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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之后,我在后院里陪着妻小们享受着宁静的傍晚时分。
拓拔野与陆仁则毫不避嫌地在院子里生起了篝火,分别用朔方和辽西的特有手法做起了烧烤。
原本打算把他们驱散的梁聪和贾穆在得到我的同意后也加入了烧烤的队伍中。
不过片刻时间,晚风中便全是浓郁的羊肉与调料的香气。
侍立在我身后的典韦暗自抑制了很久,终于还是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腹鸣,然后就再也控制不住,简直如同奏起了一场交响乐。
我回过头来,看着他笑道:“你先去替我试吃吧?”
典韦如蒙大赦,手脚并用着冲了过去,二话不说便从羊羔身上撕下了一条油水四溅的后腿。
陆仁很不满意地哼了一声:“你把王上的腿吃了。”
典韦已经啃了两口,闻言之后一愣,却没有停止咀嚼,只回头看了看我。
我朝他摆了摆手,他顿时再无顾忌地大快朵颐起来,甚至将肉中的羊骨都啃得“嘎吱”作响。
“韦哥,你刚吃了他烤的辽东羊腿,不知道还有没有肚子再尝尝兄弟烤的朔方羊排?”拓拔野则笑着向典韦发出了邀请。
“好!”一条肥得流油的羊腿根本连典韦胃容量的五分之一都填不满,典韦一手提起了一根圆白的青葱,一手接过了拓拔野递来的羊排,再次向人们展示自己无比正常的胃功能。
拓拔野满脸笑容地看着典韦进食,颇有欣慰之色。
然后,灿烂的笑容就凝固在了他的脸上:“韦哥……你就算饿了,也别把烤糊了的肉还有骨头也一起吃了啊……”
典韦吃掉了十斤的带骨羊肉,以及一斤的河北大葱,这才觉得这顿饭后餐点勉强吃饱。
于是我拍了拍肚子,大吃了一斤……
然后,拓拔野和陆仁就“究竟是朔方烧烤还是辽西烧烤更专业更好吃”这一课题展开了激烈的讨论。
吵到后来,这两个无聊到了极点的人为了证明自己烤出来的肉更加美味,竟然开始了吃肉大赛。
最后,实在看不下去的典韦又一次卷起袖子跳进了战场,以毫无悬念的优势结束了这次无聊的比赛。
第二天一早,满嘴羊油的我想要亲一亲马列,但被这小子一巴掌打在了嘴上。
于是我痛下决心,足足刷了三次牙才觉得膻气略有减淡。
“铁卫呢?”刷完牙后我才发现典韦似乎缺岗了。
顶替他的贾穆耸了耸肩膀:“大概是昨天吃坏了肚子,早上起来就进了茅厕……”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却觉得嘴里的膻气又开始死灰复燃,于是只好继续刷牙。
当我刷光了舌苔,几乎把舌头也刷得鲜血淋漓的时候,杜畿带着人出现在我的院子里。
“拜见王上。”杜畿引着身后的人一起向我施礼。
“早上好。”我吐出了最后一口漱口水,却觉得唇舌都有些发麻,忍不住又摇了摇头,将水杯扔给了梁聪,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这一眼看过,却让我有些惊讶:“公孙贤弟?”
杜畿身后那名年轻的男子,正是公孙瓒的独子公孙续。
他又向我一揖,神色微微有些紧张。
我拉着他就向会客厅里走去:“伯圭这么放心大胆地让你来做信使,是不是太大意了?”
公孙瓒的意图,若是让卢植或是其他人提前察觉,总不是件好事情。
“这两年来,小弟往来乐平也有十余次了,倒没什么问题。”他低着头回答。
“哦。”我点了点头,稍稍有些放心。
“不过……这次是卢刺史派我来的。”他依然低着头。
我这才一怔:“这又是什么意思?”
公孙续从腰带中摸出了一支细长的铜管,双手呈给了我。
我带着疑惑接了过来,用力将密封的盖子拧开,从中取出那张薄纸。
卢植的字依然笔挺之中带着寒气。
“威武王如鉴:
老朽以垂暮之年,病残之体,得蒙阁下垂问,敢不荣惊。老朽不肖无才,寡德少恩,致使幽州多年劳顿,农耕荒废,商市凋零,父老弟兄离散,心实不安。今阁下既临河北,愿共商幽州后事,唯沉疴缠绵,难以久行,若阁下不以老朽奸狡诡诈,移驾亲临涿县,老朽不胜欣慰之至。九月初七,涿县卢植南拜。”
我沉默了片刻,心中却难以平静。
卢植直言要和我在涿县“共商幽州后事”?
这又是哪一出?
“贤弟,”我暂时放下了心中的百般念头,转身将纸条交给了杜畿,又向公孙续问道,“令尊有没有事情要告诉我?”
