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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乱世将星 第十一章 “李仆射好走!”

作者:怀旧船长 当前章节:7365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3:16

李靖到了长安,按阴世师信中所言地址,在东市的铜锣巷找到了自己的家。

让李靖没想到的是,他的家居然有兵丁守卫!

那兵士懒洋洋地站着,见李张二人下马走来,喝问道:“干啥的?”

“请问这是李靖的府上吗?”李靖觉得这事很搞笑。

“是又怎么样?”兵丁见二人身着布衣,料想是平民,“赶紧走吧!”

张宝相脾气大,上前喝道:“你这当兵的,好生无礼!”

“赶紧走,不然军爷让你尝尝厉害!”兵丁伸手去拔剑。

张宝相一伸手,就将他的剑摁了回去。这一年来,张宝相功夫大进,别说这种小兵,就是寻常将领,也非他的敌手。

“找死……”那兵丁拼命挣扎。

李靖喝住了张宝相,温和地说:“我就是李靖,请放我进去吧。”

那兵丁傻了眼,仔细看着李靖,越看越觉得此人像李家大公子,赶紧抱拳行礼:“小人不知李大人回府,请李大人责罚!”

“好了。”李靖道,“你辛苦了。”

这时,院内有一个声音传来:“是官人回来了吗?”

张宝相浑身一震,因为这声音,温柔、清丽、绵远,听上去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仿佛在寒冷的冬日,突遇暖阳一般。

门被打开,一个长身玉立的美貌女子出现在张宝相面前。张宝相跟着李靖,也见过马邑城里的美女,但那些女人与这位女子相比,就如同萤虫比之明星。

她黑发高绾,面如皓月,眼蕴秋水,肤若凝脂,简直胜过任何张宝相看到过的画中仙子。

“夫人,我回来了。”李靖此时再也不是一位令敌军胆寒的将军,而是一个温柔的丈夫。

“爹爹,你回来了!”张夫人的背后,两个男孩奔了出来,拉着李靖的手。

“哟,我的德謇、德奖都长高了!”李靖慈爱地笑着,一手拉着一个,对夫人道:“这是张宝相,我的好兄弟。德謇、德奖,快叫叔叔。”

两个孩子齐声叫叔叔。一时弄得张宝相有点晕。

他赶紧向夫人行礼:“拜见夫人!”

“张兄弟,我们都姓张,不要见外。”夫人微笑着看着他,“我们不在老爷身边,全凭张兄弟悉心照料,我们一家都感谢你!”

张宝相自小受苦,自跟了李靖后,活得才像个人样。当下双目蕴泪,道:“夫人这是哪里话!小人的命是大人救的,今生今世,小人愿为大人牵马坠镫,就算不要性命,也要保得大人周全!”

李靖放开儿子的手,拍了拍张宝相:“走吧,进屋去说。”

一行人进了厅堂,仆人端上茶来。李靖着急地问夫人:“青鸾的病好些了吗?”

“病?什么病?”张夫人一惊。

“是左翊卫将军阴世师写信告诉我的。”李靖从怀中取出书信,交给夫人。

张出尘展信一看,皱了皱眉头:“青鸾是不是生病,我也不知道。不过,如果生病,阴将军应该遣人告诉我啊。”

“夫人,这是何意?”李靖被弄糊涂了。

“官人,自你从三原走后,阴将军就将我们接到这里来了。”张出尘道,“说是皇上的意思,我们又接到了你的家信,就搬过来了。咱家青鸾这小丫头啊,一直念着你。她喜欢和小女孩儿玩,德謇、德奖又忙着先生的课业,没法陪她。后来,阴家林夫人就来把青鸾接去了。”

“接去了?”李靖一惊,难道这阴世师要将女儿当人质?也不至于啊,全家都在长安城里,他阴世师现在负责长安守卫,戒备森严,谁还能跑了不成?

“林夫人也是好意。”张出尘道,“阴家有一儿一女,儿子阴弘志七岁,女儿阴月漓十二岁。这月漓是个聪慧的女子,特别喜欢咱家青鸾,青鸾也喜欢她,后来林夫人说不如让青鸾到他们家,同月漓一起玩耍,我不好拂逆林夫人的好意,就答应了。”

“去了多长时间?”李靖稍稍放心。其时风俗,重男轻女,就算要挟,也是挟男不挟女。

“十六天。”张出尘说。

李靖正要说话,忽闻外面的兵丁报:“大将军阴世师来访。”

李靖赶紧起身,到府门口迎接。

阴世师长一张马脸,面色如同他的姓氏,始终阴沉。不过见了李靖,挤出一丝笑:“药师啊,回来也不说一声。”

