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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乱世将星 第十二章 兵死将亡,风波骤起

作者:怀旧船长 当前章节:7419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3:16

“大人,这是怎么啦?人呢?”张宝相跟在他身后,忍不住问。

李靖下马,心如刀割。这是他苦心经营了一年的军营。那一千被刘武周抛弃的老弱,经过整训,击败了突厥五千虎狼之师。一个多月未见,竟然变成了这个样子!

“有人吗?”张宝相大声喊。

半晌,从伙房里一瘸一拐地走出一个人来。李靖一看,正是薛宗胜。

薛宗胜年届五十,打了一辈子仗,仍是个小卒。被李靖擢为队正后,训练步射,在马邑城力克突厥之役中立了大功,李靖在大捷后升他为旅帅,继续训练射手。没想到,他这一回乡,薛宗胜连腿都瘸了。

“将军……”薛宗胜哭拜在地,泣不成声。

“这是怎么回事?”李靖扶起他,摸了摸他的腿。

“全营的人都被刘武周带走了,俺不随他走,就被打了三十军棍。”薛宗胜抹了把老泪。

“这刘武周,想造反吗?”李靖气得手按剑柄。在他的心中,部下就是自己的兄弟。兄弟受辱,焉能坐视?

“将军,我看还是算了吧。”薛宗胜站起来,紧紧拉着李靖的手,“我都这把老骨头了,好几次差点儿死在战场,是将军不弃,让我新生!但说句老实话,这么大个军营,他刘武周要是没得到王太守的默许,敢趁将军回乡省亲时这么干吗?”

“宗胜,别急,风大,咱们进帐坐下说。”李靖就近找了个破帐。张宝相找了块木板,充作椅子,请李靖坐了。李靖让二人坐。二人抓把干草,席地而坐。

“将军可知鄯阳之战?”薛宗胜问。

李靖点点头。

薛宗胜叹道:“自将军走后,兄弟们心都冷了。突厥来犯鄯阳,王太守把我们全部都带去,让我们打前锋。结果,全营的兄弟死了十之七八,剩下的人,被刘武周强迫带到刘庄兵营。我们感念将军之恩,都不愿去,刘武周又打又骂,最后断了这里的粮,有的兄弟过不下去,就投了刘庄;有的兄弟趁夜偷跑了,据说投了太原的李渊。”

李靖心中大恸。他一手带起来的精锐,竟让王仁恭拿去当了靶子!

“司马冲腾呢?”李靖问。

“司马旅帅也是死活不去,被刘武周关起来了。”薛宗胜说,“王仁恭当然知道司马冲腾之能,想必是还用得上,就安了个违抗军令的罪名,关在牢里。我嘛,老了,他们认为我没用了,打了我一顿,让我回家。可是……将军,我哪里有家啊?孤苦一人,无依无靠……”说罢眼落浊泪。

“岂有此理!”一向性情沉厚的李靖,一掌拍在身下,木板应声而裂。他站起身来,喘了几口粗气,又恢复了平静。“宗胜,你比我年长,又无亲人,就把我当兄弟吧。今后,我家就是你家!”

薛宗胜跪下磕头:“将军啊,小人岂敢与将军称兄道弟?俺这条老命,交予将军就是了。但有吩咐,俺就是拼着性命不要,也决不推辞!只是,俺老了,没用了。”说罢,神情甚是落寞。

“宗胜请起!”李靖扶起他,“你是不知道自己之能啊。李靖虽然无能,但自信通晓军事。说实话,几十年来,我没见过比你善射之人。我原本想让你出马,为大隋训练一支强大的善射骑兵,但现在看来,情势在变,所以我先为你找个安身之地,待将来有机会,你还得出来帮我啊。”

薛宗胜感动得不知如何是好。

李靖想了想,对张宝相说:“宝相,你帮你宗胜大哥收拾一下,待天黑之后,送宗胜到康翁那里,就说我说的,请宗胜在他府上教习骑射。”

张宝相领命而去。

李靖独自回到官署,属下官员,见到他虽然都打招呼,但眼神不对,似乎有意避他。李靖深知官场人心险恶,也不以为意。

李靖枯坐到黄昏,方觉腹中饥渴,便独自去了马邑最大的酒楼醉君阁。老板见是郡丞,哈腰上来侍候。李靖曾率全城百姓抗击突厥,这酒店老板也带着伙计参与挖土,对李靖极为敬佩。

李靖怕百姓见了自己,过来啰唆,就让老板找了个最靠里的小房间,一人要了些酒菜,自斟自饮。

酒肉毫无味道。李靖的心情如同外面的天气,萧索阴冷。吃完饭,正准备结账离去,突然听到老板叫道:“哟,是校尉大人来了,请进。”

李靖轻掀帘角,就看到刘武周带着两个人进来了,其中一个居然遮着面,但看身材,竟是一个女子。李靖觉得有些面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老板将刘武周三人安排在李靖隔壁,再轻手轻脚过来问李靖:“大人,刘武周来了,是否要见他?”

