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和民,自古以来,就以对立的姿态存在。
之前,作为知府的安若泽能做到令行禁止,依仗的是铁腕手段,百姓因畏惧而不得不遵从府衙的命令。
但这次面临的情况不同。
土地,是农耕社会百姓的根。百姓宁愿舍弃粮食、钱财,甚至是房屋,也不愿舍弃土地。
因此,当府衙发出告示,声明灾后所有农田,暂归府衙及灾民自救社统一调配耕种,收成也统一分配以后,立即引起百姓的强烈不满。
安若泽的想法是正确的,却再次引发了官民之间根深蒂固的矛盾。
这个矛盾解决不好,后果是不堪设想的。
问题的焦点在于土地,官府介入土地归属问题,即便有理,也会受到百姓的抵触。
解决问题的关键,就是要将安若泽这个“官”从中摘出来。
藤洛有了主意,这个主意的灵感来源于天庭设置的“神籍阁”。
神籍阁,是天庭裁决犯有重大错误的天神神籍的机构。神籍对于天神,远比土地对于百姓更加重要。因此,是否取消神籍的决定,需要由全体神籍阁阁员共同表态同意才能作出。
这种方式,既是为了避免误判,同时也是为了分担责任。
藤洛就是借鉴了天庭的做法。
藤洛提议,让灾民推举出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者,组成议事会,土地问题,交由他们决定。
安若泽同意藤洛的建议,但还是担心长者议事会不能从大局考虑。
藤洛解释:德高望重的长者,较普通百姓更加达观,更通情理。长者本身也是百姓,他们做出的决定,百姓更容易接受。至于长者们的态度,可以由安若泽藤洛等人出面说服。毕竟,说服几个人,远比说服几百人容易得多。
由长者议事会决定土地的归属使用问题,引发的不满会更小,不容易出现大的冲突。
安若泽接受了藤洛的提议,大多数百姓,也觉得这个办法可以接受。
长者议事会组成了,经过彻夜的讨论,做出了决定:清理出来的土地,由官府出具承诺,归原有土地所有者继续保有,但今年由灾民自救社统一组织耕种,今年的收成,也统一分配。同时,灾民自救社组织清淤,清理被损毁的土地,明年,分配给土地被损毁的百姓。
东平府城外,尚未开垦的地块很多,此番洪水,带来大量淤泥,清理后,可以耕作,只是这些地块距离较远,以前很少有百姓愿意开垦,这部分地块,将来分配给那些自其它府县逃难来的灾民。
长者议事会的决定,与府衙原来作出的决定基本吻合,也得到大多数失去土地的百姓的认可。由于是长者议事会作出的决定,那些原本抵触的百姓,虽仍不甚满意,但也勉强认可了。
东平府救灾重建的事宜进展越来越顺利,越来越有秩序了……
搜集食物,整修住房,播种,开垦荒地……
东平城外,劳作中尽显和谐。
重建工作,一切顺利,藤洛终于能舒舒服服喘口气了。
当前的重中之重,在于播种和垦荒。藤洛对务农之事实在不在行,前一段太多劳累,兄弟们也舍不得让洛哥再插手农耕之事。
藤洛有时间歇息了,但他还有一桩心事,他惦记通天县。
虽然巴掌带回消息说,通天县一切安好,但如此大灾,藤洛怎能放心得下。
和安若泽打了招呼,和青衫田甜商量一下,嘱咐墨乞儿阿睿等兄弟一番,藤洛踏上回通天县旅途。
春节过后离开通天县,时间并不算长,但却感觉过了很久很久。
大灾后,沿途之上,到处是残破的废墟,到处是洪水肆虐过的痕迹,藤洛真不敢想象通天县会变成什么样子……
通天县城北。
原本这里居民很少,但此时却很热闹。像东平一样,通天县正在组织灾民,在城北修建新居。
忙碌的百姓表现出的良好精神状态,让藤洛悬着的心安稳了一些。
“洛、洛、洛哥……”随着一声惊喜的呼喊,小结巴墨水扑了过来。
“墨水……”藤洛看到小兄弟,激动不已,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顾着伸手揉搓墨水乱蓬蓬的头发。
“洛、洛、洛哥,江、江举人在那边,姐、姐啊姐姐也在……”墨水见到藤洛,兴奋得小脸涨得通红,说话更不利索了,拉着藤洛就跑。
远远地,藤洛就看到江九天。
江九天赤着脚,挽着裤腿,站在泥泞中,指挥着差役和百姓。
若不是行乞多年,很难想象代管通天县政务的江九天能是这种形象。
“老江!”
藤洛喊了一声。
江九天一愣,扭头看到藤洛,叫了一声,立刻飞奔过来。一双赤脚,噼噼啪啪,踩得泥浆四溅,江九天不管不顾,扑过来,一双泥手紧紧抓住藤洛,使劲地摇啊,熬红的双眼,溢出激动的泪花……
“洛哥……”江九天哽咽了。
“老江……”藤洛也说不出话了。
藤洛不是爱激动的人,江九天于人情世故更显淡漠,以前,远不如墨乞儿等和藤洛那般亲热。今天如此激动,完全是因为这场洪灾实在太大太突然了,纵是亲人之间,也无暇顾及。突然相见,可以说,两人心头都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好一阵,两人的情绪才稳定下来。
江九天向藤洛介绍了通天县的灾情。
通天县的水灾虽也很严重,但比东平府轻得多。
通天县毕竟是个县城,人少,受灾的人口也少,外来逃难的人也比东平府少得多,因此负担也比东平府小得多。
受灾的区域主要集中在雨嬷嬷原来所住的蚂蚁窝那片贫民区。
蚂蚁窝多是低矮的草棚或泥房,禁不住大暴雨,大多坍塌了。这几天放晴了,县衙立刻组织人力,在城北地势高些的地方,重新搭建简易的新居。
江九天虽不是县衙正式的官吏,却受安若泽委派,在通天县管理政务,整个通天县的救灾事宜,都是他一手经办,管理得也算有条不紊,只是,没日没夜地办公,江九天憔悴了许多。
藤洛眼中噙着泪,正想说几句慰问的话,墨水却使劲拽拽藤洛,顺着墨水指点的方向,一个熟悉的人儿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