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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哈里根先生的手机.3

作者:美-斯蒂芬·金 当前章节:14970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22:22

随后他的语音留言在我耳畔响起,既平静又清晰,只是因为衰老而带点喉音:“现在我没法接电话,我会在时间合适的时候打给你。”

要是他真的打过来呢?要是他打过来,我该怎么办?

嘀声还没响起,我就挂断电话,回到了床上。正在盖被单的时候,我改变了主意,重新爬起来,再次拨通电话。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这次我等到嘀的一声,然后说:“我想念你,哈里根先生。感谢你留给我的钱,但要是能让你活过来,我宁可不要。”我顿了顿,又说,“也许听上去像假话,但不是。真的不是。”

挂断电话,我回到床上,脑袋一碰到枕头就睡着了,连梦都没做一个。

每天早晨醒来后,我习惯在穿衣洗漱前先打开手机,点开新闻应用,确定还没人发动第三次世界大战或者搞恐怖袭击。哈里根先生葬礼的第二天早晨,我正要点开新闻应用,却看见短信图标上有个小红圈,提示我收到了一条新短信。我猜发信人要么是比利·博根,他有一部摩托罗拉“明”系列的手机,要么是玛吉·沃什伯恩,她有一部三星手机……不过最近玛吉发给我的短信越来越少,我猜雷吉娜把我和她接吻的猛料抖给了玛吉。

你知道有句老话是“谁谁谁的血液一下子结冰了”吧?这种事确实有可能发生,我很清楚,因为当时我的血液就一下子结冰了。我坐在床上,瞪着手机屏幕,发信人是pirateking1。

我听见楼下厨房里叮叮当当的响动声,老爸正从炉灶旁边的柜橱里取出长柄煎锅。他似乎打算给我俩做一顿热乎乎的早饭,这是他尽量每周做一两次的事情。

“爸爸?”我说。叮叮当当的响动没有停下,我听见他说了句什么,好像是“给我出来,你这该死的小东西”。

他没有听见我叫他,不仅因为我的卧室门关着。我自己都听不见我的叫声,那条短信让我的血液结了冰,也夺走了我的声音。

上一条短信是哈里根先生去世前四天发给我的。里面写着:今天不用给盆栽浇水,格罗根夫人浇过了。往下的一条是这样的:C C C aa。

发信时间是凌晨两点四十分。

“爸爸!”这次我的声音大了一点,但依然不够响。我不知道跑下楼的时候我是不是在哭,也不记得眼泪是什么时候流下来的,总之我依然穿着内裤和盖茨瀑布市老虎队的T恤。

老爸背对着我。他总算把锅取了出来,这会儿正在煎黄油。他听见我的脚步声,说:“希望你饿了,反正我很饿。”

“爹地,”我说,“爹地。”

我从八九岁起就不再叫他“爹地”了,此刻听见我这么叫他,他立刻转过身。他发现我没换衣服,正哭着举起手机给他看。他顿时忘记了煎锅的存在。

“克雷格,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做葬礼的噩梦了?”

确实是噩梦,很可能已经太晚了,毕竟哈里根先生上了年纪,但也许还来得及。

“天哪,爹地。”我痛哭流涕,“他没死。至少今天凌晨两点半还活着。咱们必须去把他挖出来。咱们必须要去,因为咱们活埋了他。”

我把一切都告诉了老爸。从我如何拿走哈里根先生的手机,到我如何把手机塞进他的上衣口袋。我说这样做是因为手机现在对他来说意义重大,也因为那是我送给他的礼物。我说我半夜打电话给那部手机,第一次先挂断了,随后又打回去,在语音信箱里留言。我不需要给老爸看我收到的短信,因为他已经看过了。更确切地说,仔细研究过了。

煎锅里的黄油烤焦了,老爸起身,从炉子上拿开煎锅。“我看你吃不下煎蛋了。”他说。他回到桌边,没有坐在平时的位置,也就是我的正对面,而是坐在了我的身边。他用一只手盖住我的一只手:“听我说。”

“我知道这么做很可怕,”我说,“但要是我没打这个电话,咱们就永远也不会知道了。咱们必须——”

“孩子——”

“不,老爸,你听我说!咱们必须立刻叫人去墓地!推土机、铲车,或者用铁锨挖也行!他还有希望——”

“克雷格,够了。你被骗了。”

我瞪着他,震惊得合不拢嘴。我知道被骗是什么意思,但我根本没想过这种事会落在我头上,而且还是在深更半夜。

“这种事最近越来越多了,”他说,“公司里甚至专门开了一次员工会议说这个。有人拿到了哈里根先生的手机,把所有数据迁移到了另一台手机上,还拿走了他的手机卡。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当然,但是爹地——”

他握住我的手。“多半是想窃取商业机密的人。”

“他已经退休了!”

“但他的手还在里面,他告诉过你的。也可能是那些想窃取他的信用卡信息的人。总之他们在这台拥有迁移数据的手机上收到了你的留言,决定搞个恶作剧。”

“这都说不准,”我说,“爹地,咱们必须去确定一下!”

