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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哈里根先生的手机.4

作者:美-斯蒂芬·金 当前章节:15008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22:22

“哈里根先生,是我,克雷格。”

我觉得自己傻乎乎的。和一个死人说话——他的脸上现在应该长满了霉菌(你看,我做过研究)。与此同时,我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傻。我感到害怕,就像是一个人踏上了渎神的土地。

“听我说……”我舔了舔嘴唇,“你和肯尼·扬科的死没有任何关系,对吧?要是有关系……呃……就敲一下墙壁。”

我挂断电话。

我等待敲墙的声音。

我没有等到。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pirateking1发给我一条短信。只有六个字母:a a a C C x。

毫无意义。

但我吓得魂不附体。

那年秋天我经常想起肯尼·扬科(这时候流传的故事变成了他半夜想溜出去玩,结果从家里二楼摔了下去),想到哈里根先生和他的手机的次数就更多了,我真希望一开始就把它扔进了城堡湖。有一种感觉叫迷恋,明白吗?我们都会迷恋奇异的事物,尤其是禁忌之物。我有好几次险些打给哈里根先生,但我忍住了,至少当时如此。我曾经觉得他的声音能让我安心,让我想象出他过往的经历和成功,甚至可以说,那是我从未见过的祖父的声音。但我不再记得与他共度的那些阳光灿烂的下午了,也不再记得他当时的声音,不再记得我们如何谈论查尔斯·狄更斯、弗兰克·诺里斯和D.H.劳伦斯,不再记得他说互联网像断裂的自来水管。现在我只能想到那个老年人的粗哑声音,就像快要磨平的砂纸,那个声音对我说他会在合适的时候打给我。我还会想到他躺在棺材里,海与皮博迪殡仪馆的人肯定粘住了他的眼皮,但胶水能维持多久?他的眼睛会不会已经在地下睁开?眼球在眼眶里慢慢腐烂的时候,他会不会直勾勾地望着黑暗?

这些念头侵蚀着我的心灵。

圣诞节前的一周,穆尼牧师叫我去圣具室“谈一谈”。全程基本是他在说话。他说老爸很担心我,我体重掉了很多,成绩也在下滑。我有什么心事想告诉他吗?我思考了一下,觉得似乎可以说一点。不能和盘托出,但跟他说一部分还是可以的。

“要是我告诉了你,你能保守秘密吗?”

“只要与自残或严重犯罪无关,那么答案是肯定的。我不是神父,这儿也不是天主教的告解室,但大多数神职人员都很擅长保守秘密。”

于是我告诉牧师,我和学校里的一个男生打了一架,他是个大块头的家伙,名叫肯尼·扬科,他狠狠地揍了我一顿。我说我并不希望肯尼死掉,也绝对没有这么祈祷,但他死了,就在我们打完架之后不久,而我无法停止思考这件事。我告诉牧师,哈根森小姐对我说过,孩子会相信身边发生的一切都和他们有关系,但事实往往并非如此。我说她的这些话让我放松了一些,但我还是觉得肯尼的死也许是由我导致的。

牧师微笑道:“克雷格,你的老师没说错。八岁以前,我一直躲着人行道上的裂缝走,以免一不小心害得母亲摔断脖子。”

“你认真的?”

“没错。”他俯身靠近我,笑容消失了,“你为我保守秘密,我也为你保守秘密。说定了?”

“当然。”

“我和盖茨瀑布市圣安妮教堂的英格索尔神父是好朋友,扬科一家去的就是那家教堂。他说扬科家的孩子是自杀的。”

我好像惊呼了一声。肯尼死后那一周流传着很多说法,其中之一就是他自杀而亡,但我并不相信。要我说,自杀这种念头不可能钻进那个爱欺负人的狗杂种的脑袋。

穆尼牧师依然俯身看着我,他用双手握住我的一只手。“克雷格,你真的觉得那孩子会回到家里,心想,‘唉,天哪,我居然揍了一个年纪和个头都比我小的孩子,还不如自杀算了’吗?”

“我觉得不会,”我吐出一口像是憋了两个月的长气,“他是怎么自杀的?”

“我没问,但就算帕特·英格索尔说了,我也不会告诉你。克雷格,你必须放下这件事了。那个孩子有一些问题,他觉得必须揍你一顿,也只是那些问题的表现之一。你和他的死毫无关系。”

“要是我觉得松了一口气呢?就是说,因为他再也不会来找我麻烦了?”

“我会说,这证明你是个普通人。”

“谢谢。”

“感觉好点了吗?”