“不见。”李靖说,“你就装不知道。门别关死,我想听听他们说话。”

“明白。”大凡茶馆酒店老板,都是人精。他调暗了灯火,轻轻拉了帘子,出去了。

刘武周进了房间,左右看看无人,才把那女子的头盖揭了。李靖一看,大吃一惊:正是当初王仁恭为了拉拢他而准备“割爱”的甄念儿。旁边另一人,李靖有些印象,是王仁恭的卫士队正杨伏念。

杨伏念道:“刘大人,听说李靖回来了。”

“是回来了。”刘武周道,“不过他这个人清心寡欲,不会到这里来的。”说罢哈哈一笑。

“哟喂,谁像你这种人,最不清心寡欲了!”甄念儿轻舒玉指,在刘武周脑门上点了一下。刘武周忍不住起身,在她脑门上亲了一下。

这些轻浮的动作,李靖倒不关心。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女人要生大祸:她是王仁恭的爱姬,而刘武周趁其不在,胆敢夺爱,王仁恭一旦知悉,二人必然相拼。

看来,这马邑城潜伏着危险,内外都有。

“李靖这人吧,打仗可以,做官不行。”杨伏念道,“不过他再能打,手下没兵,就形同废物了。”

“要讲能打仗,本郡倒有一个人,比李靖能打。”刘武周摇头晃脑,“若得此人襄助,可顶十万雄兵。”

“谁?”杨伏念自认为对天下之事了若指掌,见刘武周这样说一个人,很是惊奇。

“尉迟恭。”刘武周道。

杨伏念一拍手,道:“大人果然有眼光!这个尉迟恭,骁勇善战,以前在抗击突厥时,屡立战功,可是王仁恭不喜欢他,将其放回老家鄯阳,报请朝廷给了他一个朝散大夫的虚职。”

“咱们太守大人,见不得比他强的人啊。”刘武周搂着甄念儿,哈哈一笑。

“死鬼样儿!你就会吹牛,自认为比王大人强。”甄念儿撒开了娇,“我看,不过是某些地方强一点儿罢了。”

刘武周哈哈大笑。笑毕,继续对杨伏念道:“这个尉迟恭,我早有心结识,但这人性如烈火,自命清高,金钱美女都不爱,又不愿与人结党,你说如何是好?”

“这尉迟恭虽然厉害,但也不可能没有缺点。”杨伏念想了想说,“我听说,这尉迟恭疾恶如仇,以前是个铁匠,乡亲们没钱买铁,他就相送,常常亏本;听到谁家缺粮,自己宁可挨饿,都要施救,有点古侠士之风。”

刘武周道:“伏念说得是。他既然乐善好施,咱们就想办法给他些钱粮,让他做好人去便是。”

“在下以为不可。”杨伏念摇摇头,“尉迟恭重情重义,自视甚高,必不会用别人的钱财去赈济百姓。要让他死心塌地,除非……”

刘武周赶紧将耳朵伸了过去。杨伏念就在他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

李靖听不见,连甄念儿都听不见。甄念儿急了,伸手去扯刘武周的耳朵:“死鬼,你们说什么?连我也要瞒?”

“我们在说,李靖这厮不识好歹。”刘武周哈哈大笑。

“怎么不识好歹了?我看那李靖,长得比你帅多了。”甄念儿撅起小嘴。

“是是。”刘武周笑道,“本来,王大人是想把你送给李靖的,对吧?要是他把你送给我,咱们还用得着偷偷摸摸的吗?”

“死样儿!”甄念儿骂道,“这下好了,李靖的兵被你收了,现在回来,兵都没了,看他还凶不凶。”

刘武周道:“说真的,李靖那些老弱病残,就只会吃饭。上次突厥人进马邑城,这关门打狗的计策,其实也不稀奇,但那些老弱还用得上。真放在平原上打,就没办法了。”

“你是能打,不但白天能打,晚上更能打。”甄念儿媚笑道。

“比王太守还能打?”刘武周哈哈大笑。

“你个死鬼……”甄念儿挥动粉拳,打得刘武周不停告饶。

李靖实在看不下去,心想时间长了,万一刘武周撞进来就尴尬了。于是悄悄出门,找老板结账。老板说什么也不收。李靖把钱放在柜上,独自回府了。

刚掌灯坐下,张宝相就回来了。

张宝相带回了康翁的密信。

康翁在信中说,自他省亲后,马邑变动很大,王仁恭以前忌惮李靖是皇上亲派,让他三分;现皇帝已巡游江都,不理朝政,致群雄并起,韦城翟让在河南瓦岗占山为王,江南杜伏威造反,晋阳李渊大肆招兵买马似有异动,马邑刘武周四处散财结客……

