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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若血流成河.4

作者:美-斯蒂芬·金 当前章节:14953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22:22

“是我妻子,”贝尔用沙哑的声音说,“已经去世很多年了,我非常想念她。吉布尼小姐,欢迎来我家做客。”

他摇动轮椅走向她,因为使劲而有点喘息,他的孙子上去帮忙,但贝尔挥手要他走开。他伸出一只手,关节炎把这只手弄得像是一件飘浮的木雕饰品,她小心翼翼地和他握手。

“吃过午饭了吗?”布拉德·贝尔问。

“吃过了。”霍莉说。从旅馆到这个优雅居住区的路程很短,她在路上飞快地吃了个鸡肉沙拉三明治。

“您喝茶还是咖啡?对了,我们有”两只肥猫“家的点心,非常美味。”

“要是有茶就最好了,”霍莉说,“可以的话,我喝无咖啡因的。我非常乐意吃块点心。”

“我喝茶,再给我来个薄皮派,”老人说,“苹果或者蓝莓味的都行。我要真正的茶。”

“我去去就来。”布拉德走开了。

丹·贝尔立刻俯身凑近霍莉,盯着她的眼睛,用密谋般的低沉声音说:“告诉你吧,布拉德肯定是同性恋。”

“哦。”霍莉说。除了“我一看就知道”,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但这么说似乎很没礼貌。

“真的,肯定是同性恋,但他是个天才。他帮我做调查,我敢确定我的想法是对的——我一直很确定,但布拉德找到了证据。”他朝霍莉晃动着一根手指,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说,“无可辩驳的证据!”

霍莉点点头,坐进一把靠背椅里,并拢双膝,把手提包放在大腿上。她忍不住觉得贝尔确实是妄想症的受害者,而她一头撞进了死胡同。她并没有因此恼怒或生气,恰恰相反,她松了一口气。因为假如他是在胡思乱想,那么她多半也是。

“说说你的怪物吧,”丹继续凑近她,“莫顿医生在文章里说你管它叫局外人。”他明亮而疲惫的双眼依然盯着她,霍莉想到动画片里坐在树杈上的秃鹫。

以前的霍莉很难不去听从别人的请求,是的,几乎不可能,但此刻她摇了摇头。

丹靠回轮椅里,失望地说:“不行吗?”

“你看过莫顿医生发表在《精神病学季刊》上的文章,也许还看过网上的演讲视频,因此我的故事你基本上全知道了。我来是想听听你的故事,你说昂多夫斯基是怪物,是非人类的‘它’,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能确定他是局外人。”

“局外人对他来说是个好称呼,非常好。”贝尔拉直他有些歪斜的输氧气管,“真的非常好。咱们去喝茶吃点心吧,你好好听我说。去楼上,布拉德的工作室,我从头到尾告诉你。你会相信的,对,你肯定会相信的。”

“布拉德——”

“布拉德什么都知道,”丹挥了挥他仿佛浮木的手,表示不用担心,“他是个好孩子,不管是不是同性恋。”霍莉不禁心想,等你到了九十几岁,比布拉德·贝尔大二十岁的人在你眼里也还是孩子。“而且他还很聪明。假如你不愿意,不必把你的故事说给我听,但我很希望你能补充一下我非常好奇的某些细节。不过,在我说出我知道的情况之前,我不得不请你说明一下,你一开始为什么会怀疑昂多夫斯基。”

这是个合情合理的请求,她说出了她的理由……尽管听上去是那么牵强。“主要是因为,他嘴角的那一小块毛发一直让我放心不下,”她最后说,“就好像他贴过假胡子,取下来的时候过于匆忙,没有撕干净。既然他能改变所有的体貌特征,又为什么要贴假胡子呢?”

贝尔不屑地挥挥手。“你那个局外人有面部毛发吗?”

霍莉皱起眉头,思考片刻。局外人冒充的第一个人(她所知道的第一个人)是勤杂工希思·奥尔梅斯,没有面部毛发。第二个人同样没有面部毛发。他想冒充的第三个人留着山羊胡,但霍莉和拉尔夫在得克萨斯州岩洞里堵住这个局外人的时候,他的变形还没有完成。

“好像没有,你想说的是什么?”

“我认为他们无法长出面部毛发,”丹·贝尔说,“要我说,假如你见过你那位局外人的裸体——你应该没见过,对吧?”

“没有。”霍莉说。她实在忍不住,又补充道:“恶心。”

丹被逗笑了。“假如你见过,我猜你会发现他没有阴毛,也没有腋毛。”

“我们在山洞里遇到的那个怪物有头发。昂多夫斯基也有,乔治同样有。”

“乔治?”

