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阑人静。北国的秋夜,天空群星璀璨。
在河东抚慰大使府偏房内,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年,正在把玩一柄锋利的佩剑。烛光下,剑上的寒芒如夜空的明星,闪闪发光。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在庭院响起。少年迅速将佩剑塞入床底,抄起案上的《史记》,翻开,凑到灯下阅读。
门被推开,一位狮鼻阔口、面色黑黄、蓄山羊胡须的中年将军走进门来,说道:“二郎,还没睡吗?”
“父亲大人,这《高祖本纪》,每次读来,感悟都不一样。”少年微笑应道,“孩儿以为,欲成大事,须识别英才、广结善缘,方能受到拥戴,成就一番事业。”
“多读书才是正道。”中年将军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似乎并不想与儿子讨论此事:“为父知道你想去雁门救驾,可是你还年少,没有作战经验,突厥人又十分剽悍,为父是担心你的安全啊。不过,你这腔报国热情,倒也值得嘉许。”
“是,父亲大人。”少年将书合上,“可是,父亲大人为何不率兵前往,救陛下于万难之中?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为父也想啊。”中年将军叹了口气,“但我们刚刚击破贼首毋端儿,河东军伤亡巨大,能参战的不到两千人了,自保都难,哪有力量勤王?突厥虎狼之师,宇文大将军那么能征善战,数万人马都一触即溃,咱们这点老弱残兵与之相搏,无异以卵击石啊!”
少年点点头,说道:“请父亲大人放心,孩儿已经想通了,还是安心读书,等长大了再替父亲分忧。”
中年将军捋了捋稀疏的胡须,颔首道:“在你们兄弟之中,唯有你文武兼备,为父是希望你将来为国效力,以光大李氏一门。”
“父亲大人过奖。”少年微笑道,“大哥、四弟他们不太听话,父亲也别责怪他们。”
“从小,就是你最听话了。”中年将军叹了口气,“时辰不早了,你读会儿书,早点歇着吧。”说完,关上房门,径自去了。
少年待中年将军走远,又潜心看了会儿书,才吹灭蜡烛,和衣而卧。
良久,院内再无人声。
少年突然下床,熟练地从床下取出盔甲穿好,将剑悬在腰间,轻轻推开房门,绕过屋子,腾身跃起,扒住墙头,翻身直下。
待落地站稳,少年轻嘘一声。院外的树丛中,一条黑影闪了出来,身后跟着一匹黑马。
“李福,我去了。”少年将那匹神骏的高头大马拽出树林,翻身上鞍。
“公子爷……我……”名叫李福的仆人声音有些发颤,“要是老爷知道了……我可完了。”
“没事儿,快回去吧。”少年星眸一闪,两腿一夹,黑马迈步前行。少年刚开始还按辔缓行,走出数丈开外,那马四蹄如风,转眼成了一个黑点。
这少年便是李世民。中年将军便是世袭唐国公李渊,时任大隋卫尉少卿、河东抚慰大使。
李世民单骑逃出河东抚慰大使府,快马加鞭,径往雁门而去。自幼喜欢骑射、研习兵法的李二公子,第一次驰向战场,内心充满激动。
由于座下黑驹十分神骏,李世民只觉身旁树木都在倒飞。从小道奔了半夜,天明时已上了大道。其时北地经年战乱,路上鲜见行人。李世民经临汾、楼烦(今山西娄烦县),距雁门越来越近。他打听到屯卫将军云定兴正在马邑城外招募军士,便前去相投。
时至黄昏,道上正有青壮往军营里赶。李世民策马冲到营前,滚鞍下马,对营门口的守卫说:“烦请报知云将军,小民前来投军。”
“投军?”那名执矛军士看了他一眼,向军营右侧一指,“投军到那边。”
“我要见云定兴将军。”李世民本欲自报家门。但转念一想,大丈夫建功立业,靠的是真刀真枪,就不必拿父亲的官爵说事了。
“你以为你是谁啊!”兵士没好气地说,“云大帅军务繁忙,岂能说见就见!”
