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根本不是那样的,”他说,再次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根本不是的。”
10
密林中的黑夜来得很快。德鲁走来走去开灯(一共有四盏,一盏比一盏颜色难看),接着开始折腾自动答录机。他听了两遍过世父亲的语音留言,在他的记忆中,和善的老爸从没对孩子们说过一句难听的话,更没抬起过一次巴掌(说难听的话和抬起巴掌是母亲的特权)。他似乎不该抹掉这段话,但老爸的写字台里没有备用磁带,露西下达的命令也不容违抗。他录的语音留言言简意赅:“我是德鲁,请留言。”
完成这个任务后,他穿上薄夹克,出门坐在台阶上看星空。他常常会感到惊讶,只要离开光污染的地区(尽管法尔茅斯只是个相对较小的城市),你就能看见天上有那么多的星星。上帝在天空中倾泻了满满一罐的光点,而在星河之外则是永恒。宇宙如此广阔,神秘得超乎想象。一阵微风吹过,松树发出特有的悲叹声,德鲁忽然觉得自己如此孤独和渺小。他打了个寒战,起身回到屋里,决定试着在壁炉里小小地生一堆火,只是为了确定生火不会弄得满木屋全是烟。
壁炉左右各有一个板条箱。一个箱子里是引火柴,多半是老比尔最后一次在门廊下补充木柴时添置的,另一个箱子里则装着玩具。
德鲁单膝跪地,翻看那些玩具。一个惠姆欧飞盘,他隐约有点印象:他、露西和孩子们在前院玩四向飞盘,每次有人把它扔进树丛,不得不钻进去捡,其他人就会放声大笑。一个弹力超人阿姆斯特朗,他很确定那是布兰登的;一个芭比娃娃(没穿上衣,不太得体)无疑是斯泰茜的。但其他玩具他不是不记得就是从没见过:一个独眼的泰迪熊,一副乌诺纸牌,一堆零散的篮球卡,一套名叫“砸金猪”的游戏。还有一只陀螺,顶上是一圈戴着棒球手套的猴子,他转动手柄,然后松开手,它晃晃悠悠地在地板上行进,吹出《带我去看棒球赛》的哨音。他不怎么喜欢最后这个小玩意儿。陀螺旋转的时候,猴子似乎在上下挥动手套,像是在求救,而随着转速变慢,旋律渐渐变得有点阴森。
快要翻到箱底的时候,他终于想起来看了一眼手表,发现已经八点一刻了,于是连忙起身打电话给露西。他为电话打晚了而道歉,说他被一箱玩具分神了。“我好像认出了布兰登的弹力超人——”
露西哀叹道:“天哪,我以前可讨厌那东西了。闻起来有股怪味。”
“我记得。另外还有几件咱们的旧玩具,但有些东西我敢发誓我从没见过。砸金猪?”
“砸什么?”她已经笑了起来。
“小孩的游戏。还有一个陀螺,顶上是一圈猴子?会演奏《带我去看棒球赛》?”
“我没印象……哦,等一等。三四年前咱们把木屋租给了一家姓皮尔逊的,还记得吗?”
“有点印象。”他完全不记得了。假如真的是三年前,他多半正陷在《山顶小村》的泥潭里无法脱身呢。不,应该说他被五花大绑还塞了口球。真正的SM。
“他们家有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有些玩具肯定是他的。”
“真奇怪,他居然不觉得可惜。”德鲁看着那只泰迪熊说。它颜色斑驳,一看就知道经常被人紧紧抱在怀里。
“想和布兰登聊两句吗?他在我旁边。”
“当然。”
“嘿,爸爸!”布兰登说,“你的书写完了?”
“好笑,非常好笑。明天动笔。”
“山上怎么样?过得舒服吗?”