“把炸弹包裹送到麦克雷迪中学的那个人,我给他起名叫乔治。”

“乔治。啊哈,我明白了。”丹似乎就此沉思了几秒钟,嘴角露出一丝浅笑,但笑容转瞬即逝,“头发是不一样的,你说呢?儿童在青春期之前也有头发,有些孩子生下来就有胎发。”

霍莉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希望这一点确实很重要,而不仅仅是老人妄想症的又一个证据。

“那个炸弹客还有一些其他的特征,就按你的意思,叫他乔治好了。他无法像改变外貌那样改变这些特征,”丹说,“他必须穿假制服,戴假眼镜。他需要假卡车和假扫描设备,还需要一副假胡子。”

“昂多夫斯基也许还需要假眉毛,”布拉德端着托盘走进房间,托盘上放着两杯茶和一堆薄皮派,“不过我不太确定。我研究他的各种照片,看得我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我认为他种过眉毛,否则他的眉头就只会有些绒毛,就像婴儿眉头上的绒毛一样。”他弯下腰,想把托盘放在咖啡桌上。

“不,去你的工作室,”丹说,“该去唱咱们的大戏了。吉布尼小姐——霍莉,你能推我一下吗?我没什么力气了。”

“交给我吧。”

他们经过正式的餐厅和宽敞的厨房。走廊尽头是楼梯升降椅,不锈钢轨道连接着一楼和二楼。霍莉希望它比弗雷德里克大厦的电梯靠得住。

“我的腿不好用之后,布拉德装了这东西。”丹说。布拉德把托盘交给霍莉,扶着老人坐上升降椅,动作很轻松,一看就经过了长期练习。丹按下按钮,升降椅开始上升。布拉德把托盘从霍莉手上接过来,和霍莉一起陪着升降椅向上走,椅子走得很慢,但挺牢靠。

“你们住得非常好。”霍莉说。言下之意是这屋子肯定很贵。

丹显然听见了她的心声。“这是我祖父的功劳,他有一家纸浆和造纸厂。”

霍莉恍然大悟,先到先得侦探社的储藏室里堆着很多贝尔牌打印纸。丹看见她的表情,微笑道:“对,就是我们,贝尔纸制品公司,现在隶属于一家跨国企业,但保留了品牌名。十九世纪二十年代之前,我祖父名下的工厂遍及缅因州西部——刘易斯顿、里斯本福尔斯、杰伊、梅卡尼克福尔斯。现在这些工厂全都关闭了,有一些被改建为购物中心。我祖父在1929年股灾和大萧条时期失去了大部分财产,我就生于1929年。父亲和我没法坐享其成,必须为了吃穿而努力工作,但我们想办法保住了屋子。”

来到二楼,布拉德搀扶着丹坐进另一把轮椅,给他连上另一个氧气瓶。这层楼似乎只有一个巨大的房间,12月的阳光无法进入,遮光窗帘盖住了所有的窗户。两张工作台上摆着四台电脑、几台似乎是最新型号的游戏机、无数音响设备和一台超级大的平板电视。墙上固定着几个扬声器,电视两侧各有一个扬声器。

“布拉德,把托盘放下吧,免得弄洒了。”

丹用他患有关节炎的手指了指一张桌子,桌上放满了电脑杂志(还有几本《发烧音响》,霍莉甚至没听说过这个名字)、U盘、外接硬盘和连接线缆。霍莉忍不住开始整理桌子。

“哦,把那些破烂放在地上好了。”丹说。

她望向布拉德,布拉德抱歉地点点头。“我这人不太讲究。”他说。

托盘安全就位之后,布拉德把点心分进三个碟子。点心似乎很美味,但霍莉已经不知道自己还饿不饿了,她觉得自己像是闯进了疯帽匠茶会的爱丽丝。丹·贝尔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咂咂嘴,做个鬼脸,用一只手捂住衬衫左侧。布拉德立刻冲到他身旁。

“爷爷,你的药在身边吗?”

“在,当然在,”丹拍了拍轮椅侧面的口袋,“我没事,你别围着我转悠了。我只是很兴奋,因为家里来了客人,而且是个知道内情的人。这对我来说应该是好事。”

“爷爷,别这么肯定,”布拉德说,“也许还是吃粒药比较好。”

“我说过了,我没事。”

“贝尔先生——”霍莉开口道。

“叫我丹吧。”老人又摆了摆手。关节炎把手指扭曲得不成样子,但告诫的意思依然很明白。“我是丹,他是布拉德,你是霍莉,咱们在这儿都是好朋友。”他再次大笑,有点上气不接下气。

“你悠着点,”布拉德说,“除非你又想去医院。”

“好的,母亲大人。”丹说。他用手捂住鹰钩鼻,深吸了几口氧气。“来,给我一个薄皮派。还有餐巾。”

但托盘里没有餐巾。“我去卫生间拿纸巾。”布拉德说着出去了。

丹转向霍莉。“健忘得可怕,真的可怕。我说到哪儿了?不过有所谓吗?”

这些话哪一句有所谓了?霍莉心想。

“哦,对了,我在说父亲和我必须努力工作讨生活。你看见楼下的那些画了吗?”

“看见了,”霍莉说,“是你画的,对吧?”