公孙续很简单地摇头:“家父并没有特别交代的事情,只说一切但凭王上决断。”
我轻轻捻着手中已然空空的铜管,思索着该如何回复卢植发出的“邀请”。
杜畿将那张薄纸折叠起来,低声道:“王上,卢子干绝非孙文台。”
我点了点头:我当然知道卢植与孙坚的区别。
孙坚只是一名大汉遗弃的将领,所以能够毫不犹豫地投奔到我的帐下,而卢植是备受朝野尊重的重臣,他会这么简单转变自己坚守了四五十年的政治立场与政治信仰?
我很难相信。
但我还是想试一试。
于是我铺开了一张白纸,提笔落墨。
“卢公如晤:
得公亲笔,超已甚喜,能见公颜,则更喜矣。
九月初八,晚辈马超望北而拜。”
68 单刀赴会瘾成狂
“王上慎思!”杜畿在第一时间拜倒在我的面前,颤声道,“以千金之躯而深入虎穴,非人君之所为!”
我把他扶了起来:“幽州并没那么可怕。”
“就算王上所带千名亲卫都是天下精锐,但幽州毕竟是险地,仅涿郡一处便有强兵万余,若属下坐看王上亲赴死地,无异于严重失职,朝堂诸臣必不会相容。”他并没有妥协。
“我只带典韦一个人,唔,”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却想起来这位悍将已经在茅坑里丧失了战斗力,遂改了人选,“带拓拔野吧。”
杜畿肩上的肌肉顿时变得极其僵硬,脸上的神色更是惊愕莫名。
我踱步走到了院落之中,随意朝墙角捶了一拳。
拳背并没有与墙面接触。
墙面上却已出现了一记深深的拳印,拳印之外是如同蛛丝一般的裂纹不断向四周延伸。
而后墙体龟裂开来,悄无声息地坍塌成为一地碎砖。
杜畿煞白的脸颊中腾起了一丝血色,公孙续与梁聪则浑身微颤。
“卢子干若想挖坑杀我,我便拉他垫脚。”我轻轻在拳背上吹了口气。
然而杜畿依然没有放弃劝说,他再次拜倒在地,缓缓叩了三次,再次郑重地向我恳求:“杜畿斗胆,再请王上三思。”
我没有阻拦他,只静静看着他行完礼节,才再次将他扶起,而后并手一揖:“伯侯一心为我,我很感激。我虽是新朝的国君,但我希望新朝并非没我不行。”我直起身来,“即使到了现在,我依然想着和平统一,并愿意为了这个可能而做些尝试。若能让我中华少死一名英勇士兵,少一个破碎家庭,少一个无助孤寡,我便有理由去幽州。我是不是一个脑子不好使的国君?”
杜畿沉默地听我说完,闭着眼向我一拜到地。
“王上……”公孙续张了张嘴,有些艰难地开口说道,“涿郡未必安全,王上又何必去……”
我从他眼中读出了一些潜藏的凶险:“你想告诉我什么?公孙伯珪也要杀我?”
他连忙摇头。
“即使他有此心意,也是各为其主,我又不会怪他,”我笑了一声,“没想到我会在占尽优势的情况下多次单刀赴会,实在有些不可思议。”
一次在青州平原郡,一次在扬州吴郡,这一次则在幽州涿郡。
“王上还是要小心。”公孙续又低着头喃喃了一句。
“木头,”我朝自己的小舅子招了招手,“你敢不敢去幽州替我传个话?”
贾穆看了公孙续一样,笑道:“他既然敢来冀州,我又有什么不敢的呢?”
“好,”我点头道,“你带着我的信件与公孙贤弟一起去幽州,并去告诉卢植和公孙瓒,九月初九,我自会去涿郡,请他们摆好酒宴招待。”
“遵命!”贾穆抱拳应道,中气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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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便是九月初九。
“畿已传令中山、渤海、河间、巨鹿四郡,集结了六千名骑兵列于冀州边境,一旦涿县有变,当可长驱直入。”,杜畿仍是一脸紧张地向我报告,“只是尽管如此,要赶到涿县也要花费半日的时间,所以……王上还是带上两千护卫更好一些。”
我摆了摆手:“若卢植决心要杀我,一两千人恐怕也只会无济于事。而且如我所说,两个人即使逃跑,也要方便得多。”
杜畿还在坚持:“王上勇武固然天下无敌,但战场之上毕竟刀枪无眼……”
“叫二十名,哦,五十名弓箭手来。”我打断了他的忠言逆耳,推开厅门走到了院落正中。
冀州刺史的府邸,虽然建筑不算宏大,但要召集几十名名弓手还是轻而易举。
“这是目前属下能够调集过来的最精锐的一百名弓马娴熟的士兵,请王上带上。”杜畿明显误会了我的意图,所以他将人数翻了一番。
我看了看这些士兵,年龄不能算特别年轻——毕竟,培养一名娴熟的弓手至少也要经过几年的磨练。
“在这个院落里,你们各自挑选一处合适伏击的位置,”我很清楚地说出了我的要求,“带着弓弩,要快一些。”
这些士兵没有发出任何疑问,便提着弓箭纷纷开始行动。
他们有的藏身于树从之后,有的隐匿于房屋之间,更多的则跳上了屋顶。
“伯侯,”我朝他摆手示意,“你向后退入厅内。”
杜畿虽然疑惑不解,但还是依言退进了议事厅之中。
然后我一提声音,朗声道:“每人向我射出两箭。”
话音出口,树枝与屋顶上却没有半点动静。
杜畿脸上顿时一白,他慌忙跳出了门槛:“王上!”