“好点了。”

确实如此。

这一学期快结束的时候,哈根森小姐站在地理课教室的讲台前,满脸灿烂的笑容。“你们啊,多半以为再过两周就能摆脱我了,但我有个坏消息要告诉你们。高中的生物课老师雷塞布先生要退休了,学校聘我接替他。你们不妨说,我也从初中毕业,升到高中了。”

几个孩子演戏似的痛苦呻吟,但大多数人开始鼓掌,其中最使劲的自然是我。我不会离开我的爱人了,对正处在青春期的我来说,这就像是命运的操弄。从某种角度说,也确实如此。

我也离开了盖茨瀑布市中学,开始在盖茨瀑布市高中念九年级。我在这里认识了迈克·尤伯罗思,当时他的外号是U型船。现在他是巴尔的摩金莺队的替补捕手,外号依然没变。

在盖茨瀑布市高中,运动员和喜欢读书的孩子很少会搅到一起去(我猜大多数高中都是这样,因为运动员群体往往排外),要不是因为《毒药与老妇》[23],我们很可能不会成为朋友。U型船是三年级学生,而我只是个卑微的一年级新生,因此和他产生交集的可能性就更加渺茫了。但我们确实成了朋友,直到今天也还有联系,虽然我见到他的次数少了很多。

许多高中都有毕业会演的传统,但盖茨瀑布市高中没有。我们每年会排两场话剧,出品者是戏剧俱乐部,所有学生都可以去面试角色。至于《毒药与老妇》,我知道那个故事,因为我在某个下雨的周六下午在电视上看过电影版。我很喜欢,于是去试了试。迈克的女朋友是戏剧俱乐部的成员,也说服了他去试演,结果他得到了连环杀人犯乔纳森·布鲁斯特这一角色。我饰演他的跟班,像没头苍蝇一样的爱因斯坦医生,电影里由彼得·洛尔扮演这个角色,我尽可能模仿他的说话风格,说每句台词之前都先嗤笑一声“是哟!是哟!”。我模仿得并不好,但观众照单全收了。小地方嘛,你明白的。

就这样,U型船和我成了朋友,我也是通过他才知道了肯尼·扬科真正的死法。事实证明,牧师弄错了,报纸上的讣告说得对,他的死确实是一场意外。

这天我们需要穿戏服排练,在第一幕结束后的休息时间里,我站在可乐贩卖机前,这台鬼东西吃掉了我的七十五美分,但什么都没吐给我。U型船从他女朋友身边走过来,用手掌猛拍贩卖机的右上角。一罐可乐立刻掉进了取物托盘。

“多谢。”我说。

“小事一桩,你记得朝那个角来一巴掌就行。”

我说多谢,我记住了。虽然我觉得自己不可能以同等力度猛拍贩卖机。

“哎,那什么,听说你和那个姓扬科的小子打过一场。真的吗?”

否认没有意义,比利和两个女孩都告诉过别人,而且时过境迁,我也没有理由要否认。于是我说对,是真的。

“想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我听说过一百个不同的版本。你有第一百零一个?”我问。

“小兄弟,我知道真相。你知道我老爸是谁,对吧?”

“当然。”盖茨瀑布市警队有二十来个制服警员、一名队长和一位刑警。这位刑警就是迈克的父亲,乔治·尤伯罗思。

“让我喝一口你的汽水,我就告诉你扬科是怎么死的。”

“没问题,但喝完别吐回去。”

“我看着有那么不讲理吗?快给我,该死的小子。”

“是哟,是哟。”我继续模仿彼得·洛尔,引得U型船哧哧怪笑。他接过可乐罐,一口喝掉一半,打了个嗝。走廊里,他的女朋友把一根手指塞进嘴里,假装要呕吐。高中生的恋爱,还真是复杂难解呢。

“负责调查死因的是我老爸,”U型船把可乐罐还给我,“事发几天后,我听见他和老家来的波尔克警司谈话——他们管警察局叫老家。他们在门廊上喝啤酒,警司说什么扬科那小子玩窒息手枪。老爸哈哈大笑,说他听说这个把戏叫好莱坞领带。警司说那个倒霉小子的脸长得像比萨饼,估计也只能这么爽一爽了。老爸说是啊,很可悲,不过确实是这样。老爸还说他觉得扬科的头发很奇怪,验尸官也有同样的想法。”

“他的头发怎么了?”我问,“另外,好莱坞领带是什么?”

“我用手机查了查。那是自淫性窒息的通俗叫法。”他一字一顿地说出那个词,语气甚至称得上骄傲,“勒住自己的脖子,在快昏过去的时候打手枪。”看见我的表情,他耸耸肩,“我不负责制造消息,爱因斯坦医生,我只负责搬运。我猜这么做能带来极大的快感,但我还是不去尝试了。”

我想我也没兴趣尝试。“那头发呢?”

“我去问我老爸,他不想告诉我,但其他的细节我都已经听了个遍,所以他最后还是跟我说了。他说扬科的头发白了一半。”

我想了很多。一方面,假如我曾经有过哈里根先生从坟墓里爬出来,为我向扬科复仇的想法(在一些睡不着的夜晚,这个荒谬的念头就会钻进我的脑海),U型船的故事也无疑给这种想法画上了句号。想象一下,肯尼·扬科躲在衣橱里,裤子脱到脚踝上,一根绳子勒住脖子,面颊涨成紫色,忙着打他的窒息手枪,我都要觉得他可怜了。多么愚蠢而毫无尊严的死法啊。《刘易斯顿太阳报》的讣告说他“由于悲剧性的意外”而死,这话比我们这些孩子所能想象的更加准确。

然而,另一方面,U型船的老爸也说了,肯尼的头发白了一半。我忍不住要去想象是什么导致了这个结果。躲在衣柜里,用尽全身力气打手枪的肯尼,在逐渐失去意识的过程中究竟见到了什么呢?