“对,全都是,”他举起变形的双手,“在得这个病之前。”

“画得非常好。”霍莉说。

“不算差,”他说,“但走廊里那些不是最好的。画那些肖像画只是出于工作需要,是布拉德把它们挂出来的,我拦不住他。在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我还为‘金牌’和‘君王’之类的出版社画了些平装本封面,那些封面要好看多了。我画的主要是犯罪小说封面,半裸娇娃,冒烟手枪,让我挣了些外快。想到我的全职工作,感觉还挺讽刺的。我是波特兰警局的人,六十八岁才退休,干了四十四年还有零头。”

不仅是画家,还是一名警察,霍莉心想。先是比尔,随后佩特,接下来拉尔夫,现在又是他。她再次感觉到了某种不可见但强大的力量,这种力量似乎非要把她拉进这件事里,还默默执着于相同的职业和前后的接续性。

“我祖父是拥有工厂的资本家,但他的后代全都穿制服。我老爸是警察,我追随他的脚步。我儿子追随我的脚步,也就是说,布拉德的父亲。他在追赶一名犯人时死于车祸,犯人多半喝醉了,开着一辆偷来的车。这名犯人倒是活下来了,据我所知,一直活到了现在。”

“非常抱歉。”霍莉说。

丹没有理会她的安慰。“就连布拉德的母亲也是这一行的。算是吧,她是法庭速记员。她去世后,我收留了布拉德。我不在乎他是不是同性恋,警察局也不在乎,不过布拉德不为他们全职工作。对他来说,在警局工作只是一个爱好,他的主业是……这个。”他朝电脑设备挥了挥变形的手。

“我为游戏设计音轨,”布拉德平静地说,“音乐、音效、混响这一类。”他拿着一卷厕纸回来了,霍莉撕了两条铺在大腿上。

丹继续说了下去,似乎迷失在了往事之中。“我没升到警探,也一直不想升,开无线电警车的日子结束后,我主要从事调度工作。有些警察不喜欢坐办公室,但我不介意,因为我还有另一份工作,到我退休后很久,我还在忙这份工作。你可以说这是硬币的一面,他们叫布拉德去做的那些事情是另一面。就我们两个人之间说说,霍莉,我们逮住了这个狗屎袋子,请原谅我的脏话。他被我们盯上已经好多年了。”

霍莉刚刚咬了一口薄皮派,听到这里不由得张开嘴,点心碎屑像瀑布似的落在盘子和纸巾上,有点令人难堪。“好多年?”

“是的,”丹说,“布拉德从二十几岁就知道了,他从2005年前后就和我一起查这件事。布拉德,我没记错吧?”

布拉德咽下一口嘴里的食物,然后说:“要稍微晚一点。”

丹耸耸肩,似乎有点伤心。“到了我这个年纪,所有记忆都开始糊成一团了。”他目光灼灼地盯着霍莉,他浓密的眉毛(这可不是假的)拧成了一团。“但对自称是昂多夫斯基的这个人,我的记忆可一点也不含糊。从一开始……或者更确切地说,从我开始介入的时候,我就把他记得一清二楚。霍莉,我们为你准备了一场好戏。布拉德,第一段视频准备好了吗?”

“爷爷,全都准备好了。”布拉德拿起iPad,用遥控器打开大屏幕电视。屏幕上此刻只有一片蓝色和“就绪”二字。

霍莉希望她准备就绪了。

10

“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三十一岁,”丹说,“我之所以记得,是因为仅仅一周前,我妻子和儿子刚为我小小地庆祝了一下生日——感觉像是很久以前了,又好像才刚刚发生。当时我还在开无线电警车,我和马塞尔·杜尚把车停在边缘路旁,躲在雪堤背后等超速的人。但那是一个工作日的上午,所以等到的可能性不大。我们边吃炸圈饼边喝咖啡,我记得马塞尔在取笑我画的一张平装本封面,问我老婆对我画内衣辣妹有什么想法。我说那张画的模特就是我老婆,这时一个男人跑到警车旁,敲敲驾驶座的车窗。”丹停下来,摇了摇头。“听到坏消息的那一刻,人的记忆总是特别清晰,对吧?”

霍莉想到她得知比尔·霍奇斯去世的那个日子。杰罗姆打电话给她,她很确定杰罗姆已经哭得哽咽了。

“马塞尔摇下车窗,问那家伙需不需要帮助,他说不需要。他有一台半导体收音机,当初没有iPod和手机的时候,我们就是靠这个打发时间的。他问我们有没有听说纽约刚刚发生的事情。”

丹停下来,整理氧气管,调整了一下氧气流量。

“除了警用无线电里的东西,我们什么都没听说,于是马塞尔关掉警用无线电,打开普通收音机。他找到了新闻。那位慢跑的人说的就是这件事。布拉德,请播放第一段视频。”

丹的孙子把平板电脑放在大腿上。他点击了几下,对霍莉说:“我投到大屏幕上看。稍等……好,有了。”