李世民只好牵着马,向募兵处走去。负责登记的军官看一眼他,再看一眼他的马,问道:“哪里人氏?叫什么名字?”
李世民出生在武功(今陕西武功县),但追究起来是陇西人,便说:“小民陇西人,名叫李世民。”
“年龄?”军官抓起笔,在新军名册上划拉。
“十六岁。”
“十六岁?”军官把笔一放,“你可以走了,马匹可以留下。”
“为什么?”
“按大隋兵制,年满二十二岁的成丁方可从军。”军官白了他一眼,“不过,对马匹没有限制,你可以留下这匹马,为皇上效力。”
李世民当然知道这个规制,但父亲李渊征兵时,亦有不少十八九岁的少年破例入营,不过十六岁的兵丁却从未见过。他知道与这些下级军官理论,无异对牛弹琴,弄不好还真要把他的良马充军。看来得想别的办法。
李世民从小聪明果决,识量过人,从不与人纠缠啰唆。而今年方虽才十六,但长得身材魁伟,又是天生神力,平日与府中军官击技,罕逢敌手。眼下又岂愿与此等低级军官纠缠啰嗦?他二话不说,翻身上马,绝尘而去。那名军官想要阻止,已然不及。
之前奔波了一天一夜,李世民已饥肠辘辘,浑身发冷。当务之急,得投店填饱肚皮。
马邑城历经多年战乱,城墙残破,民生凋敝。加之刚被突厥大军洗劫过,已差不多十室九空。傍晚混沌时,长街上一片死寂。
好不容易才寻了个卖羊肉烧饼的小店,李世民下马去盔,对正在抹桌子的驼背老人道:“店家,请把我的马牵去喂点草料,再来几块饼,一碗羊肉汤。”
驼背老人看了他一眼,说:“这位小将军,本店小本经营,先得付账,总共六个白钱。”
李世民面皮发热,幸好天暗看不清楚。平时,他过的是公子爷的生活,从未使过钱,加之为离开河东抚慰大使府,全部心思都在如何避开父亲上,哪里想到出来要带钱这回事儿?
正尴尬间,忽听店内一个声音道:“这位小兄弟,可否过来一坐?”声音雄浑,有如洪钟,让李世民耳膜一震。
李世民定睛看去,但见矮屋一角坐着一位中年文士。此人商人打扮,身材魁梧,一张国字脸白净饱满,两道卧蚕眉斜入两鬓,三绺长须如墨飘洒;鼻若悬胆,直贯天庭,颇显沉厚;口似金樽,嘴角微垂,自有威严。特别是那双瞳如点漆的眼睛,看似恬和,实则内蕴精芒,在昏灯下尤显透亮。李世民生在官宦之家,却从未见过如此气宇轩昂的人物。
“这位先生,请了。”李世民一抱拳,健步走了过去,放好头盔,在他对面坐下。
“这是这位公子的账,再温一碗酒来。”中年文士摸出一把五铢,驼背老人赶紧接过。
“谢谢先生。”李世民并非忸怩之人,见对方如此慷慨,也不推辞。不一会,店家端上饭来,李世民抓起便吃。几口羊汤下肚,顿觉身子暖和起来。
中年文士看着李世民吃饭,眼中充满慈和。他轻轻地喝了口酒,望着大街上腾起的沙尘,眉头逐渐深锁。
李世民觉察到了他忧郁的眼神,欲言又止。眼前这位气度不凡的文士,绝非常人。
李世民与自视甚高的大哥李建成不同,向来是礼贤下士,虚心求教,无论江湖豪客,还是文士武夫,都倾心接纳。
“如果我没猜错,小兄弟是去投军的吧?”中年文士见他吃饱了,展颜微笑。
“正是。”李世民坦然应道,“在下李世民,适才往城外云将军营中相投,没想到连将军的面都没见着。募兵军官嫌我年幼……”