最后我求教于最伟大的导师——互联网,并且找到了几种不同的意见。有些科学家认为,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惊吓能让一个人的头发变白。但也有科学家认为,是哟,是哟,这种事确有可能发生,突如其来的惊吓能杀死决定头发颜色的黑色素干细胞。我读到的一篇文章说,在托马斯·莫尔和玛丽·安托瓦内特被处决前,两人的头发就变白了。另一篇文章观点不同,称那只是个传说。看了半天之后,我想到哈里根先生有时候会打的买袜子的比方:花的是你的钱,挑你喜欢的就对了。

这些疑问和担忧一点点消退,但如果我说肯尼·扬科彻底离开了我的脑海,那我就是在撒谎。即使是现在,我依然无法忘记他。肯尼·扬科,躲在衣橱里,一根绳子勒着脖子。他一开始应该是清醒的,还有机会把绳子松开。也许,我是说也许,在那之后,肯尼·扬科看见了什么东西,受到严重的惊吓,于是昏了过去。他可能是被活活吓死的。在大白天被吓死好像很蠢,但到了晚上,伴随着狂风在屋檐下吹出的呜咽啸声,被吓死就没那么蠢了。

哈里根先生的家门前立起了一块写着“出售”的牌子,这座屋子现在由波特兰市的一家房产公司负责,有一些人来山上看过。他们大多是从波士顿或纽约飞来的,其中有几个说不定坐的是私人飞机——就是来参加哈里根先生的葬礼时,会加钱租豪华轿车的那种商务人士。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见到了我人生中的第一对同性恋夫夫,年轻,显然混得很好,同样显然的是彼此相爱。他们开一辆时髦的宝马i8,无论走到哪儿都手拉手,不停地哇哦哇哦赞叹,对园圃喜爱有加。最后他们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我见过许多潜在买家,因为房产公司(由拉弗蒂先生管理,可想而知)留下了格罗根夫人和佩特·博斯特威克,而佩特雇我帮他打理园圃。佩特知道我擅长伺候植物,而且工作的劲头很足。我每周工作十小时,每小时挣十二美元,等到上大学后我才能动用信托基金,因此这笔收入对我来说很有用。

佩特管这些潜在买家叫有钱佬。就像开着租来的宝马车的那对已婚夫夫一样,这些人会哇哦哇哦地赞叹,但不会买。我并不觉得意外,这座屋子毕竟建在一条泥土路上,周围的风景虽然不错,但也算不上秀丽(没有湖,没有山,没有怪石嶙峋的海滩外加灯塔)。佩特和格罗根夫人也不意外,他们给这座屋子起了个外号:白象庄园。

2011年初冬,我用打理植物挣来的一部分钱买了部手机,把第一代苹果手机升级到了第四代。那天夜里,我导入完联络人,从上往下浏览的时候,看见了哈里根先生的号码。我想也没想就点了一下,屏幕显示“正在呼叫哈里根先生”。我把手机拿到耳边,心里既恐惧又好奇。

手机里没有响起哈里根先生的留言声。也没有机械声音说我呼叫的号码是空号,连铃声都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悄无声息的寂静。你可以说我的手机,嘿嘿,安静得就像坟墓。

我松了一口气。

高中二年级我选了生物课,于是又见到了哈根森小姐,她依然漂亮,但我的爱不再属于她。我把我的情感投向了一位更有可能追到(年龄也更加合适)的年轻女士。温迪·杰拉尔德来自莫顿镇,是个身材娇小的金发女郎,刚摘掉牙箍不久。我们很快开始一起学习,一起去看电影(前提是我老爸、她老妈或她老爸带我们去),在汽车后排亲热。年轻人那些黏黏糊糊的桥段感觉都挺不赖。

我对哈根森小姐的单恋算是无疾而终,这是件好事,因为我们的友谊之门由此打开了。有时候我会带一些植物去教室,周五下午放学后,我也会帮忙清理和化学课学生共用的实验室。

就在这样的一个周五下午,我问她相不相信鬼魂的存在。“你是搞科学的,所以我猜你不信。”我说。

她大笑。“我是老师,不是搞科学的。”

“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明白,但我也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相信上帝、天使和属灵的世界。我不太确定驱魔和恶魔附体是否真实,它们似乎都太遥远了。至于鬼魂嘛,人们就更加众说纷纭了。反正我绝对不会去参加降神会[24],也不会去折腾通灵板。”

“为什么?”