“站住别动,”我制止了他,再仰头喝道,“违令者斩!”
然后我终于听到了从四面八方发出的锐响。
虽然同是破空之声,但由于功力深浅、射箭习惯和手法各有不同,因而发出的锐响也有着细微而难以言喻的区别。
数十支利箭从各个方向朝我飞来。
箭速脚下突然发力,我已经很久没有施展过自己的轻功身法了。
我如箭一样蹿出!
如箭,却比箭还要迅猛!
我迎箭而来,又背箭而去,眼中见得箭影,耳中闻得箭声,心中留得箭形,便以最简单而有效的身法在这阵小型箭雨中辗转腾挪。
两百只箭射完,竟是片羽不能沾身!
我拍了拍手,一脸轻松地耸了耸肩,走过了一地的箭矢,走到了杜畿面前,笑着向他问道:“如何?”
站在石阶上的杜畿张大了嘴,半天没能反应过来。
我弯腰拍了拍袍摆上沾到的尘土,起身后终于看到杜畿恢复了神智。
“王上没有受伤?!”他颤声问道
我向他展示了全身上下完整如新的衣衫,甚至没有一道被箭气划破的缝口:“伯侯该放心了吧?”
他仿佛见到了神迹,喃喃道:“不可思议!不可思议!”
我笑了笑:“若非确有不死的自信,我绝不会多次主动送死。”
这时,拓拔野出现在院子里,他已经穿上了全套的铠甲,微显沉重的脚步远远就清晰可闻。
“唔?!”他一眼就看到了满地的箭矢,第一时间拔出了佩刀护在自己身前,而后他看到了一脸微笑的我,顿时又放松了下来,“主公,这是什么情况?”
“弓手现身!”我举起手高声喝了一声。
屋顶上,树梢头,高墙后,顿时出现了一百名手持长弓利箭的士兵。
拓拔野又被唬了一跳。
这不是形容词,他真地跳了起来——他第一时间蹿出了原地,瞬间就向侧方跃出了一丈远。
我哈哈而笑:“我刚刚只是为伯侯演示了一番如何躲避弓箭的要诀,云龙不必如此紧张。”
拓拔野松了口气,摇头道:“我差点以为是主公被……”他看了杜畿一眼,“被人劫持,又假借主公命令诓我进来后一并射杀……”
“几十名弓手,难道能要了你的命?”我笑道。
“唔,”他仔细打量着我,“虽然不能像主公这样毫发无伤,但肯定能逃得性命。”
“你准备好了?”我再次向他询问。
他收回了佩刀,点头确认。
“典韦昨天吃撑了,所以只有你和我两个人。”我向他解释。
“既然主公已经决定,末将不需再问其他。”他将左手按在刀柄上,昂然答道。
我笑了笑,嘬唇打了个唿哨。
院外立刻传来了马蹄踏地之声。
69 许久不见你们好
从安平到涿县不过三百里地的路程,沿途却要经过大大小小九条水道。
我再一次感慨河北大地的水资源之丰富。
尽管这些水道根本无法与南方那条浩浩荡荡的大江相提并论,但总归还是不小的阻碍。
不过这次我并不需要赶路,和拓拔野慢慢悠悠地欣赏着沿途的风光。
除了胯下的坐骑之外,我们额外还带上了四匹战马,以方便换乘。
“当年我们去辽东时,好像走得也很急。”我想起来几年前的往事。
“主公行军向来很急。”拓拔野将双脚从马镫中解放了出来,就那么自然地垂在了马鞍的两侧——如果他不是顾忌我在旁边,恐怕会直接平躺在马背上。
我想了想,笑道:“确实如此,说起来,除了这一次巡游州郡之外,我从没有这么悠闲地骑过马。”
“主公也不容易。”他发自内心地感叹了一声。
我摇了摇头:“你又知道什么?”