“寻常军士,焉有识人之能?”中年文士沉吟道,“沙场杀敌又岂能以年齿度之?霍去病、孙伯符皆是英雄出少年,姜太公、黄汉升却以耄耋之年屡建奇功。依我看来,小兄弟年纪虽轻,但天赋神武,前程未可限量,恐怕远非这位云将军可比。”
李世民心头一热。跟随父亲到河东以来,府上幕僚多夸二公子堪比周瑜,但李世民多当那是阿谀之词。今日在这边城小店,得遇这位文士,顿生如遇知音之感。
“世民鲁莽,还未请教先生大名。”李世民站起,深深一揖。
对方还礼,再请李世民落座,缓缓说道:“恰好我也姓李,名靖,字药师,关中三原人氏。”
李世民心头一震。李靖大名,他可是早有耳闻。此人从小勤习兵法,系大隋已故名将韩擒虎之甥,被黜大将军李药王之弟。据传,当年韩擒虎教他兵法时,称当世只有李靖可与之论孙、吴;宰相杨素曾指着自己的座席对李靖说,卿将来必居此位。还曾听说,李靖因大哥李药王败给突厥人后受到牵连,从兵部主事兵马的驾部员外郎降为汲县令,从此不受重用。幸其兢兢业业,造福一方,逐渐从小县县令升至中县安阳县令,后来再调任京兆三原县令。三原系上县,被李靖治理得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军民交口称赞。
李世民没有再发问求证,他知道,有此气度之人,必是三原县令李靖无疑。
“原来是靖公,失敬失敬!”李世民离座再拜,“世民猜想,靖公也是为解雁门之围而来的吧?为何不见兵马?”
“突厥数十万大军围困雁门,区区一县人马,无异以卵击石。况且三原离此地路途遥远,情势紧急,我闻讯之后单骑而来,先行探察,再图良策。”李靖目露精芒,接着说道:“没想到在此遇到公子,亦是一人一骑,当真是巧得很啊!”说罢哈哈一笑。
李世民听出了弦外之音,赶紧问道:“靖公难道已想出良策?”
李靖将碗中酒一饮而尽,反问道:“公子少年英雄,可有破敌之策?”
“据传,云定兴将军已募集大军四万,两京王师十万正从长安、洛阳星夜驰援,加上各郡县守令亦挥师北进,其兵力几可与突厥抗衡。”李世民侃侃而谈,“不过,我朝军马四方集聚,加之长途奔袭,雁门城小缺粮,恐怕王师未到,其城已破,皇上堪忧啊。”
李靖目光一闪,暗赞李世民少年远见:“公子莫非是唐国公后人?”
李世民一惊。李靖一眼竟看破了他的来历,只得点头道:“家父正是李渊。”
“这就怪不得了。”李靖展颜一笑,“不过公子单骑救驾,恐怕唐国公不放心啊。”
“我是偷跑出来的。”李世民坦承,“父亲大人刚刚剿灭山贼,手下军士,多为老弱。我本想投入云将军麾下,没想到报国无门。”说罢一声长叹。
“刚才公子所论,确为实情。”李靖道,“雁门之围,用力之外,更要用智。就算各路兵马集聚数十万,但这些兵马教习不精,以突厥人的剽悍,五个汉人也拼不过一个突厥人。倘若始毕可汗不理会各路勤王之师,专心攻打雁门,皇上必然在劫难逃。况且云定兴这种看风使舵的小人,不知兵法,别说区区四万人,就是四十万人也无济于事。”
李世民曾听说,这个云定兴原本是前太子杨勇的岳父,后来杨勇被废,为杨广所杀,他这位岳丈为求活命,赶紧贿赂杨广宠臣宇文述,谏言杨广将杨勇一脉赶尽杀绝,这才重获重用。如此这等六亲不认之人打仗,遇到强敌恐怕只能投降了。
“世民愚钝,还请靖公指点。”李世民身子前倾,像个聆听教诲的学生。
“公子可知皇上下诏天下守令勤王,是用了什么办法?”