德鲁环顾四周。在吸顶灯和台灯的光线下,楼下的大房间显得温暖宜人,连丑陋的颜色似乎也看得过去了。要是壁炉的烟囱没有堵死,小小地生一堆火就能解决些许的寒意。
“很好,”他说,“非常好。”
确实如此。他觉得很安全,同时也觉得自己像个即将临盆的孕妇。明天要动笔写小说了,他心中没有恐惧,只有期待。字词会倾泻而出,他对此很有把握。
壁炉一切正常,烟道没有堵,通风良好。等那堆小火烧得只剩下余烬了,他去主卧室(开玩笑的,这个房间的大小连转身都勉强)铺床,被单和盖毯有一丝霉味。十点,他关灯上床,躺在那儿仰望黑暗,听着风在屋檐下叹息。他想到老比尔在前院自杀,但念头一闪而过,心里既不害怕也不惶恐。他想到老看门人的最后时刻,枪口的钢铁圆环抵着下巴。他想象着那一瞬间老比尔见到的事物,他的心跳,他的思绪。仰望着肆意生长的烂漫银河时,德鲁的心情与老比尔的心情应该并无二致。现实既深且广,它蕴含无数秘密,而且永恒流传。
11
第二天他起得很早,吃过早饭之后他打电话给露西,她正要送孩子去上学。她在数落斯泰茜,因为女儿没做完作业,接着她对布兰登说他把书包放在客厅了。时间紧张,他们没聊几句就只好挂电话了。说完再见,德鲁穿上外套,下坡走向小溪。木屋另一侧的树木砍掉了一片,开阔的视野让德鲁能够看得很远,森林景观堪称无价之宝。他在山坡上站了近十分钟,欣赏周围世界那不加修饰的美丽,同时努力放空大脑,做好准备。
每个学期他都会带当代英美文学课,不过由于他发表过作品(而且是在《纽约客》上),他的主要任务是带创意写作课。每个新课程和研讨班开始的时候,他先谈的永远是创意过程。他对学生说,正如每个人上床睡觉前都有一套流程,我们在为每天的写作时间做准备时,也应该遵循一定的流程,就好比催眠者准备让催眠对象进入恍惚状态时所做的一系列过场动作。
“人们把写小说或诗歌的行为比作做梦,”他对学生们说,“但我觉得这个比方并不是特别准确,我认为写作更像是催眠。准备工作越是仪式化,你就会越容易进入状态。”
他言行如一。回到木屋里,他开始煮咖啡。在整个上午的过程中,他会喝两杯咖啡,非常浓非常黑的咖啡。等待水开的时候,他吃维生素药片,还刷了牙。有个租客把他父亲的旧写字台推到了楼梯底下,德鲁觉得留在那儿也不错。作为工作地点来说也许有点不寻常,但也莫名地很舒服,甚至有点像子宫。若是在家中的书房里,仪式的最后一个环节会是把纸张理成整整齐齐的几沓,在打印机的左侧留出一块空地放新鲜出炉的底稿,但这张写字台上没有东西可供整理。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创建了一个空白文档。接下来要做的事同样是仪式的一部分:给文档命名(苦河#1),定义文档格式,选择字体。他在写《山顶小村》时用的是Book Antiqua,但写《苦河》的时候他不打算用这个字体,会带来厄运的。他想到木屋也许会停电,那时他将不得不使用奥林匹亚打字机,于是选择了American Typewriter字体。
就这些了吗?不,还有一件事。他点选“自动保存”按钮。就算突然断电,工作文档应该也不会丢失,笔记本电脑的电池充满了,但事先稳妥总归好过事后悔恨。
咖啡煮好了。他倒了一杯,在写字台前坐下。
你真的想写这部小说吗?你真的打算写吗?
两个问题的答案都是肯定的,于是他把闪烁的光标移到屏幕中央,开始敲键盘。
5
他按下回车,一动不动地坐了几秒钟。在南边的几百英里之外,露西大概也拿着一杯咖啡坐在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前,电脑里保存着她目前为之管账的客户的各种记录。她很快会进入她的恍惚状态(只不过她处理的是数字,而不是文字),但此刻她正在想他,他对此非常确定。她在想他,希望——甚至期待——他不会……阿尔·斯坦珀是怎么说的来着?……他红色小马车的轮子不会飞出去。
“不会的,”他说,“这次会顺畅得就像听写一样。”
他盯着闪烁的光标又看了几秒钟,然后打字:
女孩尖叫的时候,叫声尖利得足以震碎玻璃,赫克[1]停止演奏钢琴,扭头望去。
随后,德鲁迷失在了故事之中。
注释
[1] 赫基默的昵称。
12
他调整过他的课表,从一开始他的上课时间就比较晚,因为写小说的时候,他喜欢上午八点就开工。他通常要求自己写到十一点,但很多时候他到十点半就开始挣扎了。他经常想到他读过的一个詹姆斯·乔伊斯的故事——很可能是凭空编造的。一个朋友来到乔伊斯家,发现著名的作家坐在写字台前,双手抱着脑袋,一副可怜又绝望的模样。朋友问他怎么了,乔伊斯说他一整个上午只挤出来了七个单词。“哎呀,可是,詹姆斯,对你来说已经很好了。”朋友说。乔伊斯答道:“也许吧,但我不知道它们的排列顺序!”