我们正在清理水槽,化学课的学生应该在周末放学前把水槽清理完,但他们总是懒得弄。哈根森小姐停下手里的活儿,笑了笑,她好像有点尴尬。“因为搞科学的人也不能对迷信免疫,克雷格。我不想去折腾我不理解的东西。我祖母以前常说,除非一个人想知道答案,否则他就不该出声,我一直认为这是个好建议。你为什么要问这些?”

我不想对她说我还在惦记肯尼。“我是卫理公会的成员,有时候大家会讨论圣灵。不过在钦定本《圣经》里,圣灵写作‘圣魂’。我大概是想到了这个。”

“嗯,假如鬼魂真的存在,”她说,“我敢保证,他们不是个个圣洁。”

我依然想当作家,但写剧本的野心已经熄灭。每隔一阵,我就会想起哈里根先生提到的那个笑话,编剧和小明星。它给我的影视业梦想蒙上了一片灰影。

那年圣诞节,老爸送了我一台笔记本电脑,我开始写短篇小说。拆成句子看还过得去,但小说里的句子必须构成一个整体,而我的句子做不到。第二年,英语系主任指派我负责校报,我染上了名叫记者的热病,直到今天都没有痊愈,也许这辈子都治不好了。要我说,一旦你找到了你的归宿,就会听见咔嗒一声——这声音不在你的脑袋里,而是发自灵魂深处。你可以置之不理,但是,说真的,为什么要置之不理呢?

我开始长个子,三年级的时候,我向温迪保证“当然,我有保护措施”(安全套是U型船去替我买的),然后我们一起甩掉了童贞。我以年级第三的成绩毕业(整个年级只有142人,但毕竟是第三名),老爸给我买了一辆丰田花冠汽车(二手的,但毕竟是车)。爱默生学院接受了我的申请,对有志于记者事业的人来说,那是一所相当出色的大学。我确定他们至少会给我一部分奖学金,但感谢哈里根先生,我并不需要——算我走运。

在十四到十八岁之间,我闹过几场标准的青春期风暴,但实在算不上频繁——就好像在肯尼·扬科造成的这一场噩梦结束之时,我大部分的青春期焦虑也随之而去了。另外,你知道的,我家就两个人,而我爱我老爸。良好的家庭氛围也起到了一定的作用。

进入大学后,我很少会想到肯尼·扬科了,但我依然会想到哈里根先生。这并不奇怪,他毕竟为我铺好了走向大学的红地毯。然而在某几个日子,我想到他的次数会更为频繁。假如当时我刚好在家,就会去给他的坟墓献花。要是我不在,我会拜托佩特·博斯特威克或格罗根夫人替我去。

情人节、感恩节、圣诞节,还有我的生日。

每逢这些日子,我还会去买一张一美元的刮刮乐彩票。有时候我会赢一两美元,有时候五美元,有一次我赢了五十美元,但和大奖永远差着十万八千里。对此我没什么意见,就算中了大奖,我也会把钱捐给慈善组织。我买彩票是为了纪念哈里根先生,多亏了他的馈赠,我已经很有钱了。

拉弗蒂先生对信托基金掌管得颇为慷慨,因此我在爱默生学院念到三年级的时候,已经有了自己的公寓。公寓坐落在后湾,有几个房间和一个卫生间,在这个地段,就连小面积的公寓也不便宜。当时我在为《犁铧》工作。这是一份闻名全美的文学期刊,总编永远是一号人物,但堆积成山的投稿也还是需要人去读,这个人便是我。我喜欢这份工作,尽管大部分投稿都和一首经典烂诗的水平相当,这首诗名为《我恨母亲的十个理由》,烂得相当令人难忘。看到那么多有志于文学的人写得比我还差劲,我不禁受到了鼓舞。这么说好像有点刻薄。好吧,似乎确实如此。

一天晚上,我正在阅读稿件,左手边摆着一盘奥利奥,右手边摆着一杯茶,这时手机响了。是老爸打来的,他有个坏消息要通知我:哈根森小姐去世了。

我有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堆在面前的诗歌和短篇小说忽然间变得毫无意义。

“克雷格?”老爸问,“能听见吗?”

“能听见。出什么事了?”

他告诉我他知道的消息,两天后,《盖茨瀑布市进取周报》网络版更新,我知道了更多细节。文章标题是《深受爱戴的教师夫妻在佛蒙特州遇难》。维多利亚·哈根森·科利斯去世前一直在盖茨瀑布市教生物学,她丈夫在附近的罗克堡市教数学。春假的时候,两人决定骑摩托车穿越新英格兰,每晚在不同的民宿过夜。回程路上,在佛蒙特州内与新罕布什尔州的边界处,家住马萨诸塞州沃尔瑟姆市的三十一岁男子迪安·惠特莫尔越过公路中线,正面撞上他们。泰德·科利斯当场身亡,而维多利亚·科利斯,这个曾经在肯尼·扬科痛揍我之后带我去教师休息室,还违反规定给了我一粒奈普生的女老师,死于送医途中。