“不需要,我来告诉你为什么。哈里根先生很有钱,去世时身边没人。除此之外,他好几年没看过医生了,尽管我敢打赌,拉弗蒂在这方面唠叨过他许多遍,哪怕只是因为他没法更新老先生的保险合同,抵扣更多的遗产税。因为这些原因,法医做了尸检,所以他们才会发现他死于晚期心脏疾病。”

“他们切开了他?”我想到我把手机塞进他衣袋时,指节如何擦过他的胸膛。他崭新的白衬衫和漂亮的领结底下有缝合好的切口吗?要是老爸没说错,那么答案就是肯定的。一个缝合好的Y字型切口,我在电视上看见过,那个节目叫《犯罪现场调查》。

“对,”老爸说,“我本来不想告诉你,不希望你听了心里难过,但总比让你以为他被活埋了要好。他没有被活埋,不可能的,他死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了。”

“今天要我留在家里陪你吗?你需要的话我可以留下。”

“不用了,我没问题的。你说得对,我被骗了。”而且还受到了惊吓。

“你一个人打算怎么过?要是你打算闷头想各种可怕的事情,那我还是休息一天好了。咱们可以去钓鱼。”

“我才不会闷头想各种可怕的事情呢。我要去哈里根先生家,给盆栽浇水。”

“你觉得去那儿是个好主意吗?”他仔细打量我。

“我答应过他的,另外我还想和格罗根夫人聊一聊。我想知道他有没有为她安排过那个条款。”

“遗嘱条款,你倒是很会为人考虑。当然了,她多半会叫你管好你自己的屁事。她那人是个老派的北方佬。”

“要是他没有安排过,我想把我的钱分给她一部分。”我说。

老爸微笑,亲了一口我的脸蛋。“你是个好孩子,你老妈会为你自豪的。你确定你没问题了?”

“我确定。”为了证明这一点,我吃了些煎蛋和吐司,尽管没什么胃口。老爸说得对,有人窃取密码,克隆他的手机,跟我开了个残酷的玩笑。不可能是哈里根先生,他的内脏已经像沙拉一样被丢掉了,他的血液被换成了防腐剂。

老爸去上班了,我去山上的哈里根先生家。格罗根夫人在用吸尘器清扫客厅,她没有像平时那样哼歌,但还算神态自若。我给盆栽浇完水,她问我要不要去厨房,陪她一起喝杯茶(她所说的“开心水”)。

“还有饼干吃。”她说。

我们走进厨房,她用水壶烧水,我告诉她哈里根先生留下了遗嘱,用信托基金留给我一笔大学学费。

格罗根夫人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就好像她早有所料,她说拉弗蒂先生也给了她一个信封。“老板为我做了安排,超过我的想象,也超过了我应该得到的。”

我说我也是这个感觉。

格罗根夫人把茶端到桌上,我和她一人一个大马克杯。她把一盘燕麦饼干放在两个茶杯之间。“他特别爱吃这东西。”格罗根夫人说。

“是啊,他说这种饼干能让他的肠子动起来。”

她听得哈哈大笑。我拿起一块饼干,咬了一口。嚼着饼干,我想到了仅仅几个月前,我在卫理公会青年团契的濯足节与复活节仪式上朗诵《哥林多前书》:“祝谢了,就擘开,说:‘这是我的身体,为你们舍的。你们应当如此行,为的是记念我。’”燕麦饼干不是圣餐,牧师肯定会说我这个念头是在亵渎神明,不过我还是很愿意吃掉这块饼干。

“他也照顾了佩特。”她说。她指的是园丁佩特·博斯特威克。

“好极了,”我伸手去拿下一块饼干,“哈里根先生是个好人,对吧?”

“这话我就不敢说了,”她说,“他这人很公正,没错,但你可不想被他记恨。你不记得达斯蒂·比洛多了,对吧?你当然不记得,你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是住在拖车公园的比洛多家的人吗?”

“哎呀,没错,就是商店旁边的那个拖车公园,不过我猜达斯蒂没在那儿。他早就上路去过他的好日子了。佩特来之前,他负责园丁的工作,但还没干满八个月,哈里根先生就逮住他偷钱,炒了他的鱿鱼。我不知道他偷了多少,也不知道哈里根先生是怎么发现的,但炒鱿鱼并不是这次惩罚的终点。你肯定知道哈里根先生给咱们小镇带来了什么,他以各种方式帮助我们,但穆尼牧师说出来的连一半都不到,可能他不知道,也可能他知道但讲话的时间有限。做慈善对一个人的灵魂有好处,但做慈善也能赋予一个人权力,哈里根先生把他的权力用在了达斯蒂·比洛多身上。”

她摇了摇头,我觉得有一部分是出于敬佩。她确实有北方佬的那股狠劲儿。

“不知道达斯蒂是从写字台、袜子抽屉或者天晓得哪儿偷到的钱,但我希望他至少偷走了几百美元,因为那是他在哈洛镇、罗克堡市和缅因州能弄到手的最后一笔钱了。哈里根先生说到做到,在此之后,达斯蒂连去多兰斯·马斯泰拉的牲口棚铲鸡屎都没门。他这人很公正,然而要是你不公正,那就只有上帝才能帮你了。来,再吃一块饼干。”我又拿了一块饼干。

“孩子,喝点茶吧。”

我喝了两口茶。

“等会儿我去整理楼上的房间。需要换一条新床单了,不能只是扫一扫床上,至少今天得这样。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处理这座屋子?”