伴随着阴郁的音乐,旧式新闻片的标题出现在屏幕上:有史以来最惨烈的空难。接下来的影片画面黑白分明,拍摄的街道像是被炸弹袭击过。

“有史以来最惨烈的空难留下的可怕景象!”播音员庄重地说道,“一架喷气机的碎片散落在布鲁克林的这条街道上,它和另一架客机在纽约浑浊的天空中相撞。”霍莉在机尾(更确切地说,机尾的残骸)上看见了一个“联”字。“美联航的这架飞机掉进了一片褐砂石住宅区,除了机上的八十四名乘客和机组人员,地面也有六人遇难。”

霍莉看见戴旧式头盔的消防员在废墟中跑来跑去。有些人抬着担架,上面固定着用毯子盖住的尸体。

“在正常情况下,”播音员继续道,“美联航的这架飞机和它撞上的环球航空飞机应该相距数英里,但环球航空的飞机完全偏离了航线,最终坠毁在斯塔滕岛上。环球航空的这架飞机为266航班,载有四十四名乘客和机组人员。”

更多盖住的尸体,更多的担架。巨大的飞机机轮,被炸成碎片之后还在冒烟的橡胶。镜头摇拍266航班的残骸,霍莉看见彩纸包裹的圣诞礼物撒得到处都是。镜头拉近一个盒子,蝴蝶结上扎着一个小小的圣诞老人像,烟尘熏黑了还在闷烧的圣诞老人。

“停一下。”丹说。布拉德按了一下平板电脑,大屏幕电视恢复蓝屏模式。

丹转向霍莉。

“共有一百三十四人遇难。事故发生在哪一天?1960年12月16日,六十年前的今天。”

仅仅是巧合而已,霍莉心想,但她依然不寒而栗。她再次想到世界上很可能存在一些神秘力量,按照自己的意志操纵人类,就好像他们(以及她们)只是棋盘上的棋子。日期相同可能是个巧合,但她敢说带她走进缅因州波特兰市这座屋子的仅仅是巧合吗?不可能。其中存在一个链条,一环扣一环,最终追溯到另一个怪物身上:布拉迪·哈茨菲尔德。他是霍莉开始追踪这件事的理由。

“有一名幸存者。”丹·贝尔从白日梦中惊醒了她。

霍莉指着蓝屏,就像新闻片还在播放。“有人能从这样的事故中幸存下来?”

“只活了一天,”布拉德说,“报纸称他为‘从天而降的少年’。”

“但首先想出这句话的另有其人,”丹说,“当时在纽约都市区,除了大型电视台,还有三四家独立电视台。其中之一是WLPT。当然,它早就不存在了,但假如当时留下了影片或录像带,你能在网上找到它们的可能性就会增加不少。女士,请做好准备。”他朝布拉德点点头,布拉德再次点击平板电脑。

母亲的打屁股(以及父亲的默许)让霍莉学会了一个道理:公开表露情绪很丢人、很可耻,还会惹人厌烦。即便接受了几年艾丽·温特斯的心理治疗,她依然习惯于把情绪封在瓶子里,而且还要拧紧瓶盖,连和朋友们在一起的时候也不例外。丹和布拉德算是陌生人,然而当接下来的视频出现在大屏幕上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尖叫了起来。

“就是他!那是昂多夫斯基!”

“没错。”丹·贝尔说。

11

绝大多数人会说他不是昂多夫斯基,霍莉很清楚这一点。

他们会说,哦,对,两个人有点像,就像贝尔先生和他孙子,或者约翰·列侬和他儿子朱利安,或者霍莉和伊丽莎白姨妈。他们会说,我敢打赌,那是切特·昂多夫斯基的祖父,天哪,子承父业这话还真是没说错,对吧?

但霍莉和轮椅上的老人知道真相。

这个男人拿着有WLPT徽标的老式麦克风,他的面颊比昂多夫斯基丰满,脸上的皱纹说明他比昂多夫斯基年长十到二十岁。他头发花白,在额头汇成美人尖,这是昂多夫斯基所没有的。他有点双下巴,昂多夫斯基也没有。

几位消防员在他背后的黑色雪泥中奔忙,有的在捡起一个个包裹和行李,有的在用水龙带浇美联航的飞机残骸,以及它背后两幢燃烧的褐砂石房屋。一辆老式凯迪拉克大救护车闪着警灯开走了。

“我是保罗·弗里曼,在布鲁克林有史以来最惨烈的空难现场播报,”这位记者每说一个字就吐出一口白气,“除了一名少年,美联航喷气机上的所有人都不幸遇难。”他指着离开的救护车说,“身份未知的少年就在那辆救护车上,他是——”自称保罗·弗里曼的记者戏剧性地停顿片刻,“从天而降的少年!他从机舱后侧被抛了出来,掉进雪堤时衣物还在燃烧。惊恐的旁观者推着他在雪地里打滚,熄灭了他身上的火焰,我看着他被送上救护车,但我相信他的伤情非常严重。他的衣物几乎完全熔化在了皮肤上。”

“暂停一下。”老人命令道,他的孙子停止播放。丹转向霍莉,他的蓝眼睛已经黯淡,但目光依然锐利。“看见了吗,霍莉?你听见了吗?我敢说,在观众眼里,他看上去很惊恐,听上去也非常惊恐,他在艰难的条件下坚持工作,但是——”

