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突然出现在城头,令旗一挥,隐于城墙上、民房间的一千军士拉弓扣箭,向跌落于坑道中的突厥人猛射。
昨日,李靖在李渊和王仁恭带领大队人马出城后,立即召集一千军士,发动城中百姓,在南北城门中间掘出一丈深、两丈宽的深坑,坑底放置了利刃、荆棘、矛头,再搭上支架,其上用厚木板盖实,再铺上沙粒干土,看上去如同清扫过的街道一样。同时,李靖让工匠在各块木板间设置机关,用铁链锁住,每隔数尺设置一个机栝,安排大汉拉动铁链,木板翻转,人马就掉入坑中,只有挨射的份儿。这是一场与时间赛跑的战备,城中百姓倾巢而出,连妇女儿童也帮助运送土石,将新土用于填补损坏的城墙。干到下半夜,终于完工,李靖长舒了一口气。
现在,李靖已下令关闭城门。北方城门没有突厥人,很快就关闭了;南方城门,有执失思力刚冲出去的一百人,此时见主帅中计,拼死往回冲,但一百人须臾之间被射倒一半。
咄苾毕竟是英雄。他掉入坑中,毫不惊慌,而是挥动弯刀挡箭,连腿上扎入的一柄带锈的短刀也不去拔。稍缓口气,他一手扒住倾斜的木板边缘,用力上跃,终于够着了边缘。此时,一名没有掉下去的突厥勇士下马,伸手拉他,用背心为他挡箭,拼死扶主帅上马。
咄苾的肩膀上又挨了一箭,但他两腿一夹,冲向南门,也不管那名救命勇士的死活。
坑中惨叫连连。这些在草原上杀人如麻的勇士,此时竟无力还手,死伤惨重。李靖立在城头,从容指挥,军士奋勇射击,箭如暴雨,不少突厥兵士成了刺猬。
咄苾忍痛冲到南门,见执失思力身中数箭,但他果断砍倒数匹骏马,将尸身推到两扇城门下,阻止城门关闭。李靖让工匠设置的城门绞索被拉断了,也没关上。城上立即飞奔下来一百多名隋兵,提刀猛砍。执失思力沉着应战,毫无惧色。渐渐地,从城中冲出伏击圈的残兵也开始向南门猛冲。然而城上的射手立即南移,杀声四起,不知有多少兵马。执失思力杀红了眼,立斩几名隋兵,终于护着咄苾艰难地出了城。
咄苾狂奔出二十里,回头一看,跟随者不过十七八骑,个个都挂了彩。
咄苾长叹一声,下马站立,将小腿上的短刀拔出。有勇士赶紧撕了衣衫为首领包扎。
不一会儿,浑身是血的执失思力带着二十余骑跟来了。
“莫贺咄设,你受了重伤?”思力眼里充满关切。
“不要紧。”咄苾一摆手,“思力啊,这次惨败,是咱们大意了。”
思力没有吱声。这样的惨败,在他的印象里,听都没听说过。
“走吧,莫贺咄设,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思力催促道,“隋军要是追上来,我们就完了。”
“我在等我的兄弟们。”咄苾叹了口气说。
“等他们?”思力不解。
“是的。”咄苾没再说话,而是盘腿坐在地上。刚才,他一阵狂奔,又受伤多处,是有点儿累了。
思力不敢再劝主人,只得过来为他包扎伤口。
几十骑在原地休息,互相包扎箭伤。
过了半个时辰,北方来了一队人马。思力霍地起立,想挥刀再战,却见是突厥人的服饰。果然,是自己的兄弟跟过来了。
不过这队人马走得很慢,都一瘸一拐的,大概有一百多人。
“这下我们可以走了。”咄苾站起来,自己挣扎着上了马。
执失思力也跟着上马。后来跟上的人马,默默地跟着他们的首领走,没有人说话。
“思力,你把后面那个千夫长叫来。”咄苾说。
“是。”思力勒马叫人去了。
一会儿,那名千夫长到了咄苾跟前,垂着脑袋等咄苾训话。
“看你那个鸟样,哪里像草原的勇士!”咄苾抽了那千夫长一鞭。
千夫长立即昂起了头。
“他们放你们走,说了些什么?”咄苾发完火,问千夫长。
千夫长说:“回莫贺咄设,那守城的将军说,你们都有父母妻儿,回草原去吧。”
“那将军长得怎么样?叫什么名字?”咄苾又问。
“长得身长八尺,小白脸,长胡子,像个读书人。”千夫长想了想说,“隋军都称他叫李将军。”
“李将军……我知道了,这个人叫李靖,唉……我怎么会忘了他……”咄苾呆了半晌,转头对思力说:“思力,你一定要记住,南朝已经出现了一个劲敌,今后不许再小视汉人!”