他看了看我,垂下目光,自嘲地一笑。
三百里的官道,若是快马疾驰,即使考虑到沿途的河水,也只需要大半天的时间。但这次会谈并不紧迫,于是我在路上走了两天。
第三天,也就是九月十一的早晨,我与拓拔野来到了涿县的城下。
“云龙,”我看着这位在河北来讲堪称雄伟的城池,转身笑道,“你说……我会不会死在这里,成为刘协和天下人的笑柄?”
“绝不会!”拓拔野很坚决地否定了我的糟糕想法,然后他勒马提气,高声喝道,“中华威武王亲临此地,还不开城迎接?!”
回应他的是城头上如临大敌的弓弩手。
我甚至看到了三四架床弩向半空抬起了头。
然后我听到了有人在厉声呵斥:“无礼!”
于是我忍不住一怔,眯着眼睛向城头看去。
“对方不过两个人,你们就这般模样,成何体统?!”声音隐隐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但并不熟悉,“收了弓弩,打开城门!”
“田将军该不会不知道……”另一个声音答道,“要开城门,需要卢州牧的命令。”
“正是卢大人的口令,你难道不信本将?”
“不敢!”对方的声音顿时软了下来,“开门!”
涿县的正门“吱呀呀”在我面前缓缓打开。
“末将为主公开路!”拓拔野双脚踏进了马镫,不待我点头,已经催马奔驰在前。
追命不甘落后,当即摇晃着脑袋追了过去。
城门中响起了一阵颇有节奏的马蹄声,百余名轻骑分东西列在了两侧,摆了个微型的鹤翼阵形。
我看着当中的那员年轻将领,很快回忆起他的姓名:“国让,好久不见?”
田豫田国让,以卢植的关门子弟自居,却也是卢植最器重的心腹,先后担任过军司马、主薄、渔阳太守等职务,如今身兼功曹从事和兵曹从事两职,实是幽州全州军政两方的二号人物——当然,若是真要比较手中能够动用的实力,他未必就是公孙瓒、阎柔、宗员三位地方将领的对手。
“田豫见过威武王。”田豫并没有下马,只在马背上向我抱拳拱手为礼,“卢州牧病体沉重,不能亲迎,还请阁下不要见怪。”
虽说我和他身处敌对两国,他如此举动,可以称得上有礼有节不卑不亢,但我心里仍然觉得有些不爽。
“卢公可在城内?”我掬手算是还礼,问道。
他点头道:“卢州牧从蓟县赶来此地,便在太守府中与公孙太守一起迎接阁下,请如此。”他驱着坐骑走到侧方,对我发出了邀请。
拓拔野看了我一眼,仍是纵马走在了前面。
我保持着最低的警惕心,带着两匹备用坐骑迈进了涿县的大门。
明显是官府事先发过通知,涿县的主干道上冷冷清清,每隔十余丈便有手持大戟的军士侍立在街道两侧,整个场景显得格外肃穆,让习惯了轻车简行的我一时有些不太适应。
我抬头在半空中打量了一眼,很清楚地感觉到,在某些建筑的角落里,躲藏着一些鬼鬼祟祟的家伙。
“不知威武王在看什么?”田豫的声音从我的右后方传来过来。
我笑了笑:“本王在想,当年卢公的祖宅似乎便在这个方向。”我随手指了一指。
田豫微微一怔,而后沉默了下来。
涿县是幽州有数的大城,城池的规模比起临菑也并不逊色,从南门走到城北的太守府,即使一路畅通无阻,也足足用了一刻钟的时间。
“拜见威武王阁下。”拓拔野还没驾马走到太守府的门口,便有一名年轻人快步迎了上了,看也不看就一揖到地。
拓拔野略有尴尬地解释道:“后面才是。”
那名年轻人慌忙朝我再拜:“卢节代家父拜见威武王阁下。”
便在这一起一伏间,我看清楚了他的容貌,正是卢植的长子,年长我一岁的卢节。
“公礼兄行礼过甚。”我亲切地称呼着他的表字,下马将他扶起。
早在冀州时,我就已经知道卢植的两个儿子皆已成年,都在父亲身边做事。原先还以为卢植为了避嫌,不会让这两个儿子与我相见,不料他直接让长子出面迎我——这个安排无疑又让我安心了不少。
“这两年病情可曾有过反复?”我当然要询问这件事情。
“多谢威武王挂念,”他微微露出感激之色,“在下与舍弟幸蒙阁下施救,这两年再无反复。”
“那便最好不过。”我很欣慰,但这种话也不需要提得太多,淡淡一句便已足够。
我随着卢节走进了太守府,陆续又遇到了卢植的次子卢俭和公孙续,而后一个清朗却又无比洪亮的嗓音响了起来。
“拜见威武王!”大步赶来的公孙瓒一揖到地。
我连忙双手将他扶起:“伯珪快快请起!”