“天哪,我不知道。”

“我也是,完全想不到,没法想象会有谁来买。哈里根先生独一无二,这里的一切……”她展开双臂,“……也是一样。”

我想到电梯的玻璃外墙,认为她说得有道理。

格罗根夫人又拿了一块饼干。“盆栽呢?该怎么处理?”

“要是没问题的话,我可以拿走两盆,”我说,“剩下的我就不知道了。”

“我也是。他的冰箱也是满的,咱们三个可以分一分——你、我,还有佩特。”

拿了,吃吧,我心想,为的是记念我。

她叹了口气。“我基本上只是在拖时间而已。慢慢地做这几项家务,好像事情很多一样。老天在上,真要说的话,我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了。你呢,克雷格?你有什么打算?”

“现在嘛,我要下楼去给他的灰树花浇水,”我说,“要是你确定可以的话,等我回家的时候,我至少可以带走那盆非洲堇。”

“我当延确定,”她用北方佬的口音说“当然”这个词,“爱拿几盆就拿几盆吧。”

她上楼去了,我下楼去地下室,哈里根先生的蘑菇养在一组培养箱里。给蘑菇浇水的时候,我想到pirateking1半夜发给我的短信。老爸说得对,肯定是有人在捉弄我,但是搞恶作剧的人难道不该至少发点半通不通的内容吗,比方说“救命啊我被困在棺材里了”,或者像那个老笑话一样,“忙着腐烂呢,别来骚扰老子”?搞恶作剧的人为什么只发了两个“a”?要是念出来,听上去就像一个人在漱口或临死前咽气的怪声。这个人又为什么要发我名字的首字母[16],而且还发了三次?

最后我拿了四盆哈里根先生的盆栽回家——非洲堇、红掌、豆瓣绿和花叶万年青。我把花叶万年青放进我的房间,因为这是我最喜欢的一盆,再把另外三盆放在家里的其他地方。我知道,挪动这些盆栽只是在拖延时间。四盆都放好之后,我从冰箱里拿了一瓶思乐宝放进自行车的挂包[17]里,骑车去榆树公墓。

那是一个炎热的夏天上午,公墓里空无一人,我径直走向哈里根先生的墓地。墓碑已经就位,一块并不显眼的花岗岩,上面刻着他的姓名和生卒日期。墓碑前有很多花束,都是鲜花(放不了多久),大部分别着卡片。最大的一束来自佩特·博斯特威克一家,这些花很可能就来自哈里根先生自己的花圃,但这是出于敬意,而不是为了省钱。

我跪在地上,不是为了祈祷。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拿在手里。我的心脏在怦怦跳,一下一下那么沉重,小黑点开始在我的眼前闪烁。我点开联系人,打给哈里根先生,接着我放下手机,把面颊贴在刚填实的泥土上,用耳朵搜寻塔米·威内特的歌声。

我觉得我听见了,但也许仅仅出于想象,毕竟声音必须穿透他的外衣,穿透棺材的盖板,再穿透六英尺[18]厚的地面。然而我觉得我听见了。不,划掉——我确定我听见了。哈里根先生的手机正在他地下的坟墓里高唱《支持你的爱人》。

我的另一只耳朵,也就是没贴在地上的那一只,听见了他的语音留言,非常微弱,但在墓地一片令人昏昏欲睡的寂静之中清晰可辨。“现在我没法接电话,我会在时间合适的时候打给你。”

他不会打给我了,无论时间合不合适。他去世了。

我起身回家。

2009年9月,我和朋友玛吉、雷吉娜和比利一起去盖茨瀑布市中学念书。我们坐一辆小小的旧巴士,因此盖茨市的孩子们很快就给我们起了一个“小巴崽子”的绰号。我终于开始长个子(长到离六英尺还有两英寸[19]就停下了,让我颇为难过),然而开学第一天,我依然是八年级最矮的学生。就这样,我成了肯尼·扬科的完美目标,他长得很壮,爱惹麻烦,那年留了一级,他的照片应该放在字典里“霸凌”的词条底下。