故事是不是编造的暂且不论,总之德鲁能够对它产生共情。在那折磨人的最后半小时里,他往往就是这个感觉,卡壳的恐惧会在此时降临。当然了,在写《山顶小村》的最后一个月里,他每分每秒都是这种可怕的感觉。
但今天上午,那种该死的恐惧并没有登门拜访。他脑袋里打开了一扇门,直接通往那家名叫水牛头的酒馆,酒馆内烟雾腾腾,弥漫着一股煤油味。他迈过了门槛,能看见每一个细节,听见每一个字词。他身临其境,从钢琴手赫基默·贝拉斯科的眼睛里看见普雷斯科特家的小子把点四五的枪口(他的手握着漂亮的珍珠枪柄)顶在年轻舞女的下巴底下,并且大声斥骂她。安迪·普雷斯科特扣动扳机的时候,手风琴手捂住了眼睛,但赫基默睁大双眼,因此德鲁看清了一切:舞女的头发和血浆突然爆开,子弹打碎了一瓶老丹迪,威士忌酒瓶背后的镜子裂了。
这些画面格外清晰,就像是德鲁在写自己的亲身经历,等饥饿终于把他拽出恍惚状态后(他的早餐仅仅是一碗桂格麦片),他望向电脑上的信息栏,发现已经快到下午两点了。他腰痛,眼睛酸,但精神振奋,像是喝醉了。他把成果打印出来(十八页,难以他妈的置信),放在出纸盒里没动。今晚他会拿着笔检查,这也是他流程的一部分,但他知道需要修改之处只会寥寥无几。漏打了一两个词,偶尔无意间打重了一个词,也许有个用力过度或力道不足的比喻。除此之外,这部分底稿会干干净净,他已经知道了。
“就像听写一样。”他喃喃道,起身去给自己做三明治。
13
接下来的三天,他的流程精确得仿佛钟表,像是这辈子(至少是他从事创造的这部分人生)一直在木屋里写作。他从七点半左右一直写到下午快两点,随后吃饭、打个瞌睡或者去路上散步,边走边数电线杆。天黑后他会在木柴炉里生火,在燃气炉上热个罐头,接着打电话回家,和露西还有孩子们聊天。挂断电话后,他会编辑白天写的底稿,完成后再去楼上的书架上挑一本平装本小说来读。睡觉前,他会浇灭木柴炉里的火,出门去看星空。
小说滚滚向前,打印机旁的纸张越摞越高。煮咖啡、吃维生素片和刷牙的时候,他的内心没有任何恐惧,只有期待。他坐下之后,字词已经在等他了。他觉得每一天都像是圣诞季,每一天都有新的礼物要拆。第三天,他几乎没注意到他在频繁地打喷嚏,喉咙也有点不舒服。
“你这几天都在吃什么?”晚上他打电话回家的时候,露西问,“先生,请说实话。”
“基本上就是我带来的东西,但——”
“德鲁!”她拖着长音,“德鲁——”
“但明天等我写完,我就去买些新鲜东西。”
“很好。去圣克里斯托弗的超市,虽然也没什么东西,但总比公路上那家肮脏小店强。”
“好。”他说,但他并不打算大老远跑到圣克里斯托弗去,开车要走九十英里,他不可能在天黑前赶回来。挂掉电话后,他才意识到他对妻子撒了谎。自从写《山顶小村》的最后几周,事情开始出岔子那次之后,他就再也没对妻子撒过谎。当时他在笔记本电脑(就是他现在用的这一台)前坐了二十分钟,考虑是该用“一丛柳树”还是“一片树林”。两者似乎都可以,但又似乎都不对劲。他趴在电脑上,浑身冒汗,克制住冲动,没有猛敲脑门,把合适的描述性短语砸出来。那时露西皱着眉头,脸上写着“我很担心”。当她问他情况怎么样时,他的回答就是刚才的那一个字,同样简单的一句谎言:“好。”
脱衣服上床的时候,他对自己说没关系的。就算我撒了谎,那也是个善意的小谎,只是为了在争执有机会开始前就将其熄灭。丈夫和妻子每天都会这么做,这样婚姻才有可能延续下去。
他躺下,关掉台灯,打了两个喷嚏,闭眼睡觉。
14
写作的第四天,德鲁醒来时鼻子堵了,喉咙有点疼,但好在没感觉到发烧。他可以在感冒的时候工作,他在教师生涯中已经有过许多次经验了。事实上,他对自己还挺自豪呢,因为他能咬牙坚持下来,而露西往往一流鼻涕就抱着纸巾、感冒药和杂志躺到床上去。德鲁当然不可能因为这个说她不好,尽管他每次都会想到母亲对类似行为的评价:大惊小怪。露西有资格在每年两三次的感冒期间纵容自己,因为她是一名自由职业的会计师,也就是说她的老板是她自己。他过休假年的时候,从理论上说就变成了自己的老板……可惜事与愿违。《巴黎评论》上曾经有作家(他不记得是哪一位了)说过,“写作的时候,书就是你的老板”,这话一点不错。你松懈下来,故事就会开始消散,一如做梦醒来的时候。
他在苦河镇度过了一个上午,手边放着一盒纸巾。当天的写作完成后(又是十八页,他真的是下笔如有神),他惊讶地发现纸巾已经用掉了一半,用过的纸巾从老爸的旧写字台旁的垃圾篓里满了出来。这个事实也有光明的一面,他和《山顶小村》苦苦缠斗的时候,写字台旁的垃圾篓里用不了多久就会装满废弃的打印纸。是一丛还是一片?是驼鹿还是灰熊?阳光是灿烂还是炫目?苦河镇不存在这种烂事,他越来越不愿离开那个地方。
但他必须离开一下了。他的物资只剩下几罐腌牛肉烩菜和牛肉意面酱,牛奶和橙汁都喝完了。他需要鸡蛋、汉堡肉,也许还需要鸡肉,当然也需要五六份冷冻快餐。另外,他用得上一袋咳嗽糖和一瓶奈奎尔——露西的老伙伴。去一趟大90应该能买齐。要是不行,他就只能咬咬牙,开车去圣克里斯托弗,把无关紧要的小谎变成事实了。
他颠簸着,慢吞吞地开出粪坑路,在大90门前停车。这时候他不但猛打喷嚏,而且开始咳嗽了。他的喉咙愈发不舒服,耳朵也觉得闷闷的,另外,他似乎感觉到了一丝发热。进门的时候,他提醒自己在购物篮里加一瓶奈普生或泰诺。
今天柜台里面坐着的不是罗伊·德威特,而是一个骨瘦如柴的年轻女人。她把头发染成紫色,戴着一个鼻环,下嘴唇上似乎有个镀铬的唇钉。她在嚼口香糖。德鲁写了一个上午(另外,天晓得呢,也许还因为那一丝发热),大脑依然在高速运转,于是他看见她回到家里——她的家是一辆停放在水泥块上的拖车,里面有两三个孩子,孩子们的小脸脏兮兮的。他们的头发是她自己在家剪的,最小的一个刚学会走路,纸尿裤里沉甸甸的。这个孩子穿着一件全是食物污渍的T恤,上面印着“妈咪的小魔鬼”。这一系列画面恶毒而下作,出于刻板印象,还异常精英视角,但未必就不可能是真的。
德鲁拿起一个购物篮。“有新鲜的肉和蔬菜吗?”