“据世民所知,皇上遣人将诏书分为多份,以油纸包好,藏于木匣之中,放入南流的汾水,任其漂移,匣上写明拾书者只要交给官府,即得重赏。家父就是从斥候手中的木匣获知此事的。”
“公子请想一想,连我朝精骑都无法出城送信,说明雁门城已被围得铁桶一般,外不得入,内不得出。而此处离始毕可汗牙帐所在地大利城并不远,突厥兵马粮草供给充足,就算尽起两都之兵,也无济于事。”
“看来,我投云定兴也是白投了。”李世民叹道,“一来这个云定兴恐怕也只是做做样子,二来数十万大军都没用,多我一人也于事无补。”
“也不尽然。”李靖摇了摇头,“古来用兵之道,首要是知己知彼。现在我大隋兵马,一时无法在雁门会盟,这是劣势;但突厥的情势,恐怕也没几个人知晓。”
“愿闻高见。”李世民听出了弦外之音。
“突厥原本向我大隋称臣,亦被当今圣上文治武功所震慑。”李靖接着说道,“纵观突厥历年来掠我边地,多是夺其财物,驭其边民。这是因为突厥系草原游牧之民,你就是请他们固守城池,他们都懒得干。突厥人多是逞强斗勇、好大喜功之辈,只图获取财物,赢得虚名,而非中原诗书礼仪之邦子民可比。发动雁门之役的始毕可汗,以前曾为王师慑服,还亲自操刀为皇上行宫刈除杂草,以示效忠。今番反叛,只因皇上欲离间其兄弟,失信于突厥。始毕可汗继位后尚无大功,要想在各部落中立信,须借一全胜之仗提振权威。”
李世民不住点头。李靖这一分析,说到了根儿上。
“然而始毕可汗也有顾虑,归结起来有三:一是担心全力攻伐大隋之际,突厥北方空虚,若被薛延陀、回纥、拔野古、鞑靼等部得知,必乘机占据大片草原;二是雁门久攻不下,大隋各路兵马从各郡县前往雁门救驾,头绪繁多,突厥无法探知我军虚实,担心腹背受敌;三是始毕可汗宠爱义成公主,而义成公主与当今皇上从小亲爱,倘若始毕可汗真的杀了当今圣上,义成公主必然憎恨于他。”
“看来,始毕可汗的真实目的是树威取利,并不是真想把咱们的皇上给杀了。”
“杀了当今圣上,对突厥有害无益。若杀圣上,隋室会扶植新的天子,动摇不了我朝根本,然而始毕可汗就会成为我大隋子民的公敌,也会成为突厥北方诸部征伐他的借口。我观始毕可汗心机深沉,不会做这等傻事。”
李世民眼睛一亮:“靖公,我明白了:如果此时有使者前往,说动义成公主,再联合各地勤王之师,使始毕可汗内外受压,突厥必然退兵!”
“你我二人肩负社稷重任。”李靖捋须道,“因此,请公子再投云定兴军中,我则只身前往大利城密见义成公主,两相用力,突厥必退。”
李世民一阵兴奋,但随即又想:以李靖的智谋和老成,去说服义成公主恐怕不难;然而自己虽有信心,但以前不过是在府中纸上谈兵,从未经历战事,如何能助云定兴以成大功?况且,目前还没有想出如何见到云定兴的法子来。
李靖当然看出了他的心思,起身道:“事不宜迟,今晚咱们就各自行动。我会讲突厥话,又有通商官凭,见到义成公主不难;而你是唐国公、河东抚慰使的公子,要见云定兴更是容易。”
李世民这才明白,原来李靖身着商人服色,显然早已做好只身前往大利城游说义成公主的准备。
“靖公请留步。”李世民想了想说,“就算我不提父亲,硬闯军营,引起云定兴的注意也不难。但是我想,见到云定兴后,该如何配合靖公的行动?”
李靖驻足凝思。良久才道:“我有一法,保你扬名三军,但你千万别对人讲起,此是李靖之谋。”
李世民大喜,扶李靖坐下,洗耳恭听。
羊油灯灯花爆响,愈加衬出小屋内的寂静。
李靖小声在李世民耳边密授机宜后,让驼背店家牵出马匹,与李世民作揖而别。