“他并不惊恐。”霍莉说。她想起昂多夫斯基在麦克雷迪中学爆炸现场的第一次报道,现在她看得更清楚了。“他其实是兴奋。”

“对,”丹点点头,“没错,你确实明白。太好了。”

“谢天谢地。”布拉德说。

“少年名叫斯蒂芬·巴尔茨,”丹说,“这位保罗·弗里曼看见了着火的少年,大概也听见了他的惨叫——目击者说少年神志清楚,至少一开始是这样。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霍莉?你知道我怎么看吗?我认为他在进食。”

“正是如此,”霍莉觉得自己的嘴唇麻木了,“他吃的是少年的痛苦和旁观者的恐惧,他吃的是死亡。”

“对,准备好看下一段吧。布拉德。”丹躺进轮椅,看上去很疲惫。霍莉不在乎,她必须知道其他的事情,必须知道所有情况。火焰又在她的胸膛里燃烧了。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找证据的?又是怎么找到的?”

“我第一次看见这段影像是空难那天晚上,当时这个节目叫‘亨特利-布林克利报道’。”他看见霍莉的困惑表情,微微一笑。“你太年轻了,不知道切特·亨特利和戴维·布林克利,这个节目现在叫NBC晚间新闻。”

布拉德说:“假如一家独立电视台抢先赶到重大事件的现场,拍到了足够好的画面,他们就会把报道卖给一家大型电视台。空难现场的情况肯定就是这样,爷爷因此看到了这段影像。”

“弗里曼首先赶到现场,”霍莉陷入沉思,“你的意思是……你认为导致飞机相撞的元凶是弗里曼?”

丹·贝尔用力摇头,剩下的那点像蜘蛛网似的头发随之飘飞。“不,他只是运气好,撞上了机会。大城市永远是悲剧的温床,对吧?他这样的怪物能得到进食机会。另外,谁知道呢?像他这样的生物也许能预感到大灾难的到来。也许他就像蚊子,你要知道,蚊子能在几英里外闻到血腥味。我们连他是什么生物都不知道,又怎么可能了解他的能力呢?布拉德,放下一段。”

布拉德开始播放视频,出现在屏幕上的男人依然是昂多夫斯基,但他看起来不一样了:更瘦削,比“保罗·弗里曼”年轻,也比在被炸毁的麦克雷迪中学外墙前报道的昂多夫斯基年轻。不过这个男人确实是他,面容有所不同,但脸还是同一张。他手里的麦克风上贴着KTVT这几个字母。三个女人和他站在一起,其中之一别着肯尼迪的竞选徽章,另一个举着一张皱巴巴甚至有点可怜的海报,上面印着“1964年大选全力支持JFK!”。

“我是戴夫·范佩尔特,正在从迪利广场为大家报道。我对面就是得克萨斯州教科书仓库大楼,枪手——”

“暂停一下。”丹说,布拉德暂停播放。丹转向霍莉:“又是他,对不对?”

“对,”霍莉说,“我不确定其他人会怎么看,也不确定空难报道多年后,你再次见到这段影像会怎么想,但这个人肯定是他。我父亲曾经和我说过一件关于汽车的事情,他说不管是福特、雪佛兰还是克莱斯勒,这些车厂都一样,会生产许多型号的汽车。这些型号每年都会改动,但全都来自相同的模板。他……昂多夫斯基……”她说不下去了,只能用手指着屏幕上的黑白画面。她的手在颤抖。

“是的,”丹轻声说,“说得好。他有不同的型号,但来自同一个模板。不过他至少有两个模板,也许还有更多。”

“什么意思?”

“我很快就会说到了,”他的声音愈发沙哑了,于是喝了两口茶润嗓子,“这段报道我是偶然看见的,因为晚间新闻我只看亨特利-布林克利的节目。肯尼迪遇刺后,所有人都投向了沃尔特·克朗凯特,我也不例外,因为CBS报道得最全面。肯尼迪是周五遇刺的,第二天,也就是周六,这段报道就登上了CBS的晚间新闻。这是新闻界称之为背景介绍的那种报道。继续,布拉德,从开头重新播。”

这个年轻的记者身穿难看得可怕的格子呢运动上衣,他开始播报:“我是戴夫·范佩尔特,正在从迪利广场为大家报道。我对面就是得克萨斯州教科书仓库大楼,枪手当时就躲在这栋大楼内,而迪利广场则是约翰·F.肯尼迪,美利坚合众国第三十五任总统昨天遭枪击身亡的地点。我身边分别是格蕾塔·戴森、莫妮卡·凯洛格和胡安妮塔·阿尔瓦雷斯,总统遭枪击时,这三位肯尼迪的支持者就站在我此刻所站的位置。女士们,能说说你们见到了什么吗?戴森小姐?”