我们的

第一节 课不上课,因为要给来自“学区镇”的孩子开新生大会,也就是说,从哈洛、莫顿和夏洛教堂这三个小镇来的孩子。那年(以及接下来许多年)的校长是个脚步蹒跚的高大男人,一颗光头闪闪发亮,看上去像是打过蜡。他就是阿尔贝·道格拉斯先生,在学生的嘴里不是“阿凯”阿尔就是“酒鬼”道格。没人看见他喝醉过,但人人都坚信他喝酒就像鱼喝水一样。

他站上讲台,欢迎我们“这群优秀的新学生”来到盖茨瀑布市中学。他说在接下来的这个学年里,有各种美好的事物在等待着我们:乐队、合唱俱乐部、辩论俱乐部、摄影俱乐部、美国未来农民会,以及我们有能力从事的各种运动(只能是棒球、田径、足球或曲棍球,橄榄球要到高中才能选)。他说每个月会有一次盛装周五活动,男生要打领带、穿休闲正装,女生要穿裙装(裙摆不得高于膝盖以上两英寸,谢谢)。还有一点,绝对不准强迫从小镇来的新生参加任何入学仪式。他指的就是我们。前年有个从佛蒙特州来的转学生被迫一口气灌下三瓶佳得乐,结果进了缅因州中心医院,因此这项传统已被废除。最后,他祝我们一切顺利,送我们走上所谓“学术冒险之旅”。

我本来害怕自己会在这所巨大的新学校里迷路,事实证明我想太多了,学校一点都不大。除了

第七节 的英语课之外,我所有课程的教室都在二楼,而且每一位老师我都喜欢。我一直担心自己数学跟不上,但这里的进度和我上一所学校的刚好接上了,因此也没什么问题。我对整个学校的感觉都挺好,直到第六节课之后换教室的那四分钟。在那短短的几分钟里,我改变了想法。

我沿着走廊走向楼梯,经过砰砰作响的储物柜、叽叽呱呱聊天的同学和食堂飘来的牛肉通心粉香味。我刚踩上楼梯最上面的一级台阶,一只手就抓住了我。“哎,新来的。别走那么快嘛。”

我转过身,看见一个身高六英尺的巨魔和一张长满青春痘的丑脸。他黑色的头发油腻腻地垂在肩膀上,小小的黑眼睛从突出的额头底下盯着我,其中充满了虚假的喜悦。他穿直筒牛仔裤和磨损的机车靴,一只手里拿着个纸袋。

“接着。”

我不明所以地接过去。学生们从我身旁匆忙跑下楼梯,有几个偷偷地瞥了一眼留长发的那小子。

“打开看看。”

我看了。里面有一块布、一把刷子和一罐奇伟鞋油。我把纸袋还给他:“我要去上课了。”

“没门,新来的,你得先给我擦鞋。”

现在我明白了,这肯定是什么入学仪式。尽管校长今天一早刚刚明令禁止过,我还是打算乖乖照做。这时我想到了从我们身旁跑下楼的其他学生,他们会看见哈洛镇的这个乡下小子跪在地上,手里拿着布、刷子和鞋油。故事会飞快地传开。然而也许我还是不得不给他擦鞋,因为他的块头比我大太多了,另外,我也不太喜欢他看向我的眼神,那眼神仿佛在说:我很乐意揍得你满地找牙,新来的,只等你给我一个借口了。

这时我心想:要是哈里根先生看见我跪在地上,卑微地给这个蠢货擦鞋,他会怎么想呢?

“不。”我说。

“不?你可不想犯这种错误,”大个子说,“你他妈最好给我相信。”

“孩子们?哎,孩子们?有什么问题吗?”

来的是哈根森小姐,我的地理课老师。她年轻漂亮,大学刚毕业不久,但她有那种“别想糊弄我”的果断气质。

大个子摇摇头,表示没问题。

“一切正常。”我把纸袋还给大个子。

“你叫什么名字?”哈根森小姐问。她看的不是我。

“肯尼·扬科。”

“肯尼,你的袋子里装着什么?”

“没什么。”

“不会是搞入学仪式的玩意儿吧?”

“不是,”他说,“我要去上课了。”

我也要去上课了。下楼的人群越来越稀疏,上课铃很快就会响起。

“我知道,肯尼,但你稍等一下,”她把视线转向我,“你叫克雷格,对吧?”

“是的,女士。”

“克雷格,袋子里是什么?我很好奇。”

我想告诉她。不是因为什么童子军“诚实永远是最佳策略”的狗屁信条,而是因为他吓唬了我,我很生气,也(好吧,我承认)因为有个成年人在给我撑腰。这时我心想:哈里根先生会怎么处理呢?他会告密吗?

