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德鲁·拉森的故事点子平时总是会一点一点冒出来(尽管近来它们冒头的机会越来越稀少),就像从近乎干涸的水井里引出来的涓涓细流。这些点子总是能通过一系列联想追溯回他见到或听到的什么东西:现实世界中的一个触发点。
拿他最近写的一个短篇来说吧,在295号州际公路的法尔茅斯上闸道上,他看见了一个换轮胎的男人,那家伙费劲地蹲在地上,其他车辆朝他按喇叭,从他身旁绕过去。于是他想到了《爆胎》,辛辛苦苦写了三个多月之后,这个短篇最终(被规模更大的杂志退稿六次后)刊登在《大篷车》上。
《跳针杰克》是他唯一登上《纽约客》的短篇,写作时他还是波士顿大学的一名研究生。一天晚上他在公寓里听校园广播电台,故事的种子由此种下。学生DJ想放“齐柏林飞艇”乐队的《全部的爱》,唱片却开始跳针。跳针持续近四十五秒之后,那个小伙子上气不接下气地停止播放,脱口而出道:“不好意思,朋友们,我去拉屎了。”
《跳针杰克》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爆胎》出版于三年前。他在两者之间发表了四个短篇,全都不到三千单词,全都花了他几个月时间来写作和修改。他一直没能写出长篇——尝试过,但失败了,已经基本上丧失了这个野心。前两次的尝试造成了一些问题,最后一次则造成了严重的问题:他烧掉了底稿,险些连屋子一起烧掉。
但此刻,这个点子完完整整地出现了,就像一个迟到多时的火车头,拖着许多节辉煌夺目的车厢。
露西问他能不能开车跑一趟斯派克熟食店,买几个三明治当午餐。这是9月里美丽的一天,他说他走着去好了,她点头赞许,说走一走对你的腰围有好处。他后来想到,要是他开了萨博班或沃尔沃去熟食店,他的人生一定会有巨大的不同。他多半不会想到那个点子,多半不会去他父亲的木屋,他肯定不会看见那只老鼠。
去斯派克熟食店的半路上,他在主街和春街的路口等红绿灯,这时火车头出现了。这个火车头是一幅图像,清晰得和现实一样。德鲁站在那儿,望着它穿过天空,看得入迷了。一个学生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哥们,绿灯了,你可以走了。”
德鲁没有理他。学生奇怪地瞪了他一眼,自己穿过街道。德鲁继续站在人行道上,任凭绿灯变成红灯又变成绿灯。
他基本不看西部小说(除了《黄牛惨案》和多克托罗的杰作《小镇浩劫》),青春期过后也没看过几部西部电影,但他在主街和春街路口见到了一个西部酒馆。天花板上悬着马车车轮改造的吊灯,轮辐上挂着煤油灯,德鲁能闻到燃油的气味。地面铺着长条木板,店堂最里面有三四张赌桌,侧面摆着一架钢琴。弹钢琴的男人戴圆顶小礼帽,但此刻他没在弹琴,而是转身望着吧台前发生的事情。钢琴手旁边站着一个细高个男人,他瘦削的胸前挂着手风琴,他也在看吧台。吧台前有一个年轻男人,他身穿昂贵的西部衣装,手里的枪顶着一个年轻女人的太阳穴。女人的红裙开得很低,只有一小条蕾丝遮住乳头。德鲁看见这两个人的双重影像,一个就在他们所站之处,另一个是吧台镜子上的倒影。
这只是火车头,背后还拖着一列车厢。他看见了每一节车厢里的乘客:瘸腿警长(在安提塔姆中过弹,弹丸还在他的腿里);傲慢的父亲,宁可围困整个小镇,也不愿让儿子被带去县城,儿子会在那里受审和受绞刑;父亲雇来的枪手,他们拿着长枪占领屋顶。一切都出现在德鲁眼前。
他回到家里,露西看了他一眼,说:“你不是得病了就是想到了什么点子。”
“是个点子,”德鲁说,“一个好点子。大概是我这辈子最好的一个。”
“短篇?”
他猜妻子希望这是个短篇。她不希望消防队再次上门,不希望她和孩子们身穿睡衣站在草坪上。
“长篇。”
她放下黑麦火腿和奶酪三明治。“我的天。”
大火险些烧掉他们家之后,他不觉得自己经历了精神崩溃,其实那就是精神崩溃。情况不算特别糟糕,但他有半个学期没能去上课(谢天谢地,他有终身教职),能恢复正常全靠一周两次的心理治疗、某些神奇的小药片和露西坚定不移的信心。当然,还多亏了孩子们。孩子们需要一个父亲,这个父亲不能被困在必须写完小说和无法完成小说的无休止循环之中。
“这次不一样。露西,全都在我脑子里了,真的,一整个大礼包。这次会顺畅得就像听写一样。”
她只是看着他,微微皱起眉头。“随你怎么说吧。”
“对了,咱们今年没把老爸的木屋租出去,对吧?”