“开枪……血……他太可怜了,血从后脑勺淌出来……”格蕾塔·戴森哭得太厉害了,你很难听清她究竟在说什么,不过霍莉觉得这正是采访者的意图。待在家里的观众多半正和她一起掉眼泪,认为她的悲恸代表了他们的哀悼,代表了整个国家的哀悼。但这位记者……

“他在大快朵颐,”她说,“只是假装他很在乎总统的死活而已,可惜装得不太像。”

“完全正确,”丹说,“一旦你知道该从哪个角度看,你就不可能看错了。你看另外两个女人,她们也在哭。妈的,那个周六有无数人在哭,接下来的几周也是一样。你说得对,他在大快朵颐。”

“你认为他知道这件事要发生吗?就像蚊子闻到了鲜血?”

“我不清楚,”丹说,“真的不清楚。”

“我们只知道那年夏天他开始为KTVT电视台工作,”布拉德说,“我找不到他的太多信息,但至少搞清楚了这一点。我是从网上这个电视台的发展历程里找到的,上面说他在1964年春天离开。”

“据我所知,他再次出现是在底特律了,”丹说,“1967年,在当时所称的‘底特律骚乱’或‘第十二街骚乱’期间。事情的起源是警方扫荡一家非正常时间营业的酒吧,也就是所谓‘黑酒吧’,结果骚乱扩大到了全城范围。在此期间共有四十三人丧命,一千两百人受伤。这件事连续五天都上了头条新闻,因为暴力就持续了那么久。这段报道来自另一家独立电视台,被NBC买下,于当天的晚间新闻中播放。布拉德,请继续。”

一名记者站在熊熊燃烧的商店前采访一名满脸鲜血的黑人,黑人难过得连话都说不清楚了。他说他的干洗店在骚乱中被焚毁,不知道妻子和女儿去了哪里,两人消失在了波及全城的混乱之中。“我失去了一切,”他说,“一切啊。”

这名记者无疑是一名小城市的电视播音员,这次他自称吉姆·埃弗里。他比“保罗·弗里曼”敦实,接近于肥胖,秃顶,而且很矮(被采访者比他高一个头)。不同的型号,相同的模板。隐藏在那张胖脸里的是切特·昂多夫斯基,是保罗·弗里曼,也是戴夫·范佩尔特。

“贝尔先生,你怎么确定这个人是他的?老天在上,你是怎么——”

“是丹,又忘记了?叫我丹。”

“你是怎么确定他们不仅仅是长得像的?”

丹和孙子对视一眼,两个人都微微一笑。霍莉看见了这个短暂的小插曲,再次想道:不同的型号,相同的模板。

“你注意到了走廊里的画像,对吧?”布拉德说,“那是爷爷当警察时的另一份工作,他在那方面有天赋。”

霍莉再次恍然大悟,她转向丹。“你是做嫌疑人速写的,那就是你的另一份警方工作!”

“对,不过我做的可不只是画速写。我画的不是简笔画,而是肖像画。”他想了想,又说,“你听过有些人说他们永远不会忘记别人的长相吧?大多数人是在吹牛甚至撒谎,但我不是。”老人说得很平淡。霍莉心想,假如这是天赋,那么它就和他的年纪一样大了。也许这份天赋也曾让他忘乎所以,但现在他把它视为生命的一部分了。

“我见过他工作的样子,”布拉德说,“要不是因为关节炎,他现在就可以转过去对着墙,在二十分钟内给你画一张肖像画,所有细节都对得上。至于走廊里的那些画,画上的人都是根据爷爷的肖像画被抓住的罪犯。”

“但是——”她依然在怀疑。

“能记住脸只是破案的一部分,”丹说,“在辨认嫌犯上就没什么用处了,因为实际去抓嫌犯的人并不是我。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霍莉说。她对此感兴趣,是因为丹认出了昂多夫斯基,发现了他是那个怪物的诸多伪装之一。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的原因:在她本人从事的调查工作中,她依然在学习新知识。

“目击证人会来找我。在某些案件里,例如劫车或抢劫案,目击证人不止一个。他们向我描述犯罪者,但那就像是盲人摸象。你知道这个故事吧?”

霍莉知道。抓住大象尾巴的盲人说它像藤条,抓住大象鼻子的盲人说它像蟒蛇,抓住大象腿的盲人说它像一棵有年岁的大棕榈树。几个盲人都认为自己是正确的,因此吵了起来。

“每个目击者眼中的罪犯都不太一样,”丹说,“就算只有一名证人,他在不同的时间也会对罪犯有不同的印象。他们会说,哦,不,我弄错了,这张脸太胖了。不,太瘦了。他留着山羊胡。不,是小胡子。他的眼睛是蓝色的。不,我睡觉的时候都还在想,他的眼睛好像是灰色的。”

丹又吸了一大口氧气,看上去比先前更疲惫了,只有紫色眼袋之上的双眼例外。它们异常明亮,炯炯有神。霍莉心想,假如自称昂多夫斯基的怪物见到这双眼睛,他大概也会害怕的。也许他会试图让这双眼睛永远闭上,免得被窥破更多秘密。

“我的职责是看穿各种各样的变化,见到其中的共性。那是我真正的天赋,我就是用它来画画的。我用它画出了这个人的最初几张画像。你看。”