“哦,是他没吃完的午饭,”我说,“半个三明治。他问我要不要。”

假如她把纸袋拿过去,往里面看一眼,那我和大个子就都有麻烦了,但她没看……尽管她肯定知道里面是什么。她只是叫我们快去上课,然后就踩着刚好适合在学校穿的中跟皮鞋嗒嗒地走开了。

我迈步往楼下走,但肯尼·扬科又抓住了我。“新来的,你应该给我擦鞋的。”

我更生气了。“我刚才救了你一命,你该说谢谢才对。”

他的脸涨红了,但脸上那些即将喷发的小火山并没有因此变得不太显眼。“你应该给我擦鞋的。”他走出去几步,又转过身,傻乎乎的纸袋依然抓在手里,“去你妈的谢谢,新来的,去你妈的。”

一周后,肯尼·扬科和木工课老师阿瑟诺先生起了冲突,他抓起一把手持式木工磨光机扔向老师。和他在楼梯顶上对峙过之后,我发现他算是个传奇人物。肯尼在盖茨瀑布市中学就读两年,已被停学至少三次,木工课上的冲突成了最后一根稻草。学校开除了他,我以为我和他的麻烦就这么过去了。

和大多数小地方的学校一样,盖茨瀑布市中学非常注重传统,盛装周五只是其中之一。除此之外还有很多种活动,比如持靴日(站在IGA超市门口,请人们为消防队捐款)、一英里跑(在体育课上绕体育场跑二十圈),以及在每月一次的学生大会上合唱校歌。

这些传统中有一项是秋季舞会,它有点像萨迪·霍金斯节,女生要主动邀请男生。玛吉·沃什伯恩邀请了我,我答应了,虽然我对她不是那种喜欢(你懂的),但我还是希望能和她继续当朋友。我请老爸开车送我们去,他非常乐意帮这个忙。雷吉娜·迈克尔斯邀请了比利·博根,因此我们凑成了双重约会。尤其好的一点是,雷吉娜在自习室里咬着我的耳朵说,她邀请比利只是因为比利和我是好朋友。

我玩得非常开心,第一次场间休息时,我离开体育馆,去卸掉我灌进肚子里的潘趣饮料。走到男厕所门口时,有人突然用一只手抓住我的腰带,另一只手掐住我的后脖颈,按着我横穿过走廊,扑向通往教工停车场的侧门。要不是我及时伸出一只手推开防撞门杆,肯尼会用我的脸直接去撞门板。

我清楚地记得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天晓得为什么小时候的悲惨记忆总是难以忘却,我只知道我确实记得。这段记忆实在是非常糟糕。

从热烘烘的体育馆出来(更不用说那么多行将成熟的躯体散发出的汗味了),晚风凉得出奇。我看见月光把两辆车的镀铬部件照得闪闪发亮,它们属于当晚的看管人,泰勒先生和哈根森小姐(看管人的角色总会落在新教师头上,你没猜错,这也是学校的一项传统)。我听见96号公路上有辆车的尾气砰的一声喷出消音管。肯尼·扬科把我推倒在停车场的沥青地面上,我感觉手掌热辣辣的,应该是擦破了皮。

“给我起来,”他说,“你有活儿要干。”

我爬起来,低头一看,发现手掌在流血。

停车场里的一辆车上放着一个纸袋,他拿起纸袋塞给我。“给我擦鞋。擦了,咱们就算扯平了。”

“去你妈的。”我一拳打在他眼睛上。

记忆犹新,明白吗?我记得他揍我的每一下:一共五拳。我记得最后一拳如何打得我后背撞在煤渣砖的外墙上,我如何命令我的双腿撑住,但它们如何不听我的话。我贴着墙慢慢滑下去,直到屁股坐在碎石地面上。我记得那时体育馆正在放黑眼豆豆的《砰砰爆》,微弱但能听清。我记得肯尼站在我面前,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说:“敢说出去你就死定了。”但我记得最清楚也最当一回事的,是我拳头打在他脸上那一刻,心里感觉到的至高无上而凶猛残忍的满足感。我只打中了他一拳,但那是多么带劲的一拳。

砰,砰,爆。

他离开后,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确定了一下手机没坏,打给比利。我只能想到这么一个念头。铃响第三声,他接起来,在佛罗·里达的吟唱声中扯着嗓门叫喊。我叫他出来,喊上哈根森小姐。我不想把老师牵扯进来,这点伤也不算严重,但校方迟早会发现,因此还不如从一开始就说实话。我认为哈里根先生应该会这么处理。

“怎么了?哥们,出什么事了?”

“有个高中生打了我一顿,”我说,“我觉得我还是别进去比较好。样子不太好看。”

三分钟后,他跑了出来,后面不仅跟着哈根森小姐,还有雷吉娜和玛吉。我的朋友们惊恐地看着我劈裂的嘴唇和流血的鼻子。我的衣服也溅上了血,我崭新的衬衫被撕破了。

“跟我来。”哈根森小姐说。见到我的鲜血、脸上的瘀青和肿胀的嘴唇,她似乎并没有慌张。“你们几个都来。”

“我不想进去,”我指的是回体育馆,“不想被别人盯着看。”

“可以理解,”她说,“这边走。”

她领着我们走向一扇门,门上标着“仅限教职工使用”。她用钥匙开门,让我们进去,领着我们来到教师休息室。这儿实在算不上奢华,哈洛镇上的人搞前院大甩卖的时候,我在草坪上见过更好的家具,然而椅子毕竟是椅子,我找了一把坐下。哈根森小姐拿来急救包,派雷吉娜去卫生间用冷水泡湿毛巾,以便敷我的鼻子。她说鼻梁应该没断。

雷吉娜回来时满脸震惊:“卫生间里有艾凡达护手霜!”