入手处传来了一股相当沉重的感觉,不过对我来说自然举重若轻混若无物。
公孙瓒长身而起,面貌依然说不出的俊朗不凡,只是如剑般笔挺的双眉间有了些淡淡的皱纹。
“威武王……只带了拓拔将军一人随行?!”他虽然早就从儿子那里得到了消息,但此刻依然满脸都是惊愕之情。
“有你公孙伯珪在,本王还要那么多人做什么?”我含笑反问。
公孙瓒也笑了笑,却抹不掉眉间的那股淡淡的担虑。他侧过身子,伸手向我发出邀请:“威武王,请入院,卢州牧便在此设席恭候。”
这一次我没让拓拔野先行,一个人昂首迈进了太守府邸中的最后一座院落。
卢植便衣冠端正地坐在我的正对面,而从院门到他的近十丈距离里,肃立着超过一百名全副武装的雄壮士兵。
森森的长戟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着点点寒光。
寒光如刀片般割向了我的眼睛。
我只在院口停了一瞬,便再次迈开了脚步。
刚刚抬脚,便已经跨过了十丈的距离,直接与卢植隔案相对。
“许久不见,卢公你好。”我看着他,抱拳向他一揖。
卢植明显一怔,脸色瞬间变得微白。
70 谁让老夫不姓刘
羊年到,祝本书所有读者比其他读者更幸福!
——
卢植自主座上颤巍巍站起,与我平平一揖:“威武王请入席。”
我看了看两侧强作威武的士兵,笑道:“刀兵在背,如何安坐?”
“那便退了罢!”卢植朝他们挥了挥手,百余名侍卫便只留下了二十余人。
我又向半空中看了一眼,摇着头在他对面坐下。
这座深院占地面积不下五六亩,但空旷的院中只设置了八个席位,卢植两侧坐着公孙瓒与田豫,再往外则还有卢节、卢俭,以及另一名三十岁上下的文士,我的身边则只有拓拔野一人。
我看了看场中那名从未见过的文士,微微笑道:“阁下莫非是幽州别驾田子泰?”
“右北平田畴见过威武王。”对方直起上身,极为恭敬地一揖。
“幸会,幸会。”我拱了拱手。
田畴字子泰,籍贯右北平,年三十岁,二十岁时便已经是全幽州的杰出青年,早些年的幽州刺史刘虞征辟他为从事,继任的赵谦有眼无珠将他闲置,卢植就任后指派其辅佐涿郡太守,袁绍大军北征幽州攻破涿郡时,主帅袁熙也对其礼敬有加聘请他担任军中司马,只是田畴并未应征,反而从袁军中封金挂印,单骑返回了卢植的阵营,卢植感佩他的胆气,任命他担任别驾从事,在幽州上下颇有影响。
“这位将军是……”田畴问道。
“威武王麾下,朔方匈奴拓拔野,见过各位。”拓拔野团团一揖,朗声道。
田畴眼瞳微微一亮,拱手道:“原来是力斩颜良于夫罗、威震并冀的拓跋将军,幸会。”
拓拔野嘿嘿一笑:“田别驾过奖。”
双方既已互相认识,便很快转到了正题之上。
“老夫教了个好学生!”卢植毫无来由地一叹。
我为之一怔。
公孙瓒则浑身一颤,一脸诧异地看向了自己的老师:“先生……”
卢植张了张嘴,慌忙安慰道:“不是说你,伯珪……”
公孙瓒松了口气,另一名学生田豫却惶恐起来,甚至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也跟你没关系,国让。”卢植摇了摇头,“老夫说的是刘玄德……”
田豫的脸色迅速恢复了正常。
我却愈发不解:“刘备……他怎么了?”
“阁下不会不知道吧?”卢植皱了皱眉。
“卢公若不嫌弃,便还请唤我一声贤侄。”我毕竟是怀着接收幽州的打算而来,便不吝于在态度上表现得稍微谦虚些。
“你是中原新朝之主,老夫岂敢如此称呼。”他敛须道。
“身份虽有了一些变化,但卢叔永远是长辈总不会变化。”我笑道。
他并没有抵触,只微微松开了眉头:“你真不知道?”
我摇头道:“小侄曾于月前在吴郡活动过几天,但并未见过刘备,这一月来一直巡查山东郡县,不曾留意扬州事务,却不知叔父说的是什么事情?”
卢植沉声道:“刘备在吴郡放走了你,是不是?”
我没有承认:“我有千余铁骑,他也留不住我。”
“但他当时的心思根本不在你的身上。”卢植又道,“皇甫嵩也放了你,是不是?”