现在她看上去不是担心,而是警惕起来了。“咱们两年没租出去了,老比尔过世后就没租出去过。”比尔·科尔森生前是他们的看门人,在此之前是德鲁父母的看门人。“你不会在想——”
“我想住过去,只待两周,顶多三周,让我走上轨道就行。你可以请爱丽丝来看孩子,你知道她很愿意来,孩子们也喜欢他们的姨妈。我保证回来和你一起发万圣节糖果。”
“你在家里没法写?”
“当然能了。但我要先启动一下。”他用双手抱住脑袋,像是头痛难忍,“在木屋里写完前四十页,就这么多。说不定我能写出一百四十页呢,也许就有那么顺畅。我已经看见了!我全都看见了!”他重复道,“会顺畅得就像听写一样。”
“我需要考虑一下,”她说,“你也是。”
“好,我会考虑的。先吃三明治吧。”
“我突然没胃口了。”她说。
德鲁却很饿。他吃完他那个三明治,还吃掉了她的大半个。
2
那天下午他去探望他的老系主任。阿尔·斯坦珀突然决定在春季学期结束后退休,人称“伊丽莎白时代戏剧恶女巫”的阿琳·厄普顿终于得到了她渴望——不,应该说垂涎——已久的宝座。
纳迪娜·斯坦珀说阿尔正在后院喝冰茶晒太阳。德鲁告诉她,他打算去TR-90镇的营地待一个月左右。她看上去和露西一样忧心忡忡,等他走出屋子来到后院,立刻明白了为什么。他也明白了阿尔·斯坦珀为什么会突然逊位,这位仁爱的君主统治英语系已有十五年之久。
“别站在那儿傻看了,过来喝杯茶。你知道你想来一口的。”阿尔一向认为他知道其他人想要什么,阿琳·厄普顿讨厌他主要就是因为他通常都是对的。
德鲁坐下,接过杯子。“阿尔,你掉了多少体重?”
“三十磅。我知道看上去不止,但那是因为我本来就没多少赘肉。我得了胰腺癌。”他看见德鲁的表情,举起手指,他在教工会议上总是用这个手势平息争端。“你、纳迪娜或其他人还没必要现在就起草讣告。医生发现得相对较早,他们挺有信心。”
德鲁不认为他的老朋友看上去特别有信心,但他管住了舌头。
“别说我了。来,说说你来干什么。决定好去哪儿过休假年了吗?”德鲁说他想再试着写一次长篇。他说,这次他很确定能写出来,相当确定。
“写《山顶小村》那次你也是这么说的,”阿尔说,“结果出了岔子,你那辆红色小马车的轮子险些飞出去。”
“你说话怎么像露西,”德鲁说,“我没想到你会这样。”
阿尔俯身凑近他:“听我说,德鲁。你是一位优秀的教师,写过几个很不错的短篇——”
“六个了,”德鲁说,“快打电话给吉尼斯世界纪录。”
阿尔挥挥手。“《跳针杰克》入选了《最佳美国——”
“对,”德鲁说,“多克托罗主编的那本。可惜他去世好多年了。”“很多优秀作家只会写短篇,”阿尔坚持道,“爱伦·坡、契诃夫和卡佛。我知道你存心绕着流行文学走,但那头还有萨基和欧·亨利呢。别忘了当代的哈兰·艾里森。”
“他们发表的可不止五六个短篇。另外,阿尔,我这次的点子好极了。真的。”
“愿意稍微描述一下给我听听吗?大致说说全局是个什么概念?”他打量德鲁,“不,你不想说。我看得出你不愿意。”
德鲁打心底里想告诉阿尔,这个点子太美妙了!他妈的近乎完美!可是他摇了摇头。“最好还是留在我心里吧。我要上山去我父亲的旧木屋待一阵,能让我走上轨道就行。”
“啊哈。TR-90镇,对吧?也就是说,真正的荒郊野外。露西怎么看?”
“不算特别热衷,但她会叫她姐姐来帮忙看孩子。”
“德鲁,她担心的不是孩子,你肯定也知道。”
德鲁没有吭声。他想到那个酒馆,想到那位警长。他已经知道警长叫什么名字了:詹姆斯·埃夫里尔。
阿尔喝了口茶,把杯子放在一本翻旧了的《巫术师》旁,这本书的作者是福尔斯。德鲁猜书里的每一页都画满了线:绿色是角色,蓝色是主题,红色是阿尔认为值得注意的词句。阿尔的蓝眼睛依然明亮,但已经稍微有点水汪汪的了,他的眼圈也略略泛红。德鲁不愿意去想象自己在这双眼睛里看见了迫近的死神,但他确实看见了。
阿尔凑近他,双手叠放在大腿之间。“来,德鲁,告诉我,这个故事为什么对你这么重要。”
3
那天夜里做爱之后,露西问他是不是非去不可。
德鲁思考过这个问题,认真思考过,她有资格让德鲁好好考虑一下。唉,她也配得上更美好的生活。她一直在支持他,陷入困境的时候,他依靠的完全是她。因此他说得言简意赅:“露西,这大概是我最后的机会了。”
长久的沉默笼罩了床的另一侧,他默默等待。假如她说不希望他去,他一定会屈从于她的意愿。最后她说:“好吧。我希望你能成功,但我有点害怕,我不能撒谎说我不怕。这是个什么样的故事?还是说你不想告诉别人?”