“李靖见过大将军。”李靖按规矩行了礼,让进厅堂,命人煮了香茶。张出尘见过礼后,退入后堂去了。张宝相也拉着两位公子的手,到院中去了。

“药师,你我不必多礼。”阴世师摆摆手,“此次去信,请你回京,真是有要事相商。”

“请大将军明示。”李靖一听,料想有事发生。

阴世师见左右无人,低声道:“若药师信得过我,请随我一行。”说罢起身往外就走。

李靖见阴世师搞得神神秘秘的,料想必有机密,便起身跟随阴世师出了门,命张宝相牵过马来。

门外是一队神情肃穆的军士,军容齐整,一看就经过严格训练。待阴李二将军上马后,那队兵士持矛上马,紧紧尾随。李靖觉得阴世师搞过得于郑重其事。

李靖跟着阴世师穿过街道,出了城门,径往野外奔去。

阴世师不说何往,李靖也不问。

渐渐地,队伍远离了长安,径往终南山方向驰去。

不多时,到了终南山下。阴世师命卫士头领看护好马匹,与李靖徒步上山。阴世师毕竟曾是沙场骁将,虽年过五旬,仍健步如飞。

行至半山,阴世师才找了个僻静处站定,道:“药师,你可知此行所为何事?”

李靖摇摇头。

“有位云游高僧,法名怀觉,佛法高深。”阴世师的脸晴了一些,“我派人跟踪半年,才得知近日于终南山龙泉寺说佛。我知药师祖上世代信佛,这才领你前来拜会这位高僧。”

李靖一愣。不错,三原李氏家族信佛,但李靖不过是因为门庭之故,对佛家很尊重罢了,远不及祖父李崇义、父亲李诠,甚至连长兄李药王也有不如,只是比完全不信的三弟李客师略好一些。李靖年少时曾与韩擒虎论兵法中的五行、八卦、占卜、星相,认为此道虽有传统,但并无根据,至今依然。

见李靖略显惊诧,阴世师严肃地道:“药师啊,人之一生,冥冥中皆有定数。佛道自东汉传入中土,极为盛行。今日邀你上山,别无他意,只因我困惑已久,求怀觉大师指点迷津而已。”

李靖忍不住问:“大将军,自皇上东巡后,京师之地,虽有代王主持政务,但代王毕竟年幼,军务城防,全在大将军治下,连京兆官员也得听你指挥,何来困惑?”

阴世师沉吟片刻,道:“药师啊,说实在的,你我并无深交,但我深知你为人清明,我们总算君子之交吧?自皇上命我照顾你家眷之后,你虽远在马邑,但阴李两家眷属,往来甚密,形同一家,难分彼此。特别是令爱与小女,年岁虽差,但胜似姐妹,难道你对我还不放心?”

李靖抱拳道:“大将军说的是哪里话?李靖远在边城,家中幸得大将军照料,感激还来不及呢!”

“那好。”阴世师阴着的脸这才云开日出,“若不嫌弃,我就将小女月漓,托付给药师,拜你为父,如何?”

“这个……岂敢!”李靖一时搞不明白他的意图。

“看来你是不愿意了。”阴世师的脸又挂了起来。

“哪里!大将军多虑了。”李靖赶紧道,“只是,这种大事,容李靖告知内子后,才行得通啊。”

“哈哈。”阴世师破天荒地笑了两声,“都说药师不惧千军万马,却惧内,果然!”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对李靖改了称呼:“贤弟啊,实不相瞒,别人重男轻女,然而愚兄却与你一般,最是心疼这个女儿。但前段时间,有一游方道士路过府前,望了月漓一眼,不住摇头。后来家人上前问起,道士言道:此女犯凶星,将罹大难。后我派人追赶这道士,却飘忽不见。”

“妖人之言,岂能尽信!”李靖道,“李靖虽无才,但痛恨妖言惑众!更有甚者,在行军打仗时亦请僧道占卜,依据妖言,吉进凶退,岂不大谬!”

“兄弟啊,你看这世道正常吗?”阴世师叹了口气,见四下无人,才悄声说道:“咱们皇上连都城都不回,四处游荡,历朝历代,没见过这样的君主……现今盗贼蜂起,据地为王,依我看,皇上再这样下去,江山难保!”

李靖一震。连皇上信任的近卫大将军都这样想,这天下恐怕真的要大乱了。

“大将军,这可是杀头的话呀。”李靖提醒道。

“贤弟,我要是不信你,敢说这种话?”阴世师无奈地摇摇头,“愚兄不关心天下事,但小女若有差池,叫我如何是好?”