“冷柜里有汉堡肉和热狗,好像还有几块猪排。我们也有卷心菜丝。”
好吧,也算是某种蔬菜。“鸡肉呢?”
“没有。不过有鸡蛋。找个暖和的地方放着,说不定能孵出一两只小鸡呢。”她被自己的俏皮话逗得哈哈一笑,露出了棕色的牙齿。她嚼的不是口香糖,而是烟草。
德鲁最后装满了两个购物篮。店里没有奈奎尔,但有名叫“金医生咳嗽感冒合剂”的类似药物,他还买了安乃近和古迪头痛粉。这场购物狂欢的最高峰是几个鸡汤面条罐头(用他奶奶的话说,这是犹太人的盘尼西林)、一卷涂抹黄油和两条面包。面包是海绵一般的白面包,工业制品,但乞丐没资格挑三拣四。他在不太遥远的未来看见了鸡汤和吐司奶酪三明治,一个喉咙痛的人就该来这么一顿好饭。
看柜台的女人为他结账,边扫码边嚼烟草。她的唇钉起起落落,德鲁看得几乎入迷了。妈咪的小魔鬼长到多大也会镶上这么一个玩意儿?十五岁?仅仅十一岁?他对自己说,你怎么又精英起来了,你这个精英主义的混球,但他受激过度的大脑还是顺着一连串的联想继续思考了下去。欢迎来到沃尔玛购物。帮宝适,宝贝的灵感。我爱的男人有个斯科尔圈[1]。每一天都是你的时尚日记里的一页。把她关起来送她——
“一百八十七美元。”她打断了他河流般的思绪。
“我的天,真的?”
她微笑,露出的牙齿让他觉得最好还是别再看见为妙。“你想在这儿放开手脚买东西——拉森先生,对吧?”
“对,德鲁·拉森。”
“你想在这儿放开手脚买东西,拉森先生,就要做好付钱的准备。”
“罗伊怎么不在?”
她翻个白眼。“老爸去医院了,在圣克里斯托弗。他得了流感,不肯去看医生,非要充男子汉,结果转成了肺炎。我妹妹替我看孩子,好让我来照顾生意,我跟你实话实说,她可不怎么乐意。”
“呃,真是个坏消息,我很难过。”事实上,他根本不在乎罗伊·德威特的死活。他在乎的,此刻他脑子里在想的,是德威特擤鼻涕的手帕。还有他,德鲁,握过德威特用来擤鼻涕的那只手。
“肯定不如我难过。周末要刮风暴,明天店里会相当忙。”她用两根分开的手指朝他的两个购物篮挥了挥,“希望你能付现金,信用卡机器坏了,老爸总是忘记送修。”
“没问题。什么风暴?”
“北方风暴,听‘狼河’说的,那是魁北克的电台。”她把“魁北克”说成“夸贝克”,很有意思,“后天风雨会很大。你住在粪坑路上,对吧?”
“对。”
“嗯,要是你不打算在那儿待到下个月什么的,那最好收拾一下你的东西和行李,赶紧回南边去。”
德鲁很熟悉这种态度。来到北边的TR-90镇,你是不是缅因人就无关紧要了。只要你的祖籍不是阿鲁斯图克县,人们就会认为你是个娇弱的平地佬,分不清云杉和松鼠。要是你住在奥古斯塔市以南,你就仅仅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我的天——麻(省混)球[2]了。
“我觉得我能行,”他掏出钱包,“我住在海岸边。我们那儿也没少见过东北风暴。”
她看着他,眼睛里的神情说是怜悯都行。“拉森先生,我说的可不是东北风暴。我说的是北方风暴,直接从北极圈穿过加拿大吹下来。据说气温会从桌上掉到地下,再见了六十五度,你好三十八度[3],说不定还会更低。到时候还会下冻雨,雨以三十英里每小时的速度横着飞。要是你陷在粪坑路上,那可就是陷在那儿了。”
“我可以的,”德鲁说,“会——”他停下了。他险些说会顺畅得像听写一样。
“什么?”