“我想说,我都快憋死了,但最好还是让压力继续积累。今天阿尔问过我,我也是这么回答的。”
“只要不涉及学究乱睡其他人的配偶、喝到酒精中毒和中年危机就行。”
“换句话说,千万别又是《山顶小村》。”
她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是你自己说的,先生,不是我。”
“绝对不是。”
“亲爱的,你能等几天吗?比方说,等一周左右,确定这是个靠得住的点子?”她换上更轻的声音,“为了我?”
他并不愿意,他想明天就动身往北走,后天开始写作。但是……确定这个点子靠得住,这个想法似乎也不坏。
“好吧,可以。”
“太好了。还有,要是你上山去,你肯定会好好照顾自己的吧?你保证?”
“我不会有事的。”
他看见她微笑时一闪而逝的白牙。“男人总是这么说,对不对?”
“要是写不出来,我就回家。但要是我一动笔就……你明白的。”
她没有回应,也许是因为相信他,也许是因为不相信。不过无论怎样都无所谓了,他们不会继续争论这个话题,这才是最重要的。
他以为她已经睡着了,或者快要睡着了,可是她忽然开口,问了阿尔·斯坦珀问过的那个问题。他前两次尝试写长篇小说,以及陷入那个名叫《山顶小村》的泥潭之时,她都不曾问过这个问题。
“写小说对你来说为什么这么重要?是因为钱吗?但你的薪水加上我接的会计活儿已经够咱们用了。是为了名气?”
“都不是,现在我连这个小说能不能发表都没法保证。就算和全世界的所有烂小说一样,它最后的去处是写字台的抽屉,我也会欣然接受。”听着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这些话,他明白自己没有撒谎。
“那是为了什么呢?”
他给阿尔的答案是成就感,是探索无人涉足之地的兴奋。(他不知道自己是否相信这个答案。他知道阿尔会喜欢,因为阿尔是个深藏不露的浪漫主义者。)但这种胡话糊弄不了露西。
“我擅长写小说,”他最后说,“我也有天赋。因此这部小说应该会很好,甚至有可能取得商业成功,虽然我不确定这个说法放在小说上意味着什么。‘好’对我来说很重要,但并不是最重要的,不是头等大事。”他转向妻子,抓住她的双手,用额头顶住她的额头。“我需要去写这个故事,就这么简单,我只是想把这个点子写出来。在这之后我也许能再来一次,只不过没这么有激情,或者我就到此为止了。两个结局对我来说都挺好。”
“换句话说,你想给自己一个交代。”
“不。”他对阿尔就是这么说的,但仅仅因为那是阿尔能够理解和接受的说法。“是另外一回事,某种几乎有实体的东西。你记得布兰登被圣女果卡住喉咙的那次吧?”
“我到死也不会忘记。”
布兰登当时四岁。他们一家人在盖茨瀑布市的乡村厨房吃饭,布兰登忽然发出窒息的咯咯怪声,还用双手抓住喉咙。德鲁把他拉过来,从背后抱住他,给他做海姆立克急救。那颗圣女果囫囵飞了出来,发出清晰的“噗”的一声,就像软木塞弹出瓶口。这件事没有给布兰登留下任何伤害,但德鲁永远不会忘记儿子的眼神,那种意识到自己无法呼吸时的哀求眼神。他猜露西也不会忘记。
“我的感觉就像那样,”德鲁说,“区别在于,这个点子卡在我的脑子里,而不是喉咙口。我还不至于窒息,但也呼吸不到足够的空气。我需要把它写出来。”
“好吧。”她拍拍他的面颊。
“你明白吗?”
“不,”她说,“但你自己明白,我想这就够了。睡吧。”她翻身侧躺。
德鲁又躺了一会儿,想象西部的那个小镇,他从未去过的那部分美国——这并不重要,他的想象力会带着他飞翔,他对此很有把握。必须做的调查研究可以留到以后,首先要确保这个点子不会在下周变成海市蜃楼。
最后他终于睡着了,梦见一位瘸腿的警长;一个不学好的纨绔儿子,被关进狭小如饼干筒的牢房;屋顶上的男人;一场不会也不可能持久的对峙。
他梦到怀俄明州的苦河。
4
德鲁的点子没有变成海市蜃楼,而是越来越强大清晰。一周后,10月里一个温暖的早晨,他准备了三箱以罐头食品为主的物资,把它们装进旧萨博班(他们家的备用车)的行李箱。接下来是一行李包的衣物和盥洗用具,行李包过后是笔记本电脑和一个伤痕累累的手提箱,里面装着他老爸的旧奥林匹亚便携式打字机,那是他的备用设备。他不怎么信任TR-90镇的供电,刮大风的时候,电线往往会脱钩,而狂风过后,供电最晚恢复的永远是各个自治镇。
他在孩子们去上学前跟他们吻别,等他们放学回来,露西的姐姐会在家里迎接他们。此刻露西站在车道上,身穿短袖衬衫和褪色牛仔裤,看上去苗条而性感。但她皱着眉头,就好像生理期前的偏头痛即将来袭。
“你必须当心点,”她说,“我指的不仅是你的小说。北边的乡村在劳动节和狩猎季之间没什么人,手机出了普雷斯克艾尔市四十英里就没信号了。要是你在森林里摔断腿……或者迷路……”
“亲爱的,我不会去森林里瞎转悠。要是我去散步——就算我会去散步——我也一定只走大路。”他仔细打量妻子,不怎么喜欢他见到的表情。她不只皱起了眉头,眼睛里也饱含怀疑。“要是你希望我留下,我会留下的。你只要说一句就行。”
“真的吗?”