前一年夏天我在《盖茨瀑布市进取周报》当实习生,主要任务是倒垃圾,但也为运动栏目和影评栏目写了几篇稿件。我打电话给主编戴夫·加德纳,他告诉了我一些报纸上没有刊出的内情。迪安·惠特莫尔曾因醉驾被捕四次,但他父亲是个对冲基金大亨(哈里根先生异常憎恨这些暴发户),花高价聘请了律师帮惠特莫尔摆脱前三次指控。第四次,他开车从侧面撞进了欣厄姆市的一家佐尼超市,然而他只是被吊销了驾照,连拘留所都没进。撞上科利斯夫妇的摩托车时,他不但醉驾,而且是无照驾驶。用戴夫的话说,他“醉得像块石头”。

“他会脱罪的,也就打一下手板而已。”戴夫说,“他老爸会处理的,你等着瞧吧。”

“不可能吧。”光是想到世界上居然有这种事,我就已经恶心得想吐了。“要是你的消息准确,他这明显是个危险驾驶致人死亡的案子。”“你等着瞧。”他还是这句话。

葬礼在圣安妮教堂举行,哈根森小姐——在我心里,我怎么都没法称呼她为维多利亚——和她丈夫大半辈子都是去这家教堂,连婚礼都是在这儿举行的。哈里根先生很有钱,多年来在美国商界一直是个能呼风唤雨的人物,但与他的葬礼相比,来参加泰德·科利斯和维多利亚·科利斯夫妻葬礼的人要多得多。圣安妮教堂规模很大,可是葬礼那天人们只能站着,要不是英格索尔神父有麦克风,哭声肯定会淹没他的声音。两人都是很受欢迎的教师,非常般配,更何况他们还那么年轻。

大多数悼念者也很年轻。我去了,雷吉娜和玛吉去了,比利·博根去了,U型船也去了。U型船特地从佛罗里达赶来,这个身材壮硕的家伙当时在那儿打小联盟。他坐在我身边,虽然没有哭,但眼睛红通通的,一直在抽鼻子。

“你上过她的课吗?”我低声说。

“中等生物学,”他也低声说,“三年级的时候,我需要攒够能毕业的学分。她开恩给我一个C。我是她的观鸟俱乐部的成员,申请大学的时候,她给我写了推荐信。”

她也给我写了,我心想。

“太不公平了,”U型船说,“他们什么都没做错,只是在骑车兜风。”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他们还戴着头盔。”

比利还是老样子,但玛吉和雷吉娜化了妆,穿上了大姑娘的裙装,显得更成熟了。葬礼结束后,我们在教堂外互相拥抱,雷吉娜说:“还记得你挨揍那天晚上她是怎么照顾你的吗?”

“当然。”我说。

“她让我用她的护手霜。”雷吉娜流下泪来。

“希望他们把那家伙关到老死。”玛吉恶狠狠地说。

“收到,”U型船说,“把他关起来,钥匙扔掉。”

“一定会的。”我说。然而事实证明,我错了,戴夫说对了。

迪安·惠特莫尔的案子于当年7月开庭。他被判了四年有期徒刑,要是他同意去戒毒所,在这四年间通过尿检抽查,监禁就可以缓期执行。当时我已经回到了《盖茨瀑布市进取周报》,成为一名有薪水的雇员(只是兼职,但毕竟是雇员)。我负责报道社区事务,偶尔主笔专题报道。惠特莫尔的判决(要是那也能算判决的话)结果出来的第二天,我向戴夫·加德纳表达了我的愤慨。

“我知道,确实很糟糕,”他说,“但是啊,克雷格,你该成熟点了。咱们生活在现实世界里,金钱一开口,人人都得听。惠特莫尔的这个案子里有金钱交易,那是肯定的。不过,你是不是还欠我一篇手工艺展会的四百字稿件?”

惠特莫尔去的多半是那种高级戒毒所,里面还附带网球场和高尔夫球拨球场,这样的惩罚远远不够。四年的尿检也远远不够,假如你能提前收到通知,花钱让其他人提供尿样,尿检就更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而多半会有人给惠特莫尔通风报信。

8月就这样在怒火中过去,有时候我会想到我在课堂上学到的一句非洲谚语:一个老人死去,就是一所图书馆被烧掉。维多利亚和泰德都不是老人,而这就更加令人伤感,因为他们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永远停在了那一天。参加葬礼的孩子有些是她现在的学生,有些则像我和我的伙伴们一样刚毕业不久。站在这里,我们心里都明白,有某样东西被烧掉了,而且再也不可能复原。

我想起她在黑板上画的树叶和枝杈,她随手就能画出那么美丽的图画。我想起我们在周五下午一起清理生物课实验室,又出于好心帮化学课学生清理另外半间实验室,我们嘲笑那股难闻的气味,她说搞不好会有某个化学课学生像杰基尔博士似的变成海德先生[25],冲进走廊大肆破坏。我想到肯尼揍完我之后,我对她说我不想回体育馆了,她说可以理解。我想到这些事情,想到她的香水味,想到那个杀死她的混球会从戒毒所出来,继续过他的好日子,快乐得就像在巴黎度周末。