“是。”思力垂首。
“走吧。”咄苾举鞭欲击马臀。
“我们……不去接应古力他们?”思力见咄苾策马的方向不对。
“不必了。”咄苾道,“他们能活着回草原,就已经是大幸了。而我们,得尽快抄近道回大利城,向可汗请罪。”
“是。”思力道,“待我们重新整饬兵马,再来决战!依我看,古力他们就算不胜,也不会大败。”
“思力,你不懂。”咄苾摇摇头,“这个李靖完全可以将我们一个不留地射杀在马邑城,是他放了我们这二百骑;而李渊和王仁恭,就不会这么仁慈了。”
“李靖为何要放我们?”思力不解。
“因为他不想与我们打仗,更因为他深知,如果把我们赶尽杀绝,将招来突厥汗国的倾国之兵。”咄苾叹道,“还是可汗英明啊,现在还不是时候。”
“为什么?”思力还是不解。
“等你长大些,就会明白的。”咄苾没再解释,扬鞭策马,沿小道而回。
咄苾所料不差。在青石塬战场上,突厥兵马一败涂地。由于王仁恭塞住峡谷,都骨和古力只率一千残部杀开血路。到了恶阳岭,只剩五百人了。
二人惊魂未定,不敢回去见始毕可汗,扎营等咄苾的消息。他们深知咄苾智勇双全,如果夺下马邑,他们再回去引兵,挽回败局,或可免受处罚。
但他们等来的是咄苾和二百残兵。
“这次不怪二位,是我用兵无方。”咄苾安慰他俩,“等回可汗牙帐后,一切罪责由我承担,与二位无关。”咄苾的眼神里再无往日的神采。
马邑城内锣鼓喧天。百姓都在庆贺此役大捷。
李渊、王仁恭回城,表奏天子:青石峡一役,斩首万余,俘敌一万,自损五千,大捷。
表上只字没提马邑城只损失五十人而射杀敌人精骑四千八百人的事。
军帐内,此时只有李渊、王仁恭、李靖和李世民。
“药师,你看这捷报这么写,有无不妥之处?”李渊倒是没瞒他,将奏报给他看了。
“大帅这样写,甚为妥当。”李靖看完,躬身递还。
“你是不是心头不服?”李渊眼里放出凶光,狠狠地盯着他。
“末将守城,虽尽本分,但远不如大帅和王太守辛劳,况且射杀的突厥人也不多。”李靖道。
“你不要以为,我李渊会隐瞒你的功劳!”李渊厉声道,“如果你不故意放走突厥敌首咄苾等二百人,本帅会不提你的功劳吗?如果写了,这个也得写。我是想保全你!如果有奸人密告皇上,说你纵敌逃脱,治你一个私通敌酋的罪名,你这颗脑袋就不保了!不过,这一万俘虏,就留在马邑吧,若突厥再来寻衅,你也好当做人质。”
“谢大帅周全。”李靖躬身道。
“药师,这里没有外人,本帅也念你有功,这就功过相抵吧。”李渊脸色缓和了许多,“不过,突厥人这次败了,还会再来。希望你今后继续配合本帅,共抗胡人。”
“末将领命。”李靖抱拳。
“大帅啊,这次你旗开得胜,药师也有谋划之功,我看就不必追究了。”王仁恭这时才出来圆场,“说到底,这次要是没有大帅率大队前来,马邑城是无论如何都保不住的。我看,咱们这庆功酒,还得喝啊。”
“对,喝酒,喝酒。”李世民也在帮腔。
他深深为李靖鸣不平。然而做决定的是自己的父亲,他又能说什么?