“你试一试好了。”他祈祷她千万别说。
她低头看着运动鞋,默默想了一会儿,最后她抬起头,摇了摇头。“不,我明白这对你来说很重要。斯泰茜和布兰登也明白,我听见他和你告别的时候说了什么。”
他们十二岁的儿子布兰登说:“老爸,带条大鱼回来。”
“先生,我要你每天打电话给我。不晚于下午五点,写得再起劲也要打。手机没信号,但固定电话是通的。我们每个月都会收到账单,我今天上午打过一次,确定是通的。不仅铃会响,我还听见了你老爸的旧答录机的语音留言,害得我有点起鸡皮疙瘩。那声音就像从坟墓里传来的一样。”
“我猜也是。”德鲁的父亲已经去世十年了。他们留下了那座木屋,自己去住过几次,后来就租给狩猎爱好者使用,直到看门人老比尔去世。再后来他们就懒得折腾了。有一帮猎人没付全款,另一帮几乎毁了那地方。他们觉得那座木屋根本不值得费神去打理。
“你该另外录一段语音留言了。”
“好。”
“另外,德鲁,我警告你:要是没有你的消息,我就来找你。”
“亲爱的,这可不是个好主意。粪坑路的最后十五英里能震断沃尔沃的减震弹簧,传动轴多半也要完蛋。”
“我不管。因为……我就直说了,好吗?假如某个短篇写不出来,你只会扔到一边,打扫一两周的屋子,然后就恢复过来了。可是《山顶小村》那次完全不一样,随后的一年吓坏了我和孩子们。”
“这次——”
“不一样,我知道,你说过五六遍了,我也相信你,尽管我只知道这次写的不是一群好色教师在厄普代克[1]式的乡村搞换妻。但是……”她抓住他的胳膊,认真地看着他,“要是情况开始不对,你像写《山顶小村》那次一样开始没词儿了,那就回家来。听懂了吗?回家来。”
“我保证。”
“来,吻我,让我知道你是认真的。”
他吻她,温柔地用舌头顶开她的嘴唇,一只手滑进了她的牛仔裤后袋。他们分开的时候,露西脸红了。“好,”她说,“就像这样。”
他坐进萨博班,刚开到车道底下,露西忽然喊着“等一等!”追了上来。他敢肯定她要说她改主意了,说她希望他留下,试试看在自家楼上的书房里写小说,他不得不克制住自己,这才没有踩下油门,沿着悬铃木街疾驰而去,连一眼也不看后视镜。他停下了,萨博班的后半截横在马路上,他摇下车窗。
“纸!”她说。她跑得气喘吁吁,头发遮住了眼睛。她努出下嘴唇,吹开头发。“你带纸了吗?我记得山上连一张纸都没有。”
他咧嘴一笑,摸了摸她的脸蛋。“带了整整两令[2]。应该够用了吧?”“除非你打算写《指环王》。”她凝视着他的眼睛。她的眉头舒展开了,至少暂时如此。“去吧,德鲁。给我带个大家伙回来。”
注释
[1] 美国当代著名小说家,其作品揭示了当代美国社会的道德混乱。
[2] 一令为500张纸。
5
他拐上295号州际公路的上匝道,也就是多年前他见到那个男人换轮胎的地方,德鲁觉得自己快得像一道闪电。他抛下了他的现实生活——孩子,到处跑腿,家里的琐事,去课后活动班接斯泰茜和布兰登。两周后他会回来继续过这种生活,最多也就三周,他估计他必须在现实生活的周而复始之中完成这部小说的主要部分。此刻在前方等待着他的是另一种生活,在那种生活里,他会用想象力把时间填满。前三次尝试写长篇的时候,他一直没能完全过上那种生活,没能完全迈过那道坎,这次他觉得自己能做到了。他的肉体会坐在缅因州森林中那座毫无装饰的简朴木屋里,但他的灵魂会待在怀俄明州的苦河镇,那里有一位瘸腿的警长和三个惊恐的警员。这四个人必须保护一个年轻人,他当着至少四十名证人的面冷血杀害了一个更年轻的女人。保护他不受愤怒镇民的伤害,仅仅是这几位执法人员的一半工作,另一半则是送他去县城接受审判(不知道怀俄明州在十九世纪八十年代有没有建立县治,晚些时候德鲁会查清楚的)。德鲁不知道普雷斯科特老头子从哪儿召集了一小撮武装暴徒,让他们来阻止警长押送他儿子去县城,但德鲁确定他迟早能想到。
一切都终将成真。