“是我的,”哈根森小姐说,“你喜欢的话尽管涂。克雷格,把毛巾敷在你的鼻子上。按住了。是谁送你们来的?”

“克雷格的父亲。”玛吉说。她瞪大眼睛,扫视这个从未涉足过的新世界。我显然不会倒地而死了,因此她把注意力转移到了这个休息室上面。现在她正把一切都分门别类装进脑袋,等着以后和闺密慢慢讨论。

“打电话给他,”哈根森小姐说,“克雷格,把你的手机给玛吉。”

玛吉打给我老爸,叫他来接我们。他说了些什么。玛吉听了一会儿,说:“呃,出了点小麻烦。”她又听了一会儿:“呃……那个……”

比利把电话拿过去。“克雷格被人打了,但他没事。”他听了一会儿,把手机给我,“你爸想和你说话。”

老爸当然想和我说话了,他先问我怎么样,又问是谁干的。我说不知道,可能是某个想破坏舞会的高中生。“没事,老爸。别大惊小怪的,好吗?”

他说这可是大事。我说不是。他说当然是。你来我往地辩了几句之后,他叹了口气,说会尽快赶到。我挂断电话。

哈根森小姐说:“我不该给你止痛药的,只有学校护士才能给你,而且还要经过你父母的同意。但护士目前不在,所以……”她拿起和外衣一起挂在钩子上的手提包,打开往里看。“你们会告发我吗,说不定会害得我丢工作?”

我的三个朋友一起摇头,我也跟着摇头,但只能轻轻地左右晃一下。肯尼给我的左太阳穴来了一记重拳,希望那个爱欺负人的狗杂种弄断了手。

哈根森小姐掏出一小瓶奈普生。“我的个人存货。比利,去给他倒杯水。”

比利用德克士的杯子倒了一杯水给我。我咽下药片,立刻就觉得没那么疼了。这就是暗示的力量,而且这暗示还来自一位光彩照人的年轻女性。

“你们三个出去吧,”哈根森小姐说,“比利,你去体育馆,告诉泰勒先生说我再过十分钟就回去。姑娘们,去外面等克雷格的父亲,招呼他走员工出入口。”

他们走了。哈根森小姐俯身凑近我,近得我能闻到她的香水味——非常好闻。我爱上了她。我知道这么说很傻,但我无法自拔。她举起两根手指:“别告诉我你看见了三根或四根。”

“没有,就两根。”

“那就好,”她直起腰,“打你的人是扬科吗?就是他,没错吧?”

“不是。”

“我看上去很傻吗?说实话。”

她看上去很美丽,但我恐怕不能这么说。“不,你看上去不傻,但打我的确实不是肯尼。这是件好事,因为假如真的是他,我敢打赌他会被捕,毕竟他已经被开除。等到开庭审判的时候,我就必须出庭说明他是怎么揍我的,每个人都会知道。你想一想那样会多让人尴尬。”

“要是他再去打别人呢?”

这时我想到了哈里根先生——说我和他的灵魂沟通了都行。“那是别人的问题,我只在乎他对我做的事情。”

她想对我怒目而视,但她没有,而是嘴角一弯,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我对她的爱又上了一个台阶。“真是冷酷。”

“我只想好好过我的日子。”我说。老天在上,我说的是实话。

“知道吗,克雷格?我觉得你能做到。”

老爸赶到了,他上下打量我,称赞哈根森小姐做得好。

“上辈子我负责给拳王包扎伤口。”她说。老爸听得哈哈大笑。两人都没说我应该去急诊室,我松了一口气。

老爸带我们四个回家。我们错过了舞会的下半场,但没人在乎。比起在碧昂丝和Jay-Z的旋律中挥舞双手,比利、玛吉和雷吉娜都拥有了一段更有趣的经历。至于我,我依然在品味打中肯尼·扬科眼睛的那个瞬间:一种令人满足的震撼感油然而生,从我的拳头出发,顺着胳膊向上传递。那一拳会留下一个明显的黑眼圈,不知道他会怎么向别人解释。那啥,我撞上了一扇门。那啥,我撞上了一面墙。那啥,我正在打手枪,结果手滑了。

我们回到家里,老爸再次问我知不知道打人的是谁。我说不知道。

“孩子,我不敢说我相信你的话。”

我一言不发。

“你希望整件事就这么过去?我没理解错你的意思吧?”

我点点头。

“行吧,”他叹息道,“我明白了。我自己也年轻过。父母迟早会对孩子说这句话,但我猜没有一个孩子愿意相信。”

“我相信。”我说。我真的相信,尽管一想到在固定电话时代,老爸还只是个身高五英尺五英寸的小虾米,我就忍不住要笑。

“至少告诉我一点。要是你老妈知道我这么问你,她一定会朝我发火的,但既然她已经不在了……我说,你有没有打回去?”