“没事,我会没事的。”
“但愿如此。”
注释
[1] 斯科尔(Skoal)是美国最大的口嚼烟品牌,把圆形小烟盒装在牛仔裤后袋里会磨出一个圆环印子。——译者注 [2] 原文为Masshole,由“麻省”(Massachusetts)和“混球”(asshole)这两个词拼接而成。
[3] 分别约合十八摄氏度和三摄氏度。——译者注 15
回木屋的路上,阳光直晃眼睛,除了先前那些症状,德鲁的头也开始疼了。他满脑子都是那块鼻涕手帕,还有罗伊·德威特如何企图挺过去,结果进了医院。
他望向后视镜,看了一秒钟他水汪汪的充血双眼。“我不可能得上流感。我写得这么畅快,不可能得上。”好吧,但是老天在上,你为什么要和那个狗娘养的握手呢?你明知道那只手上肯定爬满了细菌,细菌大得你不用显微镜都能看见。既然你和他握手了,为什么不去卫生间洗洗干净?上帝啊,连德鲁的孩子都知道要洗手,他亲自教他们的。
“我不可能得上流感。”他重复道。他拉下遮光板,不让阳光直射眼睛,也免得阳光晃眼睛。
晃眼睛?还是照眼睛?照眼睛更好吗,还是说太文绉绉了?
他一路上都在琢磨这两个词。回到木屋后,他把食品拎进屋,看见电话上的留言灯在闪。是露西,请他尽快回电。他又感觉到了被骚扰的那种烦恼,就是她在他背后盯着他的感觉,但他随即想到也许留言的内容与他无关。说到底,世界并不是绕着他转的。说不定是孩子生病或出意外了。
他打给露西,他们久违地吵架了。自《山顶小村》的写作期之后,这可能是他们第一次吵架。吵得没结婚头几年那么凶,当时孩子都还小,他们手头很紧,那时吵架次数不多,但已经很糟糕了。她也听说了风暴的事情(她当然会听说,她对天气频道上瘾),希望他能收拾行李回家。
德鲁说这个主意不怎么样。说实话,糟透了。他已经建立了良好的工作节奏,写出来的东西相当不赖。打断节奏一天(结果多半会是两天甚至三天)也许不会毁了整本书,但改变写作环境肯定会导致如此恶果。一起生活这么多年之后,他以为她理解了创意工作的微妙和脆弱之处(至少对他来说是这样),但她似乎并不明白。
“不明白的是你,你不知道这场风暴会有多厉害。难道你没看新闻吗?”
“没有,”接着他又撒了一个谎,没什么特别的理由(除非是因为此刻他对妻子产生了厌恶的情绪),“没信号,天线坏了。”
“好吧,情况会很糟糕,尤其是北面边境地区的自治城镇,刚好就是你待的地方。你不会都没注意到吧?他们估计狂风会导致大面积的断电——”
“还好我带了老爸的打字——”
“德鲁,你让我说完好不好?就这一次?”
他沉默下去,他的脑袋在抽痛,他的喉咙在肿痛。就在这个时刻,他忽然很不喜欢他的妻子了。他当然爱她,而且会永远爱她,但他不喜欢她了。他心想,下一句她会说谢谢你。
“谢谢你,”她说,“我知道你带了你父亲的便携打字机,但你只能用蜡烛照亮,两三天没法吃热东西,说不定还会更久。”
我可以用木柴炉煮东西。他感觉自己的话都到舌尖上了,但要是他再次打断她,争吵就会转向新的话题,她会说他总是不把她的话当回事,诸如此类,没完没了。
“我知道你可以用木柴炉煮东西,”她换上稍微通情达理一些的语气,“但要是狂风真有他们说的那么大——大风八级,阵风十二级——就会吹倒许多树木,你会被困在山上的。”
我本来就打算待在山上,他想说,但还是管住了舌头。
“我知道你本来就打算在山上待两到三周,”她说,“但万一树砸穿屋顶,电话和供电一起中断,你会失联的!你要是出点什么事情怎么办?”
“我不会出——”
“就算你没事,万一我们出点什么事情呢?”
“你能解决的,”他说,“要不是我知道你能行,我肯定不会跑到荒山野岭上来的,再说你还有你姐姐呢。还有,天气预报总是夸大其词,你知道的。他们会把六英寸的粉雪说成世纪风暴,全都是为了收视率,这次也是一样。你等着瞧吧。”
“谢谢你的爹味发言。”露西异常平静地说。
于是他们来到了三岔路口,离他希望能避开的痛处越来越近。他的喉咙、鼻腔和耳朵都在抽痛,更不用说脑袋了。除非他能用外交辞令躲过去,否则他们就会陷入一个历史悠久(“久远”会不会更准确?)的泥潭:他和她谁更占理。接下来他们——不,她会把话题转向父系社会的种种暴行。提到这个话题,露西能一直说到天荒地老。
“德鲁,你想知道我怎么认为吗?男人特别喜欢说‘你知道的’,我认为他们这么说的时候,意思其实是‘我知道,但你太蠢了,所以才不知道。因此,我必须爹味发言’。”
他叹了口气,叹息险些变成咳嗽,他连忙忍住。“真的吗?你想和我吵这个?”