他在加德纳市开上95号州际公路。萨博班(里程表上已有十二万英里)开到六十英里,车身有点颤抖,他继续加速到七十英里,颤抖消失了,老姑娘跑得像丝绸一般流畅。他还要开四个小时,第四个小时的道路会越来越狭窄,最后登峰造极的一段路被TR-90镇的居民称为“粪坑路”。
他盼望着开车赶路,但更盼望的是打开笔记本电脑,接上惠普小打印机,创建一个名叫“苦河#1”的文档。人生中的第一次,想到闪烁光标底下的白色深渊时,他的内心没有同时充满希望和恐惧。经过奥古斯塔市边界时,他感觉到的只有不耐烦。这次不会出问题的。不,不仅不会出问题,这次一切都会顺理成章。
他打开收音机,跟着“谁人”乐队一起高歌。
6
那天下午晚些时候,德鲁在TR-90镇唯一的商业设施门口停车。这是一座破旧的建筑物,屋顶已经下沉,名叫大90杂货店(就好像哪儿还有个小90似的)。萨博班的油箱快空了,他用生锈的回转泵给车加油,油泵上挂着一块牌子,写着“只收现金”“只供应普通汽油”“加霸王油会追诉到底”和“上帝保佑美国”。油价每加仑三美元九十美分。在北部乡村,连普通汽油都要收高价。德鲁踏上商店门廊,拿起投币电话的听筒,电话上满是虫子的尸体。他小时候这部电话就在这儿了,他敢发誓连电话上的提示贴纸也还是同一张。贴纸现在已经褪色得几乎看不清了:对方应答前请勿投币。德鲁听见线路畅通的嗡嗡声,他点点头,把听筒放回生锈的挂钩上,走进店里。
“哎呀,哎呀,还能用呢,”从侏罗纪公园来的难民坐在柜台里面,“了不起,对吧?”他两眼通红,德鲁猜他多半一直在抽阿鲁斯图克县金标烟草。老家伙从裤子后袋里掏出一块鼻涕板结的手帕,拿起来擤鼻涕。“该死的过敏,每年秋天我就这样。”
“迈克·德威特,对吧?”德鲁问。
“不,迈克是我父亲。他2月去世了。他妈的九十七岁,最后十年他都不知道自己是站着还是骑在马背上。我是罗伊。”他隔着柜台伸出手。德鲁不想和他握手,他就是用这只手擤鼻涕的,然而德鲁从小就被教导要有礼貌,因此勉强和他握了一下。
德威特把眼镜拉到鹰钩鼻的末端,从镜片上方打量德鲁。“我知道我长得像我爹,不过我运气没他好,而你长得像你爹。你是巴兹·拉森的儿子,对吧?不是里基,是另一个。”
“没错。里基搬家去马里兰了,我是德鲁。”
“哈,没错。你带着老婆和孩子来过山上,但有段时间没来了。当老师的,对吧?”
“对。”他递给德威特三张二十美元的纸币。德威特把钱放进收银抽屉,递给他六张软塌塌的一美元。
“听说巴兹去世了。”
“是啊。我母亲也去世了。”可以少回答一个问题了。
“我很抱歉。说起来,这个季节你来山上干什么?”
“今年我休假,想稍微写点东西。”
“咦,是吗?去巴兹的木屋里写?”
“只要车还能开上去。”他这么说只是不想让人觉得他是个无可救药的平地佬。路况再不好,他也会找到办法开着萨博班闯过去。他大老远跑到这儿来,可不是为了掉头回家。
德威特顿了顿,把鼻涕吸回去。他说:“你知道吧,大家不是无缘无故管它叫粪坑路的,而且春天泛洪有可能冲塌了一两个涵洞。不过你的车是四轮驱动的,所以你应该能开过去。另外,你肯定知道老比尔已经去世了。”
“当然。他的一个儿子寄给我一份通知书,但我们没能去参加葬礼。是因为心脏吗?”
“脑袋。用子弹打爆了。”罗伊·德威特显然乐在其中,“他得了阿尔茨海默病,明白吗?警察在手套箱里找到一个笔记本,里面写着各种各样的东西。路线,电话号码,他老婆的名字,甚至他那条狗的名字。他受不住了,你明白吧?”
“天哪,”德鲁说,“太可怕了。”确实很可怕。比尔·科尔森生前是个好人,说话轻声细气,头发永远梳理整齐,衬衫下摆掖到裤腰里,整个人散发着老香料的气味。要是有东西需要修理,他总是会仔仔细细地说给德鲁的老爸(后来是德鲁)听,告诉他们到底要花多少钱。
“哎呀,哎呀,既然你连这个都不知道,那你肯定也不知道他是在你家木屋门前的院子里自杀的吧。”
德鲁瞪大了眼睛。“你开玩笑吗?”