“当然。只打中了一拳,但那一拳打得很结实。”

他咧开嘴,得意地笑了。“很好。但你必须明白,要是他再来找你麻烦,那就必须报警了。听懂了吗?”

我说我懂了。

“你的老师很不错,我喜欢她。她说我应该至少过一小时再让你去睡觉,确保你不会突然昏昏沉沉的。要吃块馅饼吗?”

“好。”

“配一杯茶?”

“那就更好了。”

于是我们吃馅饼,用大马克杯喝茶,老爸给我讲他的往事,但讲的不是共用电话线路,不是他那会儿的学校只有一间教室和一个木柴取暖炉,也不是只能收到三个频道的电视机(要是风吹倒了屋顶的天线,那就一个频道都没有了)。他给我讲他和罗伊·德威特如何在罗伊家的地窖找到一把烟花,放烟花的时候,其中的一个射出去,打中弗朗克·德里斯科尔家放柴火的箱子,结果箱子烧了起来,弗朗克·德里斯科尔说要是他们不给他劈完一捆木头,他就去告诉他们的父母。他给我讲他老妈听见他管夏洛教堂镇的老菲利·洛博德叫宝贝酋长,她用肥皂洗他的嘴,不顾他如何保证再也不说这种话了。他给我讲那次在奥本旱冰场的群架——他称之为“混战”,里斯本高中和爱德华利特中学(老爸就读的学校)的学生们几乎每周五都要干一仗。他给我讲某一次他去怀特海滩玩,几个大孩子扯掉了他的泳装(“我用毛巾裹着身体走回家”)。还有一次,某个孩子手持棒球棒,撵着他跑过罗克堡市的卡宾街(“他说我给他妹妹身上留了吻痕,但我根本没做这种事”)。

他确实年轻过。

我上楼回房间时感觉不赖,但哈根森小姐给我的止痛片药效开始退去,到我脱衣服上床的时候,良好的心情也跟着一起消散了。我相当确定肯尼·扬科不会再来找我麻烦了,但我不敢百分之百肯定。他的朋友们看到他的黑眼圈会有什么反应?揶揄他一阵?还是大笑着嘲讽他?要是他生气了,决定再找我打个第二场怎么办?那样的话,我恐怕连好好给他一拳都做不到了,打中他眼睛的那一拳毕竟算是某种偷袭。他可能会把我打进医院,更糟糕的可能性也不是不存在。

我洗了个脸(动作非常轻柔),刷完牙,然后上床,关灯,躺着重温今晚发生的事情。被人从背后抓住,推搡着穿过走廊的那一刻,我心里惊骇的感觉。被一拳打中胸口。被一拳打中嘴巴。命令双腿给我撑住,但双腿说过一会儿再说吧。

身处黑暗中,我越来越确定肯尼和我的梁子还没完,我甚至觉得这一结论很符合逻辑。当一个人身处黑暗中时,比这个结论疯狂一万倍的事情都可能符合逻辑。

于是我又打开灯,打电话给哈里根先生。

我没指望能听见他的声音,只是想假装在和他交谈。我以为我只会听见一片寂静,或者“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的提示音。我把他的手机塞进寿衣口袋已经是三个月前的事了,第一代苹果手机在待机模式下最长也只能撑两百五十个小时。因此那部手机应该和他一样永远停留在了过去。

但铃声响了。它不可能响的,然而现实完全与之相反:三英里外,榆树公墓的地底下,塔米·威内特在高唱《支持你的爱人》。

铃声响到第五次,他的语音留言在我耳边响起,那带点喉音的、衰老的声音流淌了出来。他一如既往地直截了当,甚至没有请来电者留言或留下回电号码。“现在我没法接电话,我会在时间合适的时候打给你。”

嘀的一声过后,我听到了自己说话的声音。我没有思考该说什么,嘴巴似乎有了自己的意识。

“哈里根先生,今晚我挨揍了。动手的是个大个子蠢货,名叫肯尼·扬科。他命令我给他擦鞋,我拒绝了。我没有告发他,因为我觉得这样一来,他就不会再找我麻烦。我想像你一样思考,但我还是很担心。真希望能和你谈一谈。”

我顿了顿。

“很高兴你的手机还能用,尽管我不知道其中的原因。”

我再次停下。

“我想念你。再见。”

我挂断电话,看了一眼“近期通话”列表,确定我打了这个电话。他的号码就在列表里,旁边显示“拨出,11:02 PM”。我关掉手机,把它放在床头柜上,再关掉台灯。我几乎立刻就睡着了,那时是周五的晚上。第二天夜里,或者说周日凌晨,肯尼·扬科死了。他是上吊自杀的,但我过了一年才知道,佐以一些其他的细节。