不,远远不够。

那天下午我回到家里,在房间的衣柜抽屉里乱翻,不想承认自己在找什么,更不想承认找它的原因。我要找的东西不在抽屉里,这让我既失望又松了一口气。我走出房间,又折返回来,踮起脚尖,伸手去摸衣柜最高的一层。这里放着一大堆破烂,我翻了翻,找到一只旧闹钟,找到从前玩滑板时在车道上摔坏的iPod,找到几副彼此纠缠的耳机和耳塞,还找到一盒棒球卡和一摞《蜘蛛侠》漫画。衣柜这层的最深处放着一件波士顿红袜队的T恤,对现在的我来说太小了。我拿起T恤,对,找到了,这就是老爸送给我的圣诞节礼物,那部苹果手机。当时的我还是个小虾米。充电器就在旁边放着,我给手机充上电,依然不去想我打算做的事情。多年后回想这一天,我明白了自己寻找手机的缘由。某次跟哈根森小姐一起清理化学课学生用过的水槽时,她对我说过,除非一个人想知道答案,否则他就不该出声。那天在衣柜里翻找手机,是因为我想要一个答案。

我对自己说,说不定手机连电都充不进去了,毕竟它放在那儿积灰已经好多年。但手机可以充电。那天晚上老爸去睡觉之后,我拿起手机,看见屏幕右上角的图标显示满电。

唉,回忆往事真是让人沉迷。我看到了多年前的电子邮件,看到了老爸头发还没变灰时的照片,还看到了我和比利·博根之间的往来短信。没什么有营养的话题,全是玩笑话,其中有“我刚放了个屁”之类的重大新闻,还有“你做代数作业了吗”这种深入灵魂的问题。我们就像两个拿着罐头瓶的孩子,瓶子之间连着一根涂蜡的长线。仔细想来,所谓现代通信工具也不过如此,供我们为了闲聊而闲聊。

我拿着手机上床,上次躺在这张床上的时候,我还不需要刮胡子,而亲吻雷吉娜是件天大的事。然而这张曾经太大的床现在几乎有点嫌小了。我望向对面墙上的凯蒂·佩里海报,贴这张海报的时候,在初中三年级的我眼里,她就是性感与趣味的化身。我已经不再是那个小虾米了,但我依然是我,这不是很有意思吗?

假如鬼魂真的存在,哈根森小姐说过,我敢保证,他们不是个个圣洁。

想到这句话,我差点就要放弃打电话了。但我随即又想到那个不负责任的蠢货,他会悠闲地在戒毒所里打网球,于是我拨出了哈里根先生的号码。没事的,我对自己说,什么都不会发生,什么都不可能发生。你只是在借此打扫脑内的衣柜,把愤怒和悲伤擦去,由此放下这件事,继续向前走。

然而在心里的某个部分,我清楚地知道会发生什么,因此当铃声响起,而不是一片寂静的时候,我并不惊讶。当他的语音留言在我耳边响起的时候,我依然没有惊讶,尽管这个衰老的声音来自将近十一年前我放进他寿衣口袋的手机:“现在我没法接电话,我会在时间合适的时候打给你。”

“你好,哈里根先生,是我,克雷格。”我的声音稳定得出奇,虽说我在和一具尸体说话,而这具尸体很可能真的在听我说。“有个叫迪安·惠特莫尔的人,他害死了我高中时最喜欢的老师和她丈夫。那家伙喝醉了,开车撞上他们。他们都是好人,她在我需要帮助的时候帮助了我,但那家伙没有受到他应得的惩罚。我想说的大概就是这些。”

不,不止这些。我有三十秒左右的时间可以留言,我还没有把这段时间用完。于是我说出了剩下的话,我真正想说的话,我的声音变得低沉,听上去几乎像在咆哮:“我希望他去死。”

最近我在为《总汇报》工作,这家报纸报道奥尔巴尼及其周边地区的新闻,提供的薪水相当微薄。我为BuzzFeed或TMZ这些网络媒体供稿肯定能挣更多,然而我有信托基金当缓冲垫,而且我也喜欢为纸媒工作,尽管现在的大部分事情都转到了网上。你就说我这人恋旧好了。

我和弗朗克·杰斐逊交上了朋友,他负责处理报社的电脑故障。一天晚上我们在麦迪逊灌酒屋喝啤酒,我对他说我曾经能打通一个死人的语音信箱……但只能用那个人在世时我用的那部旧手机打。我问弗朗克他有没有听说过这种事。

“没,”他说,“但有可能发生。”

“怎么个可能法?”

“我不知道,但早期的电脑和手机里有各种各样的古怪漏洞。其中的一些堪比传奇。”

“苹果手机也有?”