三日后,李渊率大军离开马邑城。
李渊以五千人的损失,几乎使三万突厥精锐全军覆没,消息传到朝廷,杨广高兴地花天酒地了三天。他问宇文述,各地贼军如何了?宇文述说比以前少多了。杨广又问少多少?宇文述说不及原来的十分之一。杨广就更高兴,说连突厥人都不过如此,何况小贼?于是命人加紧造龙舟送到东都来,准备沿河而下,到江都去逍遥。
突厥始毕可汗并没有责怪三弟,而是遣使至马邑求和,请王仁恭放还一万俘虏,保证不再兴兵犯境,并奉上马一千匹、牛八百头、羊五千只。
王仁恭找李靖商议。
李靖道:“突厥这次兵败,败在骄狂。倘若他们小心备战,我大隋军马仍是不敌。今番始毕遣使求和,并送上牛羊,其意诚恳,大人不如做个顺水人情,放了那一万突厥人。”
“真放了,胡人会不会反悔?”王仁恭有些犹豫。
“放比不放好。”李靖道,“不放,还得养着。今年雨水少,百姓歉收,少粮缺食,而这一万人,天天都要吃喝。不如放了,还得了这么多牲畜,正好缓解马邑缺粮之困。”
“要是把这一万人杀了呢?”王仁恭一转眼珠。
“大人,不可。”李靖道,“杀了俘虏,必然使突厥人人愤怒,那么马邑将被突厥人踏平。”
“药师啊,你一千人就杀了他们五千人,他们还敢来吗?”王仁恭打赢了仗,有些骄矜。
“这种法子,只能用一次。”李靖道,“大人,包括你和唐国公在青石塬的战法,也只能用一次。如果当时是由咄苾指挥青石源之战,胜负难料。火烧峡谷这样的招数,绝不是阿史那都骨和拔也古力这样的人能想出来的。”
“那……咱们毕竟杀了上万突厥人,这仇是结下了,始毕真的会遵守诺言吗?”王仁恭感到没意思。自己打了这么多年的仗,没想到临了还是用李靖之谋,才获得胜利。
“这不一样。”李靖道,“战场上的事,那是拼命,杀就杀了。但如果我们杀俘虏,就是不道义,会激怒突厥人,激发他们的斗志和复仇之心。”
“好吧。”王仁恭本就懒得管这些事,“药师啊,我老了,你看着处理就行了。”
李靖办理完这事,就重回校场练兵去了。他根本没想到,王仁恭并未将突厥人送来的牛羊分给百姓,而是让刘宏业全部藏了起来。
是年夏天,马邑大旱,百姓几乎颗粒无收;干旱持续至秋天,河东粮价大涨。
王仁恭烦李靖找他商量如何赈济百姓之事,总找借口巡察四县。太守官署,形同虚设。
这恰恰是刘武周所期盼的。
自从他与甄念儿好上以后,借巡视之名,让张万岁看守,几乎夜夜与甄念儿厮混。
杨伏念颇有心机,见李靖练兵,深得军心,深怕此人有朝一日取代比较好对付的王仁恭,就暗中向刘武周献计,想挤走李靖。
“伏念,这个不好办啊。”刘武周天不怕地不怕,但每当回忆起李靖坑杀五千突厥精骑的事,心头就发毛。
“我倒有个办法。”杨伏念笑道,“闻说李靖家眷在京城,被左翊卫将军阴世师安置在东市。这个阴世师喜欢钱财,大人可使些钱,让阴世师投书李靖,说家中有事,让他火速回京探视。等李靖一走,咱们派马邑军中资历较老的头领,去李靖军中游说,劝他们到刘庄练兵。”
“办法倒是好,可是这些人现在服李靖,恐怕不好说服啊。”刘武周摸了摸下巴上坚硬的胡须。
“俗话说,有奶就是娘,他们见得钱吗?”杨伏念笑道,“李靖在时,兄弟们慑于他的淫威,自然不敢轻动;李靖一走,来回一趟,少说也得一个月,况且,到刘庄去,也是马邑的兵啊,又没去投敌!”