我微微皱了皱眉,皇甫嵩当时不是已经对内统一了口径吗?为何连远在幽州的卢植都会知道?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他看着我,微微摇头,“太尉刘虞指责皇甫嵩不战而退,甚至列出了皇甫嵩军中将领的口供,皇甫嵩纵然有百般理由,也只能认罪,辞去了扬州刺史的职务,仍屯军丹阳。”
我只能叹了口气:纵然是皇甫嵩亲自带领的亲信部队,也不是铁打的一块啊。
“但陛下竟连丹阳也不愿意留给他,一纸诏书颁下,直接将他调至豫章郡,刺史由刘虞兼任,丹阳的军政则交给了刘繇治理。”卢植缓缓说道。
我张了张嘴,心中不禁有了些微微的怒意:“刘繇是个什么东西?他能和皇甫叔父相比?!”
刘繇是那个被孙策数千新兵打得抱头鼠窜的废物,他凭什么接替战功赫赫的皇甫嵩?
沉默了很久的公孙瓒淡淡说道:“因为他姓刘。”
我顿时默然,却又道:“其他人难道没有反对?!难道满朝重臣都瞎了眼?!”
张温呢?马日磾呢?韩融呢?士孙瑞呢?杨彪呢?何顒呢?
“刘备在上疏中称,威武王纵兵数千欲破吴县,被其以极重的伤亡拼死击溃。皇甫嵩明明收到快马传报,早早在长江边守株待兔,却不动一刀一枪纵虎归山。皇甫嵩既然承认放过了你,那也只能接受责罚。”卢植不无遗憾地叹了一声。
“极重的伤亡将我击溃?”我抚掌而笑,“我一共带了一千一百人,与他的两千步骑只交锋了一刻钟时间,他能有多大伤亡?”
“谁让他姓刘。”拓拔野挑眉说道。
卢植看了他一眼,沉默着点头。
卢家的两名年轻人规规矩矩地并拢双腿坐在自己的席位上,只静静听着,一言不发。
“贤侄。”卢植终于又捡起了最早的称呼。
“是。”我微微直起了身子。
“老夫问你一件事情。”
“请。”
“贤侄自西域而来,一路收尽中原十州,却为何没有乘势向幽州与扬州动兵?”
“中原疲惫久矣,小侄不过是让百姓稍稍休养生息罢了。”我淡淡笑道。
“此言差矣。”卢植摇头,神色却很郑重,“贤侄当时发兵十万,三路并进,一举大破徐州,正是士气极盛之时,而朝廷官兵毫无抵抗,只知狼狈逃窜,便当一鼓作气直下江南。如今不仅灭了士气,也给了朝廷太多休整的时间,若要再度兴兵,恐怕绝不会有这种机会了。”
“叔父说的是。”我想了想,简单地对他解释了我那心血来潮后订下的三年国策。
听完之后,卢植一脸凝重,公孙瓒、田豫、田畴等人的脸上则写满了难以置信之情。
“贤侄可知道,这两年来老夫为何要屡屡兴师动众地去出兵塞北?”卢植的声音忽然略有沙哑。
“小侄最早以为,叔父只是为了磨练新兵,培养战力,”这确实是我这两年来最大的一个疑问,“但叔父在乌桓和鲜卑人身上花费了大量的人力和物力,显然不会只为了这个理由。”
卢植的声音愈发低沉:“老夫与伯珪、子泰、国让都是幽州人,深知这些异族于我汉人之弊害,故而一再兴兵讨伐。三年之间,幽州各郡与边塞内外异族大小五十余战,杀乌桓青壮十八万,鲜卑十三万,虏获各族妇女老幼近六十万,我幽州也付出了近五万青壮士兵的性命。”
这些情报,我都从军事院的谍报司里看过相关的情报,因而我每一次看到,心中的疑惑便更加浓厚:五万士兵,对于地处偏远的幽州来说绝不是个小数目。
所以我安静地听着他继续解释。
“老夫一生为汉室打了许多次战仗,与同时的官僚们相比,军略水平似乎还算不错,”他小小地谦虚了一把,“但也没有狂妄到以为能凭借幽州之地与你相为抗衡。老夫起兵杀胡,只是随心而动罢了。”
我不禁一怔,不相信他只是为了自己的心血来潮,便发动了长达三年的战争。随后我看着垂老的卢植,联系到今天的会见,我似乎隐隐猜到了他的意图,于是我的身子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或许换个说法会好听一些……”他的眼神并没有明亮如同太阳,却依然有着难以言喻的光彩,“老夫想为后人留下一个安定的幽州与塞北,如此而已。”
我微微抬起头来:“叔父不是汉臣么?”