他从轮椅侧面的口袋里取出一个小文件夹递给霍莉。里面有六张薄薄的绘图纸,已经因为过了太久而开始发脆。每张纸上都是一个版本的查尔斯·“切特”·昂多夫斯基。它们不像走廊里的罪犯画像那么栩栩如生,但依然特征鲜明。她在前三张纸上看见了保罗·弗里曼、戴夫·范佩尔特和吉米·埃弗里。

“你是凭记忆画出来的?”她问。

“对。”丹说。和先前一样,他并不得意,只是在陈述事实。“前三张是在我看到吉米·埃弗里后不久画的,在1967年夏天。我做过拷贝,但这些是原件。”

布拉德说:“你要记住那是什么时代,霍莉。爷爷在电视上看见他们的时候,录像机、数字录像机和互联网都还不存在呢。对普通观众来说,你在屏幕上见到画面,然后就再也见不到了。他只能依靠自己的记忆。”

“其他这些呢?”她将另外三张画像如同扑克牌般摊开。三张脸有着不同的发际线、不同的眼睛和嘴巴、不同的皱纹、不同的年龄,但全都是来自同一个模板的不同型号,全都是昂多夫斯基。她能看到这一点是因为她见过了大象,神奇的是丹·贝尔在那么久以前就看到了。他确实是个天才。

他一张一张指着霍莉手里的画像说:“那个是雷金纳德·霍尔德。约翰·利斯特杀死全家人之后,他在新泽西的韦斯特菲尔德现场报道,采访受害者哭泣的朋友和邻居。下一个是哈里·韦尔,勤杂工爱德华·阿拉韦枪杀六人后,他在加州州立大学富尔顿分校报道。血迹还没干,韦尔就赶到现场,开始采访幸存者了。最后一个叫什么来着,我想不起来了——”

“弗雷德·利伯曼南巴赫,”布拉德说,“芝加哥WKS电视台的记者。他报道了1982年的泰诺下毒案,七名受害者身亡,他采访受害者悲痛的亲友。要是你想看的话,这些录像我全都有。”

“布拉德搜集了大量的录像,我们挖出了切特·昂多夫斯基的十七个化身。”丹说。

“十七个?”霍莉震惊得目瞪口呆。

“这还只是我们知道的呢。没必要一个一个全都看。霍莉,你把前三张画像叠在一起,对着电视看。电视不是灯箱,但也够用了。”她举起三张画像,放在蓝色屏幕前,她知道她会看到什么:同一张脸。

昂多夫斯基的脸。

一名局外人。

12

他们回到楼下,丹·贝尔与其说是坐在升降椅里,不如说是虚弱地倚着升降椅的靠背。他不仅是疲惫,他筋疲力尽了。霍莉不想继续打扰他,但又不得不如此。

丹·贝尔也知道他们还没说完。他请布拉德倒一小杯威士忌给他。

“爷爷,医生说——”

“去他妈的医生和他的道德高地,”丹说,“喝一杯能给我提提神。我们快说完了,你给霍莉看最后……那件东西……然后我就去休息。昨晚我睡了个好觉,今晚我肯定也能睡个好觉。我这是卸下了一个巨大的包袱。”

但你压在我肩膀上了,霍莉心想。真希望拉尔夫也在这儿,虽然我更希望比尔在我身边。

布拉德给爷爷拿来了一个摩登原始人果冻杯,里面的威士忌只勉强盖住了杯底。丹气呼呼地瞪着果冻杯,但还是一言不发地接了过去。他从轮椅侧面的口袋里取出一个药瓶,拧开专为老年人设计的易开式瓶盖,抖出一粒药,同时把另外五六粒洒在了地上。

“该死,”老人说,“布拉德,去捡起来。”

“我来吧。”霍莉说,她捡起药片。丹把手里那粒药放进嘴里,就着威士忌咽下去。

“爷爷啊,你不该这样吃药。”布拉德说,语气有点弱。

“反正我的葬礼上不会有人说我死得年轻英俊。”丹答道。他在轮椅上重新坐直,面颊看上去有了一点血色。“霍莉,在这点没什么用的威士忌劲头过去前,我还能再跟你聊大概二十分钟,顶多半小时。我知道你还有很多问题,而我们也还有一样东西要给你看,咱们尽量长话短说吧。”

“乔尔·利伯曼,”她说,“你从2018年开始去波士顿看的那位精神病学家。”

“他怎么了?”

“你去找他不是因为你觉得自己发疯了,对吧?”