“德鲁……我们已经在吵这个了。”
她的语气透出厌倦,就好像他是个愚钝的孩子,连最简单的教训也没法理解,这惹恼了德鲁。“好吧,露西,我再给你爹味发言几句。自从我成年以后,大部分时间我都在尝试写长篇小说。我知道原因吗?不,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是我人生中缺失的一环。我需要完成这篇小说,而我正在这么做。写小说对我来说非常重要,你难道要我放弃梦想?”
“比我和孩子还重要?”
“当然不如了,但你难道非要我二选一?”
“我看就是,而你已经选好了。”
他大笑,大笑变成了咳嗽。“这台词也太狗血了。”
她没继续说下去,而是换了个方向:“德鲁,你没事吧?没得病吧?”
他在脑海里听见唇钉瘦女人说,罗伊非要充男子汉,结果转成了肺炎。
“没有,”他说,“过敏。”
“至少考虑一下回家来吧?可以吗?”
“好的。”还在撒谎。他已经考虑过了。
“今晚打电话回来,可以吗?和孩子们聊聊。”
“能也和你聊几句吗?保证不爹味发言?”
她大笑。好吧,其实只是哧哧笑,但算是个好兆头。“行吧。”
“露西,我爱你。”
“我也爱你。”她说。挂电话的时候,他忽然有了个想法,英语文学教师大概会称之为顿悟时刻:她的心情很可能和他的没多大区别。是的,她爱他,这一点他很确定,但在这个10月初的下午,她不怎么喜欢他。
对此他也很确定。
16
瓶标说“金医生咳嗽感冒合剂”含26%酒精,德鲁对着瓶子闷了一大口,呛得他眼泪横流,使劲咳嗽了好一阵。他觉得制造商恐怕标低了度数,要是度数再高一点,它就能放上大90的烈酒货架,和咖啡白兰地、杏味杜松子酒、火龙威士忌去做伴了。不过他的鼻子基本上通了,晚上和布兰登聊天的时候,儿子没有觉察到任何异样。但他没能瞒过斯泰茜,女儿问他好不好。他说他过敏了,露西收回手机之后,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小谎。还好晚上妻子没和他吵架,但他明确无误地听出了她声音里再熟悉不过的一丝寒意。
外面也很冷。小阳春似乎过完了。德鲁浑身发抖,于是在木柴炉里好好地生了一堆火。他把老爸的摇椅拖到火炉旁,在摇椅上坐下,闷了一口金医生,然后读一本约翰·D.麦克唐纳的旧书。从书的扉页看,麦克唐纳写了大概六七十本小说。他显然没有找不到合适字句的问题,晚年甚至还获得了一定的赞誉。算他运气好。
德鲁读了两章,上床睡觉,希望明早感冒能好起来,也希望咳嗽糖浆不会害得他宿醉。他睡得很不安稳,一直在做梦。第二天醒来,那些梦他基本上忘光了,只记得在一个梦里,他走在一条似乎没有尽头的走廊里,左右两侧都有无数扇门。他很确定其中有一扇门能让他出去,但他无法决定该尝试哪一扇,还没来得及拿定主意,他就在一个寒冷而晴朗的清晨被尿憋醒了。他浑身关节酸痛,慢慢走向走廊尽头的卫生间,诅咒罗伊·德威特和他的鼻涕手帕。
17
热度还在,但似乎低了点,古迪头痛粉和金医生合力缓解了其他症状。写作颇为顺利,虽然只写了十页,而不是十八页,但对他来说已经很不错了。他确实不得不动辄停下,寻找合适的词句,但他将此归咎于感染了他全身的病毒。另外,合适的词句总会在几秒钟后冒出来,咔嗒一声落入应有的位置。
故事越来越带劲了。吉姆[1]·埃夫里尔警长把杀人犯关进牢房,但持枪暴徒乘坐时间表外的火车来到镇上,安迪·普雷斯科特有钱的牧场主老爸出钱租下这列午夜特快,此刻他们围困了小镇。和《山顶小村》不一样,这部小说更关注情节,而不是角色和场面。刚开始德鲁对此还有点担忧,身为教师和读者(这两个身份不尽相同,但无疑是近亲),他倾向于关注主题、语言和象征性,而不是故事本身,但一个个片段似乎拼合得丝丝入扣,几乎有了自己的意愿。最妙的一点是,埃夫里尔和小普雷斯科特之间好像逐渐形成了某种奇异的纽带,因此他的故事里多了另一层出乎意料(就像那列午夜特快一样)的共鸣。
下午他没去散步,而是打开了电视。他在DirecTV的导览页面上搜索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天气频道。若是换了其他的日子,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收到多得令人困惑的电视台会让他觉得很好笑,但今天不一样。在电脑前长时间工作没有振奋他的精神,而是耗尽了他的精力,说是掏空了他都行。老天在上,他为什么要和德威特握手呢?当然是出于最基本的礼貌了,完全可以理解,但老天在上,握完手之后他为什么不洗手呢?