“才不会开……”手帕再次出现,比先前又湿了一点和脏了一点,德威特拿起手帕擤鼻涕,“……这种玩笑呢。没错,先生。他停下皮卡,用温彻斯特步枪的枪口顶着下巴,扣动扳机。子弹打穿了他的头,还打破了后车窗。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格里格斯警官就站在你现在站的地方。”
“我的天。”德鲁说。他脑海里的画面为之改变:安迪·普雷斯科特,那个纨绔子弟,他的枪不再顶着跳舞女郎的太阳穴,而是抵着她的下巴……他扣动扳机,子弹从她的后脑勺穿出来,打破了吧台后面的镜子。把老秃鹫描述的老比尔的死法用在小说里无疑有点自私,说是剽窃都行,但这无法让他收手。这个情节实在太好了。
“确实很糟糕。”德威特说。他想挤出悲伤的语气,还想摆出一副处变不惊的态度,但他的声音里有一丝明确的快活气息。德鲁心想,他也知道这个情节太好了。“但你很清楚,他一直到最后也还是老比尔。”德威特说。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把脑浆喷在车里,而不是巴兹的木屋里。只要他还剩下那么一丁点神志,他就做不出那种事情。”德威特又开始咳嗽流鼻涕了。他连忙去掏手帕,可惜这次慢了一点,没能接住喷嚏。这个喷嚏打得哪儿都是。“他一直在照看那地方,明白了吗?”
7
大90向北五英里,沥青路没了。德鲁在铺柏油的硬化路面上又开了五英里,来到一个三岔路口。他左拐开上一条砾石路,石子乒乒乓乓地打在萨博班的底盘上。这就是粪坑路,要是他没弄错,这条路从他小时候到现在一直没改变过。有两次他不得不把时速放慢到两三英里,驾驶着萨博班晃晃悠悠开过春天被洪水冲垮的涵洞。还有另外两次,他不得不下车搬开横在路中间的倒伏树木。还好都是比较轻的桦树,其中一棵在他手里断成了好几截。
他开到库伦营地,这里空无一人,门窗用木板钉死,车道被铁链封锁。他开始数电线杆,小时候他和里基也会这么做。有几根电线杆像醉汉似的歪向左侧或右侧,但库伦营地和杂草丛生的车道之间还是不多不少有六十六根电线杆。车道同样用铁链封死,门口有一块牌子,那是他的孩子们还小的时候露西做的,上面写着:拉森府。过了这条车道,他知道还有十七根电线杆,结束于安格尔贝穆湖湖畔的法灵顿营地。
法灵顿家的另一侧是一大片没有通电的荒野,在美加边境两侧至少各有一百英里。他和里基偶尔会去看他们所说的“最后一根电线杆”,它对他们来说有着某种魔力,过了这根电线杆就没有任何东西能抵御黑夜了。德鲁有一次带斯泰茜和布兰登去看最后一根电线杆,不怎么喜欢他们脸上“那又怎样”的表情。他们觉得供电(更不用说无线网络)是永远存在的。
他下车打开铁链上的挂锁,不得不使劲插钥匙,又拧了好几下,钥匙这才不情愿地转动。他应该在店里买瓶三合一油[1]的,但你毕竟不可能面面俱到嘛。
车道长约四分之一英里,树枝刮了一路萨博班的两侧和顶部。德鲁头顶上是供电和电话的两条线,它们从大路上的北缅因供电公司线路上斜拉过来。他记得以前它们绷得紧紧的,现在却没精打采地耷拉着。
他开到木屋前,这里看上去十分荒芜,像是已被人遗忘。没有了比尔·科尔森的修补,绿色油漆开始剥落,白铁皮屋顶上积满了松针和落叶,房顶上的卫星天线(碟子里也积满了树叶和松针)在森林里像个笑话。他心想,不知道露西有没有像付电话费一样付卫星电视的月租费。就算付了,钱多半也是打了水漂,因为卫星天线都未必能用了。DirecTV公司说不定会把支票寄回来,附言说,抱歉,我们退还付费,因为您的卫星天线已经完蛋。门廊经历了日晒雨淋,但似乎还挺结实(不过也不能想当然)。德鲁看见门廊底下有一块褪色的绿色油布,他猜底下放着一两捆木柴,也许是老比尔最后一次买回来的。
他下车站在萨博班旁,一只手按着温热的引擎盖。某处有只乌鸦在哇哇叫,远处有另一只乌鸦回应它。除了戈弗雷溪汩汩流向安格尔贝穆湖的水声,这是附近唯一的声音。
德鲁心想,是不是就在我停车的这个地方,比尔·科尔森停下他的四驱车,轰出了自己的脑浆?在中世纪的英格兰是不是有一种说法,认为自杀者的鬼魂会被迫留在他们结束自己生命之处?