这些情形,李靖在途中略有耳闻,但康翁耳目遍及天下,所知自比李靖翔实。康翁在信中分析,天高皇帝远,王仁恭与刘武周必生内乱,劝李靖趁早自谋退路。

李靖读完信,把信烧了,心头涌起复杂的感觉。人过中年,一事无成,本想着在马邑建功立业,奈何皇上不争气,导致天下大乱。

张宝相第一次看到李靖眉头紧锁,忍不住说道:“大人,我看康翁是好意。俺不懂那些大道理,但觉得这天下之事,得看形势。”

“哦?”李靖回过神来,“宝相,你说说。”

“大人治军之才,这一年来大伙儿都看到了。”张宝相说,“然而王仁恭、刘武周之流,整天琢磨人,根本不理事,各自打自己的算盘,没人像大人一样有公心。可话又说回来,大人再能干,也是独木难支啊。大人苦心经营的军队,转眼就没了,心血白费了呀。”

“宝相,你说对了一半。”李靖道,“心血,从来就不会白费。如果不练兵,上次突厥五千铁骑,足以踏平马邑。再说公心,如果天下人都没公心,你有公心,你就立得住。”

张宝相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王仁恭终于从鄯阳回府,李靖前去拜访。

王仁恭见了李靖,故作高兴地说:“哎呀,药师你可回来了!”

“大人,下官吿假,给大人增添了负担,实在歉愧。”李靖道。

“药师啊,你就不要笑话我了。”王仁恭叹了口气,“鄯阳吃的败仗,你已经知道了,很丢人啊。但我有什么办法?李渊派高君雅带了些残兵来,像应付差事一样,不败才是怪事。”

“王大人,都过去了,咱们再设法补救就是了。”李靖深知王仁恭脾性,赶紧绕开。“今天下官来,是有求于大人。”

“啥事?药师直说吧。”王仁恭一摆手。

“听说骑兵旅帅司马冲腾犯过,被关起来了。”李靖道,“这司马冲腾在守卫马邑时有过战功,倘若不是重罪,还望大人高抬贵手,让下官代为训导。毕竟此人还有些本事,也好为大人效力啊。”

王仁恭摸了摸胡子,道:“药师这是哪里话!你是鹰扬郎将,军中之事,本来就该你管。你不在,我才代兄弟管管嘛。你都开口了,我还说什么?随时都可以放人。”

“谢大人成全。”李靖行礼谢了。

王仁恭请李靖入座品茶。半晌,他才说:“药师啊,这营中之事,我一时也无法向你交代。你那些人马,上次在鄯阳拼得差不多了,那狗日的高君雅,硬是让咱们的兄弟打头阵啊。这事,是我不对,兄弟你也别想太多。”

“大人这是哪里话?”李靖叹道,“这些兄弟们是为国家而死。为保卫家园而死,死得其所!”

王仁恭没想到李靖会这么说,心就放下了。

“不过,大人,剩下的那些兄弟,编入刘庄队伍似有不妥。”李靖终于说。

“药师啊,你原先带的人马,没剩几个了,不编入刘庄队伍,怎么办?”王仁恭摊了摊手。

李靖欲言又止,思想斗争得很厉害。是该把甄念儿的事告诉他?还是把刘武周暗中结党的事告诉他?最终,他决定不提及女人之事。再说,万一隔墙有耳,让甄念儿听见了,事情会越来越糟。

于是他说:“王大人,李靖说话直,但有些事情,如果不说,恐怕久必生乱。”

王仁恭一愣,立即说:“药师哪里话!请讲,我洗耳恭听。”

李靖小声道:“据下官所知,刘武周仗着在马邑家大业大,时常胡作非为。这倒也罢了,可是近来,此人四处散财结客,网罗人马,在军中结党营私。长此下去,恐怕会有损太守大人的权威啊。”

王仁恭“嗯”了一声,道:“药师,你所言之事,愚兄早有耳闻。我心头有数了。”

话说到这份儿上,李靖也无须多言,就起身告辞,到牢里提司马冲腾去了。

甄念儿果然就在里间。李靖虽然说得小声,但王仁恭嗓门大,她还是听出了个大概,不禁出了一身香汗。正想回到后堂,不料王仁恭掀帘进来,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吓得甄念儿魂飞天外。

“念儿,你跟我来。”王仁恭袖袍一拂,进了内堂,坐在榻上。

甄念儿一惊之后,迅速恢复了镇定。这个女人身世飘零,练就了一身本领,特别是心智超出了常人。所以当她款款跟随王仁恭到了内堂时,立时变得平静了。

“念儿,这段时间我不在家,你还住得惯吗?”王仁恭问。

甄念儿从王仁恭的眼神里读到了一种怀疑。但她打定主意:死不承认。因为,只要一承认,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死!