“尤其是苹果手机,”他喝了一大口啤酒,“因为一代是匆忙投产的。史蒂夫·乔布斯绝对不会承认,但苹果的人吓得要死,担心再过两年,甚至一年,黑莓手机就会完全统治市场。在第一代苹果手机里,有些手机只要输入字母i就会锁死。你可以先发邮件再浏览网络,但要是你先浏览网络再发邮件,系统有时候就会崩溃。”

“我就遇到过一两次,”我说,“最后只能重启。”

“对,还有各种各样的其他毛病。至于你说的这件事,我猜是因为死者的留言不知怎的卡在了软件系统里,就像肉丝嵌在牙缝里那样。你可以管它叫机器里的鬼魂。”

“是啊,”我说,“但未必个个圣洁。”

“什么?”

“没什么。”我答道。

乌鸦山治疗中心是一家豪华戒酒机构,位于新罕布什尔州北部(这里确实有网球场,还有沙狐球场和游泳池),迪安·惠特莫尔死在入院后的第二天早上。消息一出我就知道了,因为我用他的名字设置了谷歌提醒,不仅设置在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上,还设置在《盖茨瀑布市进取周报》的公家电脑上。新闻里没说死亡原因,金钱是老大,我知道,所以我跑了一趟新罕布什尔州紧邻治疗中心的梅德斯通镇。我打出记者的名号,到处找人询问,还扔出去几张哈里根先生留给我的钱。

没过多久我就打听清楚了,因为惠特莫尔的自杀方式很不寻常。怎么个不寻常?就像在打手枪的时候把自己勒死一样。乌鸦山的疗养者被称为客人,而不是毒虫和酒鬼,每间客房都有自己的淋浴室。迪安·惠特莫尔在吃早饭前走进淋浴室,灌下几口香波——从后续情形看,不是为了自杀,而是为了润滑喉管。他随后把一块肥皂掰成两半,一半扔在地上,另一半塞进喉咙。

这些事基本上是由乌鸦山的一位治疗师告诉我的,他负责帮酒鬼和毒虫戒掉旧瘾。这位老兄名叫兰迪·斯基雷斯,他坐在我的丰田车里,抓着一瓶野火鸡威士忌的瓶颈往嘴里灌酒,买酒的钱来自我给他的五十美元(没错,我没漏掉这其中的讽刺)。我问他惠特莫尔有没有留下自杀遗言。

“留了,”斯基雷斯说,“说起来还挺贴心的呢,他的遗言。说是一句祈祷词都行:‘永远尽你所能给予人爱。’”

我的胳膊上爆发出鸡皮疙瘩,还好被袖管挡住了,我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我很想告诉他那不是祈祷词,而是塔米·威内特的《支持你的爱人》里的歌词。但斯基雷斯知道了也没用,何况我也不想告诉他。那是哈里根先生和我之间的默契。

我花了三天时间在我的小小调查上。回家之后,老爸问我这个迷你假期过得好不好,我说过得很好。他问我有没有准备好在两周后重返校园,我说准备好了。他仔细打量了我一番。有什么事情不太对吗?他问。我说没有,一切皆在正轨。不知道这句话是不是谎言。

有一部分的我依然相信肯尼·扬科死于意外,而迪安·惠特莫尔是自杀的,很可能出于愧疚。我努力想象哈里根先生以某种形式出现在他们面前,导致了他们的死亡,但我想象不出来。假如事实确实如此,那么我就是杀人共犯,即便法律无法定我的罪,道德上我也有瑕疵。我毕竟提出了想让惠特莫尔去死的愿望。在我的内心深处,我多半也希望肯尼去死。

“你确定吗?”老爸问。他依然盯着我,目光里带着探询的意味。我很小的时候就见过这个眼神了,每次我做了什么小坏事他就会这么看我。

“完全确定。”我说。

“好,但如果你想找人谈谈,我就在这儿。”

是啊,感谢上帝,他在我身边。但这不是什么能和别人谈的事情,我一说出来就会被人当成精神病。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从衣柜最上面一层取出那部手机,它的电量没有掉太多。我为什么要取出手机呢?是想打电话到他的坟墓里说声谢谢吗?还是想问问他是不是真的还在?我记不清了,不过这也不再重要,因为我没有打给他。我打开手机,看见pirateking1发来一条短信。我用颤抖的手指点击屏幕,弹出来的内容是这样的:C C C sT。

我盯着屏幕,忽然意识到了另一种可能性,在夏末的这一天之前,我从来没有朝这方面想过。会不会是我以某种方式拴住了哈里根先生?我在棺材盖合上之前,把手机塞进他的衣服口袋,因而把他和我在尘世间的需求捆绑在了一起,会是这样吗?我请求他做的事情会不会其实是在伤害他?甚至是在折磨他?

不太可能,我心想。想一想格罗根夫人说过的话,想一想他是怎么对待达斯蒂·比洛多的。她说自从达斯蒂偷了哈里根先生的钱之后,他连去多兰斯·马斯泰拉的牲口棚铲鸡屎都没门。哈里根先生说到做到。

对,一定是出于其他原因。她说哈里根先生这人很公正,然而要是你不公正,那就只有上帝才能帮你了。迪安·惠特莫尔待人公正吗?不。肯尼·扬科待人公正吗?同样不。因此也许哈里根先生乐于帮忙,甚至从中得到了乐趣。

“前提是他真的还在。”我悄声说。

他确实还在,我心里知道得清清楚楚。我还知道他的短信是什么意思:克雷格,住手[26]。

因为我在伤害他,还是因为我在伤害自己?