他走向木屋,对自己说(责备自己)你年纪太大了,篝火旁的鬼故事不适合你了,这时他听见有个什么东西跌跌撞撞地向他走来。从木屋所在的空地和小溪之间的浓密松林里钻出来的不是鬼魂或丧尸,而是一头年幼的驼鹿,它迈开长得可笑的四条长腿,蹒跚着走出来,走向木屋旁的小工具棚。一看见他,它立刻停下了脚步,和他站在那儿大眼瞪小眼。德鲁心想,驼鹿无论幼年还是成年,都是上帝的造物中丑陋且不讨人喜欢的一种。小驼鹿此刻在想什么就没人知道了。
“哥们,我不会伤害你的。”德鲁轻声说。小驼鹿竖起了耳朵。
又是一阵树枝折断的声音和跌跌撞撞的脚步声,不过这次更响,小驼鹿的母亲顶开树木走了出来。一根树枝落在它的脖子上,它摇头甩掉,盯着德鲁,低下头,用爪子刨地。它的耳朵向后转动,平贴在脑袋上。
它这是要来撞我了,德鲁心想。它认为我对它的孩子造成了威胁,所以要来撞我了。
他考虑要不要跑向萨博班,但车似乎(很可能也确实)太远了。另外,奔跑这个动作,哪怕是朝着远离小驼鹿的方向,也有可能触发母驼鹿的反应。因此他只好站在原处,尝试向不到三十码外那头重达千磅的野兽传递安抚的念头。驼鹿母亲,这儿没什么可担心的,我没有恶意。
它打量了他十五秒左右,稍微低着头,一只蹄子不停刨地。这十五秒感觉起来要长得多。接着它走向小驼鹿(眼睛始终盯着闯入者),挡在小驼鹿和德鲁之间。它长长地瞪了德鲁一眼,大概是在考虑下一步的行动。德鲁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吓得魂不附体,但同时又异常兴奋。他心想,要是它从这么近的距离撞向我,我不是当场毙命就是严重受伤,最后多半难逃一死。但要是它不撞向我,那么我就会在这儿写出一部杰作。杰作。
即便是在这个时刻,他的生命悬于一线,他也知道两者完全不等价。但另一方面,他也觉得这是个绝对真实的赌注。他就像一个孩子,相信只要某朵云能遮住太阳,他过生日就能得到一辆自行车。
就在这时,母驼鹿突然扭过头去,顶了一下小驼鹿的臀部。小驼鹿发出仿佛羊叫的咩咩声,和老爸的驼鹿哨发出的喑哑声音毫无相似之处。它转身走向森林,母驼鹿也跟了上去,但又停下来最后恶狠狠地瞪了德鲁一眼:敢跟着我,你就死定了。
德鲁吐出一口气,他都不知道自己忘了呼吸(悬疑小说的这个古老桥段看来是有真实性的)。他迈步走向门廊,拿着钥匙的手在微微颤抖。他对自己说,你其实没有遇到危险,不会有真正的危险了,只要你不去招惹驼鹿——哪怕是护子心切的母驼鹿,它就不会来招惹你。
另外,情况有可能更糟糕的。你遇到的有可能是一只熊。
注释
[1] 美国品牌,用于清洁、润滑和保护各种机械。——译者注 8
他开门进去,以为会见到一片狼藉,但木屋里整整齐齐。这一切无疑是老比尔的功劳,他自杀那天甚至有可能最后一次清扫了木屋。阿吉·拉森的旧碎布地毯依然铺在房间中央,边缘已经磨出了线头,但除此之外都完好无损。砖砌的台子上有个烧木柴的游骑兵炉子,炉膛里没装木柴,云母小窗和地板一样干净。左手边是个简单的厨房,右手边是橡木餐桌,窗外是沿着斜坡伸展到小溪旁的森林。房间最里面是凹背沙发、两把椅子和壁炉,德鲁不太敢在壁炉里生火。天晓得烟囱里积累了多少木焦油,更别说野生动物了:耗子、松鼠和蝙蝠。
做饭的热点炉灶也曾经是个新物件,不过那会儿环绕地球的卫星大概只有月球。炉灶旁边是没接电的冰箱,它敞着门,不知为何像一具尸体,里面只有一盒艾禾美小苏打。起居室区域有一台放在滚轮底座上的便携式电视机。他记得他们一家四口曾坐在电视机前,边看《陆军野战医院》的重播边吃快餐。
屋子西侧的墙边是木板楼梯。上去之后有一小段走廊,走廊一侧的书架上摆的几乎全是平装本小说——露西称之为雨天宿营读物。走廊通往两间卧室,德鲁和露西睡一间,孩子们睡另一间。是不是在斯泰茜开始抱怨说她需要隐私后,他们就不再来这儿了?是因为这个吗?还是仅仅因为他们太忙了,没空在夏天来营地度假?德鲁记不清了。但他很高兴能回来,很高兴租客没有毁掉母亲的碎布地毯。不过他何必担心呢?那块地毯曾经真的很漂亮,但现在只配被穿着沾满森林烂泥的鞋子踩来踩去,从小溪里蹚水回来的光脚也可以毫不顾忌地踩在上面。
“我可以在这儿写作,”德鲁说,“没错。”他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大概是因为还没有从和母驼鹿的对峙中恢复过来。他放声大笑。
不需要确认有没有电,因为他看见老爸的旧电话答录机上的红灯在闪烁。他走过去,扳动开关,打开了天花板上的照明灯,下午的光线已经变得黯淡。他走到答录机旁,按下“播放”按钮。
“德鲁,是我,露西。”她的声音有点颤抖,就好像是隔着海底两万里传来的。德鲁记得这台旧答录机其实是一台磁带录音机,它还能工作就已经是个奇迹了。“三点十分了,我有点担心。你到了吗?到了就回个电话给我。”
德鲁觉得好笑,又有点生气。他来这儿是为了避免分心,接下来的三周里,他最不需要的就是露西时时刻刻在他背后盯着他。不过,他觉得她也有正当的理由要担心他。他有可能在路上出车祸,有可能在粪坑路上折断车轴。他还没有开始写这本书,因此她当然不可能担心他会因为写作而精神崩溃。
想到这个,他回忆起了英语系五六年前发起的一场演讲会,乔纳森·弗兰岑面对满场听众讲述小说的艺术和技巧。他说,小说写作体验的最高峰事实上出现在作者动笔前,一切都还只存在于作者的想象之中。“然而,就连你脑海里最清晰的情节也会遗失在转写中。”弗兰岑这么说。德鲁记得当时他心想,这家伙还真是以自我为中心,居然以为他的经验能代表所有人。
德鲁拿起电话(听筒是古老的哑铃形状,黑色,重得出奇),听见了清晰而响亮的拨号等待音,他打给露西的手机。“我到了,”他说,“没什么问题。”
“噢,太好了。路上怎么样?木屋呢?”
