了口气。
韩浩低着头,嘟囔了一句:“坐失战机,非智者所为……”
我听得清清楚楚,随手一记掌风拂过他的肩膀。
虽然力道不大,但韩浩也浑身大震,登时从马背上跌落下来,甚至还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却又慌忙站好,站在追命侧方连连躬身:“王上恕罪!臣无心之语,口不择言……”他一句话还没说完,脸上已全是惊惧之色。
“好了,”我微微蹙眉,“本王没有怪你!只是让你稍稍看清形势罢了。”
他惊慌未定地抬了抬头:“臣、臣……”
我摆摆手:“两年前,本王才刚刚灭了袁绍,冀州却依然未曾平静。何况当时西有并州曹操,东有青州孙坚,南面刘协还坐拥半壁江山,本王手下兵马自西域万里而来,连场厮杀下来早已疲敝不堪,国内粮草、税赋征收都难以为继,本王甚至以私财为上下官员补贴薪俸,在这种情况下……岂有余力再远离中原与卢子干鏖战辽东?若是能一战而竟天下之功,难道本王会半途而废?!”
韩浩听着我一句句说来,豆大的汗水自发际线滚滚而落。他双手抱拳为礼,颤声道:“韩浩鼠目寸光,不识大局,妄论军国大事,实在该死!”
“刚刚说了,没有怪罪你,只是想让你看清形势。”我摇了摇头,“你很聪明,对形势也很上心,就是看得不够深远,不够透彻。”
“王上教诲得是!”他深深弯下腰,却仿佛终于松了口气。
我的目光从他的脊背掠了出去,远远地看着北面的地平线,想起来当年与卢植一同行军的那些时光,也想起了那条鲜血淋漓的荆棘长鞭,忍不住有些苦恼地皱了皱鼻子:“还是实在不太想和卢植打啊。”
那道地平线起起伏伏,仿佛屹立着一片怪异的森林。
似钢铁兵器,似咆嘶战马,似无畏血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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冀州刺史的治所被杜畿从偏西的元氏城迁到了相对居中的巨鹿郡安平县(原属安平国辖下),距离河间郡的乐成县也就一天的路程。
杜畿的迎接极其简单,简单到向来不喜排场的我都产生了一丝不被重视的感觉。
“王上自温暖的江南北上冀州,恐怕会觉得有些寒冷吧?”他并没有对迎接的事情多做解释,只关心地询问了一句。
好在我知道他的脾气,只笑着回答他:“伯侯知道我从不怕冷,只是小儿子毕竟年幼,受不得冻。”我看了看身后那辆由四匹马牵引的宽大车辆。
杜畿快步走了过去,深深一揖后朗声道:“冀州刺史,臣杜畿拜见两位王妃夫人!”
小昭从车里探出身来,忙道:“杜刺史快请起来。”
杜畿直起身来:“安平是新设的治所,城池狭小,居住多有不便,两位王妃还请体谅。”
小昭看了看我,点头道:“劳烦杜刺史了。”
正如杜畿所言,安平是座规模很小的城池,小到甚至我带领的一千名骑兵只有两百人能够随我在刺史的官邸住宿,其余人马则只能在城外的州军大营里暂住。
第二日一早,我按例与杜畿两人在城郊的农田里漫无目的地走了走。
看着只剩下半截麦秆的田野,我随意问道:“这几日,秋收快要结束了吧?”
“再有三五日,便基本结束了。”杜畿答道,“河北的天气比中原凉一些,秋收也要稍晚几天。”
“今年收成如何?”
“是个丰收之年,”他很肯定地答道,“下一旬开始,全州便要陆续开始征收税赋了。”
“嗯。”我点了点头,“这两年征收可有困难?”
他终于微微停顿了一瞬:“虽说朝廷税赋已是极轻,但下面还是有小吏以权谋私胡作非为,也依然有穷苦人家交不上粮食。对于实在缴纳不上的,郡县会酌情减免;对于胡作非为的,大多都被革职甚至处刑。”
“有你杜伯侯在此,我当然不怕刑律松懈。”我笑了笑。
杜畿却摇了摇头:“王上大概忘了,根据朝廷律法,司法事宜只受命于上一级法院,不归地方州郡管辖。”
我不禁也摇了摇头,转而换了个话题:“幽州现在形势如何?”
“幽州很少主动派兵挑衅,他们主要还是在对付北面的乌桓和鲜卑。”杜畿皱了皱眉,沉声道,“属下虽然派了许多细作,却始终不懂卢子干的意图。”
“公孙伯圭方面呢?”我没忘记公孙瓒曾经寄来的示好信。
“伯圭常与我来信,”杜畿和公孙瓒在辽东时也曾有过交集,“只是他身为卢子干的弟子,却也不明白。”
我再一次有些苦恼地皱了皱鼻子,喃喃道:“还是实在不太想和卢植打啊。”
67 来自幽州的信使
与杜畿返回城内后,恰好遇到了来自幽州的探马。
“还有公孙伯圭的回信。”杜畿从铜管里取出了了一张薄纸,搓开来快速读过,“他说……卢子干前些日子受了风寒,引发旧疾,恐怕要休养很久了。”他将薄纸重新塞入了信管里,叹道,“毕竟卢公也已经年逾六旬了。”
我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而后也幽幽叹了口气。
幽州与扬州形势完全不同。
扬州是个小朝廷,身处最高地位的刘协对于朝政毫无掌控,而皇殿之下的朝廷官员们不仅各怀心思、各有派系,而且相互之间明争暗斗始终未曾断绝。相比而言,幽州牧卢植在幽州的地位则要稳固得多,尽管公孙瓒与新中国多位官员乃至于和我本人都有藕断丝连的关系,但卢植绝对是幽州军政的最高权力者。
作为幽州人,卢植不仅牢牢掌握着幽州全州的军事力量,而且这三年来通过军事打压,甚至还可以号令塞北各族的骑兵作为支援。扬州虽然有长江天险的地理优势,兵员的素质却很难与幽北相提并论。
总之,若要以军事力量将幽州收复,我至少要出动五万精锐。
“给卢公送些中原的药物,”我忽然对杜畿吩咐道,“我给他写封信。”
杜畿微微一怔,片刻后才迟疑着问道:“这药……是要……”他举着右手横在自己的脖子前,想要比划一个显而易见的动作,但右手却已经颤了一颤。
我微微有些恼怒,瞪了他一眼:“不需要任何手脚。”
他仿佛出了口大气,连忙点头。
回到了冀州刺史的官邸后,我当即铺开笔指,分别给卢植和公孙瓒写了一封私人书信。在信中,我以个人身份询问了两个人的身体状况和生活情况,尤其是对卢植,谈到幽北天气渐渐寒冷,年老体弱的他是否怀念洛阳的生活?他的两位儿子现在是否还会受到寒热病症的困扰?
对于早已表明了态度的公孙瓒,我特意委婉地提了一句:即使他要南来投我,也不要伤害师徒之情。
写完之后,我又提起笔向渔阳太守阎柔写了一封极其简单的信件,信中怀念了一番当年在北平开怀畅饮的痛快,并希望有朝一日能再次尽欢对饮。
三封信加起来也不过五百字,内容也简单得毫无深意,因此写起来并没有花费太久时间。
杜畿派出了整整五十名轻骑,挟带着药物和几封信件向北而去。
“从安平到涿县不过两百里,到蓟县也只有三百里的路程,若是他们回复够快,明天一早就能看到回信。”杜畿向我说明。
我点了点头:“便在安平休息几日,叨扰你了。”
杜畿躬了躬身子,少有表情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王上这是说的哪里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