“当然不是。我去找他的原因和我猜你去看卡尔·莫顿的原因相同,因为他研究怪异的神经官能症患者,他写书,还做演讲。我想把我知道的一切告诉这个收钱听人说话的人,通过他寻找有理由相信难以相信之事的人。霍莉,我在找你,就像你在找我一样。”

是啊,确实如此。就算这样,她心想,我们能够遇见也还是个奇迹。也许是命运的安排,或者神迹降临。

“尽管莫顿在文章里更改了所有的姓名和地点,但布拉德还是很容易就找到了你。顺便说一句,自称昂多夫斯基的怪物没去得州岩洞做过现场报道,布拉德和我看了所有的新闻镜头。”

“得州岩洞的局外人从不在录像或影片里露面。在一些新闻镜头里,他应该出现在人群中,但里面就是没有他。”霍莉点了点变化多端的昂多夫斯基的画像,说,“这个罪犯却总是出现在电视上。”

“所以他是不同的,”老人说着耸耸肩,“就像家猫和野猫,不一样,但相似——同样的模板,不同的型号。至于你,霍莉,新闻报道里几乎没提到你,就算提到也没说过你叫什么,只说你是一名协助调查的普通市民。”

“我请他们别提到我。”霍莉喃喃道。

“随后我读到了莫顿先生文章中的卡罗琳·H.。我想通过利伯曼先生联系你——我去波士顿见他,那一趟可真是不容易。我知道,就算你没有看清昂多夫斯基的本来面目,等你听完我的故事,也会有足够的理由相信的。利伯曼打电话给那位莫顿医生,然后你就来了。”

有一个问题纠缠着霍莉,让她非常疑惑。她问:“但你为什么现在才来找我呢?你已经知道这个怪物很多年了,你在猎捕它——”

“不是猎捕,”丹说,“更合适的说法是追踪,布拉德从2005年前后开始监控互联网。每次发生灾难,发生大规模的枪杀案,我们都会寻找他的身影。是这样吧,布拉德?”

“没错,”布拉德说,“他并不是每次都会出现。他没出现在桑迪胡克小学[3],斯蒂芬·帕多克在拉斯维加斯屠杀演唱会观众时他也不在,但2016年奥兰多出事时,他正在为WFTV电视台工作。脉冲夜店枪击案的第二天,他采访了幸存者。他总是挑选最难过的那些人,那些案发时在现场或是在事件中失去了亲友的人。”

他当然会这样做,霍莉心想,当然了,他们的悲痛是最美味的。

“直到上周的校园爆炸案过后,我们才知道他在夜店现场,”布拉德说,“对吧,爷爷?”

“对,”丹赞同道,“尽管脉冲枪击案过后,我们同样查看了所有的新闻镜头。”

“你怎么可能漏掉他?”霍莉问,“脉冲枪击案是四年多以前的事了!你说过你绝对不会忘记见过的脸,但那时候你已经见过昂多夫斯基的脸了,就算有所改变,但本质还是同样的一张猪脸。”

两个男人一起皱着眉头看她,于是霍莉解释给他们听:比尔曾经告诉她,绝大多数人不是猪脸就是狐狸脸。她在这里见到的所有画像里的昂多夫斯基都是一张圆脸,有时候有点圆,有时候非常圆,但一直是猪脸。

布拉德依然不明所以,但他祖父露出了笑容。“总结得好,我喜欢。不过也有例外,有些人是——”

“马脸。”霍莉替他说完。

“我想说的就是这个。还有一些人是黄鼠狼脸……不过你大概会说黄鼠狼本身就长得像狐狸,对吧?然而菲利普·汉尼根……”他的声音小了下去,“是啊。从这个角度来看,我不得不说他一直是一张狐狸脸。”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会明白的,”丹说,“布拉德,给她看脉冲夜店的录像。”

布拉德点击播放,把iPad转向霍莉。画面上依然是一名记者在做现场播报,这次他背后是巨大的一堆花束、心形气球和“多一点爱少一点恨”之类的标牌。记者正在采访一名哭泣的年轻人,年轻人脸上沾着泥土或睫毛膏。霍莉没有听他们在说什么,这次她也没有尖叫,因为她失去了尖叫的力气。名叫菲利普·汉尼根的记者是个瘦削的年轻人,他有一头金发,看上去像是高中刚毕业,这份工作还没做多久。另外,没错,他长着比尔·霍奇斯所说的狐狸脸。他看向采访对象的视线里充满了关心……同情……怜悯……也可能是掩饰不住的贪婪。

“停一下。”丹对布拉德说。他问霍莉:“你还好吧?”

“这不是昂多夫斯基,”她的声音仿佛耳语,“这是乔治,就是他把炸弹送到了麦克雷迪中学。”

“唉,但这就是昂多夫斯基。”丹说。他声音轻柔,近乎和善。“我已经告诉过你了,这个怪物拥有不止一个模板。他有两个,至少两个。”

13

霍莉在敲开贝尔家大门之前关掉了手机,一直到返回大使套房酒店后才想起来重新打开。她的思绪在疯转,就像狂风中的树叶。她打开手机,想继续为拉尔夫录制案情报告,却看见她有四条未读短信、五个未接电话和五条语音信箱留言。未接电话和留言都来自母亲。夏洛特知道怎么发短信,霍莉教过她,但她从来都懒得发,至少对女儿是这样。霍莉认为,母亲觉得发短信不足以有效地诱发负罪感大爆发。

她先看短信。

佩特:霍[4],一切都好吧?我在侦探社呢,你忙吧。需要什么,跟我说一声就行。

霍莉不禁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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