他们聊了一会儿,接着他和斯泰茜聊了几句,她刚好从学校回来,把电话要了过去。过了一会儿,露西回到线上,提醒他换掉答录机上的语音留言,因为现在那段留言让她起鸡皮疙瘩。
“我试试吧,不一定能换掉。这东西在七十年代大概算是最先进的,但那是半个世纪前了。”
“你尽量吧。看见什么野生动物了吗?”
他想到母驼鹿,它低着头考虑要不要撞上来踩死他。
“就几只乌鸦,没别的了。好了,露西,我打算在太阳下山前把行李搬进来。晚些时候再打给你。”
“七点半左右好了。你可以和布兰登聊几句,他到时候肯定回来了。他今天在兰迪家吃晚饭。”
“收到。”
“还有什么要报告的吗?”她的声音里也许有担忧,但也可能仅仅是他的想象。
“没了。西线一切平静。爱你,亲爱的。”
“我也爱你。”
他把可笑的老式听筒放回底座上,对着空荡荡的木屋说:“哦,等一等,我的宝贝儿,还有一件事。老比尔在咱们家木屋门口轰掉了自己的脑袋。”
他震惊于自己的笑声。
9
等他把行李和物资全都搬进屋里,时间已经过了六点,而他饥肠辘辘。他拧开厨房的水龙头,水管隆隆轧轧地响了一阵,喷出一股股浑浊的水管积水,最后清澈的凉水终于稳定地流了出来。他接了一壶水,打开热点炉灶(大燃气炉低沉的嗡嗡声唤醒了以前在这里吃饭的记忆),等水烧开。他准备放意大利面和肉酱,还好露西在他的一箱物资里塞了一瓶肉酱,否则他肯定会忘记。
他考虑要不要热一个青豆罐头,想了想还是决定不热了。他既然在营地里,就要按宿营的风格吃饭。他没带酒,也没有在大90买酒。要是写作和他想象中一样顺利,下次去杂货店他也许可以买一件百威啤酒,也许还能去找点做沙拉的东西。不过要是他没记错,罗伊·德威特对蔬菜备货的概念就是足量的爆米花和热狗酱,偶尔会为喜欢异域风味的人进一瓶德国泡菜。
等水开和肉酱冒泡的时候,德鲁打开电视。他以为自己只会看见雪花点,然而他看见的是蓝屏和“DIRECTV连接中”的提示。德鲁对此有所怀疑,但还是让电视继续干活儿了。说不定真能连上点什么呢。
他正在翻一个矮柜的时候,莱斯特·霍尔特的声音忽然在木屋里震响,吓得他尖叫一声,扔下了刚刚找到的滤锅。他转过身,看见了NBC的晚间新闻,画面异常清晰。莱斯特在播报特朗普最新的愚蠢行径,随后他把镜头切给查克·托德,让托德来讲述龌龊的细节,德鲁抓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知道电视能看当然很好,但他没兴趣把特朗普、恐怖主义和收税之类的垃圾玩意儿塞进脑袋。
他煮了一整盒意大利面,吃掉一大半。在他的想象中,露西嘴里啧啧有声,摆动手指,再次对他的中年发福表示不满。德鲁提醒她说他没吃午饭。洗碗的时候,他想到了母驼鹿和老比尔的自杀。他能在《苦河》中为这两者留下位置吗?母驼鹿多半不行。自杀嘛,也许吧。
他觉得弗兰岑所谓“小说写作体验的最高峰出现在作者动笔前”的论调确实有点道理。这是一段美好的时光,因为你见到和听到的所有东西都站在你这一边,一切皆有可能。思想能建造一座城市,能重新塑造它的轮廓,也能把它夷为平地,而这一切全都发生在你洗个澡、刮个脸或撒个尿的间歇之中。然而,一旦开始动笔,那就不一样了,你写的每个场景甚至每个字都在进一步限制你的选择。到了最后,你就像一头牛走进了没有出口的狭窄甬道,一步步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