“那……王老儿这边怎么说?”刘武周思虑倒是周全。
“这事出在甄美人身上。”杨伏念道,“你暗告甄美人,让她告诉王老儿,就说王老儿巡察下县后,李靖四处拉拢人,还承诺给全城百姓发粮。王老儿是个财迷,吝啬得要命,怎么会让李靖拉自己的队伍、放粮给百姓?这时候,你再向王老儿表忠心,说刘庄练兵,是为太守练的兵,不能让李靖掌实权后威胁他的地位,王老儿就会睁一眼闭一眼。”
刘武周想了想道:“兄弟,你真不愧是小诸葛!我看使得!”
李靖接到家信,坐在案前深思。
李靖有二子一女。长子德謇,今年十四岁;次子德奖,八岁;小女青鸾,四岁。李靖离家时,小青鸾才三岁,刚刚会与父亲交谈。李靖十分疼爱青鸾,将她视为掌上明珠。任三原令时,虽公务繁忙,但夜里回府后,总是抱着小女哄其入睡。
信是阴世师写来的,先是问候了李靖,接着说他按皇上的旨意,在长安东市为李靖置了一所三进院落,安排夫人张出尘及二子一女入住,并请了先生教习。但现在小青鸾病重,日日念着父亲,望他回去看望一下。
阴世师长李靖六岁,今年五十一岁,曾任楼烦太守,现任左翊卫将军,杨广巡视全国后命刑部尚书兼京兆内史卫文升守卫京畿,然而卫文升年迈多病,实际守护代王杨侑的人是阴世师。杨侑为杨广之孙,今年十一岁,温和聪慧,不少朝臣猜测代王将来会继承大统,于是巴结阴世师者络绎不绝。但阴世师为人谨慎,颇有识人之能,不收京官贿赂,但对地方豪强之礼,来者不拒。李靖任三原令时,与其有过交往,但并非生死之交。
李靖自然知道,皇上以九五之尊,下旨阴世师照料李靖家人,明是恩宠,暗为要挟。然而生逢这样的时代,他别无选择。
上任马邑郡丞一年来,李靖励精图治,把马邑一郡治理得井井有条。特别是初夏尽歼突厥奇兵一战,令突厥人闻风丧胆,从此不敢来犯,合境之内,再无胡尘。只是,在赈济灾民一事上,王仁恭认为太迁就百姓,会导致官府空虚,将来一旦有变,无法应对。李靖深知王仁恭这个太守贪财成性,因此也不说破,只是尽力争取。百姓私下里均称李郡丞是个好官。
眼见马邑暂时无事,李靖思念幼女,终于向王仁恭告了假,让张宝相陪同回长安。
王仁恭听了甄念儿的谗言,巴不得李靖赶紧走,当即同意,并破天荒地拿出礼物,让李靖带给家眷。李靖只得收了。
李靖带着张宝相南归。其时杨广已乘龙舟沿河而下,直赴江都(今江苏扬州市)。有大臣死谏,请皇上返回长安主政,杨广一律斩首。于是无人敢谏。
离开了马邑的李靖,一路上才感觉民生之苦,胜于往昔。道旁偶见尸体,也没人去掩埋。李靖便和张宝相下马挖坑,将死人埋了,内心涌起一股悲凉。
过了楼烦,李靖见路上有人结队前行,一打听,才知道这些饥民是去晋阳投奔李渊的。
“唐国公那里有饭吃。”
“再这样下去全村人都会饿死!”
“啥世道啊,皇上也不管咱们的死活!”
“唐国公要是不要我们,我们就上山落草,总得寻条活路啊!”
……
听到这些话,李靖感到了一股寒意。他熟读经史,历代以来,大凡饥民涌现,江山就不稳当。可是当今皇上不知怎么,就是不回京城,只贪四处巡游。马邑之战,不见封赏不说,连句回文都没有。据说朝廷驻扎在河北的军马,有的已经悄悄逃跑,不愿再为征高丽卖命了。
“大人,说句老实话,我觉得咱们皇上,根本不管治下子民。”张宝相忍不住说,“百姓苦成这样,不做贼就活不成。”
“宝相,咱们还是赶路吧。”李靖叹息一声,没再言语。
他也深知此理,但他作为郡丞,代天子巡牧,只能尽心治理好一郡,无力顾及天下难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