他颌下花白的长须随风而动:“谁让老夫不姓刘。”
71 昏迷时期的谣言
“卢公才是真正为百姓考虑之人!”我发自内心地赞叹。
“贤侄又何尝不是。”他看着我。
田畴掬手道:“卢公与威武王皆心怀天下,非为一家一姓,实乃国家万民之幸!”
卢植似乎没什么表情,又道:“你将太史慈、徐晃等大将陆续调离河北,只派治民之吏继任,莫非你也是想放任幽州发展两年?”
我微微笑了笑,没有否认,却又寻了个理由:“卢叔父文武全才,幽州军民上下一心,可说坚如磐石固若金汤,说句实话,若真要派大将与叔父对阵,我心中并无必胜把握;何况去年又因事重病了大半年,数月前才堪堪恢复,实在无力北顾。”
卢植呵呵一笑,也不说破,只顺着我的话问道:“说起来……贤侄这一场大病,可是颇有些严重,几乎影响了天下大势。”
“哦?”我搓了搓下巴,“怎么说?”
公孙瓒笑着加入了谈话:“威武王一病数月,几乎一年不曾见世,这市井之中便谣言纷纷,不能断绝,传到我们这边鄙之地,有说是王上新娶了吕布的独女,纵欲过度不知节制,因而马上暴毙;更有甚者,还说王上几位妻妾欺凌吕氏女儿,被闻讯大怒的吕奉先闯入宫中一戟刺死……”
我哑然失笑:“实在是人言猛于虎,古人诚不欺我。”
他一手抚须,点头道:“因而,汉室朝廷上下君臣便动了反攻中原的心思,不料张辽、孙坚、太史慈几位将军先发制人,大破大司马张温,不过三个月时间,徐州便尽归新朝手中,汉朝君臣一战丧胆,再也不敢提半句反攻中原的话语了。”
提到徐州之战,我不禁有些欣慰。
却听公孙瓒又道:“后来又有人说,王上这数月不出王宫,其实是诈敌之计,只是为了让汉朝君臣心生懈怠,从而出其不意发动攻势。”
我摇头道:“我是真的大病一场……再说了,对付区区徐州之敌,我真的不需要想这么复杂。”
这却是大实话。
公孙瓒哈哈而笑。
卢植则低头敛须:“贤侄究竟是得了什么疾病,竟是九个月卧床不起?”
“其实不能算是疾病,只是替人运气治病,不小心伤了元气,却在此时偏偏又听到了刘备攻破琅琊的战报,怒火攻心之下,就直接昏迷了过去。”我答道。
“原来此事竟有如此大的风险。”他看了身后的两个儿子一眼,大概是想到了旧事。
我笑了笑:“一般倒也不会如此危险,只是当时的病人已经病入膏肓,所以特别费了些精神。”
卢植又道:“老夫这两个犬子,当时便承蒙贤侄全力施救,才保得了如今的性命。公礼、德约,你们终于得见孟起贤侄,有没有向他道谢?”
卢节与卢俭闻言,当即离席而起,再次恭恭敬敬地向我一揖到地:“再谢威武王救命之恩。”
我倒没有手忙脚乱地将他们扶起再推辞半天,只坦然接受了他们的行礼。
卢植看着儿子,转向我说道:“老夫这两个不成器的儿子,大的二十有二,小的也已经一十九岁,老夫已经年迈,想将妻儿托付贤侄,还望贤侄不要拒绝。”
我微微一怔,慌忙拱手应道:“叔父有托,敢不遵命。”
他点了点头:“老夫虽是涿郡人,但长期在洛阳做事,这几年出任幽州,竟是有些水土不服,前几天感染风寒,更是怀念温暖的洛阳。贤侄是中原之主,老夫便厚颜向贤侄借一辆车马,容老夫将拙荆及幼子运至洛阳安置,不知是否方便?”
卢植掌有幽州,哪里会缺一辆车马?这分明是向我交出幽州的节奏啊。
我的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旁:“小侄此次出行,别的不曾多带,唯独车马倒是带了几辆,叔父叔母若不嫌弃条件简陋,便与小侄一起回洛阳如何?”
卢植甚至没有考虑,便应了一声:“如此甚好。”
他回答得如此直接,我反而有些犹豫:“叔父也去?”
他笑了笑:“当然。”
“叔父之后,谁人可以接任幽州?”