李靖心想,这阴世师也是刀头舐血出身,怎么变得像个娘儿们?不过看他闻风怕成这样,就说:“承蒙大将军不弃,这个干女儿,李靖就收下了。”

“谢谢贤弟!”阴世师一抱拳,脸色居然有些潮红。“走,先陪我去寺中。”

龙泉寺香火甚旺。阴世师进寺上了香,让知客僧去请怀觉大师。知客僧得知是京城翊卫将军前来,赶紧去请。

李靖对这种求神问卦之事,向来不信,也不感兴趣。但阴世师执意拉他来,又推心置腹,也不好拂逆了他的意思,于是僵立着看那一副副长长的对联。

不多时,后堂走出一位瘦僧。此僧面色枯干,走路时也双眼微闭,根本看不到他的眼珠儿。李靖扫了他一眼,无法辨其年龄。论行走之刚健,似在壮年;论面皮神情,恐已七十开外。

由于是京师大将军来问事,知客僧就将其余僧人及闲客尽数请走,只留怀觉和阴、李三人。

阴世师双手合十,果然不问官职财富,专问女儿阴月漓凶吉。

怀觉大师一直在听,身体似乎钉在地上一般。半晌,他才缓缓地道:“令爱乃极贵之命,将军何忧?”

“贵到何处?可有凶灾?”阴世师声音有些颤抖。

“女子极贵,自是皇妃;凶灾已免,免在今日。”怀觉大师惜语如金,说完此句,眼皮还是没有睁开。

阴世师浑身一震。无论李靖怎么想,他是绝对相信了。看来,女儿有灾是存在的,但“皇妃”二字,敲得他的心咚咚直跳。看来,大师点化,即是免灾,故为“免在今日”了。

于是他不再多问,跪倒拜谢,又给了些香火钱,才拉李靖出门。

李靖对这一套根本不信,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突然,怀觉双目睁开,眼中精芒四射,声音像利箭似的穿过李靖耳膜:“李仆射好走!”

李靖和阴世师同时一惊,回头一看,怀觉已转身走向后堂。

阴世师一路兴奋异常。

回到长安,已是晚上。李靖到了阴世师的将军府,见到了女儿青鸾,父女自是欢喜。阴世师差人到李靖府上报平安,说李靖与大将军有要事相商,晚些回府。

用过酒饭,阴世师让女儿阴月漓拜见李靖。这月漓虽年方十二,但已出落成了大姑娘,双目灵动,容颜俊秀,举手投足之间,可显露出受过严厉的家教,怪不得阴世师视若掌上明珠。

阴世师让林夫人准备了香案,让月漓正式拜李靖为义父。月漓拜过后,李青鸾最是高兴,称这下好了,成了一家人了。于是皆大欢喜。

事毕之后,阴世师将李靖引入密室,坐下吃茶。

“药师,这回你信了吧?”阴世师的脸上油光隐现,显得十分轻松,“记得当年,杨素曾说你能坐他的位子,位极人臣,遭到朝中大小官员的妒忌,多方限制,所以你仕途一直不顺。但这次不一样,怀觉大师不知你身份,你又没有求他点化,他居然直说你是仆射,这不是定数是什么?”

“大将军,李靖可以不信,但只要你解开心结,我也跟着高兴了。”李靖笑道。其实,在他内心里,亦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他不信鬼神,但对佛家心存敬畏。况且,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不谋求功名,如何对得起这八尺之躯?而天下功名,莫过于出将入相,位极人臣。

“你我既已结亲,就是自家人了,贤弟休要提什么大将军。”阴世师今天十分高兴,“今后咱们就是兄弟了。”说着,将一封信和一份礼单交给李靖。

李靖一看,原来是刘武周写给阴世师的信。信中全是阿谀奉承之词,并请阴世师将李靖诓回长安。礼单上的礼物很重,李靖初估了一下,约在万金之上。

李靖读完,心头雪亮。这个刘武周,他早就察觉出问题了。此人暗结私党,凭借当地势力,胡作非为。此次送礼巴结阴世师,是通过礼部尚书杨义臣的关系送来的。杨义臣现已重病,仍为刘武周办此事,看来关系非同一般。

李靖将信和礼单交还阴世师,道:“李靖谢大将军信任。刘武周这个人,倒也有些才干,只是心术不正。他送大将军的礼,看来不是要我回乡省亲这么简单。”

阴世师点点头:“他的主要目的,恐怕还是要趁你离开马邑之际,暗中动你的人马,最终对王仁恭不利。王仁恭这个老家伙,你我都清楚,打仗还可以,主事就不行了。贤弟啊,如今你我结了亲家,非比外人。依愚兄之见,马邑是凶危之地,你家又在长安,不如设法上奏天子,调回长安,与愚兄共事如何?”