你已经骂过自己了,他心想。
是啊,但这些念头还是涌了上来,啃噬他的心灵。他不禁想起上次尝试写长篇时的悲惨结局:露西入睡后,他躺在一旁,久久无法入眠,不断在脑内拆解和重组当天挤出来的几段文字。他会挑自己的错,直到体无完肤。
够了。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看你该死的天气预报。
但这岂止是预报,天气频道绝对不会那么容易就放过你。这是一场该死的歌剧,厄运和忧郁就是它的主题。德鲁一向无法理解他妻子为什么那么热爱天气频道,按理说只有气象学狂热分子才会喜欢它。就像是为了强调这种狂热的程度一样,他们现在开始给不够飓风级别的风暴起名了。店员提醒他注意、妻子为此忧心忡忡的这场风暴,得到了“皮埃尔”的雅号。德鲁无法想象一场风暴还能有比这更愚蠢的名字了。它从加拿大的萨斯喀彻温省沿东北方向席卷而来(因此唇钉女人说错了,这就是一场东北风暴),将于明天下午或傍晚抵达TR-90镇。风暴将带来时速四十英里的大风,阵风最高时速六十五英里。
“你也许会觉得听上去并不可怕。”电视屏幕上的天气狂人说。这是个年轻男人,留着时髦的胡楂,德鲁看得恨不得去洗眼睛。胡楂先生像诗人似的赞颂着名叫皮埃尔的世界末日,台词虽然算不上五步抑扬格,但也差不远了。“然而观众必须记住的是,冷锋过境时气温会陡然下降,我说的是气温会从桌上掉到地下去。雨点会变成冻雨,新英格兰北部的司机不能无视出现黑冰[2]的可能性。”
也许我确实该回家去,德鲁心想。
然而现在让他留下的已经不仅是小说了。想到要在这么疲惫的情况下开出漫长的粪坑路,他就已经累得不想动弹了。等他好不容易开到有点文明气息的地方,他难道能边喝堪比烈酒的感冒药边在95号州际公路上疾驰吗?
“最主要的问题是,”胡楂天气狂人说,“这个宝贝儿会撞上从东部而来的高压脊,这是一个非常罕见的现象。因此,波士顿以北的朋友们将体验到老一代北方人所说的三日狂吹。”
吹我的这个吧,德鲁心想,挠了挠腹股沟。
晚些时候,他想打瞌睡但没睡着,只是躺在那儿辗转反侧,这时露西打来了电话。“先生,请听我说,”他很不喜欢听妻子这么称呼他,感觉就像用指甲挠黑板,“预报越来越糟糕了。你必须回家来。”
“露西,一场风暴而已,我老爸管这个叫老天吹气。又不是核大战。”
“趁你现在还能走,你必须回家来。”
他受够了这些要求,也受够了她。“不。我必须留下。”
“你这是在犯傻。”她说。然后,他记忆中有史以来第一次,她挂了他的电话。
注释
[1] 詹姆斯的昵称。
[2] 指路面上结的一层薄薄的冰壳。冰本身并不黑,但视觉上透明,往往可以透过冰层看到底下的黑色路面。
18
第二天早晨,他一爬起来就打开了天气频道,心想就像一条狗会回去舔它吐出来的东西,一个傻瓜也会重复他的愚行。
他希望能听见预报员说秋季风暴皮埃尔的路径已经改变,可惜没有。他的感冒虽说没有恶化,但似乎也没有转好。他打电话给露西,却被转进了语音信箱。也许她在办事,也许她只是不想和他说话。德鲁反正无所谓。她生他的气了,但气迟早会消,没有人会因为一场风暴而拆散十五年的婚姻,对吧?尤其是这场风暴还叫什么皮埃尔。
德鲁炒了两个鸡蛋,刚勉强吃下去一半,他的胃就警告他,再硬塞我就吐给你看。他把剩菜倒进垃圾桶,坐在电脑前,调出工作文档(苦河#3)。他滚屏到昨天写到的地方,看着闪烁光标下的页面,开始敲键盘填补空白。刚开始的一个多小时他进展顺利,但接下来他遇到了麻烦。麻烦始于几把摇椅,埃夫里尔警长和三名警员应该坐进这些摇椅,守在苦河监狱的外面。
他们必须坐在门前,处于所有镇民和迪克·普雷斯科特率领的持枪暴徒的视线之下,因为埃夫里尔酝酿出了一套狡猾的计划,能在企图阻止他的那帮恶棍的眼皮底下把小普雷斯科特弄出小镇,而一切的基础就在于此:他们必须看见这几位执法人员,特别是其中一个名叫卡尔·亨特的人,他的身高和体型凑巧和小普雷斯科特都差不多。
亨特裹着一条五颜六色的墨西哥披肩,戴着镶银质徽章的十加仑大帽子。帽檐特别宽,遮住了他的面部,这一点非常重要。披肩和帽子不属于亨特警员,他说戴着这么一顶帽子,觉得自己傻乎乎的。埃夫里尔警长才不管他呢。他希望老普雷斯科特的人更关注衣物,而不是穿衣物的人。
一切顺利,故事说得娓娓动听。接着麻烦来了。
“很好,”埃夫里尔警长对警员们说,“咱们该去吹吹晚风了。让想看咱们的人好好看看。汉克,带上酒瓶。必须让屋顶上的小子们看清楚,一个白痴警长喝醉了酒,带着他更白痴的几个警员。”
“我非得戴这顶帽子吗?”卡尔·亨特都快抱怨着呻吟起来了,“这会变成我一辈子的污点的!”