他笑得很开心:“那是你要考虑的事情,可不是老夫。”
“小侄只是想参考一下叔父的意见。”我解释道,“叔父既然要离开,总要有人暂代管理。”
卢植的目光从两位弟子身上一一掠过,却告诉了我另外一个人选:“田子泰可暂管幽州。”
公孙瓒一怔,目光略微发黯,年轻的田豫却没有什么意外。
被选中的田畴则最为惊讶,慌忙抱拳推辞:“畴岂敢担此重任,请威武王与卢公另觅高才。”
“不,”卢植摇头,“若在幽州挑选,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卢公慧眼识人,幽州就暂时交由阁下了。”我当然要尊重卢植对幽州事务的最后一次建议。
田畴再不推辞,只长身而起,分别朝我和卢植一揖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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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会议之后,我按照约定向安平发去了讯息,嘱咐杜畿将我习惯乘坐的两辆马车送到了涿县。
我因此在涿县停留了三天。
九月十四日,卢植一家五口人与我一同乘车南下。
我和卢植同乘一车,在车中,我终于有机会问出了那个问题:“公孙瓒既是叔父的门生,在幽州尤其是辽西辽东地区威望极高,叔父为何不举荐他?”
“不错,他在民间有威望,但更多的都是通过杀伐获得的凶名,”卢植在思索了片刻后回答了我,“正因为他是我的学生,我才知道他的缺点。他太热衷于功业,又一味崇尚武力,不善文治,不屑士人,不顾农桑,不懂财政,若只是任一郡之职,领一万兵马,或许没有问题;但若是以一州数百万民众、十万甲兵与之,恐非其所能掌握。”
我回顾历史上的公孙瓒形象,只能默然点头,而后又问:“那田豫呢?他虽然年轻,但叔父培养多年,当文武兼备,为何不选他?”
“田豫是块好材料,不然以他的年纪和资历,老夫岂会如此重用?”卢植毫不掩饰对年轻俊才的赞赏,“但他有年轻人的通病,心气太高,又不知寻常世俗,眼界还小。此次在涿县的那些多余的布置,都是出自他的提议。老夫虽然心中早有打算,却没有说破,便任由他去安排,只是想借你之手,让他见见世面。”
我摇了摇头:“我既然敢单刀赴会,难道会被一二百名精兵吓破了胆?”
卢植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待他磨练三五年,心气收敛、眼界深长之后,贤侄不妨再行重用,当可独当一面。另外……”他微顿了顿,续道,“广阳太守鲜于辅、渔阳太守阎柔,这两人或许也都有重用的价值。”
“是,”我点头应了,又诚恳地说道,“多谢叔父为小侄所做的一切。”
他哈哈一笑:“是老夫该感谢你准我平安养老才是,你谢我作甚!”
72 顾此失彼祸双行
九月十六日,两辆马车缓缓驶入了安平城。
我扶着卢植下了车,迎面却遇到了一个不应该出现在此地的人物。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笑着看了看他,侧身向身后的卢植介绍,“叔父,这是我新朝都察院院长祢衡祢正平。”
“原来是平原祢正平,果然是天下难得一见的俊朗男子。”卢植细细打量了祢衡几眼,抱拳行礼道,“涿郡老朽卢植,有礼了。”卢植又向同来迎接的杜畿行了一礼,“杜刺史有礼。”
杜畿笑着还礼:“你我比邻而居,这两年承蒙卢公照顾。”
“原来是卢子干,祢衡失礼。”祢衡微微蹙起的眉头稍稍舒展,侧身稍稍让过,还了一礼,正色对我道,“王上……等等,”他重新看了看卢植,脸上这才浮现出惊讶的神色,“卢公为何不在幽州,反而会在此地?!”
卢植笑道:“老朽是受威武王之邀,携妻儿前往洛阳安度晚年。”
“那……幽州呢?”他脱口而出。
“幽州?”卢植还是笑,“自然是送与威武王了。”
祢衡不禁怔在了原地。
我在他肩膀上轻轻推了一把,将他从迷茫中喊了出来:“本王一见面就问你,你为何会在冀州?。”
他这才悚然惊醒,握拳凑在嘴边,用力咳嗽了一声,郑重异常地对我说道:“祢衡敢问王上,可曾亲身潜入吴郡?”
“不错,”我当然知道以新朝在扬州的谍报能力,这种事情本就不可能瞒住,所以并未多做解释,只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是为了那名歌伎?”他的眉毛蹙得更紧。
“是。”我也忍不住蹙起了眉头,“是志才告诉你的?”
他摇头:“他可不会轻易说诉我。王上知道,虽然出行在外,但各州每日都有快马传报王上所至何处的文书,但王上在广陵一住便是月余,徐州的文书越到后来便越是语焉不详。是我和荀文若生了疑惑,便与各部院联合下令,戏君才终于坦白。”
“所以呢?”我看着他,不明白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气鼓鼓地回答我:“若不是旧汉朝廷的几位重臣心怀鬼胎,借机互相斗了一番,我们就要在洛阳为大行皇帝建造陵寝了!”
“大行皇帝?”我听到了一个很大气的名词,“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