李靖摇摇头:“大将军啊,你刚才说王仁恭打仗可以,当官不行,其实下官何尝不是如此?我毕生研习兵法,对官场之事深感头痛,没有智谋应对。战场虽险,那是真刀真枪;官场看似平安,实则杀人不见血。再说马邑乃大隋门户,朝廷最强之敌突厥,若犯我境,必从马邑入关。你我深受皇恩,当忠心报国才是啊!”

阴世师沉默半晌,才道:“药师,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的忠诚,我毫不怀疑,难道我就有不臣之心吗?皇上把守卫京畿的重任交给我,每日醒来,深感肩上担子沉重。幸而代王贤明,年岁虽幼,却颇识大体。”

李靖听出了阴世师对代王杨侑的忠心,但他没想到,阴世师在今日回程路上,已有了想法:既然怀觉大师言女儿有皇妃命,那么,最有可能就是让女儿嫁给杨侑。皇上颇爱这位孙子,待将来有变,扶植杨侑登上帝位,自己就成了元勋。

但他深知,天下将乱,一切都充满变数,需要李靖这样的能人志士襄助,方能安定天下。今夜与李靖密谈,即是想将这层意思传达给李靖。

“代王之贤,李靖亦有所闻。”李靖道,“大将军重任在肩,如有差遣,下官决不推辞。”

“贤弟,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阴世师敬了李靖一杯。

接着,他将自己的想法讲了。

李靖虽然镇定,但还是吃了一惊。“大将军,此话绝不能对第三人讲起,不然恐遭不测啊!”李靖道,“月漓之事,还请大将军仔细斟酌。”

阴世师点点头:“药师,你就放心吧,我并不是个鲁莽之人。小女之事,不忙于一时,到时自然水到渠成。现在的问题是,中原不能有变。中原有变,直接威胁京师安全。贤弟既然不愿回京,在马邑有个照应也好。”

李靖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晋阳李渊,兵威日盛,请贤弟倍加留意。”阴世师道。

“莫非大将军对唐国公……”李靖试探着问。

“并非猜忌,而是提防。”阴世师打断他的话,“造反之事,谅他李渊一时也不敢。但人心难测,一旦手头的兵马强盛,就算李渊自己不想,手下人为了前程,亦会鼓噪相逼。李渊此人,心胸狭窄,贤弟前次与之结怨,恐遭报复,还是小心为上啊。”

李靖捻须沉思。

“贤弟啊,若依愚兄之见,马邑是个是非之地,你不如称病在家多歇息,以观其变。”阴世师为他着想,“有你在,胡人不敢犯边。你上次打了胜仗,皇上连句话都没有,全让李渊老儿占了便宜。你一走,胡人必来犯境,让他们去打,势必战败。这一胜一败,方显你李靖之能啊。”

李靖内心在挣扎。他知道阴世师说得不无道理,但以他的耿直,又不愿在家盘桓过长。然而情势如此,他也深感自己独木难支。况且作为丈夫和父亲,也该好好陪陪夫人孩子。

“谢谢大将军为我作此周全考虑。”李靖想了想道,“离家日久,陪陪家人,也无不可。”

阴世师称善,与李靖对饮至深夜。

“一句话,愚兄虽不贤明,但对贤弟无二心!”阴世师最后说,“贤弟之才,胜我十倍。若将来心愿得遂,杨素、怀觉谶言,必将实现。无论何时,你尽可到长安找我。家眷之事,我会尽心照拂,请贤弟放心。”

李靖在家中住了一月,尽享天伦之乐。

一个月后,他带着张宝相,回返马邑。一路之上,屡见饿殍。李靖暗自忧虑。

时维冬季,满目萧索。还未到马邑,李靖就听到了兵败突厥的消息。

原来,突厥探子获知李靖回乡,咄苾发兵一万,直赴马邑。李渊此次未亲征,派高君雅率兵一万,与王仁恭汇合,在鄯阳县境内开战,隋军一败涂地,被斩首五千余人,丢失粮草马匹甚多。王仁恭与高君雅逃回马邑,据守城池。高君雅回报李渊,李渊遣人告诉王仁恭,皇上已至江都,正贪图享乐,厌恶听到战事,臣下都报喜不报忧,此次损失有限,就不要上报了,免得自行获罪。

李靖赶回马邑,前去官署见王仁恭。王仁恭却到鄯阳巡视去了。

李靖只好回到营中。

然而刚进营门,他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但见以前生龙活虎的校场,此时遍地狼藉,营房损毁,连个步哨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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