“你更需要担心的是能不能活过今晚,”埃夫里尔说,“好了,来吧。咱们把该死的摇椅搬出去,然后 德鲁写到这儿卡住了,苦河镇小小的警察局里摆着三把摇椅的景象让他愣住了。不,四把,因为还要给埃夫里尔准备一把呢。这比卡尔·亨特头上那顶能遮住整张脸的十加仑斯特森帽还要荒谬得多,不仅仅因为四把摇椅会填满整个该死的房间,还因为摇椅这东西本身就和执法人员相抵触,哪怕在苦河这么一个西部小镇也一样。人们会嘲笑他们的。德鲁删掉大半个句子,看着剩下的文字。
咱们把该死的
该死的什么?椅子吗?警长办公室真的会有四把椅子吗?似乎不可能。“这儿又不是该死的候诊室,”德鲁擦了一把额头,“绝对不——”他突然打了个喷嚏,没来得及捂住嘴,唾沫星子溅在电脑屏幕上,扭曲了字词。
“妈的!真他妈该死!”
他想用纸巾擦屏幕,但纸巾盒空了,他只好去拿了块洗碗巾来。擦干净屏幕之后,他发现这块湿乎乎的洗碗巾很像罗伊·德威特的手帕,他的鼻涕手帕。
咱们把该死的
发烧是不是更严重了?德鲁不愿意这么认为。他希望越来越高的热度(还有头部越来越强烈的抽痛)仅仅来自压力,因为他在努力解决这个傻乎乎的摇椅问题。解决了就可以继续写下去了,但似乎不完全——
这次他总算在打喷嚏前转开了头,但这次他打了不止一个喷嚏,而是一连串六个。每次打喷嚏,他都觉得他的鼻窦鼓了起来,就像充气过足的轮胎。他的喉咙和耳朵也在抽痛。
咱们把该死的
他终于想到了。一条长椅!警长办公室肯定有一条长椅,人们来办各种杂事的时候要排队,等待的时候就坐在这条长椅上。他咧嘴一笑,对自己竖起两个大拇指。无论生不生病,拼图都会乖乖地落在正确的位置上,而这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呢?创意往往会在它光滑的线路上运转,无视肉体的病痛。弗兰纳里·奥康纳有红斑狼疮,斯坦利·埃尔金有多发性硬化症,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有癫痫,奥克塔维娅·巴特勒有阅读障碍。比起他们,区区一场感冒——就当是流感好了——算什么?他能咬牙撑过去的。长椅证明了他的能力,长椅是个天才的想象。
“咱们把该死的长椅搬出去,然后坐下喝几杯。”
“但咱们不会真的喝酒,对吧,警长?”杰普·伦纳德问。警长向他仔仔细细地解释过整套计划,但杰普恐怕不是吊灯上最明亮的 吊灯上最明亮的灯泡?天哪,不行,这是个时代错误。应该吧?灯泡肯定不行,十九世纪八十年代还没有灯泡,但那时候有吊灯——肯定有吊灯了,酒馆里就有一个!要是这儿通互联网,他想看多少张旧式吊灯的图片就能看多少张,但这儿不通网。他只有两百个电视频道,而且绝大多数都是垃圾。
最好还是换个比喻。等一等,这到底是不是比喻?德鲁不敢确定。也许仅仅是个类比性的……类比性的什么什么。不,这就是比喻,他能确定。好吧,几乎确定。
无所谓,这不是重点,也不是课堂练习,而是写小说,是他在写小说。所以你就好好地写吧,眼睛盯着猎物。
不是一车甜瓜里最熟的那个?不是赛场上最快的那匹马?不,这些比喻太糟糕了,但——
这时他想到了。简直是魔法!他趴在电脑上,疯狂打字。
警长向他仔仔细细地解释过整套计划,但杰普恐怕不是课堂上最聪明的那个孩子。
德鲁满意了(好吧,相对而言满意了)。他起身去喝了一口金医生,又喝了一杯水,洗掉嘴里的味道,以及鼻涕混合咳嗽糖浆的黏糊糊口感。
往事重演了,和《山顶小村》那次一模一样。
他可以对自己说不是的,这次完全不一样,前路并非笔直地通向《山顶小村》,他会这么想只是因为发烧造成的思绪不清。从他此刻的感觉来看,他的热度相当高,而这全都是因为他碰了那块手帕。
不,你没有,你碰了他的手。你碰了他碰过手帕的那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