我心想,这并不重要。

第二天下了很大的雨,没有打雷,但是雨倾如注,这意味着再过一两周,秋色就会初现端倪。下雨是好事,因为来度暑假的那些人——来度暑假,并且现在还没走的那些人——就会躲在他们避暑的小窝里,城堡湖周围会空无一人。我在城堡湖北侧的野餐区停车,走到孩子们称之为峭壁的地方。我小时候也曾身穿泳衣站在这儿,和伙伴们彼此挑衅,看谁敢跳下去,有些孩子还真的跳了。

我走到悬崖边缘,松针在这里消失,新英格兰永恒不变的岩石由此向前延伸。我从卡其裤的右侧口袋里掏出我的第一代苹果手机,在手里攥了一会儿,感受它的重量,回忆那年圣诞节我拆开礼物包装,看见苹果图案时的那份欣喜。我有没有高兴得尖叫?我已经不太记得了,但多半是叫了。

手机还有电,不过电量掉到了百分之五十。我拨打哈里根先生的号码。我知道,在榆树公墓的黑色泥土深处,现已长满霉点的昂贵正装的口袋里,塔米·威内特唱起了歌。我再次听见了他沙哑而苍老的声音,对我说他会在合适的时候打给我。

我等待着嘀的一声出现,然后说:“哈里根先生,谢谢你给我的一切。再见。”

我挂断电话,向后摆动手臂,用尽全力把手机扔了出去。我看着它在灰色的天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看着它落入湖水,溅起一小团水花。

我从左手边的裤袋里掏出我现在用的手机——苹果手机5c,带一个五颜六色的外壳。我想把它也扔进湖里。只用固定电话我肯定也活得下去,还能活得更加轻松。不再需要和别人闲聊,不再需要收到没完没了的短信问我在干什么,也不会再见到愚蠢的颜文字。要是我毕业后在报社找到工作,必须和别人保持联系,我可以去租借手机,每次完成任务后就还回去。

我向后摆动手臂,保持那个姿势很久——也许一分钟,甚至两分钟。但最后我还是把手机放回了口袋里。我不敢确定其他人有没有对这些高科技罐头瓶上瘾,但我知道我上瘾了。哈里根先生在世时也上瘾了,因此我那天才会把手机塞进他的口袋。在二十一世纪,我认为手机就是我们与世界互联的工具。假如确实如此,这场婚姻恐怕谈不上美满。

当然也未必是这样。扬科和惠特莫尔去世了,我收到了pirateking1最后发来的那条短信,这些事让我意识到,很多东西是我们无法确定的。在这些事之中,首先无法确定的就是现实本身。但有两点我敢于下断言,它们坚实得就像新英格兰的磐石。首先,我死后不要火葬;其次,我下葬时口袋里不能放东西。

注释

[1] 查尔斯·狄更斯小说《雾都孤儿》的主人公。——编者注(如无特别说明,本书脚注均为编者注。)

[2] 1英里约合1.61公里。

[3] 指美国右翼节目主持人拉什·林博。——译者注

[4] 应为“亚实基伦”,这里是克雷格读错了。

[5] 亚斯基伦(asskelon)的前半部分音同屁股(ass)。——译者注

[6] 康斯坦丝的昵称。

[7] 1英亩约合4046.86平方米。

[8] 即YouTube。

[9] 即贝尔电话公司。

[10] 狄更斯(Dickens)也有魔鬼的意思。——译者注

[11] 两者均为查尔斯·狄更斯小说《圣诞颂歌》中的人物。

[12] 美国俚语,形容一切井然有序。——译者注

[13] 即有线电视新闻网。

[14] 即运动型休旅车。

[15] 美国跨国公司,制造农业设备的企业,也生产挖土机和林场机械。

[16] 克雷格(Craig)的首字母是C。

[17] 一种挂在自行车后座上的包。

[18] 1英尺约合30.48厘米。

[19] 1英寸约合2.54厘米。

[20] 肯尼的全称。

[21] 吸食者常将强力胶倒入塑料袋中,而后掩住口鼻吸入挥发气体。吸食初期会产生暂时兴奋作用,继续吸食可能产生神志错乱、运动失调、无方向感等中枢神经抑制症状。

[22] 在《圣经》中,当一个人遭遇椎心刺骨的悲伤事件时,往往撕裂上衣与内袍的胸前部分,展现无法言语之痛。

[23] 1944年上映的美国黑色喜剧电影。——译者注

[24] 一种古老的巫术集会,通过鬼神附体者(能帮助人与鬼沟通的巫师)与死者通话。

[25] 出自罗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的名作《化身博士》。书中的主角是绅士亨利·杰基尔博士,每当他喝下自己配制的药剂,就会分裂出邪恶的海德先生这一人格。

[26] 短信中的“sT”意指“住手”(s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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