“多谢大人挂念,贱妾衣食住行,大人都安排得挺好。”甄念儿低声道。

“你就没有什么话要向我讲吗?”王仁恭的眼神像一把刀子。

“不知大人指的是什么事?”甄念儿装作一副奇怪的表情。

“我听说,你好像有些不规矩啊。”王仁恭其实没听谁说,只是凭感觉。宠爱的女人没有以前那种黏糊劲儿了,当然有问题。

“大人,你别听人瞎说。”甄念儿道,“贱妾大门不出,二门不进,怎生不规矩了?是哪个嚼舌根的,说奴家的坏话?”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王仁恭哼了一声。

“大人啊,张万岁是你的亲信,忠心于你,是他天天守着府门,不信你去问他。”甄念儿吃定张万岁铁了心跟刘武周,说得更加斩钉截铁。

王仁恭一想,如果真有事儿,张万岁这个人还是可以相信的。但潜意识里,他觉得甄念儿变了,敲一下警钟也好。于是说:“你下去吧,我累了。做错了事儿,就得长记性。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我是太守,别让人说闲话,丢了脸面,懂吗?”

“是,大人,奴婢谨记大人教诲。”说完,拜了一拜,款款而出。

身后传来王仁恭一声叹息。

甄念儿暗暗松了口气,心想这老头儿真的老了。但这死鬼人虽老,却不糊涂,看来已闻出了骚味,得赶紧告诉刘武周,免得被动。

回房后,她赶紧遣丫头密报刘武周。

“他妈的!”刘武周知道后,对李靖和王仁恭恨得牙痒痒。

杨伏念在一旁说:“大人勿忧。依在下之见,此事表面上对大人不利,实际上有利于大人啊。”

刘武周捶了杨伏念一拳:“你就别卖关子了,看来王老儿已经闻到腥了,估计快派人来拿我了。赶紧想个办法吧,我的小诸葛!”

“依我看,王仁恭只是怀疑。”杨伏念笑道,“他是相信张万岁的,只要这小子打死不说,王仁恭就没有证据,怀疑归怀疑,没有实证,他能把你怎么样?”

“可是,这种事,早晚会被捅破的呀!”刘武周急了,“王老儿本就忌惮我,前次夺了我在刘庄的兵权,这次不知又要如何整我!”

“大人,我料想这王老儿很快就会找你,你只需按我说的办,就万事大吉了。”说罢在刘武周耳边说了一计。

刘武周听完,点头称是:“这样好,这样好。”

果然,不多时,有兵丁来报:“刘校尉,王太守有请。”

刘武周一步三晃地到了王仁恭府上,有气无力地行礼:“大人传属下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武周,你这是怎么啦?”王仁恭见刘武周双目赤红,东倒西歪,有些吃惊。其实,刘武周是进府门时用手指乱揉眼睛,双目才红的;东倒西歪,装起来更是容易。

“大人,属下近日偶染风寒,头痛欲裂,身不能坐立,目不能视物。”刘武周咳嗽了两声,“但属下坚持巡视官署及大人府第,不敢有误。”

王仁恭心头雪亮,心想偶染风寒也不是这个症状啊,你小子跟我耍滑头,老子治不死你。于是关切地说:“武周啊,你的忠心,我还不了解?病得这么重,赶紧找人医治才是啊。现下境内平安,有那么多卫士看着,你就不必辛劳了。”

刘武周深深一揖:“多谢大人关爱,属下在马邑已经找过疾医了,但就是不见好。属下十年前得过这病,还是镇上的老疾医治好的。”

“这治病的事嘛,还得对路子。”王仁恭道,“我看,你就先回家把病治好再说吧。”

“谢大人恩典!属下这就回家治病。”刘武周口头应着,心里对杨伏念的先见之明佩服得五体投地。看来,这王老儿真的是想解自己的职了。

“慢着。”王仁恭叫家丁取了一支长白老参,送给了刘武周,“这支山参,我都舍不得用。但武周是老夫左膀右臂,离你不得啊。你得赶紧治好病,一旦有事,我再找你商议。”

刘武周千恩万谢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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