肯尼思[20]·詹姆斯·扬科的讣告直到周二才登上《刘易斯顿太阳报》,而且只说他“由于悲剧性的意外而突然过世”,但他去世的消息早在周一就传遍了学校,流言作坊自然开足了马力。

他吸胶毒[21],死于中风。

他清理他老爸的猎枪时(据说扬科先生的家里有个正规军火库),枪走火了。

他用他老爸的手枪玩俄罗斯轮盘赌,轰掉了脑袋。

他喝醉了,摔下楼梯,折断了脖子。

这些说法没有一个是真的。

把消息告诉我的是比利·博根,他一跳上小巴就冲向我,独家消息快把他憋炸了。他说他老妈有个朋友在盖茨瀑布市,这人打电话来,把消息告诉了他老妈。这个朋友住在扬科家的街对面,眼看着尸体放在担架上被人抬出来,扬科家的一大堆人围着担架,又是哭号又是尖叫。看起来,就连被开除的校园霸王也有人爱。作为长年朗读《圣经》的人,我甚至能想象他们跪在地上撕破衣服的画面[22]。

我立刻就想到了(怀着负罪感)我打给哈里根先生的那个电话。我对自己说,哈里根先生已经死了,不可能和这件事有任何关系。就算这种事有可能发生在恐怖漫画之外,我也没有说过希望肯尼死掉的话,只是希望别被他骚扰,然而这话怎么听都像是在狡辩。我一次又一次地想到,哈里根先生葬礼的第二天,我说他是个好人,在遗嘱里还想到我们,我还记得格罗根夫人当时的回答。

这话我就不敢说了。他这人很公正,没错,但你可不想被他记恨。

达斯蒂·比洛多被哈里根先生记恨上了,肯尼·扬科无疑也一样,因为我拒绝给他擦鞋,他为此揍了我一顿。然而哈里根先生已经不可能恨任何人了,我一遍又一遍对自己说,死人没有爱恨。当然了,三个月不充电的手机也不可能响铃并播放语音留言(更不可能让你留下想说的话)……但哈里根先生的手机确实响了,我听见了他衰老而粗哑的声音,并因此产生了负罪感。但在此同时,我也松了一口气:肯尼·扬科再也不会来找我的麻烦了,他被踢出了我的人生道路。

那天快到中午时,正是我自由活动的时间,哈根森小姐来到体育馆,把正在练投篮的我拽进走廊。

“今天你要给教室拖地。”她说。

“可是今天没轮到我。”

“就是你,而且我知道为什么,另外,我有话要对你说。你这个年纪的孩子往往会有托勒密式的世界观,我还算年轻,所以我记得。”

“我不知道那——”

“托勒密是一位古罗马数学家和天文学家,他认为地球是宇宙的中心,一切都围着地球转。孩子们通常会认为整个世界都围着他们转。这种身处宇宙中心的感觉大概会在二十岁左右开始消退,但你离二十岁还远着呢。”

她凑近我,脸色非常严肃。她拥有全世界最漂亮的一双绿眼睛,她的香水气味也让我有点眩晕。

“我看得出你没听懂,所以我来解释一下这个比喻。假如你认为你和扬科那小子的死有任何关系,那你就错了。完全和你没关系。我看过他的记录,这个孩子有一系列严重的问题,来自家庭、学校和心理的都有。我不知道他最后经历了什么,也不想知道,但我认为那是老天开恩了。”

“什么?”我问,“因为他再也不能揍我了吗?”

她大笑,露出和她整个人一样完美的牙齿。“托勒密式的世界观又来了。不,克雷格,老天开恩是说他年纪还太小,拿不到驾照。要是他到了已经能开车的年纪,很可能会拉着几个孩子一起上路。好了,回去继续练投篮吧。”

我转身要走,但她抓住了我的手腕。十一年后,我依然记得那一刻像是被电流击中的感觉。“克雷格,任何一个孩子的死都不可能让我感到高兴,哪怕是肯尼思·扬科那种坏蛋。但我很高兴死的不是你。”

我突然想把一切都告诉她,我真的会说的,但就在这时,下课铃响了,教室门纷纷打开,走廊里挤满了叽叽喳喳的孩子。哈根森小姐和我各奔东西。

那天晚上,我打开手机,刚开始只是盯着它看,积蓄勇气。哈根森小姐上午说的话很有道理,但她不知道哈里根先生的手机还能打通,而这应该是不可能的。我没找到机会告诉她,也认为我永远不会告诉她,事实证明我错了。

这次不可能打通了,我对自己说。上一次打通是手机电量的最后一次喷涌,就这么简单,就像灯泡在烧坏前的一瞬间会变得特别明亮。

我点进联络人列表,点了一下哈里根先生的号码,等待着电话接通。我希望听筒里一片寂静,或者传来“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的提示音,但铃声还是响了。铃响几次之后,哈里根先生的语音留言再次在我耳边响起。“现在我没法接电话,我会在时间合适的时候打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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